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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桑探案系列-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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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以后怎么样?”
  “李老爷着了慌,说要打电话报告警署。我也没有主意。那时看门的老毛也披了一件衣裳从外面进来。他站在正门口,忽而大声呼叫。”
  “呼叫什么?”
  “他喊着‘脚印!脚印!’我跟着李老爷回到外面甬道中,瞧见老毛已把正门口的电灯开亮,正指着门里面地板上的泥脚印发怔。李老爷叫老毛进来。他先摇摇头不肯,接着他回进门房中去拿了几块铺板,铺盖在足印上面,才从木板上小心地一步一步走进来。”
  倪金寿本来拿了记事册在默默地记写,听到这里,仿佛已耐不住静默。他停了笔自言自语地说:“奇怪,这老毛怎么会把这泥脚印看得这样重要?”
  金梅忽自动地回答。“他大概已经知道王小姐已被人打死。因为李老爷走进来的时候,曾惊惶地乱叫:‘哎哟!谁打死伊的?谁打死伊的?’老毛一定在外面听得了。”
  霍桑并不下什么批评,只催促金梅说下去。
  金梅继续道:“老毛向这室中望了一望,便主张先打电话通报陆经理。李老爷也赞成的。就由我打电话到他的公馆里去,陆经理还没有回家。我就说不如再通知王小姐的好朋友姜安娜小姐,不料伊也不在快乐舞场里。我们的意思,想找一个可以作主的人来,再想办法。因为李老爷难得来的,像个客人。他也不很熟悉王小姐的情形,故而不肯出什么主张。后来我们商量了一下,就差老毛出去找陆经理跟姜小姐,直到天已亮了,老毛方才陪了姜小姐到这里来。接着陆经理也从扬子旅社完了雀局回家,知道了这个消息,就先打电话到这里来询问。我将王小姐被枪杀的事告诉了他,他说由他去报告警署。但他自己至今还不曾来过。”金梅说完了又把目光瞧瞧伊的已死的主人,旋又注视着那条白地蓝花的厚地毯,以等待其他的问句。
  霍桑又问道:“姜小姐到了这里做过什么事?”
  “伊一瞧见王小姐那个模样,眼眶里包满了眼泪,分明很悲伤。伊向我们问明了经过的情形,便说这件事很蹊跷,一定要查个明白。”
  “唉,伊说很蹊跷?伊可有什么表示?”
  金梅的眼角仿佛向霍桑和金寿瞅了一瞅。伊踌躇了一下,方才侧过了头回答。
  “没有,只说要去请一个姓霍的侦探来查究这一件事——”
  倪金寿忽又停了铅笔,插嘴道:“这一位就是霍桑先生,全国闻名的大侦——”
  霍桑皱着眉峰挥一挥手,阻止倪金寿的不必要的介绍。
  他继续问道:“姜小姐当真没有什么表示吗?”
  金梅略略向霍桑瞧瞧,仍低垂着头,吞吐地说:“没有。”
  倪金寿似乎觉察到这女仆的态度不很自然。据我的经验,也瞧得出伊明明隐藏着什么。
  倪金寿说:“你小心着!你如果想在我们面前弄什么乖巧,那你要自己讨苦吃啦!我劝你还是实说的好。”
  那女仆的头好像重得厉害,依然抬不起来。霍桑的有力的眼光仍毫不转瞬地注视着伊。伊虽不仰视,但一定也感觉到这两道严肃的眼光,正在向伊作无形的进攻。但伊的神态仍很宁静,并没有什么战栗恐惧的表示。
  倪金寿又催促着说:“你如果不肯在这里说,那末,只好让你到警署里去说了!”
  霍桑仍婉声说;“你如果有什么顾忌,我们可以给你保证。你不用害怕。”
  金梅才低声答道:“不是这个。伊说——其实姜小姐也只是随便猜猜,算不得准。最好你们自己去问伊,我不愿意搬嘴。”
  霍桑说;“这不是搬嘴的话。你所瞧见和听见的,应当完完全全告诉我们。这是你对于法律的义务。
  伊顿了一顿,才说:“姜小姐说——这件事也许是——余少爷干的。”
  倪金寿的眼光一闪,瞧瞧霍桑,似表示这案子已有了一线曙光。霍桑却并不理会他,只伸手从衣袋中摸出刚才放进去的两张照片来。他抽出较大的一张,竖了起来给金梅瞧。
  “是这个人吗?”
  金梅略略抬起些目光,在照片上瞧了一瞧,便点点头。
  霍桑道:“他叫什么?”
  “甘棠——余甘棠。”
  霍桑将照片重新放入衣袋中。“唉,姜小姐说你的主人是这余甘棠打死的?那末,伊可曾说什么理由?”
  “没有,伊只说要去看你。”
  倪金寿瞧着霍桑问道:“这姓姜的女子已来看过你吗?”
  霍桑道:“见过的,在你打电话给我以前。伊只叫我马上到这里来察勘,绝不曾发表什么意见。不过伊曾答应我,别的话再细谈。”
  倪金寿点点头。“那也好,我们停一回尽可以直接问伊。”
  霍桑不答。他的眼光依旧注射在那女仆脸上。
  他又说:“金梅,据你看,姜小姐这句话究竟有没有意思?”
  金梅又迟疑了一下。伊的右手在玩弄那件毛葛旗袍的腰部以下的钮扣,一会儿解开,一会儿又钮上。
  “我说不出什么。我不知道。”
  霍桑将纸烟凑到那只银质盘花的烟灰盆口边,弹去了些烟灰。他的态度仍很从容。不过倪金寿的神态已有显著的不同。他的脸儿沉下了,眼睛里冒着怒火,分明在憎恶这女仆的狡猾。
  他大声说:“霍先生,我们不必虚费什么口舌。伊既然不肯老实说,我们就带着伊走罢。”他随即立起身来,两手叉住了腰。
  他这一种示威姿态,的确有些小小的收获。因为金梅的眼光向倪探长一瞥,伊先前那种看似不可摇撼的镇静态度,显然已打了一个折扣。
  霍桑排解似地挥一挥手,仍温柔地说:“倪探长,请坐下。我想金梅不是傻子,决不会傻得‘敬酒不吃吃罚酒’。……金梅,你不要慌。现在你可把所知道的实实在在地告诉我,那便没有你的事。我问你,这余甘棠是你主人的朋友。是吗?”
  金梅起初只点点头,顿了一顿,忽又自动地补充说:“我想姜小姐的话,也只是随便猜想罢了。”
  霍桑应道:“对。伊的话当然不能就算数。现在你先回答我。我想他们俩的交情一定不错。他也一定常在这里过夜的。对不对?”
  “不是常常的。陆经理不在的时候,王小姐才留他住在这里。”
  “那末,陆经理总是常住在这里的。我瞧见这长椅底下那双男拖鞋,和壁角里的那根镶金头的司的克,大概都是陆经理的东西。”
  我本坐在长椅的一端,长椅底下的拖鞋,我倒不曾瞧见。我低头瞧瞧,果然有一双酱色丝绒的软底男拖鞋,和一双粉红丝绒条子胡展式的女拖鞋。那根司的克就直立在书架旁边的壁角。
  金梅点头道:“是的。不过陆经理也不常住,一星期至多一两次。”
  霍桑喷了一口烟,点头说:“唔,我明白了。我猜想近来这姓余的跟你主人总有什么事情不大合意。对不对。”
  那女子又像经过了一度考虑。“他们俩曾吵过嘴。”
  这句话一出,倪金寿的脸色也跟着变动了。他分明抱着高度的希望,希望这案子的秘密会立即揭露。我也得老实承认,我和他有着同样的倾向。不过霍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示。
  他只顺着伊的语气问道:“吵过嘴?在几时?”
  金梅道:“吵过好几次。最后一次,就在李姑老爷到这里的一天。”
  “唉,那末到今天已有八九天了。他以后可曾来过?”
  金梅的嘴唇动了一动,好像要说什么,但终于忍住了,只垂着目光摇了摇头。
  霍桑道:“他没来过吗?好,你总知道他们的争吵,为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
  “也许什么?”
  “为着那个赵伯雄。”
  “赵伯雄?”霍桑说时又急忙伸手到衣袋里去。他拿出第二张二英寸的小照片来。“是不是这个人?”’
  那女子的眼睛抬了一抬,又点点头。
  霍桑一边把照片收回胸口袋里,一边说道:“我猜想这赵伯雄又是你主人的朋友,大概也常在这里出进。因着陆经理不是天天住在这里,你主人也仅有机会留这赵伯雄在这里过夜。对不对?”
  金梅摇头说:“不,他不曾在这里住过,不过在这里进出得很多。这还是最近半个月的事。昨天夜里他也来过。”
  倪金寿的头突然一昂,分明又耐不住了。他放了笔问道:“这赵伯雄昨夜也来过吗?什么时候?”
  “七点半光景。”
  倪金寿似乎因着既已夺得了发话的机会,不肯再放松一步。他索性搁住了记事册和笔,继续发问。“他来做什么?”
  金梅道:“自然是来找王小姐。他听得王小姐不在,很发火。他好像要找伊为难的样子,模样儿很可疑。”
  霍桑的眼光闪了一闪,又恢复了发话地位,连连点头说:“对,对,他有这样的事,那当然是很可疑的。不过我们还得言归正传,先把这余甘棠跟你主人争吵的原因弄一弄明白。他们怎样争吵起来的?”
  霍桑虽然设法把话题重新牵进了港口,却又引起了金梅的踌躇。伊顿一顿,才说:“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缘故。”
  “你刚才不是说为了赵伯雄吗?”
  “这是——这是我的猜想。”
  “好,就说说你的猜想也不妨。”
  伊吞吐地说。“那一天——那就是李姑老爷来的一天,赵伯雄在这室中跟王小姐谈话。余少爷忽然来了,两个人就吵起来。后来幸亏李老爷从楼上下来,方才把余少爷解劝出去,从那天以后。余少爷不曾来过。”
  霍桑道:“这余少爷跟赵伯雄闹吗?”
  “是的。”
  “你刚才说他和王小姐吵嘴啊。”
  “他先和赵伯雄闹,后来又和王小姐吵。”
  “这倒奇怪。为什么?”
  “因为——因为王小姐好像帮姓赵的说话。”伊又向伊的死主人瞧了一瞧。
  “唔,你总听得他们闹的时候说些什么罢?”
  “我不仔细——我不在旁边。”
  霍桑缓缓把烟尾丢到了圆桌上的银质烟灰盒里去。他的眼光在掠过桌面上的那两只酒杯的时候,忽而作一度小小的停顿,似在欣赏玻璃杯上镌刻的花纹。
  他突然问道:“余少爷也喝酒吗?”
  金梅也抬头向桌上的酒杯瞥了一眼,摇头说:“他不喝酒。……那赵伯雄倒喝。”
  “喔,你怎么知道的?”
  “我好几次瞧见赵伯雄跟王小姐一块儿喝酒。”
  我对于金梅的心事已有相当的了解。伊的口气分明要把嫌疑归在赵伯雄身上,同时又竭力给余甘棠洗刷。其实只听伊对于这两个人的不同的称呼,便可洞烛伊的心理上的爱憎。但伊为什么如此呢?
  我不禁插口说;“王小姐在他们俩争闹时既然帮赵伯雄说话,分明伊对于姓赵的感情,比姓余的更密切。那末,这姓赵的昨晚上为什么又有要找伊为难的样子?”
  金梅只向我斜睨了一下,低垂了头,目光凝视着地毯,不理会我。
  倪金寿也赞附我的见解,接续说:“对!这有些说不通。金梅,你说啊。”
  伊简单地回答:“我不知道。”
  霍桑对于我和倪金寿的问句似乎不感兴趣。他仍自顾自地继续问道:“金梅,昨天余甘棠到底来过没有?”
  伊仍摇摇头说:“没有。”伊依旧在看着地毯上的图画。
  霍桑注视着伊,语气也加重了些。“你要说实话才好。”
  金梅勉强道:“我不知道。”
  “那才对。余甘棠昨天也许来过,不过你没有知道。对吗?……好,余甘棠做什么生意的?”
  “他不做生意。他在江南大学里读书。”
  “唔,一个大学生!”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暗暗叹气。接着他忽似想起了一个新的话题。“唉,我忘记了,昨夜里你跟李老爷听得了枪声下楼的时候,那个老妈子怎么样?”
  金梅答道:“伊还在房里没有出来。”
  “伊也住在三层楼上吗?”
  “不,伊睡在楼下,在厨房后面。”
  “伊难道不会听得枪声?”
  “伊说没有听得,直得老毛出去找陆经理跟姜小姐以后,我才进吴妈的房里去叫醒伊。”

第三章 对立的情报

    这时候大门口突然起了一阵喧闹的声音——汽车声,
  人语声,皮鞋声,顿时阻断了金梅的语声。霍桑和倪金寿也都从皮垫椅上站起来。我觉得这室中的空气,霎时间也有些紧张起来。
  一分钟后那门外喧扰声音的来由便被查明。原来警厅里的载尸车到了。倪金寿放好了笔册,抢在霍桑的前面,走出去接洽。不多一回,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官,带了四个穿白衣的抬扛夫,抬着一只扁狭的舁床,跟倪金寿走进这会客室来。这警官叫做秦默斋,生就一副上得镜头的滑稽嘴脸,跟我们早就认识。
  他向我们招呼了一下,便微笑着说:“霍先生。已有些线索了吗?”
  霍桑微微摇一摇头。“还早。”
  “我相信一经你的法眼,什么秘密,总会给你揭穿。不是我恭维你,那凶手一定跑不了。”秦默斋还向霍桑嘻了一嘻。
  霍桑笑着答道:“秦警长,别说笑话。你吃法律饭,你的眼才是法眼。凶手跑不了跑得了,我可没有把握。这件事太复杂了。”
  “别客气,你总有办法。”
  “真的,我的工作必须等你们的工作完毕以后,才能开始。”
  “这话什么意思?”
  霍桑不再回答,从他的衣袋里摸出他的烟盒来。
  倪金寿说道:“秦警长,别发老脾气罢。你快把尸体抬出去。我们还要问话哩。”他向站在镜台面前的金梅投射了一眼。
  秦默斋走到王丽兰的尸体面前细细地瞧了一瞧,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唉!真可惜!这样一位粉控玉琢似的美人,竟得了这样子下场!咳,那凶手真是太忍心了!”他又旋转头来。“喂,霍先生,倪探长,你们得着力些,这个人决不能让他漏网。”
  我暗忖秦默斋固然还保持着多嘴的脾气,但同时也显得这个已死的舞后,在生前确有着若干迷人的魔力。
  霍桑冷冷地讽刺说:“你倒是这位王小姐的知音,只可惜迟一些了!”
  那警官想了一想,忽申辩似地说:“不,我是为着你们两位啊。这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交际花,现在给人家谋杀了,报纸上准会有大篇的记载。你们两位既然参与这件案子,要是拿不到凶手,那不单扫兴,还是‘盛名之累’哪!”
  霍桑微微弯了弯腰。“谢谢你忠告和鼓励。”他烧着了纸烟,慢慢地坐下来。
  倪金寿也感觉到霍桑的不耐烦,便沉着脸说:“秦警长,你要发表高论,也得找个相当的时间。别耽误公事罢。”
  秦默斋闭紧了嘴唇,把头颈缩了一缩,才举起手来,向站在门口的四个抬扛夫招一招手。
  那四个身体结实的男子走进来以后,先将舁床放在地毯上,两个人就动手搬移王丽兰的尸体。那身体已经有些儿僵硬,放到舁床上时,已不怎样平直,尤其是伊的头向下倒挂着。霍桑重新站起来,又向这尸体作一度最后的端视。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样一个浪费的堕落女性身上,怎么没有一件首饰。我这感觉却让倪金寿发表出来。
  他作诧异声道:“奇怪,怎么两条光光的膀子,连手表都不戴一只?”
  霍桑吐了一口烟,慢吞吞说:“这又是复杂问题的一环。”
  倪金寿似不了解。“这话什么意思?”
  霍桑道:“本来是有的。你瞧,伊的左腕上不是有一条痕子吗?不过不像是手表,也许是手镯。还有伊的左手的手机指上和耳朵上,都有戴过指环耳环的痕迹。伊身上虽没有挣扎的伤痕,但右耳朵孔上的血印,却明明是取耳环时所留下的。”
  这时那两个扛夫正要把一条白单被掩盖到尸体上去。倪金寿挥挥手阻止他们,蹲下了身子,向霍桑所说的几处细瞧。我才明白刚才所瞧见的伊的耳朵上的血印的来由。
  倪金寿点点头说:“不错,这的确又多了一重麻烦。凶手行凶以后还劫取过首饰。”
  那单被盖好以后,另外两个扛夫便抬着舁床走出去。秦默斋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充一句:
  “霍先生。倪探长,我希望你们得到最后胜利!”
  霍桑答道:“谢谢你,等到检验法医的工作完毕,我也希望你早些报告倪探长。”
  秦默斋点点头。“好,不过白医官今天一天亮有公事上真茹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一有结果,我决不耽搁。”他走出去了。
  这一度小小的纷扰结束以后,室中惨怖的空气仿佛减少了些。霍桑又向金梅招招手,叫伊走近些。他和倪金寿也各回复了原座。倪金寿重新摸出他的记事小册来。
  霍桑问道:“金梅,王小姐昨夜里出去时戴的什么首饰?”
  那女仆好像思索了一下,答道:“我不曾留意,不过伊出去时常戴一只镶细钻的金镯,昨夜里也许戴出去的。”
  “伊平日常戴一只什么戒指?”
  “钻戒,那粒钻石有黄豆那么大。”
  “耳环呢?”
  “伊有好几副耳环,一副翡翠的,一副钻石的,还有一副牛奶珠的。不过伊出去时不一定戴耳环。”
  霍桑道:“我相信昨夜里伊一定戴耳环的。”
  金梅道:“我倒不留心伊戴的是哪一副。”
  倪金寿忽插口问道:“你们昨夜里最初发见伊时,伊的手上和耳朵上都没有首饰了吗?”
  金梅疑迟道:“我——我不曾想到这个,没有细瞧,大概是没有了。因为从那时以后,除了姜小姐跟陆老爷以外,没有别的人来过。后来就是这位——”伊的眼光瞧着倪金寿。
  倪金寿接口道:“后来就是我来了。是不是?…那么,伊昨夜回来以后,会不会自己将首饰卸下来呢?”他这最后一句,好像在自己问自己。
  霍桑忽自动答道:“我想不会。伊回来以后,连沾了泥的高跟鞋都没有换掉,决不会先卸首饰。你瞧,伊的一双胡展式拖鞋也本来在长椅底下啊。”
  倪金寿向我坐的方向随意瞧了一瞧,又问金梅说:“伊的首饰放在什么地方?我们只要检点一下,就可以明白。”
  金梅向那浅蓝色喷漆的铁箱指了一指。“这铁箱里有一只小小的首饰盒子。”
  倪金寿把铅笔放了,身子向前一倾,正想立起来的样子,却又意外地来了一个小小的打岔。
  会客室的门口突然出现一个短衣的老人。那人的年龄在五十上下,头发已花白,不曾留须。他的瘦黄的面颊上,配上一双小而圆的鼠耳,身上穿一身黑洋缎的夹袄裤,脚上倒是一双圆头黄皮鞋,不过已经敝旧而且集满了污泥。他站立在门口,要想走进来,又像有什么顾忌。他的嘴张开了,露着几个残缺零落的牙齿,一双小眼也睁得圆圆的,兀自向倪金寿直射着。倪金寿本来要站起来,突然瞧见了这个人,显然出乎他的意外,便又坐了下去。这时候他定了定神,索性站直了身子。
  他大声道:“老毛,你来干什么?我叫你等在门房里。谁叫你进来?”
  那看门人神气越发尴尬了。他的两手忽前忽后,像是没处安放,额角上分泌着细粒的汗珠,呼吸也显然增加了速度。
  他吞吐地说:“我——我——侦探先生——我——”
  霍桑忙解困地说,“金寿兄,请坐下来,让他走进来说。”他旋转去瞧着门口。“老毛,走进来,不要慌。你有什么话告诉我们?”
  老毛把两只脚在地上拖着,一寸一寸地拖近,直到地毯的边缘为止,眼光在室中的四个人身上绕圈子。
  他吞吐地说道:“先生——侦探先生,——我——我本来不应该进来,可是我——我有——”
  霍桑从嘴唇边拿下了纸烟,婉声道:“说啊。有什么?”
  “有一句话要报告。”他的嘴唇颤动,身上也像有些儿站不稳。
  “你不用害怕,你说,你要报告什么?”
  “凶手!”
  这两个字一进出那老人的口,好像这室中顿时起了一阵北冰洋吹来的冷风。我身不由主地怔了一怔。倪金寿和那女仆金梅吃惊的神气,也许比我更厉害些,只有霍桑仍保持着镇静,不过也掩不住他眼睛里的突然注意的光彩。
  霍桑仍柔声问道:“你要报告凶手?谁?”
  “余甘棠!——就是余少爷。”
  霍桑虽也射出惊异的目光,但比较倪金寿那种突出了眼珠,张开了嘴的状态,在百分比上似乎相差还远。可是这时候最紧张的还不是倪金寿,却要算站在旁边的金梅。伊也张大了眼睛,直射在看门人的身上,又像发怒,又像惊恐。伊不但失却了伊的镇静的常态,简直身不由主地忘了伊所处的地位。
  伊忽不顾一切地抢着发话。“老毛,你怎么乱说?”
  “我看见的!”
  倪金寿不等金梅再开口,突然用手一挥,大声喝阻。“金梅,这算什么,谁叫你干涉他?”
  金梅瞧见了倪金寿那副吓人的面目,才退后了些,呆住了发怔。霍桑起先处于旁观的地位,只是默默地吸烟,这时他揉熄了烟尾,慢慢地站起来解围。
  他走到金梅面前,婉声说:“金梅,你不用着急,谁是凶手,我们当然细细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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