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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血-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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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向荣的烦恼来;远在长沙的天王和东王的烦恼则更多。当那《推背图》的谣言传来之时;杨秀清第一刻就明白这是清妖玩弄造谣生事的伎俩;但细细回味起来;杨秀清还是在心底里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西王萧朝贵从前是自己的铁杆兄弟;也是自己在太平军上层最大的盟友;自己所做的决定;西王都会无条件支持;同样西王做的决定;他也会无条件支持。甚至为了打消天王拉拢西王的念头;杨秀清甚至动过除掉西王娘、打破西王和珠堂王家乃至天王的裙带关系。

    但此时东王觉得自己这个昔日的兄弟似乎变了;变得不再像从前那么好掌控;自从他领兵北上岳州搞出天降奇石这件事之后;杨秀清就开始头痛起来。不用清妖提醒;他杨秀清都开始发觉西王的势力已经开始膨胀起来;沿途攻下数十座城镇;当中还有南京、武昌这样的大城;无论人口、钱粮、火器;都是长沙太平军的十数倍;他还甘心只做一个西王吗?该如何回击这个谣言;稳住西王不做出背叛之事;将大好形势保持下去;成了杨秀清苦恼的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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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定都之议

    长沙东王府;东王书房内的灯火忽明忽暗;印着杨秀清那清瘦黝黑的面庞若隐若现;他看着手中的奏捷文书良久说不出话来。一旁官位已经是地官副丞相的陈承瑢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起身奉了碗茶汤上前道:“东王九千岁;用点茶汤吧。”

    杨秀清揉了揉太阳穴;嗯了一声放下文书;接过碗盏;但在唇边放了良久却不饮品;忽然抬起头问道:“陈承瑢;西殿那边有新的奏书到来么?”

    陈承瑢躬身道:“回禀东王九千岁;前日攻下南京的奏捷文书到后;还没有新的文书到来。”

    杨秀清阴沉着脸问道:“近日有流言传出;说什么《推背图》之箴言;你以为如何?”

    陈承瑢垂手道:“此乃清妖黔驴技穷的无奈之举;恶意中伤天国罢了;只消天国胜仗连连;此谣言不攻自破。”说到这里陈承瑢眯着眼稍稍望了望杨秀清;迟疑的说道:“不过、不过……”

    杨秀清不耐烦的道:“不过什么?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陈承瑢低头道:“不过清妖谣言之中说的王杀王之事却不可不防啊。”

    杨秀清哼了一声道:“你接着说。”

    陈承瑢见东王没有发怒;大着胆子接着说道:“西殿东征;连克武昌、九江、安庆等重镇;如今更是克复南京;带甲十余万之众;声势日隆;已有……已有尾大不掉之势……”

    杨秀清冷哼一声;抬手打断他的话;冷冷的说道:“你说这话是何居心?”

    陈承瑢吓了一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但还是咬牙抱拳说道:“东王;属下说的乃是肺腑之言;西王一旦羽翼丰满;未尝不会有异心呐;如今南京已经攻克;此乃明朝太祖龙兴之地;需防西王效仿明祖;背红巾军之事啊。”

    杨秀清板着脸怒斥道:“一派胡言l巾军当年乃是主弱臣疑;明太祖才取而代之;岂能与我天国相提并论?西王如今有何反迹没有?”

    陈承瑢哑口无言;杨秀清哼了一声说道:“我们首义六王情同手足;岂会做出兄弟相残之事?”说道这里杨秀清顿了顿;轻叹一声道:“眼下最重要之事不是如何防备西王;而是如何稳住西王;先议叙西王所报有功人等的封赏;然后诏告各军;各处所传流言不可在传;但有发现胡言乱语者;一律治罪!”

    陈承瑢躬身抱拳领命;嘴角却扬起一阵冷笑;心中暗道;你杨秀清也知道西王势大难制;只能安抚;不可轻动;只是嘴上不肯说出来罢了。

    这时屋外东殿曾水源的声音传来:“启禀东王;西殿有奏书到来。”

    杨秀清一下子从座椅上站起来道:“快送进来!”

    曾水源将奏书送上;杨秀清急忙打开观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完之后长出了一口气。

    陈承瑢和曾水源两人都不明所以;一起望向杨秀清;东王将文书递过去道:“西王奏请天王和本王移驾南京坐镇;希望以南京为都城定都;同时愿意交割沿江武昌、九江、安庆等城池;并说清妖亡我之心不死;坊间流传谣言皆是胡言;他西王还是天国的忠臣;绝对不会有贰心。”

    陈承瑢和曾水源急忙接过阅看;只看了几句之后;陈承瑢喜道:“东王;如此看来;西王想必也是听闻了那些谣言;是以主动向天王和东王表示忠心啊。既然西殿愿意交割沿江所占城池;甚至谏言天王和东王移驾南京定都;那咱们便可转进南京去。”

    杨秀清摇摇头负手踱了几步道:“如今我们兵马算上新兵;有十万人马;但长沙等地也需分兵把守;再接管沿江城池后;到南京时能有多少兵马?在南京的西殿兵又有多少?”

    此言一出;陈承瑢和曾水源都愣了一愣;是啊;一抵薄了兵力;到了南厩下之时;西殿兵力一定是极占优势的;西王若没有贰心还好;一耽难起来;天王和东王将极为被动。

    杨秀清烦闷的挥挥手道:“将这些奏书都送天王处御览;召北王、翼王回长沙商议;你们也想想该如何定止;定都南京关乎天国命运;还是从长计议为好;你们先下去吧。”说罢转过身去;自己看屋内挂着的地图去了。

    陈承瑢和曾水源转出屋来;临出门前;陈承瑢回头看了看;只见杨秀清呆呆的望着地图;口中喃喃自语道:“你这是何意?你这是何意?”

    陈承瑢也明白杨秀清所烦恼之事;西王如今主动示弱;反倒让杨秀清担忧起来;只怕其中有什么阴谋;要怪就只能怪西王势力扩张得太快;几乎可以与长沙大队分庭抗礼;也难怪东王会有此举动。

    三日之后;北王和翼王陆续回到长沙聚齐;杨秀清在东王府召集诸将议事;天王洪秀全也破天荒的从他的天王府出来;到了东王府参与议政。自从进了长沙之后;天王就很少理政;在天王府内潜心研究教义;但这次是关系天国定都的大事;天王还是到来听政。为何不去天王府议事呢?只因天王府有数十位王娘;不大方便;所以洪秀全只好屈驾到东王府来。

    东王府内;天国重臣名将齐集;杨秀清坐在天王洪秀全下首;也不愿多说废话;缓缓说道:“如今西王来了奏书;金陵城已下;西王破除清妖所取妖名;改金陵为南京;恢复明朝旧名;同时奏请天王和本王移驾南京;谏言定都南京;以为天国根本。定都乃是我天国当前首要大事;是以召集众兄弟回来商议;定都南旧否?”

    众天国臣将闻言都议论了起来;原因无他;在长沙的人多少都听闻到了一戌声;而在外的将领回到长沙后;也收到了消息;众人其实都明白西王这是在向天王和东王宣示忠心;把辛苦打下来的城池悉数交出;并提议定都南京;是为了消除天王和东王的疑虑;也是为了安定天民之心。杨秀清所议之事闭口不谈西王的功绩;只是商议西王所提谏言定都南京是否可行;看来东王对定都南竟是有所顾虑的;但众人也猜不透东王的心思;要知道西王从前可是东王的铁杆兄弟啊;是以一时间窃窃私语议论的人多;真正出言的人少。

    北王韦昌辉首先起身;西王远征;东王之下便数他官位最高;见众人不敢说话;他只能起身来起个头。当下韦昌辉清咳一声道:“初到长沙之时;我天国便有定国之策;那便是定南九省;而后三路大军北伐;会猎燕都;驱逐胡奴;恢复中华。如今西王妹婿打下了南京;此处乃是六朝古都;也是明朝龙兴之地;小弟以为遍观南九省诸城;也只有南厩可以为天国之都。”

    翼王石达开点头道:“南厩虎踞龙盘;六朝古都之地;又有长江天险;我太平天国要定南九省;南京必为都城。如今西王已经攻克南京;沿江湘赣苏鄂四省城池大多已然归于天国版图;天王、东王坐镇南京正好居中指挥;我天国人马分路出击;袭取江西、湖南、福建;两广之地可传檄而定;而后西进云贵川;则江南半壁可定矣。”

    秦日纲、胡以晃等人也都纷纷出言附和;赞同北王和翼王的话;其实眼下北王是想继续留在湘北经营;徐图北上荆襄之地;而翼王在醴陵方向取得突破;江忠源退守南昌后;翼殿兵马也开始准备兵进江西;两王其实也有各自的小九九;定都何处其实对两王来说都行;要紧的是天王和东王到南京去对于两王来说是最乐意看到的。

    由于萧云贵的出现;历史已经变了个样;太平军比历史上强大得多;但也很快暴露出封王太多的缺点。历史上;太平天国各王都有自己的兵马;也才会在天京事变中;出现北殿兵杀东殿兵;后来翼王又领兵勤王的乱事;各王都有自己的亲信兵马。北殿进占湘西之后;已经扩展到五万兵马;翼殿在湘东、赣西之地;也有四万余人马;各王拥兵自重的弊端已经开始出现。

    杨秀清已经发觉了这一点;从北王和翼王的话就可以看出;但他不动声色;回头看了看天王道:“二兄;如今兄弟们都想定都南京;是否便移驾南京;改名为天京;以为天国都城?”

    洪秀全抚掌笑道:“定都南京;改名天京;正该如此;只要虎踞天京;则江南半壁可为我有。呵呵;西王还是天国的忠臣嘛;大家兄弟不可再把什么西王有贰心的话放在心上。”杨秀清早有禁令;不许再传西王之事;否则点天灯;也只有洪秀全敢提上一提;而洪教主一早是准备定都河南开封的;但长沙定策时;众将已经定下定南九省;然后北伐的策略;那定都南京自然比窝在长沙要好;要知道南京始终是六朝古都;乃是帝都不二之选。

    杨秀清点点头淡淡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东进天京;建都立业。”诸将闻言都是一起欢呼起来。

    等众将欢呼之声稍停;杨秀清又道:“既然是定都天京;那北王和翼王自然也要一道去;就由北王领北殿兵两万;翼王领翼殿兵一万;秦日纲总领长沙兵五万;以及各军将官重臣家眷一起到天京;咱们进天厩一道享福。”

    韦昌辉和石达开微微一惊;两人也要去天京;那湘赣的战事怎么办?还未等两人回过神来;杨秀清续道:“赖汉英领长沙兵两万并北殿在湘北的三万兵马;继续湘北的战事;准备接掌武昌等要地;胡以晃领长沙两万兵并翼殿在湘赣之兵;继续攻打赣省清妖。其余大小文武一并都到天京;咱们有了都城;便一起到小天堂享福。”

    众人都是一惊;杨秀清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把北王和翼王的兵权削掉大半;北王韦昌辉向来不敢违抗杨秀清之命;眼见天王笑眯眯的样子;知道自己是只能从命的了;而翼王碍于贤名;更不好推辞;两王只得一齐起身领命。

    杨秀清这手玩的漂亮;不但把北王和翼王隐患消除;东进的长沙大队有八万余人;沿途在招些新兵;到南京时冷到十万余人也不是难事;杨秀清打算靠这些人马和西王周旋一番。如此安排之下;杨秀清不但解除了北王和翼王的威胁;也有了和西王争雄的资本;足见其玩弄权术的才干;但西王会在南京等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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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文翰勋爵

    南京失陷的消息传出后;不仅满清合朝震惊;古老的中华大地为之震惊;就连世界都为之震惊。

    咸丰皇帝震怒之下;打破不知道多少玉器碗盏;但这次他没有发火的对象;钦差大臣陆建瀛以下守江宁的将弁几乎全部阵亡;冷静下来之后;咸丰又只得下诏罪己。与前面长沙失陷下诏罪己还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如此罕见的频频罪己;让人感觉到咸丰是在作秀。

    陆建瀛死讯传至北京;清廷认为他属于“死节”;想大加赠恤。但有御史上言;直斥他在恩长之役中见死不救;并说他遁还金陵后;又与将军祥厚不和睦;致使南京如此坚城十二天被陷。“其被杀于黄家塘十庙地方;是已逃而终不能逃;非阵亡自尽者;不可同城亡与亡者(祥厚等)比。”清廷认为有理;只赏还其总督一衔;算是对这个庸官的恩恤。老陆此人;实无大略;乃清廷之中巧宦的典型;只知曲投时好;俯仰浮沉;遭逢有事之秋;只会荒诞骗民;粉饰欺君;肯定没有好下场。

    面对占据南京的太平军;咸丰恨不得一口把他们吞掉;但恨归恨;打仗还是得靠那些骄兵悍将们;于是满人和春被咸丰重新启用官拜江南提督;也准备重上战场;跟着咸丰严令江北的琦善和江南的向荣;勒令他们南北进剿;剿贼于金陵城内。

    同时西王的大名接二连三的出现在各地呈给咸丰的奏折之中;湘鄂赣苏各省官吏一致认为;西王此獠凶顽狡诈更甚洪杨二贼;死于此贼之手的文武大员不下数十员;实乃本朝第一号的反贼;于是清廷对西王人头的悬赏甚至高过了洪杨二人。

    而全国各地的义军听闻这个消息则是欢欣鼓舞;很多反清帮会开始密谋准备举旗反清响应太平天国;而当中就有松江等地的天地会、小刀会、红钱会等;正是他们酝酿了后来震惊中外的小刀会上海起义。正谋划进兵苏浙、上海的西王萧云贵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利用的大好形势;白泽堂的童强胜早早的带着人手赶往松江、青浦、上海等地联络当地的天地会、小刀会等帮会去了。

    其实除了清廷和义军之外;还有第三股势力正密切关注着太平军的一举一动。不错;他们就是英法美等列强。自从《江宁条约》签订之后;上海开埠;因其水路便利;附近物产丰富等原因;上海开始逐渐取代广州成为中华对外第一贸易港口。在上海拥有租界的列强们;对太平军攻陷金陵城都震惊不已;他们担心太平军的迅猛扩大之势会威胁到他们在华利益;因此纷纷更加关注起这支中国的叛军来。

    时任英国使华全权代表兼香港总督的文翰;就立刻向伦敦发去报告;分析南京被太平军攻陷之事对满清政府的影响:“现在南京的陷落已经成为事实;中国满清政府将受到自变乱发动以来所未曾有之严重打击。南厩是中国的故都;以及其在历史上的关系;在中国人心中如何重要;暂时不论;就以南厩的地势而言;南厩在扬子江岸;在帝国的中央;接近运河;叛军想要的话;他们可以轻松阻碍一切交通;甚至切断米粮运往北京的水路。如此重要的地方;现在被强有力的大队武装叛军所占据;这个事件是无论如何不能被忽施的;它一定会影响到英国在华利益。我建议迅速与占据南京的叛军展开接触;以便我们对这孝展迅猛的叛军有更加全面和准确的判断。”

    文翰勋爵在发出报告后;他没有等待下去;而是开始从香港往南京进发。

    清咸丰三年三月;在叛军占领南京二十余天后;文翰勋爵从香港启程;乘英国远东舰队的“哈尔米士”(hermes)号快克船(巡洋舰)急急匆匆来到上海。“哈尔米士”号是一艘汽机风帆双动力木壳三桅大舰;舰长七十六米;艘体用双层橡木板制造;每层厚达四十二厘米;打造这样一艘大舰;至少得用六百颗巨大的千年橡树;它的风帆总面积为一千一百二十平方米;汽机动力三百六十马力;舰艏安有坚固的冲角;排水量一千三百吨;舰上配备了三十四门后装线膛炮和一百一十六名乘员。“哈尔米士”号舰体乌黑发亮;米字旗迎风招展;耀武扬威的开进了黄浦江。

    黄浦江畔修商馆筑道路建工厂;初步形成“十里洋场”的格局。黄浦江畔的变化可谓日新月异;洋人把黄浦江两岸的风水宝地抢购一空;一些宏规巨制的大码头大船坞大货栈还未完工;却已逞现出鳞次栉比的势态:顺泰码头、怡和码头、太古码头、邮船码头、公和祥码头、德泰码头、万聚码头、宝顺码头、利川码头一家挨一家;每个码头都能停靠载重数千吨以上的跨海洋轮;码头后面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大栈房;每天吞吐着成千上万吨货物。

    华商经营的公义码头、王家渡码头、杨家渡码头、董家渡码头、老白渡码头等只能停靠载货数百石的平底船和渡船;与洋码头相比;这些码头就像大山旁连的土丘;又小又寒碜。洋码头上堆满了行将外销的生丝、白丝、黄丝、木棉、茶叶、瓷器、古董;和即将销往内陆的大宗洋布、洋铁、洋钉、洋蜡、玻璃、鸦片、五金器具和煤炭。人们在码头和货栈附近随处都能看见高鼻蓝目奇装异服的洋人和受雇于他们的印度人、马尼拉人和黑人;若不是一伙伙、一群群拖着辫子的苦力在洋轮旁边扛大件;人们难免要问这儿是不是中国的土地。

    “哈尔米士”号在顺泰码头靠岸;远东舰队提督何伯(jameshope)上校陪同文翰一起下船。顺泰码头距英国驻上海领事馆不远;领事阿礼国(ruther

    fordalcock)正在码头上候着。文翰勋爵一下船;他就毕恭毕敬陪他登上一辆双轮皮篷马车;马车装饰极为豪华;黑漆车辕黄铜挡泥板擦得锃亮;车篷顶上插了一面英国小旗;头戴大缠头的印度马夫坐在高高的驭座上“噢——呀”地叫着;鞭子甩得“啪啪”响;两匹白鼻栗色大洋马牵着车子“笃笃”快跑;胶皮轮子在石板道上压出“辘辘”的滚动声。

    文翰勋爵四十七岁;长着一颗典型的撒克逊长颅;金发趙颜;高鼻深目;下巴上蓄着浓密的胡须;冷峻的眼神中带有几分忧郁。阿礼国头戴黑呢大礼帽;帽沿下露出一缕亚麻色的头发;眼珠逞浅灰色;嘴角上挂出一丝难以形容的微笑。

    阿礼国告诉文翰;中国叛军攻克江宁后;镇江、瓜州相继落入叛军手中;而且据满清政府提供的一些情报;叛军还在大规模向东面集结兵力;目标很可能是杭州、苏州等地;甚至是上海。为此上海绅民和清军人心惶惶风声鹤唳;租界内的英商和侨眷们悬揣不安;谁都不知道叛军何时进攻上海;更不知道叛军会不会遵守大英帝国与清政府签订的《江宁条约》。文翰有点儿吃惊;他没想到局势变化得如此迅速;决定一到领事馆就召开局势分析会。

    领事馆是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三层洋楼;花岗岩打底大石条彻墙;半圆型穹顶上飘着一面红底蓝道“米”字旗。透过会议厅明亮的南窗可以俯瞰黄浦江;大小洋轮和中国民船如梭子似的在江面穿行;不时可以听到江面上的船钟声和牵夫水脚沉闷划一的号子声;透过右窗可以看到蜿蜒流淌的苏州河;简陋龌龊的乌篷船小爬虫似的挤在两侧;只在中央留出一条狭窄的水道;被中国官府称之为“船户”的渔民世世代代吃住在乌篷船上;河道里的污水垃圾顺流而下;汇入黄浦江;随着潮涨潮落漂入大海。

    苏州河对岸是上海县城;那是明朝嘉靖三十二年(1553)建造的;距今已整整三百年;远看乌乌压压近看斑驳陆离;被风雨硝蚀的城墙上长着一丛一簇的荒草;雉碟后架着数十门笨重的清军大铁炮。

    文翰下了马车;进了领事馆会议厅;他脱下黑呢大氅;递给在旁边侍候的印度侍者;转身坐在一张维多利亚式的狮爪沙发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雪茄;递给阿礼国一支;自己叼起另一支;阿礼国替他点燃。

    文翰深深吸了两口;缓缓说道:“我接到了你的报告;上海道吴健彰想雇用我国兵轮协防长江;阻止叛军进攻上海;但是;在我们弄清叛军的根底前;皇家海军不能介入中国内战。”吴健彰的官衔是苏松太道;管着苏州、松江、太仓三府十一县;上海是淞江府的下辖县;但英国人嫌“苏松太道”拗口;总是称他“上海道”。

    何伯上校哼了一声道:“雇用我国兵轮协防上海;应当由中国皇帝派秉权大臣与公使协商;怎能由一个小小上海道台出面?这是外交上对大英帝国的蔑视;绝对不能容忍。”何伯三十多岁;中等身量;浓重的海狮胡须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斜纹布海军服;皮带左侧挂着一柄短剑;剑柄嵌着一颗翠森森的绿宝石;一派典型的英国海军作风。

    阿礼国忍不住笑道:“何伯上校;大清皇帝还没有学会怎样与文明国家交往;总是让地方官与所谓的‘洋夷’打交道。吴健彰与我打交道时经常闪烁其辞;我有时弄不清楚他究竟代表谁;代表朝廷还是代表本地政府;或者仅代表他个人。”

    文翰沉吟片刻后问道:“阿礼国先生;你对太平天国了解多少?”

    “公使阁下;中国的这场大规模内战打了两年;满清政府从来不发布任何的官方消息。我至今还不知道谁是太平天国的首领。不过有趣的一点是;从满清政府公布的悬赏名单上看来;他们的首领似乎是一个叫萧朝贵的人;因为他的赏格最高;比什么韦政;什么杨秀清;什么洪秀全都要高。其余的情报就是香港《中国之友》(thefriendofchina)报上的文章;里面全是根据中国商人、逃难百姓传言和在华传教士的信函撰写的;道听途说;经手转译;以讹传讹;令人难以采信。有人说太平军是杀人放火的强盗;有人说是改信基督教的叛军;还有人说是一股势力强大的民间帮会;总之说什么的都有。满清政府不允许我们深入内地;我和领事馆全体人员一直呆在上海;只能雾里看花;无法评估这只突然崛起的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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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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