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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探案之九连环-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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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一下。”
何淑贞的脑袋嗡嗡直响,沈珺的话她听得隐隐约约,但心里头是清楚的,这几天她的心思全在寻找杨霖上头,顾此失彼,把织毯的事情全抛到脑后去了。沈珺还在说:“大娘,这织毯真好看,一定很贵重吧?我怕把它碰脏了,才放到炕上来的,有什么不妥当吗?”何淑贞无言以对,愣了愣,才牵过沈珺的手,拉她一起坐到炕沿。
第三卷:碧血黄沙 第二十八章 久视。
“阿珺姑娘,谢谢你帮我收拾它,你的心真好。”何淑贞说着,又红着脸加了一句:“这毯子是我原先绣行东家的东西,让我帮忙织补的。”“哦。”沈珺点点头,由衷地说:“大娘,除了刺绣您还会织补毯子?您真是太能干了。什么时候也教教我?”何淑贞叹息着抚摸沈珺的手:“阿珺姑娘,你才是心灵手巧啊,不过跟我学了几天的刺绣,就很像样子了。可是织补毯子这样的活计,哪里轮得你这千金小姐来做,还是算了吧。”
沈珺垂下头,抚弄着织毯轻声道:“其实我真的喜欢做活,成天无所事事的,心里更不踏实。”顿了顿,她抬起头来,脸上洋溢出欣喜的暖色:“大娘,今天我收到堂哥从凉州送来的快信,说是他们回程路上非常顺利,七月初一肯定能到洛阳。多好啊,终于又能见到他了。”何淑贞端详着沈珺清秀纯净的面容,情不自禁地又叹了口气。沈珺误会了,赶紧安慰:“大娘。您别难过。这次堂哥回来,我一定求他再卖力替您寻找儿子,等快到科考的时候,要是还没消息,咱们想法儿求狄大人帮忙去。”
何淑贞摇头苦笑:“多么善心的好姑娘啊。不必啦,不必啦,阿珺姑娘的好心老身心领了。找了这么久还是没有眉目,恐怕真的该听天由命了。”“大娘,你别这样......”看着何淑贞万念俱灰的模样,沈珺一阵难过,只嫌自己太笨嘴拙舌,说不出更多宽慰人的话。两人各怀心事,沉默着发了会儿呆,沈珺另起话题:“大娘,这织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差不多的。”何淑贞随口答道:“阿珺姑娘看错了吧,这毯子是个稀罕物件,全天下也没......”她猛地住了嘴,急迫地追问:“阿珺姑娘,你说什么?你见过差不多的毯子?!在哪儿?”沈珺给吓住了,怔了怔才道:“大娘,我、我想不起来了,您让我再想想......”
何淑贞狐疑地死盯着沈珺,半响,她的脸上浮起晦暗不明的怪异笑容:“阿珺姑娘,您慢慢想,老身来看看你的绣活吧。”
庭州城的西南面横亘着天山的支脉——博格多山,山脚之下的大片区域都极为偏僻冷异,是庭州一处令人生畏的地界。就在这片荒芜中,几棵半死不活的枯树间,隐隐绰绰地露出一座佛寺的黄色院墙。这是个月淡星稀的暗夜,枯树枝上时而有不知名的大乌,扇动着漆黑的羽翼飞向夜空,凄厉的鸣叫声打破宁静,回音久久不绝。
仿佛鬼魅潜行,几个黑色的影子疾走在荒草地上,手中的白纸灯笼随着脚步凌乱地晃动,光荤憧憧,硬生生在夏夜中逼出阴森的寒意。他们无声无息地靠近那所看似空无一人的佛寺,刚来到门前,院门突然开启,将来人迎入。
庭州历来杂教云集。伊斯兰教、沃教、景教各有信众,近些年来又有萨满异军突起,在中原盛极一时的佛寺反倒香火不旺。庭州城里一共才两、三间佛寺,都十分萧条,这座位居博格多山脚下的大运寺更是门口罗雀,几近荒芜。庭州的百姓们差不多都忘记了这么一座佛寺的存在。
引路之人头戴白色尖顶法帽、身披土黄色袈裟,脚踏木屐,看样子像是个西域的佛门子弟。他领着其余的人,继续沉默不语、脚步匆匆地往佛寺最里头走去。这佛寺的院墙内和外面一样荒凉破败,满地沙土混着杂草,这帮人行走其间,踏出连串的悉簌声响。很快。他们便来到佛寺正殿前,殿门敞开着,昏黄的烛光从内泻出,还有袅袅的香味扑鼻而来,只不过和通常寺庙中的香烛之气有些不同。似乎更浓烈更逼人。
进入正殿,整座高敞的大殿内竟没有一座菩萨的雕像,四壁上倒绘满了千姿百态的佛陀画像,只是殿内光线黯淡,又有从殿顶垂下数不清的黄色经幡,层层遮挡,使人根本无法辨清壁画的内容。大殿正中垂落的经幡堪称巨幅,正中绘着一个硕大无朋的金色“卍”字。幡下已端坐数人,都是西域和尚的打扮。个个垂首默祷。外来数人进入正殿后,也各自盘腿地上,围坐在“卍”字之下。
夜已深,周遭万籁俱寂,大殿内唯有烛芯噼叭爆响,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坐在“卍”字神幡之下的一人缓缓抬起头来,环视殿内众人,低沉地道:“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此相聚,是想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众人皆抬起头注视着他,那人长吁口气,皱纹密布的脸上皮笑肉不笑:“高踞于冈底斯山上的天神近日派下使者。说是时机终于到了!”
仿佛是石子投入河中,刚才还沉静肃穆的大殿内猛地掀起阵阵波动,众人窃窃私语,一张张阴沉冷漠的面容被突如其来的兴奋点燃,眼里冒出的狂热光芒在凄冷的殿堂内闪烁不定。说话之人静待这阵压抑的喧哗平息,才又开口道:“使命已经下达,计划已经制定,现在就要诸位去着手实施了!”众人齐齐匍匐在地,口诵:“我等定当奉行天神之意旨,唯使者之命是从,万死不辞!”
七月初一,洛阳全城张灯结彩,从皇城到北城门的通衢大道之上,净水洒街、仪仗林立,简直比逢年过节还要喜庆热闹上百倍。一大早,百姓们就扶老携幼汇集到了北城门的附近,因为林铮大将军所率领的十万大军和狄仁杰大人的安抚使队伍在凉州回合,一起自陇右道胜利班师回朝,今天皇帝要率领文武百官在此亲自迎接,这难得一见的盛况任谁都不肯错过啊。
从一大早起,圣驾就等候在了洛阳城北的徽安门城楼之上。每隔一刻钟,就有盛装的千牛卫士骑着快马来到城门之下。向上报告大军回朝的行进位置。时近正午,温度越升越高,阳光愈加耀眼,配合着人们心中益发高涨的激动和狂喜之情,逐步达到顶点。此刻,最后一名千牛卫飞马城下,翻身跪倒在地,亮起嗓门高喊:“启禀圣上,狄大人和林大将军的队伍已过洛水亭,马上就要到达徽安门外!”
武则天从龙椅上猛地站起身,手扶城墙向外张望。排列在她两旁的文武大臣们,也都按捺不住,拼命伸长了脖子。远远的官道尽头渐渐升腾起莽莽烟尘,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震颤,城楼之上的旌旗飒飒随之摆动,武则天脸上的喜气越来越浓,她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铠甲和兵刃反射的日光刺破烟尘,一支威武的大军正破雾而出!
平地响起连串军鼓,隆隆之声震耳欲聋。近了,近了!为首两匹高头大马,一左一右,正是此次陇右道得胜的行军大总管林铮大将军和安抚使内史狄仁杰。在他们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林铮和狄仁杰此刻已来到了徽安门下,二人翻身下马,一齐跪倒高呼:“臣狄仁杰、林铮率部回朝,向圣上复命献捷!
城楼上没有回音,狄仁杰和林铮等待着,突然一个声音就在近前响起:“二位爱卿快快平身!”二人一惊,抬头看时,武则天已经微笑着站在他们面前。“谢陛下。”二人连忙起身,狄仁杰年迈之人,行动稍稍迟缓些,就觉得有人伸手来搀,他一扭头,却是太子李显笑容可掬的脸。“太子殿下!这......”狄仁杰刚一开口即被武则天打断了:“怀英,是朕让太子来搀你的。你辛苦了!”李显也忙道:“是啊,国老,你辛苦了。”
内侍端上酒杯,武则天和李显与狄仁杰、林铮以及各位将领共饮三杯,祝贺此次陇右道来之不易的胜利。一时间鼓乐齐鸣、众军山呼万岁,百姓翘首欢腾,盛大热烈的气势如长虹贯日,令天地失色。站在万军之前,武则天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从圣历二年到三年来的病痛和晦气都一扫而光,她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自己称帝登基的时候。就是在那一天。她生平第一次戴起了头上这顶冕冠,穿上了这套上玄下朱的冕服,改元天授,以武周取代李唐天下,并且一直稳稳地把江山坐到了今天。想到这里,武则天的整个身心都在澎湃的激情中沸腾起来,她情不自禁地抬高嗓音,高高扬起右手道:“今天,朕要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
四下里顿时肃静,所有的人都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女皇威严的目光掠过面前的金甲卫士、文武重臣,也掠过远处的十万大军、升斗百姓,掠过整个大周的东南西北、辽阔疆域,她微笑了:“为庆贺本次陇右大捷,更祝周祚万岁,景福长存,朕决定,从即日起,改元久视,取长生久视之意。朕,并自去天册金轮大圣之号,大赦天下!”
短暂的沉默,文武大臣们还在咀嚼品味,太子李显率先高呼:“圣恩浩荡、泽被仓生!万岁,万岁,万万岁!”大臣们随即醒悟,一起纳头拜倒在地,万岁声声如排山倒海一般。狄仁杰也跟着再度跪倒,口称万岁,眼角竞有些微的湿润。“怀英啊。”狄仁杰抬头,武则天就站在他的面前:“起身说话。”
“谢陛下。”狄仁杰撑起膝盖,稳稳地站直身子。他的目光与女皇的目光交会,一瞬间两人都仿佛看到了对方的眼睛最深处。武则天轻轻叹息:“怀英啊,朕的身子爽利了,你却又苍老了许多。”狄仁杰淡淡一笑:“圣上龙体安康乃是万民之福、社稷之幸。微臣这副残躯不值一提,只待为大周为圣上耗尽心血罢了。”武则天佯嗔:“怀英!朕要的久视,不仅仅是朕的长生久视,而且是天下万民的长生久视,当然也包括你狄怀英的。你说这些话,难道是要扫朕的兴吗?”
“老臣不敢。”狄仁杰深躬到地,武则天伸出双手去扶:“你呀......哦,除了方才那件大事,朕还有件事情要单独对你说。”“圣上?”武则天忍不住地微笑:“怀英啊,你方才也听到了,朕已大赦天下,你不是还有个三子叫景辉的在服流刑吗。这次也在赦免之列。”“微臣叩谢圣上隆恩!”狄仁杰说着就要跪倒,被武则天一把拦住:“嗳,你先别急着跪,朕还没说完呢。”
武则天细细端详着狄仁杰波澜不惊的面容,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赞赏和同情,她慢吞吞地道:“怀英,朕知你这三子狄景辉是经营药物的奇才,此次庭州瘟疫流行的关键时刻,也是他搜献了大食神药,才令庭州全城避开瘟疫之祸,堪称是奇功一件啊。这次他获赦免刑之后,朕还要启用他这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狄仁杰始终垂首倾听着,这时终于抬起头来,询问地注视着武则天,武则天冲他宽释地点点头,郑重其事地道:“朕已选定狄景辉为向尚药局供应药材的药商,旨意五天前已经下达,不日即将到达庭州。怀英啊,今后朕的医药、皇域大内、东宫、乃至禁军卫率的一概医药,可都着落在狄景辉的身上了。你要替朕好好教导你这个儿子,让他当好这个差事。”
狄仁杰呆呆地瞪着武则天,闻名天下的利嘴里,此刻竟说不出半句感恩戴德的话来。武则天再度轻叹一声,言语间意味深长:“旧年怀英你劝谏于朕,令朕终下决心迎回庐陵王,方得母子团圆。今天,朕便也还你一个父子团聚,怀英啊,从此你我两清了啊!哈哈!”
狄仁杰抬起头,只见女皇兴奋的面容逐渐融化在刺眼的白光中,她那高亢的笑声穿透金色艳阳,在徽安门的城楼之上久久回荡着。
第三卷:碧血黄沙 第二十九章 郁蓉(上)
二更已过,洛阳狄府的庭院深深之中,夏蝉和秋虫的鸣声此起彼伏、声声入耳。不知不觉中,已是立秋节气,署气虽未消褪,在泥土中蛰伏了整个夏季的虫豸们却已按捺不住,纷纷加入夏夜的欢唱。似乎连它们都懂得,时光飞纵、天地无情,且莫辜负了,这不过一季的短暂生命。即使卑微得只能埋首于草芥之中,也要放声唱出最嘹亮的渴求。
杨霖呆呆地坐在书案前,脑海里充斥着这静夜中的聒噪,只觉心绪烦乱、愁肠百结,书,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与母亲在选院门前告别,何淑贞肝肠寸断,他又何尝不是痛心疾首。回来后的这几天,杨霖再无心于功课,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掂量着整件事情,惶惑和恐惧令他日夜难安。何淑贞的话使他确定,沈氏叔侄的用心比想象的还要险恶,再加沈庭放的死,这块压在杨霖心头的千钧巨石,更逼他夜夜从噩梦中惊醒,杨霖真的很想退缩,想逃得远远的,想一走了之!然而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既没有选择,还要抱着可耻的妄想。日子在忐忑和煎熬中很快地过去。狄仁杰和沈槐回来了。
有狄春大管家在府中料理,狄仁杰回府后立即安顿停当,府中诸事井然有序,并无丝毫忙乱之相。杨霖成天缩在自己的屋中,不敢胡乱走动。也能感觉到府中气氛重现肃穆严谨。他不禁懊恼地想,这会儿就算是自己想逃,也彻底丧失机会了。回洛阳后的第二天,沈槐就来过一趟,冷冰冰地问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自此再没有出现过。而狄仁杰始终没有召唤过杨霖,仿佛已经把他给忘了。
忘了才好,杨霖真恨不得能被世上所有的人忘记。此刻他盯着面前的砚台,一只小飞虫循着烛光而来,懵头懵脑地撞进砚台里刚磨好的墨汁中,挣扎翻腾着无法脱身。杨霖伸出小指,轻轻地将它拨出,小虫在书案上跌跌撞撞,滚出连串的黑印,总算展翅而起。杨霖的目光追随它轻盈飞舞的身影,直到窗外暗黑的夜之尽头。
“杨霖啊,这么晚了,还在用功啊?”杨霖浑身一震,忙扭头看去,就见狄仁杰一身素色常服,背手站在门边,脸上笑意恬淡,神情略显倦怠。“狄、狄大人!”杨霖万没想到狄仁杰会亲自过来,紧张地舌头都不利索了,两步跨到门口,一躬到地。狄仁杰微笑着跨进门来:“走了这么久回来,今晚方才得空,来看看你怎么样?一切都好吗?功课准备得如何了?”
“我......呃,晚生、晚生一切都好。功、功课......”杨霖有点儿语无伦次。狄仁杰看着他涨得通红的脸,朗声笑起来:“嗳,不要这么紧张嘛。本阁又不会吃人。”杨霖挠了挠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狄仁杰缓步来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摊开的书本,叹道:“国之选士,必藉贤良啊。天下学子,寒窗十载一朝仕途,所追求的亦是为国为民披肝沥胆,而绝非富贵荣华。”他看一眼局促而立的杨霖,意味深长地道:“杨霖,本阁读了你的《灵州贼》,就知道你是懂这个道理的。”
杨霖把头垂得更低,却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狄仁杰深沉的目光在杨霖身上停驻片刻,方捋一捋胡须,和蔼地问:“怎么?不想请本阁坐下吗?”“啊,狄大人请坐。”杨霖慌忙将狄仁杰让到案边坐下,自己拎起茶壶来想倒茶,手却抖个不停,洒了一桌的茶水。狄仁杰静静地看着他动作,半晌才道:“不用忙了,本阁坐坐就走,再说......本阁从不喝凉茶。”“是。”杨霖搁下茶壶站着,还是连眼皮都不敢稍稍抬起。
狄仁杰沉默着,越过杨霖拘束瑟缩的身形,他的目光落在东窗下的花架上,素心寒兰翠嫩的枝叶被幽淡的月光染成微白。夜色疏淡、月华荧荧,这盆纤纤兰草,仿佛笼在一层飘浮的轻纱之中,出尘的洁净、脱俗的优雅,给他带来的却是永难释怀的悲哀和痛悔。
杨霖的耳边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正碰上狄仁杰亲切的目光。这目光深沉睿智,好像有种特别的安慰力量,吸引着杨霖头一次没有慌张逃避。四目相对,杨霖怦怦乱跳的心宁定下来,思维也从昏乱转向清明。
狄仁杰似乎随口问道:“杨霖啊,你喜欢兰花吗?”“兰花?”杨霖有点儿摸不着头脑,顺着狄仁杰的目光,他瞥了一眼那盆素心寒兰,期期艾艾地回答:“我......我倒也蛮喜欢兰花的,不过梅、兰、竹、菊各具品格,我都很喜欢。”“哦,这兰花不是你让狄春放的?”“不是啊。”杨霖更困惑了,他记得上回狄春对自己说过,这兰花是狄大人特意嘱咐摆放在这屋里的,难道老大人忘记了?哦,也可能,毕竟上了年纪的人,又刚刚奔赴陇右道抗敌,操劳国事,呕心沥血,怎么可能事无巨细呢?杨霖想到这里,也不说明,只道:“狄大人,晚生何德何能,何幸之至,竟得到您如此的眷顾,特许晚生在府上温习备考,晚生感激涕零。这府上的一草一木,均乃晚生所蒙之恩,晚生日夜所虑的,只是无以回报,真所谓无功受禄惶恐之至。又何敢他求?”
狄仁杰笑着摇头:“不必如此,大可不必啊。本阁是真心爱惜你的才华,假如有朝一日你杨霖真的能够成为国之栋梁,本阁也就心满意足了。”端详着杨霖因为激动而发红的面孔,狄仁杰不动声色地又加了一句:“不过。德才兼备,方堪大用。在本阁看来,你的才学令人爱惜,但你的性格似乎还有待磨炼。”杨霖的脸一下子由红转白,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狄仁杰注视着杨霖脸上瞬息变幻的复杂表情,微微扬了扬眉毛,从袖中抽出一柄折扇,轻轻搁在桌上。
“上回本阁拿了你的这柄折扇把玩,哪想陇右战事突起,竟忘了还给你。今天想起来。就给你带来了。”狄仁杰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抚弄着扇骨。“狄大人。”杨霖叫了一声,突然冲口道:“您要是喜欢这柄折扇,您、您就留着吧。”“哦?”狄仁杰侧过脸扫了杨霖一眼。摇头道:“夺人所爱诚非君子所为,不可,不可。”杨霖忙道:“狄大人,这柄折扇是晚生在家中偶尔翻寻到的,算不得珍爱之物,晚生只不过是看扇上所题之诗有些意思,才随手放在行囊中,真的......没什么。”“原来如此。”狄仁杰沉吟着又问:“那会不会是你父母的重
要物品呢?”杨霖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是,晚生问过母亲,她并不清楚折扇的来历。何况这扇子虽算不上什么珍品,但材质也较昂贵,不像是我家这种寒门能有的,所以我们也颇为赞解。”顿了顿,他对狄仁杰深深一揖道:“狄大人,晚生两袖清风,身无一物,虽受大人多方照顾却无以为谢。既然狄大人喜欢此扇,就请留下它,也算晚生借花献佛,聊表寸心了。”
狄仁杰深深地注视着杨霖,稍顷方笑道:“既然如此,本阁就收下了。谢谢你啊,杨霖。”杨霖长吁口气,也如释重负地笑了,质朴的笑容令他的脸看上去很年轻,还带着几分天真。狄仁杰心有所触,亲切地道:“杨霖啊,那本阁就不打搅你温习功课了。”“是。狄大人。”杨霖跨前一步,伸出双手搀扶狄仁杰,狄仁杰一愣,摇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是这样小心,好像本阁老得都快走不动路了。”杨霖张口结舌,扎着两只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狄仁杰忍不住朗声大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杨霖的肩。
杨霖只觉心头热热的,竭尽全力才能扼制住坦白一切的冲动。他的目光掠过书案上小飞虫留下的墨印,罪恶和欲望、危险与侥幸,轮番在他的心中挣扎,乱做一团......杨霖深深地吸了口气,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狄大人,晚生、晚生这几天做了首咏怀,是续在《灵州赋》后面的,还请狄大人多多指教。”
狄仁杰颇有兴味地接过纸,往灯光旁凑了凑:“好啊,本阁看一看。”只见那纸上端端正正写着一首七律:
聚铁兰州完一错,书罪须罄南山竹。
错成难效飞鸢悔,罪就无寻百死赎。
古庙俨俨存社鼠,高墙峨峨有城狐。
此身已上黄泉路。待看奸邪不日逐。
狄仁杰皱起眉头,似在反复品读。杨霖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两条腿在文生袍下克制不住地轻轻哆嗦着。半响,狄仁杰才将纸递回到杨霖手中,随意地微笑着,神色愈显疲倦:“不错,是首好诗,就是哀音过甚了些,你正当壮年,又在求取功名,作这样的诗似有不妥啊.......哦,夜已太深,本阁有些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经过窗下的花架,狄仁杰不经意地问道:“杨霖,你可知这种寒兰只在冬季开放?”“呃,晚生不知。”狄仁杰停下脚步,探手轻触兰草的枝条:“兰芷清芬,即使不开花,也自有一种淡雅芳香,一旦盛开,那香气更是沁人肺腑啊。可惜现在不是季节......”杨霖不明就里地含糊应了一声,狄仁杰深邃的目光滑过他的面庞,黯然沉入窗外的无边夜色。
了尘大师的禅房中,轻烟袅袅,混合着一股新煎的茶香,涤淡了溽暑之气,令人心静神宁。狄仁杰和了尘在禅床上相对而坐,就听狄仁杰漫声道:“大师,我刚回到洛阳,就听闻华严寺的法藏大师为陇右战事计,上奏吾皇,请约左道诸法,建十一面道场,置观音像。行道五天后,即得前线捷报,圣上为此特意表彰法藏,称其为‘此神兵之扫除,盖慈力之加被。’了尘大师对此有何看法?”
了尘双手合十,静穆良久。方道:“法藏有云‘不依国主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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