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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落娇红-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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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移进他的胸前,将脸缓缓贴紧,聆听着他有些紊乱的心跳。迷醉般,她柔软的双手不禁环住了他的腰。
少顷,萧岿慢慢睁眼,似是才发现自己身在何处,深黑的眼中神情复杂,一手轻轻地将她推开,顺势从襟内掏出蕊玉,玩耍般在她面前晃动着。
一瞬间,郑懿真脸色大变,如同寒冰袭面,铺天盖地。她从身体到心魄、到灵魂,都是冰冷的。
她按捺不住内心的失望,尖刻道:“殿下这是向妾身示威来了,你这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萧岿眉峰一挑,阴暗掩盖了他的眼帘,看不出丝毫表情:“有这么严重吗?不过是块小小的玉坠而已。”
“这可是比殿下你的什么东西都重要。”郑懿真的嘴角抽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是不是要等她死了,你才会忘了她?”
“她死了吗?”
萧岿浑身陡然一滞,双眼直直看向郑懿真。烛光映在他的面容上,削厉冷漠,跟他在摔马那天的神情一模一样。
郑懿真心里发虚,偏过头去;“妾身怎么知道?”
“昨天沈休休来过了。”萧岿突然道,注意着郑懿真的表情。
郑懿真神情大惊,转而故作镇定,哼道:“不可能的事,殿下别吓唬妾身了。”
听罢此言,萧岿随手抄起披袍,大踏步往殿外走。
郑懿真似乎惊醒,急忙在后面拉住他的肘袖,他使劲一挥,她整个人差点绊倒。萧岿步子极大,郑懿真一时追不上,还没出外殿,殿柱旁闪出一道黑影,生生将她拦住。
眼前的郑懿真没有了妩媚嫣然,神色变得极为可怕,牙齿咬得咯咯响,对着黑影骂道:“蒋琛,你来干什么?给我出去!”
蒋琛双臂环胸,冷笑道:“事情一旦办妥,娘娘就嫌弃奴才了。你这个样子,想让他喜欢怕是很难了。”
郑懿真的眉端扭曲着,长发散乱贴在两颊,呼吸剧烈起伏,声音像从地底传来,幽深阴暗:“真想告诉他,沈休休已经死了!我想看看他哭的样子!”
“沈休休没死。”蒋琛慢腾腾地说道,“又杀错人了,我把她的丈夫给杀了。”
郑懿真呆傻地看着他,顷刻惊醒过来,扑上去双手抓住他的前襟,眼眸中透着摄人心魄的寒意:“她怎么会没死?你怎么会杀错人 ?'…'你不是很有把握吗?你浑蛋!”
一巴掌挥过去,蒋琛的脸微微颤动。她反感到掌心麻酥酥地疼,脸上有了几分悲哀和凄楚:“你帮我再去杀她!”
“没用的。四皇子正在追查此事,我不能妄自行动。再说,我现在想杀的人是沈不遇,你另请高人吧。”蒋琛冷冷一笑,面色冷凝却波澜不惊。
瞥了她一眼,他又加重语气道:“他们昨天确实见过面了。如今沈休休守了寡,随便嫁给谁都可以,看来她进宫的日子不会久了。”
郑懿真看着他,胸口急剧起伏,眸子中有绝望、悲愤,各种各样的颜色交织沉淀。过了一会儿,她倒是笑了起来。那笑容犹如来自千年冰封的雪山,冷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好,你不去杀她,那我去杀了她!”
夜寂寂,乍听得更鼓两声。萧岿依旧站在寝殿外的玉阶上,他似乎就只是呆呆地站在夜风中,任凭夜走向深重。
秋月无声的影波澜不惊,手执的宫灯投射在玉阶上。
“殿下,该歇了。”
萧岿手指与玉坠紧紧纠结,全不知自己的心飘荡在何处。郑懿真刚才的声音在耳边如针似刺,一下又一下地扎入他的耳膜。
“我这是怎么了?很多事记不起来了,尤其是受伤之前的一些事。”他困顿地皱起眉。
秋月也是一脸担心:“殿下可以试着从周围的人那里找端绪,那些事就会慢慢串连起来。”
“不能这样。如果我失忆的事让朝廷知道,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父皇躺在病榻上,我不能再给他徒增烦恼。我如今是太子,必须伪装得很好,随着日子的慢慢推移,我会把握好一切的是不是?”
“殿下是聪明之人,一定会的。”
萧岿终于自信满满地笑了,掂起玉坠:“对。我大致已经猜测到,它的主人十有八九是她了。”
“殿下指的是沈休休?”
秋月本不想说,却在此时瞧见萧岿的眼中已凝了一团雾气,心下一软:“假如真是沈休休的,殿下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见她。”萧岿收起蕊玉。
“殿下,人言可畏啊!”
“就算她是沈不遇的女儿,为什么她会在我的记忆中被全部抹去呢?当我在花园见到她,她让我第一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难道这就是缘分?”
萧岿收起蕊玉,眼里坠满了星光,坚决道:“我一定要把这片记忆拾起来,想起我和她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蒋琛,太子爷召你。”
侍卫院子里,蒋琛还未迈出门槛,行宫的内侍亲热地拉住他,轻笑道:“蒋琛,太子受伤那天召唤你不应,也没降罪于你,反而越发器重你了。你小子鸿运当头,将来有什么好处可别忘了咱们。”
面对这半讽半奉的话,蒋琛淡淡一笑,拔腿就走,直至无人处,眼底才阴鸷起来。
萧岿正逗弄着他的宝马,看到蒋琛过来,道:“我们去沈休休家。”
说这话时,语调十分轻松,还略带兴奋。
蒋琛心口不由得一窒,愣了愣,才拱手称诺。
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十里杨柳清风轻扬,千家万户沐浴在春绿中,朱门红栏时有幽葩细萼探头。
萧岿看着沿路景致,心情就像这春色,精致明朗的脸上丝毫没有了以往的阴霾,转眼看向蒋琛。
“蒋琛,你随我多少年了?”他问。
蒋琛装满了心事,尚自失神,忙答:“回殿下,差不多十年了。”
“过得真快。”萧岿不免感慨道。
蒋琛的思绪飘向遥远的过去。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沈不遇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微带慈祥。他温暖的掌心划过他稚嫩的脑门,把他从失去双亲的啼哭中唤醒。
“不要哭,不用怕,你肯听我的话,你就是我沈不遇的人。”
于是,他真的不哭也不怕了。
几年后,他进了宫。蓉妃拉着他的手,来到粉雕玉琢的年幼的萧岿面前,说:“岿儿,他叫蒋琛,没有父母的可怜孩子。以后你就有个伴了。等他学会武功,他会一直保护你的。”
萧岿大度地拍拍他的肩,像个小男子汉:“走,我们一起玩。”
从此,他对沈不遇感恩戴德,以为一心效忠于他,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如今,他却是他最大的仇人,杀害父母亲的凶手竟然是他。
想到这里,蒋琛提缰的手不禁加紧。
“怎么了?看起来有点魂不守舍的。”萧岿发现有异,问道。
蒋琛心惊,缓过神,拱手道:“奴才没事,听从太子爷吩咐。”
萧岿心情很好,扬鞭吆喝,马蹄声哒哒,一路奔向深巷。
他在晗园槐树下系好马缰,院墙上正有一对燕子呢喃。萧岿悄然上了台阶,凝神望着镂刻成画的院门,但见金缕缠枝萦绕中,里面镶着的海棠果色泽鲜红,和着几丝极细微的光线,一浓一淡之间,犹如淡薄浓情的水渍在他眼眸中洇开。
在守门小厮的引导下,萧岿进了晗园。走到庭轩间,见萧灏独自倚栏而立,手执玉笛,笛声从他唇间流出。
一曲未罢,萧灏看见了萧岿,露齿而笑:“三哥你来了。”
萧岿信步走到他面前,环视四周,清了清喉,答道:“怎么不见那个梅下之人 ?'…'”
“梅下之人在里面小憩。”萧灏朝轩室努了努嘴,笑道。
萧岿迟疑片刻,忍不住道:“这样会不会冒昧打扰?”
萧灏从未见萧岿如此小心过,沉吟,有些许的犹豫,才轻声回答:“三哥你是知道的,前段日子她的夫君不幸亡故。如果不说是你,她任何人都不见的。”
“多谢四弟引见,希望我的出现不会唐突。”萧岿拍拍萧灏的肩膀。
“三哥,我想说几句话。”
萧灏面色凝重,眼神分外认真:“在三哥眼里,她应该是冰清玉洁的,对吗?你如今记不起她,就等于沈休休这个人不在你的世界里。我只帮这一次,以后请三哥最好不要再打扰她。”
“为什么?”萧岿面色大变,脸上的笑意旋即凝滞。
“我怕三哥会伤害她。”
“我有那么坏吗?”萧岿深邃的眼睛里面有莫名的异光。
轩内有轻微的咳嗽声传来,萧灏不想再点破,走至轩室门口,轻叩:“休休,三哥来看你了。”
“请他进来吧。”里面是休休平静的声音。
五彩盘花棉帘缓缓卷起,又是一道厚重的幔帐,让里面与外界隔得严丝无缝。一股暖气扑面,涂金的狮形香炉上升着薄淡似线的烟雾。茶几上,一盏茶水,几粒丸药,旁边是朱漆小果盆,里面各色水果,切摆得精细均匀。
阳光从透雕的绮窗洒入,柔和安静的光线中,休休懒懒地靠在一架紫藤翡翠牙椅上,上身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面皮袄,下系一条浅蓝色薄棉裙,发髻散散地绾着。此时,她似乎对他的到来早有了准备,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室内就他们两人,异常安静,静到可以听见风吹垂帘的声音。才子佳丽,仿佛依然旧风味。
萧岿也是注视着休休,那眸子,分明像有两束燃烧的火焰灼灼逼人。
终于,她垂下眼帘,忍不住低眸轻轻咳了几声。
他缓缓开口,因心中蕴了丝丝的疼意,声音有几分发僵:“你病了吗?”
“未亡之人,何足殿下挂齿。”
休休不敢迎视萧岿的目光,只是上前几步,低头盈拜。
萧岿立刻扶住了她的肩,将她轻扶到坐椅上。两人距离那么近,那股熟悉的瑞脑香和着他呼出的热气,缓缓拂过她面前,她不禁起了一阵奇异的战栗感。
“你……”他有丝慌乱,面上蓦地腾起了红晕,“你应该知道我的,对吗?”
她的面色如浅玉,眼眸黑如深潭,清浅的笑意经唇渲开:“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殿下不提起,奴婢也忘了。”
萧岿却有了七八分的把握,所以话也说得极仓促:“那你为什么嫁了别人 ?'…'”
一瞬间休休气息凝滞,好容易经暖意红润的面颊,那薄薄的一层血色又迅速敛去。萧岿的眼睛如定魂针般定在她的脸上,挪不动丝毫,心急惶惶地跳着。
她轻轻地咬了咬唇,慢慢抬头,声音依然平静:“因为我是沈不遇的女儿,殿下就玩了一个很好笑的游戏,遴选三皇子妃的时候,殿下故意放弃了我。”
一刹那,萧岿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轰然倒地,紧接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泛在嘴角的笑容迅疾隐去。
休休凄然一笑,沉思前事,似梦里,他可知她心中依然愁悴?许多往事从眼前一掠而过,她不愿去想,因为只要一思量,那心底一段极深的隐痛就会翻江倒海,让她痛不欲生。
她禁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萧岿怔然地望着她,手缓缓抬起,刚要落到她抽动的肩胛上,又似有什么阻碍了他,抬起的手停滞在了半空。
“殿下该知道的就是这些,不用再有人提醒你了。忘记贱婢是值得高兴的事,殿下何必再来苦苦追究?既然已经知道了,殿下就请回吧。”休休心内千般惆怅辗转,最后化为一句冷淡的话。
听到咳嗽声,棉帘掀起,萧灏大步至休休面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回头对一旁滞立的萧岿说道:“三哥要的答案,休休已经告诉你了。她身子不好,你还是回去吧。”
萧岿定定的目光望向他们,眸间分明隐忍着复杂的痛意,睫毛微闪,嘴唇微启却发不出声,犹豫了良久,终于大踏步往轩外走。
萧灏抚摸着休休因剧咳而不停起伏的后背,满脸疼惜:“你这又何苦呢?何必要告诉他?”
“我就是要告诉他。”
休休惨淡一笑,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绒绒的影,可眼泪还是流了出来,一大滴,慢慢渗进手中的绢帕,再无踪迹。
萧灏心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浮起微笑。
他柔声说道:“告诉他也好。从今往后,他不会出现了。”
贰
自从那次风寒后,休休一直蜷缩在晗园。连日来,晗园寂静少人,就连萧灏也不见了人影。她也是时而倚栏弹曲,时而凭窗伫立,身子倒一天天好起来。
随着天气逐渐暖和,平乱之后的江陵又成了四方商旅的辐辏云集之地。淙淙人流弥散聚合,有关太子萧岿的风言风语传遍了市井山野、官署宫廷,又随着商旅的马车传遍各地。
太子得了失忆症,满腹经纶弃如敝屣不用,亲眷师友更是敬而远之不待见。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少年太子被说成已无本事,天下潮流便会对他嗤之以鼻。各种消息议论汇聚都城江陵,也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休休的耳朵里。
休休情知如此也是一阵愕然,焦虑之余也不无疑惑。
这日,沈不遇独自出现在了晗园。
休休一如既往的冷淡,却也好茶好水相迎。不经意间发现,才短短三年光景,面前这个已经年过半旬的男人,两鬓发白,眼眶深陷,一下子老去了很多。
沈不遇心事重重,踌躇再三终是开口道:“有关风传想必你也听说了,实则是郑渭这些人暗伏的一招妙棋。萧岿哪一点失忆了?纯属造谣生事,无中生有!如今朝中纷纷窃窃,对萧岿多方褒贬挑剔,言语不无偏颇。萧岿少年可谓刚烈,一旦被激怒呈现好勇好斗之象,正好中了这些人的圈套。他们会说,若是如此,太子将来只怕也是无情寡义的昏君暴君。”
“告诉我这些干什么?”休休依旧是静静的模样。
“我知道你对这些不感兴趣。”沈不遇有丝睖睁,语音里带了些微的脆弱,“我心里很乱,也不知跟谁说,不觉到你这里来了。”
休休沉吟片刻,说:“他是不记得我了。”
闻言,沈不遇如雷震耳,额头汗水都渗了出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不会记仇替别人作证吧?”沈不遇这回是真急了,“休休,萧岿虽有缺失,已然人中英杰,若奋发自励刻苦打磨,必成梁国大业。你要三思啊!”
休休冷冷道:“您倒是老替他说话。今日今时今事,我自然有主张。”
“我从政二十多年,几经波折,无非想光大门庭,使沈家变为钟鸣鼎食的大国贵胄,如此而已。然而,一旦深涉朝局全力周旋,其中的艰辛险难远远不是我意料中的。算我对不起蓉妃、对不起你娘、对不起陶家夫妇,还有对不起你。如今沈家已是大富大贵之巅峰极致,夫复何求?我这张老脸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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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燕喜来看小姐,正遇上休休收拾行装。
“小姐要去哪儿?”
“我想回孟俣县陪我娘。这房子本来属于官署的,天际哥没了,房子理应退给官家。”
若是往常,燕喜一定会激动地替小姐打抱不平,今日却是恍惚地望着她,白皙如玉的脸颊隐隐涌出胭脂色,连眼圈都染红了似的。休休并未看出破绽,只是不紧不慢地收拾着。
燕喜突然说:“我看萧岿挺好的,小姐还是跟他吧。”
休休这才停止手里的动作,微怔,浅浅笑道:“怎么连你都替他说话了?今日的休休不是当日的休休,今日的萧岿也不是当日的萧岿。为了他的英名,也为了江山社稷,我不能让他蒙羞受辱。”
她说得淡然,却极为认真。燕喜一句话都说不出,在身后搂住休休,脸贴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哭起来。
休休这才看出了一点异样,惊讶道:“我这是回娘家,怎么搞得生离死别似的?你若是想我,就来孟俣县看我。”
燕喜呜呜哭道:“原来小姐还是深爱着太子。可是,小姐不是更苦了?以后怎么办呢?”
“天际哥因我而死,我要替天际哥守孝。这辈子,嫁过一个人就已经足够了。”休休叹道。
“小姐,你苦了不止一次、两次,再苦下去只会折磨自己。假如幸福在你面前,你为何要躲起来呢?把它抓住不是更好吗?小姐,你就听燕喜一声劝,别再为难自己了好不好?”
燕喜抱着休休,哭得越发伤心。休休被她惹得心酸不已,加上又将离开这个地方,忍不住和燕喜抱头痛哭起来。
过了良久,两人才停止哭泣,相互安慰说了很多不舍的话,燕喜这才依依离去。
燕喜一走,休休静下心来,隐约感觉燕喜今日的举止言语有些反常,又说不出所以然。自己又被繁杂事务缠心,她也就不去深思燕喜的事。
第二天,丫鬟翠红急急忙忙赶过来,告诉休休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欣杨留下一封家书,突然带着燕喜离家出走了。
休休不由得愣住,竟是久久无语。
原来,昨日燕喜是来向她告别的。她口中所谓的“抓住幸福”,便是和心爱的少爷离开这个喧嚣之地,飞赴属于他们的自由桃源。
“二夫人呢?”她问道,心里如丝纠缠,忽酸忽甜的没个究竟。
“二夫人还未看完小少爷留下的家书,便脸色惨白,才起几步,便突然倒地。老爷派人传了宫里的御医,御医诊断是心肌梗塞所致,需静勿躁……”
休休忙披上外袍,匆匆整理发髻,促步出了晗园。
薄日照高头,天色蒙纱,清风扫叶沙沙作响。沈家一阵大乱后恢复了宁静,院子里的人来去无声,四处静谧近似窒息,休休心中不免压抑起来。
她一直活在自己的故事里,周遭的环境似乎与己无关,还有那些人。即使柳茹兰是关心她的,她可曾回过头顾一顾这位比亲生母亲还亲的女人 ?'…'
即使燕喜瞒着她出走,她要是早发觉,也许可以及时制止让柳茹兰伤心欲绝的事。以往自己有意无意地暗中撮合,从来没有顾及柳茹兰的内心感受。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心生愧疚,眸子里有了雾气,眼前只有几条模糊的影子了。
她推门的时候,发觉这样熟悉的院门,自己竟然没注意门上衔环的铺首,究竟是蛇形还是兽形的。
廊外白玉栏下落叶无声,庭院寂静处,有桑树开得正盛。她一直没在意柳茹兰的院子里,到底生长着桑树还是棠梨。还有那座她住了很久的萏辛院,她可曾留意过那粗壮的松柏究竟有几株?院子里栽植的是朱槿还是迎春?
她长这么大,该是为别人考虑的时候了。
窗纱笼着粼粼碎金的日光,拂在红木雕刻的窗棂上。她在外面伫立,静静地听着里面的说话声。
柳茹兰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妾身已无大碍。老爷终日为朝廷奔忙,现在理应到宫里去才是。老爷这样陪着坐着,妾身反倒不习惯。”
沈不遇长叹一声道:“你到底明白我的苦衷。夫妻二十多年,你突然犯病,才感到夫人的重要,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无以言表。”
“老爷说得肉麻,妾身还是头一次听。”柳茹兰无声一笑,又伤感道,“欣杨说跟人做盐铁买卖,外面兵荒马乱的,他一个文弱孩子,会不会被歹人骗了去?这说走就走了,还带了燕喜走,眼里到底有没有父亲母亲?”
“前几天斥骂了他一顿,也没见他回嘴,想必已经有出走的打算,越发憋闷得慌。”沈不遇恼怒道。
“说到底,还不是被逼成这样?老爷,欣杨不是仕途的料,担不起政务,足下官位升擢反而闲置,老爷又天天斥责他。你就放他一马吧。”
“不行,他是我沈不遇的儿子!沈家的子孙,最是忠诚能事的朝廷官。一旦有国乱,便是我大梁安邦砥柱!”沈不遇固执道。
柳茹兰说不动沈不遇,苦笑说:“儿子这样了,老爷待休休宽仁点吧。如今天际已亡故,她身边又没别的亲人,一天到晚想着回老家去……”说到这里,她不免一阵哽咽。
外面的休休听着,也是泪眼婆娑。
沈不遇愠怒道:“她爱去哪儿、爱做什么,我都不会管束她。我待她不够宽仁吗?那萏辛院不是为她修缮的?一点也不知道为父的苦心。年轻幼稚,只会一味地责怪,竟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结果弄成这个样子。至今她认过我吗?叫过我一声父亲吗?”
“老爷也不要如此怪她,她也有她的难处。我们做长辈的要是多点劝告,事情或许不会这个样子。现在得想办法劝留她,不是一味放纵她走,不然这父女关系越来越疏远。休休这孩子终会理解你这个父亲的。”
“她这次想离开江陵,我倒看出她的心思端倪,并非别的,实是为了太子。太子失忆,只是流言蜚语没确凿证据,忘记休休倒是真实的。她这是替他考虑,消失越远越好。”
“难为她了。”柳茹兰恍悟,感慨道,“她和太子真是一对冤家,这两个孩子。”
沈不遇也是苦恼万分,道:“我在朝中可以翻云覆雨,在这个女儿面前竟然束手无策。”
“你们终是父女俩,哪有隔夜的仇?”
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休休抹了抹眼泪。风轻吹拂,透明的影子在门墙上摇曳着,摇得她心乱如麻,眼神迷蒙。
“夫人歇息暂不打扰,有老爷陪着。我过后再来。”
她轻声叮嘱翠红,然后悄然离去。
出了沈府,轿子一路颠簸,出道口,过柳荫。远处有人声嘈杂,掀了帘,原来竟到了闹市。
寒气已尽,春风漫卷柳絮,满天空花粉飘香,人们的脸上也洋溢着春天的气息。目之所及,各色古玩店、茶楼戏园豁然铺陈开来,街道上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有人拿着麻花、糖葫芦穿肩而过。小孩在大人的肩上,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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