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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金屋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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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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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隆隆,雨落如注……
辛氏叫甥女:“十九……”
没反应。
“十九!”做姨妈的更大声些。
姨甥女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什么。
“十九……”辛氏板起脸:“雨……下进来啦!”
“呀?!”陈十九在座位上一跳,对着车厢上、下、左、右来回地扫视,神情中带出忧色。
“别担心。”辛氏看在眼里,耸耸肩:“这马车……防雨。”
“防雨?”十九疑虑重重地望向车顶,摆明了是不信——防雨的马车是侯门贵胄人家才有的。姨夫的父亲陈老虽当上族长,却连个官身都不是,哪有资格享有高档马车?
“这车乃曲周侯所赠。”见甥女怀疑,辛姨妈徐徐解释道:“曲周侯请客,宴后用这车送阿翁回家;随后就以‘敬王杖老’名义,连车一并奉送了。”
十九姑娘瞪圆了眼睛,重新打量车厢内的种种饰物:“怪不得!曲周侯……慷慨啊!”
“其实……还不是看在长公主面上。”辛氏抓紧时机,进行机会教育:“所以你一定要和长公主那边处好关系!”
陈十九立刻应承,点头如捣蒜:“唯唯,从母。”
辛姨妈没好气地追问:“十九,你前面到底在想什么?”
十九姑娘双眼放光,晕乎乎地大发感慨:“从母,齐国之孟姜……实乃‘天人’也!”
“孟姜……天人?!”辛氏挑高眉毛,轻轻说:“十九,休胡言!”
“可是可是,从母,孟姜多么……多么美呀!”十九小姑娘彻底呈神魂颠倒状,固执己见:“在出来路上……碰见时,我、我还还以为遇到仙女啦!”
如烟如霞的白丝衣白罗裙,不染纤尘;
举止轻灵,好像在云间行走,飘逸如梦;
一双迷迷蒙蒙的杏眼,盈盈似噙着露,轻愁曼拢,惹动人心——回想着那位稀世美人,陈十九喃喃地低语:“从不知……女子可美成那般!想来,传说中……越国之西施与郑旦,应当就如孟姜模样吧?”
“于是,你瞠目结舌,状若痴呆,”辛氏没好气地戳了甥女一指头:“活脱脱一女登徒子。”
“从母?!”陈十九惊叫,抓着姨妈的胳膊直喊不依:“人家哪儿有?哪有?姨妈呐……”
拍拍甥女娇媚鲜艳的小脸,辛姨妈不吝赞许:“其实,我家十九亦为一美人啊……不过一个妾而已,也值得你如此放在心上?”
“从母哄我呢,我哪能和孟姜比?”陈十九摸摸自己的颊,怅然若失:“从母,见过孟姜,我都不敢照镜子了。”
“十九!”辛姨不赞成地瞪甥女,暗暗后悔——早知道就不从‘琨舍’旁过了。没想到竟然遇到孟姜姊妹。
辛氏刚想开口教训两句,陈十九倒先自解了:“不过,姨妈说的也不错。只可怜……如此风姿如此美貌,又是一国王主所出,堂堂贵女,却做了‘妾’。”
“齐王室作此安排,摆明欺负人家孤儿无依无靠嘛!从母想呀,另一个楚王主虽说也没当上正妻,好歹还捞个‘媵’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为朝廷承认。而孟姜季姜呢……”陈氏十九长吁短叹,唏嘘不已:“妾乃贱流,妾……乃‘贱’流呐!”
很难得的,辛姨妈这回没驳斥不懂事的甥女。
就事论事,辛氏对齐王族的做法同样不能理解。
即使女孩们的父母都没了,凭借如此出类拔萃的美貌,寻个齐地豪强或富家嫁出去很难吗?何至于送入京城,做一名一辈子上不了台面的小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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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的传话,与王主静没什么干系。
‘皇太后总是这么宝贝阿娇!小姑命真好……’靠边坐的刘静百无聊赖,四下瞄看,视线于无意间落在小姑的裙服上。
陈娇今天穿的曲裾是绮丝的,雨后深红蔷薇一般的颜色;绕身三圈,长可曳地。
裾袍的主料通体不见纹饰;唯在袖口、领口还有下摆处,用与主料同底色的深红蜀锦缘了边。锦缘上以玄色和暗红色的丝线绣出大大小小的蛟龙,在层层流云中穿梭飞腾。
‘活灵活现!这些蛟和龙,仿佛下一刻就能从锦料中飞出来!’欣赏着赞叹着,突然,王主静凝眸:‘咦?好像不是纯色唉……’
匆匆几眼,人们很容易以为陈娇的曲裾是一抹色;其实,不然。
丝绮上实际铺满了团团云纹,期中许多缠枝的芍药、桃花和石榴图案穿插间错。由于是交织的暗纹,小贵女静止时一点都看不出来;而有行动时,裾袍随动作起伏,照射到衣料上的光线角度随之变化,那些纹饰才显了出来。
高档华美的服饰,是所有女人的梦想。
‘多美的料子’即使是刘静也不禁羡慕不已,心驰而神往:“呃??”
长案下,深红的裙裾——动了!
一动,又一动……
正在刘静莫名其妙,深感诧异,深红骤然翻开一角,露出里面重重叠叠的雪白衬裙。
再然后,一只胖乎乎的健硕灰兔从长公主母女交叠的裾摆间突然冒出来。两只长长的耳朵,全身油光可鉴的短绒毛毛,一双乌溜溜的圆眼骨碌碌乱转,欢快好奇地打量楚国王主。
“呀,胡亥吔!”刘静捂了嘴,差点儿失笑:‘前面还在想……怎么不见胡亥兔,小姑通常是去哪儿就带到哪儿的啊!原来……是躲到裙子下面去啦。’
摸摸左袖管,掏出把煮瓜子握在手里,楚王主不怀好意地向胖兔子招招摇摇:“胡亥,胡亥,来……”
瓜子是在汤汁中加昂贵食用香料煮熟的,再用文火烘干,喷香喷香。
胖胖兔踏出半步,顿顿,又缩回去;前进一步,转眼又钻回红裾;可又将脑袋探出来,眼巴巴眼巴巴地瞅着斜对面的王主静,如怨如述:‘你好人做到底,送来嘴边……啦!’
瞧这有贼心、没贼胆的怂样?
楚王主好怄,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咯咯……”
于是,兔子不必为难了。
随着一声“胡亥”,宠物兔霎时四脚腾空,被强制转移到馆陶长公主怀里。
胡亥兔趴在女主人胸口挨挨蹭蹭,满头满脸的无辜。馆陶长公主被逗乐了,举手戳戳胖兔子的厚脑门,频频笑骂:“胡亥,胡亥……”
阿娇也笑了,顺手抓过一卷木简去捅胖胡亥的胳肢窝。宠物兔左躲躲右闪闪;到后来干脆躺倒,在长公主膝上打滚。
或者是因为热腾腾的鱼羹或者是由于宠物兔的淘气,小贵女白皙到有些苍白的玉容漫漫染上层淡淡的嫣红;眼波才动,笑靥初绽,和着眉梢眼角的一抹顽皮,艳逸横生……
猝不及防的刘静被吸引了,忘了端庄,忘了礼仪,浑浑然失神:“噫……”
‘上帝,王主老盯看翁主干吗?多失礼,长公主要责怪呢!’发觉异样,侍女阿五不敢喊,只能从后面使劲儿拉扯女主人的裙带。
还好,这时节又一名长乐宫内官被请进来。
窦皇太后又传话了:今日匆促,长公主官邸这边没预备,恐怕无法周全。阿娇别桩琨舍’了,与长公主挤一晚为好!
被第三波传话人一打岔,楚王主总算及时恢复到平常状态。
可当看清小姑逗兔子用的木简,王主静的心又不受控制地‘扑腾扑腾’乱跳起来:之前案上的几捆木简全部头朝里尾向外,没注意到;现在看清了才发现,这些册卷的简头竟是红黑相间的!
不同于染成蓝绿色的‘支出’帐,馆陶长公主官邸中,这些简首被染做红黑两色的简册专用来记录收益——田庄,山林,商铺,汤沐邑……
管家这么久,刘静从没经手过红黑收益帐;偶尔一次在刘姱那儿看到一卷,还被王主姱立刻就收起来了。
‘怎么?在这儿……’看到家中最重要的账目被如此随随便便地摞放在案上,还近在咫尺,王主静顿时怔住,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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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似乎小了点……
“从母,今天梁王主没见到呢。”十九姑娘兴致勃勃:“梁王主美吗?”
辛姨妈拒绝回答这类可能引发后患的问题,选择直接跳过:“总有遇到时候,今日王主和太子出门访客去了。”
“嗯?”十九眯起眼,乖巧地换个话题:“楚王主还算有福气,她儿子虽然庶出,但‘媵’非寻常妾女。若梁王主无子,未必无承嗣侯位之幸。”
做姨妈的缓缓点头——不是‘未必’,而是‘很可能’,如果太子妃刘姱一直无出,如果长公主肯向皇帝求求情。
刘静的亲切和气显然给陈十九留下很好的印象,所以十九姑娘投以诚意祝福:“从母,有了儿子又能管家,楚王主也算熬出头啦啊!”
“熬出头?”辛氏嗤笑:“还早着呢!”
“早?为啥?王主静不是管家了吗?”十九姑娘大为困惑,她记得母亲曾告诉她,‘管家’对一个女人来说是最实际的好处:只要掌管家政大权,就不用仰人鼻息,不用委曲求全地去讨好别人;可以自由支配钱财,可以任意指使下人,可以抬头做主,可以呼风唤雨……
‘就是姨妈,也是先忍几年,等管家后才挺直了腰杆过舒心日子的……’瞧瞧亲亲姨妈,陈十九一肚子问号:“既然长公主允许楚王主管家,管家吔……”
辛姨妈凉凉一笑:“那要看哪种家!”
“咦?有何区别?”十九不懂:管家理事嘛,不外乎管钱管人;能有什么打不同?
“长公主官邸并非普通人家。”辛氏让十九坐近些,扳着手指头分析给甥女听:“馆陶长公主家,光下人就分‘三’大派。”
“属官们乃朝廷委任,正式官吏啊!而宦官和宫女出自内廷,隶属皇宫,只听命于长公主一人。换成皇姊三个亲生儿女,这些人或者还能顺从;”辛氏伸出一根指头:“至于反王刘戊之女……谁会放在眼里?”
十九摇头。
辛氏伸出第二根指头:“第二群……梁王主侍从。这部分人来自睢阳梁王宫……梁王权势赫赫,富甲大汉;梁国乃天下第一强藩。你觉得他们会听楚王主?”
“绝不,梁王主乃‘元妃’也!”陈十九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辛氏:“剩下者,王主静从楚国带来一些,孟姜姊妹从齐国带来几个,陈氏家族之人若干……”
“陈氏,还有陈氏?”陈十九一愣——这关陈氏家族什么事?
“稚儿!”辛姨妈晃着食指,好笑地反问:“馆陶长公主姓刘不假,可太子须、隆虑侯还有馆陶翁主却都姓陈!陈氏家族难道会眼睁睁放弃长公主官邸?不提别样,光这两年,陈氏往两位公子身边塞多少人了都?”
“哦……”如醍醐灌顶,十九姑娘恍然:“怪不得近两年陈族少年俊彦……不断入长公主官邸……”
“我阿翁眼神不好,心可不瞎!”辛氏弯起嘴角,笑得爽快:“总不能让两位公子因堂邑侯而远了本宗吧!情分嘛,处啊处,处熟了……自然就有了。而那些陈氏子弟,以后无论入仕也好求官也好,总顺畅许多。”
陈十九深深敬佩。
细想后,陈十九犹疑地问:“这么说,王主静日子艰难?”
“有那么个父亲,王主静自然不易。”辛姨妈幽幽叹息一声:“所以说,十九,很多事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姨甥俩,一时都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十九冷不丁发问:“从母,馆陶翁主乃十几?二十几?”
辛姨妈没听懂:“十九,你在问啥?”
“排行啊……”十九很认真地问:“我十九,阿姊十一……忽然想到,从不知道翁主娇算姊妹中第几个?”
陈十九瞪着好奇的眼睛:“从母,既然族中姊妹都论排行,那……翁主娇行几?哦,还有那个少儿,她又行几?”
‘真是个孩子!’辛氏嗤之以鼻:“记得,以后千万别将陈少儿与翁主放一起提,云泥之别啊,小心让长公主那边知道不痛快!陈少儿……非陈家子,当然不入排行。”
“非陈家子?”十九姑娘差点叫出来:“怎么回事?”
“奴婢贱种……陈氏宗谱无名……”辛姨妈并不想多说:“十九,少问!”
忍了忍,陈十九终究没忍住,问另一个的情况:“那翁主呢?”
“馆陶翁主娇……”
凝视车窗外的雨雾,陈门辛氏一字一顿:“翁主娇……属于‘天家’!”
☆、第8章 戊辰长信翁主
太阳起了个大早,阳光普照……
长乐宫城的中心——长信宫——摆脱掉一夜沉寂,跨入朝气蓬勃的新一天。
守卫皇太后宫城的南军才换过班,昨夜值班的侍卫出宫归家去了,新一批个顶个精神抖擞,紧抓戈戟站得笔直。
而长信宫建筑群最外圈的宫室和廊上,二十多位身穿大礼服头戴笨重发饰的浓妆女子迎着阵阵晨风,端端正正默默立着——她们是此次被点到名的后宫嫔御,于今日凌晨入长乐宫侍奉,到现在已在这里站了近两个时辰了。
宫女和宦官们出出入入,各忙各的事情。万不得已必须走过这群后宫贵妇时,当面都按礼仪规定行个礼;待走远些,则窃笑着互相交头接耳:‘昨天前前后后共晕过去五个,今天不知道哪位将第一个昏倒。’
而同一时间,长信宫内部核心的宫室群却与其外围形成鲜明的反差。
以皇太后寝室为原点的若干重要套间,连带彼此之间的走道和小廊,全是静悄悄的。看不到有人忙碌;偶尔有宫人路过也是蹑手蹑脚,尽可能不发出一丝儿声响,和某种喜好昼伏夜出的猫科动物似的。
掀开厚厚的锦帷,年轻的女官踮了脚尖,滑步走入。
经过两道丝绸绣帷,还有一幅水晶玉珠帘,吴女最后在一道双层的素纱幔帐前停住;撩开一条线,小心地往里面看……
透过似轻烟如薄雾的半透明丝纱,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雕有蟠龙腾蛟图纹的黄花梨木大床上,女孩面朝里拥被而卧。一头乌云瀑布般的秀发随意地散在枕上和被上,与颈上那串灿若明霞的明艳红玉珠一起,随着汉室小贵女均匀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看样子,睡得正香!
谨谨慎慎放下素帷,再检查检查宫灯与冰盆中的冰块,吴女侧了身子穿出水晶帘;和进来时一样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一直退到卧室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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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外的走道上,立着七八个穿官服的男女。见吴女出来,这些人的目光立刻齐齐地射过来。更远处,十多名端着盆盆灌灌洗漱用品的普通宫女和宦官,也一个个向这头张望。
一名体型圆润的中年女官走出来,近前压低了嗓子问道:“吴,翁主醒耶?”
吴女没有回答;招手从宫人群中叫过一个小宫女,用吴语贴在耳边上嘱咐说:“阿叶,再趋拿耶冰来,冰盆里格冰……融得措乏多啦。”
小宫女听了,拔腿就走。
看小宫女跑远了,吴女这才回转身,对几位内宫同僚缓缓摇了摇头。
这回复,显然令人失望。
内官们互相看看,彼此交换着眼神,最后,视线依旧聚焦在前面发问的丰满女官身上。中年女官倒也不负众望,向前一步试探地提议:“吴,天色不早也。且,久卧迟起,恐于贵女之声名……吴,是否……唤醒翁主?”
其他内官附和地频频点头,纷纷用鼓励的眼神注视吴女,表情下的意思就是:‘天色不早了,早该起床了。再说了,女孩子睡懒觉,对名声总归不好吧!纠正主人的不良生活习惯,才是真正忠心的表现;身为馆陶翁主的首席大侍女,要勇于挑大梁才是呀!’
‘假仁假义!说到底……不就是怕太晚了,会耽搁你们办差?搞得好像全为我着想似的……’吴女官也不废话,不慌不忙向后退开一大步,直截了当让出了通往娇娇翁主卧室大门的路;然后垂首向众人敛衽行了一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想当忠言直谏的忠臣,那好啊,尽管请便!
刚才还蠢蠢欲动的男女内官们,顿时偃旗息鼓。
一帮人相觑片刻,默不作声退回原位,乖乖地站好,耐心耐性继续等啊等啊……等!
吴女官秀致的面容上,闪过深深的嘲讽。
自那次袭击事件后,馆陶翁主变得浅眠,非常容易惊醒,一旦醒了就很难重新入睡。为了不让噪音影响到孙女的睡眠质量,窦太后定下规矩:每天只有等小翁主醒后,才允许开展各项宫务。
也就是说,馆陶长公主的女儿睡饱了自然醒之前,长信宫内围什么都做不了。
‘一群狐狸……’想到半年前那个自作聪明的宦官,为了方便自己竟然指使入宫不久的小黄门故意弄出大声,生生扰醒小翁主,吴女心里的反感就翻了两番:躲在幕后的内官最后被削了职,勉强算恶有恶报。可那个小黄门呢,当天就被皇太后命令甲士拖出去锤杀了——想想就可怜,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啊。
‘翁主如果没睡好,一整天都会不舒服呢!’吴女官将头低得更低些;虽然理解,可她真的一点儿都不打算帮忙:‘怕时间来不及,就更勤快些!只要肯动脑筋想办法,就不会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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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满缠枝石榴和飞龙猛虎的大红纱绡被,动了动——被中人翻了个身。
两排浓密的睫毛犹如黑蝴蝶的翅膀,轻轻地颤动着。陈娇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习惯性地摸向脖颈上的玉串……
皇帝舅舅赠的玉珠串粗看上去颗颗饱满,可若是亲手摸——或者凑近了细看——就会察觉到,每颗红玉其实各有不同。
严格说起来,这些小块的绯红美玉甚至都不该称之为‘珠’!因为没一个是滚圆的。几十块体积相仿的红玉先分别按各自形状的特色单独构思,再以精湛的刀工因势利导地雕成各种传说中的瑞兽和祥禽,成功后于顶端钻小孔穿线连接。
触手,微凉;慢慢地摸遍——小头,长颈,几支长长的飘逸的尾巴,还带羽毛……
一半脸还埋在枕中的阿娇笑了,捏到面前睁开双眼看去,手中的果不其然是一颗‘凤凰’。
手一松,红玉串落回颈间。
小贵女眼闭起,又睁开;瞪着头顶雕梁上悬挂的一对白玉璧良久良久,这才拢了拢发,慢悠悠地撑起半边身子。
斜斜靠在半人高的床围上,阿娇挑高一条眉,漫不经心地瞄向床尾:搁在床前的脚踏旁,没有和平常宫室一样摆上个矮几或宫灯,而是特立独行地放了只硕大的‘海蚌’。
两扇蚌壳的表面色彩斑斓,海味十足。半张的上壳边缘,还煞有介事挂上两长条碧油油的海藻,有模有样。只可惜贝壳内没有人们期望见到的价值连城的巨大珍珠,只有一床绣满了红萝卜的被子,和被下某只好梦正酣的——大胖兔。
白嫩嫩的纤足探出石榴红的纱被,勾住蚌壳的边,摇一摇。
海蚌摇晃——与摇篮相仿的弧形底座,让蚌壳很容易被摇动——兔子依旧大睡呼呼。
阿娇勾起嘴角,使劲儿踹两下。
蚌壳晃动的幅度更大了,换了谁都睡不稳——了不起的胖胖兔却顺势翻个身,在摇来晃去中处之泰然。
抿抿小嘴,娇娇翁主欢笑着放弃!
床头方向的床围顶部,安有联排的比目黄玉磬。小贵女举起手臂,探向脑后……
指尖,在一排玉磬上……依次……划过……
前磬击打后磬,后磬扣响再后磬……
十二只美玉磬联动,一串极清极悦耳的音节此起彼伏地响起,‘琳琳’‘琅琅’高越低沉,错落有致。
☆、第9章 己巳疑斑
好像某人掌中大大小小的玉珠,落入美玉无瑕的冰盘;清音妙韵透过重重的幔幕,传入室外每位等候者的耳中……
人们一下子振奋起来!
“速速,速速翁主醒矣!”内宫官员们合掌庆幸,迈开步就跑,急吼吼招呼各自的直属手下——时间委实是不早了,名目繁多的事务得加速加紧办才行!
吴女的反应最快,立刻带了人进去伺候。
漱口洁面,用细盐刷好牙,馆陶翁主陈娇在侍女们的帮助下换上一套簇新的中单。
吴女细心地给小主人结上衣带,同时用吴语絮叨着这两座宫城最新发生的种种:“翁主拿,听瑟皇后伐舒宜……”
阿娇眉头一皱,站定了,略带忧虑地看着吴女官:‘什么时候传来的消息?情况如何?’
“昨天夜里相……”女官调整调整中单的领口,轻轻松松地安慰小主人:“翁主用伐仄急哦……太医已经……起过啦,没啥杜事体。现在转天气,早暗阴,中上热,有嗳受……啠�
知道没大碍,阿娇这才缓了神情,就听吴女紧接着又提一件:“噢,翁主呀……听嗄头讲,王美人晕过去啦……伊思今早第一个晕过去咯!”
‘王美人?’馆陶翁主闻言,动作稍有停顿。
女官脸上是掩不住的同情:“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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