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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菜花-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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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到处是哭声!那几个孩子在哭什么?那血淋淋的尸首是谁?是他们的母亲!一个女孩子抱着断下的头颅在血泊里打滚,那是她的父亲!那女人疯了怎的?她不要命地撕自己的头发,两手又抓进冻硬的土里,已哭不出声来了。瞧,她身旁的孩子已身断几块了!……

哭啊哭!哭昏苍天,哭没太阳!

泪啊泪!流成黄河,搅浑长江!

目睹这种景象,听着这种哭声,母亲的全身都麻木了。身上一阵抽筋似的颤栗,心里骤然袭来锥刺般的剧痛,头一晕,一股浓血从胸中冲出口。她怕被孩子看见,急忙用脚挪些雪把血盖着。她更紧地搂住怀里的儿子!

哭声渐渐平静下来,人们开始做下一步的打算。母亲这才发觉,秀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把包袱背到身上,还有个兔子挂在一旁,就生气地说:

“你疯啦,秀子!这时还要它干么?”

秀子撅着嘴,不以为然地说:

“等打走鬼子,回家包饺子吃呀!”

她的天真,把周围的人都逗笑了——这笑是多末苦涩凄然!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叹口气说:

“唉,傻孩子!家?人都不知死活了,哪还顾到想家啊?”“一定能回家,大嫂!”娟子插嘴说,口气又坚定又亲切。“象往常一样,敌人刚上来很凶,过不久就被咱们打垮了。无论到什么时候,咱们也不能忘掉家呀!”

那女人略怔一刹,信任地看娟子一会,又深深叹口气。

怎么办呢?向哪里去呢?

娟子理着头发,向东看看。往东是一望无垠的平原,去的人又很多,她就对母亲和大伙说:

“我看咱们还是向西走吧,逃出敌人的‘网’。不然老被鬼子追着,终久要遭殃。再说东面一马平坡,没有山地好藏,咱又不熟,还是到咱们本地的山上好些。”

有些人也说这样对,死也要埋在家乡土里,母亲也说是。

于是,一群人又折返回来了。……

走着走着又被冲散,母亲一家人落了单。

夜来了。

天阴沉沉的,大块大块的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很低,象要塌下来的破墙似的。迎面的寒风,呼呼地吹着,掀起密集的碎雪,撕扯着行人衣服,扫打着冻紫的脸面。雪野上最显眼的是孤独的坟墓和各种高丛的枯草及蓬蒿。狂风把枯草大把大把地拔出来,夹着碎雪,无情地摔向空中。蓬蒿的苦味也跟着传布开来。古老的落叶树,树枝冻得酥脆,被风吹打得克吱克吱响,时而有枝干折落下地。而新楂上出现的绿汁,立刻又冻成了冰。

黑夜,是多末无情而寒冷!走路是多末艰难啊!

山来了。

山,冰雪的山峰,一个比一个高地矗立在夜空中。一片片的松林,虽是在黑夜,但在雪光下,还是非常醒目地显出黑森森的影子。山上的风更大,松林里发出巨大的怒吼声,宛如海洋里的惊涛在翻腾不停。上山的路本来就很陡,现在全被雪封住,更滑更难上了。

娘儿四个一步高一步低地向前挪动着脚步,有时还要把两手插进深雪里爬着走。她们常常迷失去向,不得不又折回来再找路走……

娟子的体质再结实再健壮,可她那快要分娩的身子,怎么能架得住这种折磨呢!如果是别人处在她的情况,在这种雪山路上,别说走,就是站也站不住呀!她身上早软绵无力,血一阵阵涌到头上,外面这样冷,衣服里却被汗水浸透了。她咬着牙关,一手搭在妹妹肩上,有时还去拉弟弟一把,艰难地向山上爬。

德刚早就走不动了,两只小手,冻肿得和小馒头似的。母亲的痛苦比谁都重,但她看着孩子的样子,比自己身上的痛楚更难受。她几次要背他走,德刚却知道,大姐自己就非常吃力,二姐背着被子,还要照料大姐,母亲更是拿着所有带来的吃用东西,怎么能再背他呢?他每次都说:

“不用,妈妈。我能爬。看哪,我马上赶到二姐头里……”说着他真赶上去了。

现在孩子可真不行了。他在上一个陡坡时,手握不住小树干,一下子摔下去了。母亲赶忙把他扶起来,心疼地握着那双冻肿的小手,眼睛潮湿了。

“孩子,妈背你走。妈能背动。到了山顶就好啦!”

“不,妈妈。我能行。就是手不听使唤了。妈,你给我暖和好手,就行啦!”

母亲忙解开怀,把儿子的双手靠到胸口上,用她热炙的乳房,吸走儿子手上的冰冷。她虽感到象两块冰放在心上,凉得使她发麻,可是她是多末高兴地觉着被溶化的冰水,一滴滴顺着皮肤流走,那可爱的两只小手,从麻木中慢慢变得会动了啊……

一家人艰难地爬上山顶,谁都很饿。找到一个背风地方,秀子折了些松枝铺在雪上,大家坐下来吃点东西。

用雪和着炒面,一口口向下咽,唾沫也没有了,牙齿根都冰麻了。母亲抱着德刚,她含一口雪,等溶化成水后,就吐到炒面上,叫儿子吃。

“妈,你吃。我自己能吃,不用你。”

“不,孩子。你小,别把牙凉坏了。”孩子还是不听,她又说:“妈说的真话呀。你看,你姐姐我就叫她们自个吃,大人的牙不会坏呀。”母亲嘴里这样说,她心里何尝不疼所有的孩子呢!可惜她只有一张嘴,没有那末多的温暖啊!

秀子吃得最甜,一气吃下两大把炒面,又吞下一口雪,把嘴一擦就要去找水。母亲忙阻止她。她怕孩子摔着,自己要去。但娟子又阻住母亲,说:

“妈,这末黑,山又陡,有水也找不着。少吃点就走吧,说不定下了山就有人家啦。”

秀子,这个永远无愁无忧的女孩子,总是坐不住。她爬到高一点的地方,胳膊抱着一棵小松树身,向西面山下望着。

在遥远的那方,黑暗中有一片片火光,遍布在各个地方。那火光一窜一跳地闪着,撕破无际的夜幕,似乎想冲破黑暗的束缚,飞腾出去。

秀子看着看着,眼睛润湿了。她心想,那一定是鬼子烧的房子,自己的家也在那方向呀……一股伤心和愤恨涌上来,她不觉得寒风怎样把她的头发甩来甩去,怎样扑打她的脸。她迎着风,轻轻哼起歌来。声音愈来愈大,在松涛的呼啸中,更显得凄怆而悲壮!

满天的乌云没有月亮

寒风雪花打在身上

两眼遥望出生的故乡

有家难归好悲伤

可恨的鬼子来扫荡

满山遍野是杀人场

数万同胞无家归

妻子离散泪汪汪

日本鬼子你别猖狂

中国人民你杀不光

我们有共产党来领导

我们有……

“秀子,秀子!”听见母亲叫,秀子擦擦眼睛,忙走下来。

母亲爱惜地给她理理头发,说:

“你怎么啦,这大的风还站在高处,看把脸冻着了。还唱歌呢!”

“妈,我见咱那地方都起火了,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唱起来。”秀子很难受地说。

“唉!”母亲叹着气,“房子烧了是小事,眼下是保住人要紧啊!快收拾一下走吧,等天亮了就不好办啦!”

大家刚走出几步,德刚突然高兴地叫起来:

“妈,姐!看哪,那不是灯亮?是,有人家了!”

全家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不远的地方,从松树缝中出现隐约的光亮。立刻都兴奋起来,朝那里奔去。

亮光越来越大,渐渐辨出是火光了。最后只离几十步远了。娟子突然停住,压低声说:

“不对,不象是住家。看,那末些影子在动。听,说的什么?”

大家都怔住,细耳一听,不觉大吃一惊,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是日本人象放机枪一样的说话声!接着传来皮肉烤焦的味道。再向四外一看,呀!这一连串的山头上都有火光。娟子忙说:

“快走!是敌人的封锁线。咱们闯到鬼子窝里来啦!”

秀子伸了一下舌头,小声说:

“幸亏风大,不然我唱歌也被鬼子听见啦。”

全家人急忙退回来,很快地走着。……

直到天快亮了,母亲一家才在一个山洼里找到很多跑扫荡的人,并碰上花子、玉子两家人。

大家一见面,都象分开多少年似的,真高兴啊!“大嫂啊!你们可来了!”花子兴奋地说,“自那天早上跑散了,我就和爹跟玉子他们跑,可‘解放’她爹不知跑哪去了。唉,大嫂,这下咱们待在一块可好啦!”

母亲也愉快地说:

“可不是嘛。咱们在一块做着伴,心就松快些啦!唉,这天也折腾人……”

秀子和她那最相好的朋友玉子在嘻嘻哈哈地玩弄兔子。

本来睡着的人也被吵醒了。四大爷搂着德刚,坐起来说:

“就是你们这两个丫头不知愁,人家的心都碎了,你们还乐得不行。”

秀子大眼睛一忽闪,笑着说:

“不笑还哭吗?爷爷,等打走鬼子包了饺子,先送给你吃。”

玉子薄嘴唇一瘪,装生气地说:

“哼,可不给他吃哩。他就知道吓唬人。”

四大爷捋着胡子,半真半假地说:

“就怕你爷爷还吃不到,这条老命就叫鬼子要去啦。”“爷爷,你可别悲观呀……”秀子乐哈哈地还要再说什么,忽听母亲叫,就忙跑过来。

“秀子,你是怎么回事?咹!”母亲少有的气冲冲地责问女儿。

秀子在点着的松枝光下,看到母亲手里抓着一条黑被子,脸色非常气愤。她心一慌,正要说什么。但母亲一见女儿犹豫不决的样子,更加生气,怒喝道:

“说呀!你是拿谁的?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事!你给我送回去……”

“妈,你先别上火。”娟子忙上来拉住母亲。

“你别管我!”母亲挣脱胳膊,反手抓住秀子的胳膊,拖过来,照脊背上就打。

秀子呜呜地哭着,但并不挣脱,只是叫道:

“妈,你打……你听我先说呀……”

“我听你说什么?你拿人家的东西还有什么话说……”

花子、玉子上前拉开。人们也都围上来。四大爷很生气地责备着母亲。

秀子委屈地趴在姐姐身上,呜呜地哭着。

“唉,为这点小事还打孩子。这兵慌马乱的年头,一床被子算个么呀!”

“是啊,婶子。谁的东西还不是丢的丢,少的少,你的被子不也丢了吗?这床也不是什么好的,还不一样?”“他大妈,可别委屈孩子啦。秀子那好闺女,怎么舍得打?

快消消气吧!”

……人们七嘴八舌地劝说着。母亲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她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无论如何,她的孩子也不该拿别人的东西。

秀子哭得抽抽噎噎的,听到这些话倒停止哭声,朝人们说: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若真是拿人家的东西,俺妈该打我。

可是,妈……”秀子说着凑近母亲。

母亲听孩子这一说,有些怔愣,紧看着女儿,说不出话来。

“妈,你打人,也不先问问清楚。”秀子抽泣着向母亲说,“咱们那包袱是白的,这个也是白的,又正好丢在我丢包袱的那地方。我急跑回来去找包袱,住一会才看清这个不是咱的。俺又送回去,咱那个可不见了,我打开包袱一看,见这床被子还不如咱那床新些,就拿、拿……”

母亲听着听着不觉心里一酸,一把将孩子拉进怀里,泪也掉下来了……

花子等人帮着拉来一些桲萝、松柴捆子,给母亲一家挡着风雪。用松柴枝把地上的雪扫扫光,铺些野草,一家人围着坐在一起,互相用身体取暖。

母亲本来每夜都守着她的小儿子德刚,这次她却把秀子拉在身边,紧紧地搂着女儿,痛惜地轻声说:

“孩子,妈委屈你啦!打的痛不痛?”

秀子也紧抱住母亲,心里的委屈早烟消了,宽慰母亲说:

“妈,不痛。当时俺心里难受才哭的。”

“唉,好孩子!”母亲很感动女儿的懂事,“你记得妈打过你几次?”

“没打。妈,你从没打过我们。这是第一次,不,这次也不算。妈,你一次没打我呢!”

“好孩子!”母亲望着远处的白山头,“好孩子,妈是从不舍得打你们姐妹一下的。倒好,你们也听妈的话。你们若不听,妈整天打骂也没有法子呀!秀子,刚才妈是真气急啦。你知道,妈最恨干那伤害别人的事,哪怕是一点点的。孩子,记住妈的话:无论何时,给别人多作些好事,坏事是一点也不能干。哪怕自己吃亏,也不能占人家的便宜。闺女,懂吗?”

“懂。妈,我要学你,象你一样。”

……

虽然东方在放亮,可是这阴沉的山峦,却还是相当的黑暗。

第十七章

残暴的敌人,到一个村扑一个空,什么东西也找不到,饿急了就杀战马吃。河被冰冻涸,水井被泥沙填平,没有水喝,只得吞雪啃冰。他们如同饿狼扑食未获,越发穷凶恶极,到一庄烧一个庄。烧得浓烟遍野,遮住了冬天的太阳。没跑出的病人和老人、孩子,都被扔进火堆里,活活烧成灰。凄厉的惨叫声,震撼着天地。

一天傍晚,敌人扑进王官庄。

十字街口,埋着一个草人。草人头上戴着泥坛子,上面贴着纸做的太阳旗,身上贴一张白纸黑字的标语:我是狗强盗,就要死了!

士兵们发现后,报告给长官。日军中队长下了马,瞪着眼珠子问翻译。这时围上一大堆人,后面的看不到直往前面挤,矮个的踮起脚跟伸长脖子,都象看马戏一样。

翻译把上面的字意告诉给中队长。中队长气得脸色发紫,胡子嗤起,骂着“八格牙路”,抬起钉底大皮靴,狠狠踢去……

几乎是同时,轰轰轰!泥雪崩起,烟雾弥漫,一片鬼子应声倒地。

这是民兵们的计策,秀子和玉子扎的草人写的字,十字街口埋下三个地雷,拉弦都拴在草人上。它一起动,地雷就都炸了。

敌人被地雷炸得晕头转向,简直是寸步难行。走到每家门口,先逼着伪军进去。有的家门后挂着手榴弹,有的锅灶里埋着地雷,一推门一烧火就炸开了……一直到小半夜,才算安静下来。

伪军中队长王竹非常沮丧。他回来一个人没抓到,什么东西也没有,自己人却被炸死好多,日军中队长也丧了命。他被大队长庞文叫去狠骂一顿,并逼他去找一个花姑娘来解闷。

这个最有武士道精神的日军大队长,平时总是吹嘘什么“人道”、“信义”,并自命是天皇子孙日本军人的模范化身。可也不假,庞文大队长真是日本军人的典型。他杀起中国人来,常常要换三四把素称世界第一的日本钢刀——杀的人太多,热血把刀刃烫卷了。他还最喜欢玩女人。有一次找不到年青的,抓到一个五十多岁干瘦的老太婆,他用皮带将她阴部打肿,实行兽性的蹂躏……

王竹憋着一肚子气恼,领着几个伪军挨家逐户去搜索,可是连一个人影也没见着。走到孔江子家门口,一听里面有人,他就抢先走进去。

这是村中唯一没跑的一家。那老太婆见有人来,认出是王竹,忙笑嘻嘻地招呼道:

“啊,大兄弟回来了。等多时啦,俺家江子没捎东西……”

“什么东西不东西,他也来啦!”王竹没好气地抢白一句,瞪起三角眼,满屋打量着。

老太婆见他来得凶,有点害怕;但一听儿子回来了,一股发财的野心又涌上来。

“啊,人来了!”她喜得象抱上金元宝,“大兄弟,俺家江子在哪呢?”

王竹早不听她叨絮些什么,正要向外走,却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哭叫着妈妈向里间跑。他一怔,也跟着闯进去。见到孔江子的媳妇,松一口气,心想:“这女人还不难看,送去了事……”就冷笑着说:

“哎,到我家去一趟,有点事。”

那媳妇紧抱着孩子,恐怖地说:

“不,不。俺不去,俺不去!”

“怎么不去?去有好事呀,谁也吃不了你!”王竹说着就想动手拉。

“不,不。你,你走开!”她惊慌地向炕里偎。

“他妈的,好说你不听!来人……”王竹跳上炕,一把将那孩子拉出他母亲的怀,抓着她的衣服拉下炕。几个伪军上来扭着她的胳膊向外拖。

那媳妇发疯地又咬又打又叫……

老太婆也扑上来,双膝跪下抱住王竹的脚脖子,哭着哀求道:

“大兄弟啊!看、看我老脸饶了她……”

“去你妈的!”王竹将她一脚踢翻,和伪军架着那媳妇就走。

哭嚎叫骂着刚要出胡同口,迎面逢到一簇黑影,最前面的一个,正是同运输队一块进村的孔江子。

孔江子一认出被抓的是他媳妇,照一个伪军脸上就是一耳刮子,骂道:

“你这小子胆大包天,敢欺负到我……”

“你又怎么样!”王竹气汹汹地抢上来。

“好啊!王竹……”孔江子气怒地抖着身子,忽地抽出手枪。

王竹也早把枪握在手里,恶狠地盯着他,枪口对着对方。

伪军们吓得呆若木鸡。那媳妇躺在地上,哭声哽住,脸色煞白。

一阵扑鼻的粉香掠过,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玉珍走来了。她卖弄风情地瞥视一眼,尖叫道:

“啊!你们在干么?动武吗?我的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快把枪收了……”

孔江子把枪插进去,忿忿地骂道:

“你他妈的不够朋友!这是对谁?”

“哼!吃醋啦?大队长要拉人,臭婆娘我王竹看都不稀罕看……”王竹说着也把枪收了。

“哟,就为这个呀!”玉珍松口气,轻蔑地瞅那媳妇一眼:

“哼!噁心人……”

那老太婆哭喊着赶过来,拉着媳妇哭哭啼啼往家走。孔江子浑身抽动着。

玉珍又变得阴恶地问王竹:

“我问你,小娟子一家可抓住了?”

“连根毛都没见着。”王竹丧气地嘟囔道。

“那老东西也没抓到?”

“有那老婆子倒好了……”

“哼!你们就有这本事。”玉珍冷笑几声,“好啦,别为小事生气了。都是自家人,何必那末认真?走吧,哥,和我看看咱们的房子去……”

孔江子看着他们走去的黑影,狠狠啐了一口。

他一走回家,媳妇就哭着扒到他身上,抽抽噎噎地说:“俺要跑,妈拉住不放!差点叫鬼子害了呀!你还当汉奸,连自己的老婆你都不要啦!我的天哪!你再不回心俺就没法活啦……”

唯财是命的老太婆,也顾不得问孩子带回来些什么,呜咽着叫道:

“江子啊!妈的腰也叫踢坏了呀!那王竹不是人哪!打我这把老骨头。嗳哟哟!痛啊……”

孔江子的眼里闪着浑浊的泪花,他重重地叹口气,头渐渐低下去……一声大洋马的嘶叫,惊得他突然抬起头,注视着黑暗沉沉的外面,全身一阵哆嗦……

第二天,敌人就出发了。不知为什么,他们没烧王官庄的房子,奇怪!

大雪飘飘,遮住人的视线。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天上地下,是山是田,四外灰浆浆的模糊一团。

王竹骑在马上,望着南山沟的方向,对王流子说:

“不知叔叔挖的那个洞,藏了什么没有?”

“哪会有?人家也不是傻子。”王流子看也不看地说。

“我看说不定。不藏人也许有些什么东西?他们怎么就料到咱们来?走,看看去!”说着王竹和王流子领着一伙人,向王柬芝的地洞奔去。

这洞王竹知道得很清楚。王柬芝详细告诉过他,以备有急事好联系。

王竹等来到一看,全是一片雪,什么异样也没有。王流子自负地说:

“我说不会有。看看,连个脚痕也看不到。”

“你知道个屁!洞口封好了,被风一刮,多深的脚印也被雪埋平了。别说还下着这末大的雪。”王竹又对伪军们喊道:

“快折松树枝子来,把雪扫光!”

扫去雪,发现洞口不久封过的新土。王竹高兴地叫道:

“快找家伙来挖!哈,一定有人或东西藏在里面。快挖……”

这洞修得可真不坏。洞是从山沟的陡坡向直里挖的。洞口用镶铁的木板盖着,外面敷上一层土就能封得严严的。里面靠洞口有个两丈深的陷井,井底埋着削成锋利尖子的木楔子。不知底细的人,一进去就非掉进去不可,掉进去就没命了。从洞口向里要拐几道弯,不知道的人也会到处碰壁。墙用石灰刷得很白,一般个子的人不用低头即可到处走,里面有几个气眼通出去,空气很流通。烟筒口巧妙地开在山顶上的一个大岩石下,烟刚冒上来就被出风吹散了,因此在洞里面烧火做饭,外面一点看不到。这洞里面又宽畅又干燥,真和幢小房屋一样。这是王柬芝找泥水匠,花了好几个月才修成的。

这几天王长锁和妻子躲在里面,一家三口过得挺舒服。杏莉母亲在灯下做针线,孩子在她怀里吃奶。王长锁躺在她身旁,拉着孩子的小手,引逗他松开奶头,格格地笑一阵。

“咱们过得倒挺好,不用东跑西颠的。”杏莉母亲感叹地说,“唉,这大雪天,娟子快生了,大嫂身子也不好,怎么受得住?我再三劝他们藏到这来,他们却不肯。反倒劝咱也不要待在这里头。他们是怕坏人哪!唉,人家到底不怕受罪。”“是啊!”王长锁接口道,“依我看这里也不太牢靠,被鬼子知道了,跑也没处跑。”

“谁会知道?”杏莉母亲不以为然地说,“那死鬼可精着哩,他肯告诉谁?娟子说怕王竹和王流子,可咱们每次都和那死东西一块躲到这来的,王竹他们谁也没来过……”

“你停停。听,什么响?”王长锁惊异地爬起来。

杏莉母亲停住手里的针线,脸色刹时惨白,惊叫道:

“有人挖洞?!”

沉闷的吭哧吭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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