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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ainbow-虹(中文版)-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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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她感到对他们不再负有任何责任。只有在这种时候,教学才变成了一种很有趣的游戏。如果他们做算术做错了,那有什么关系呢?她很喜欢念一些有趣的作品。她宁愿讲一个好玩的故事,也不愿去讲那些历史事件的年月。至于语法,他们可以做一点并不困难的句子分析,因为这个他们过去已经做过:
她将像一只撒欢的小鹿
活蹦乱跳跑过那开阔的草坪
或者跑上那清泉涓涓的山顶。
她根据记忆写下了这几行诗,她非常喜欢它。
那个黄金般的下午就这样度过了,她非常幸福地跑回家去。她已经做完了她那一天学校里的工作,现在完全可以自由地沉浸在科西泽的落日余晖中了。她很喜欢走着路回家去。可是这不能算是学校工作。这不过是在学校里的那红色的山楂花下游玩。
她不可能老是这样下去。期中考试来临了,她班上的学生还都没有准备好。现在让她勉强抛开她那个幸福的自我,尽她自己的一切力量去勉强,去强迫这一班学生绞尽脑汁地学习算术,这件事使她感到十分烦恼。他们根本不愿意学习。她也不愿意强迫他们。可是,某种居于次要地位的良心却苦恼着她,告诉她,她的工作没有完全做好。这逼得她简直要发疯了,于是她又对班上的学生撒气,于是接下去又是一天的战斗、仇恨和暴力,于是她又满心烦恼地走回家去,感到被人夺走了她的金色的黄昏,感到她自己被囚禁在一个什么阴暗潮湿的地方,并想着自己是因为工作没有做好才被锁在那里的。
夏天来临了,直到黄昏时候,秧鸡一直在轻快地叫唤着,云雀也将再次飞上明亮的天空,在夜幕降临之前再进行一次歌唱。可是,如果她总不能忘掉那一天学校加之于她的负担和羞辱,弄得她情绪十分低落,那所有这些美景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她又一次痛恨学校。她又一次止不住哭泣起来,对这些情况她简直不能相信。那些孩子们为什么要学习,她为什么要去教他们?这完全是一种没有意义的风中落叶的空打转。把生活变成这种样子,整天去完成一些愚蠢的纯粹瞎忙活的职务,这是何等地愚蠢。这一切全是人为的,全是违反自然的。学校、算术、语法、期中考试,各种记录———一切都十分无聊!
她为什么要对这世界表示忠诚,让这个世界统治着她,而把她自己的充满温暖的阳光和欢乐的生活的世界完全抛到一边去呢?她决不那么办。她决不能让自己变成那个干枯的由暴君统治着的男人世界里的一名囚徒。她对那个世界根本不感兴趣。就算她班上期中考试的成绩坏得从没那么坏过,那又有什么关系。随它去———那有什么关系?
不管怎样,到学校公布成绩,说她的班成绩很坏的时候,她却仍然感到十分痛苦,于是夏日的欢乐立刻被抛到一边去,她完全坠入一种阴暗的心情中了。她没有办法真正逃避开这个有一套明确的工作制度的世界,真正进入使她感到快乐的田野中去。她必须在这个进行各种工作的世界中占据一个地位,并在那里取得具有充分权利的一个成员的资格。在目前,这对她来说比田野、太阳和诗更为重要。可是她却因此更变成这个世界的敌人了。
她想,在那漫长的暑假期间,要使自己一面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随自己兴之所至,或者舒舒服服地躺在太阳光下,或者兴高采烈地到处玩玩,到河里去游游水;而一面仍能做一个好教师,让自己班上孩子们的成绩都很不错,那可实在是太难了。她自我安慰地梦想着有一天她不必再当教员该多好。可是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已经负起的责任是永远也不可能推卸掉的,而且在目前她最主要的职责就是尽量干好工作。
秋天已经过去,冬天很快就要来临了。厄休拉越来越变成这个工作世界的一个成员,变成了大家所说的生活中的一分子。她看不出自己的前途,可是她可以看到在不远的地方就是那个大学,她因而整天死死地抱住这个思想。她将要上大学去念书,免费在那里接受两年到三年的训练。她早已提出申请,现在学校方面已经安排让她明年入学了。
所以,她继续为她的学位努力学习着。她将选修法语、拉丁语、英语、算术和植物。她每天到伊尔克斯顿去上课,晚上也尽量学习。因为这儿有一个需要她去征服的世界:她必须获得的知识和她应当取得的资格。她十分认真地学习着,因为她内心有一种不足之感推动着她前进。现在,和她的这个一定要在世界上取得自己的地位的愿望相比起来,其他的一切都变得完全次要了。她所要占据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地位,她从来也不对自己提出这个问题。这个盲目的愿望推动着她前进。她一定要占据一席之地。
她知道,作为一个初级学校的老师,是永远也不会有什么成就的。可是,她倒也不能说完全失败了。她厌恶这个工作,可是她毕竟也对付过来了。
马吉已经离开圣菲利普学校,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工作。这两个姑娘仍然是朋友,她们在上夜课的时候还常常见到。她们在一块儿学习,经常彼此打气。她们不知道将来自己会有个什么结果,也说不清她们的最终需要到底是什么。可是她们知道她们需要学习,需要掌握更多的知识,也需要工作。
她们也曾谈到恋爱和婚姻问题,谈到妇女在婚姻中的地位。马吉说,爱情是生命的花朵,什么时候开放没有一定之规,也难以预料,但你只要一遇上它,就应该把它摘来尽情享受,千万不要错过了它转眼即逝的鲜艳时期。
在厄休拉看来,这是不能令人满意的。她想,她仍然爱着安东·斯克里本斯基。可是,她始终不能忘怀的是他实在不济,没法儿和她相爱。他已经使她失望了。那她还怎么能够爱他呢?难道爱情真是那么绝对吗?她根本不相信。她相信爱情只不过是一种方法,一种手段,并不像马吉所想的那样,它本身就是目的。相爱的方法总是可以找到的。可是最后又会有什么结果呢?
“我相信世界上有许多的男人,你都可以去爱———世界上并非只有一个男人。”厄休拉说。
她心里想的当然是斯克里本斯基。威尼弗雷德·英格在她的心中已不占有任何地位了。
“可是你一定得把情欲和爱情区分开,”马吉说,接着她更轻蔑地补充说,“许多人都会很容易对你产生一种情欲,可是他们却不会爱你。”
“是的,”厄休拉十分激动地说,脸上露出痛苦的,甚至有些疯狂的表情。“情欲只不过是爱情的一部分。因为它根本不能持久,所以似乎让人觉得受不了。这也是情欲为什么不能使人幸福的原因。”
她天性强烈地追求欢乐、幸福和永恒,和马吉正好形成一种对比,因为马吉所追求的似乎只是悲愁,她相信世界上的一切全都不可避免地转眼即逝。生活给厄休拉带来了许许多多的痛苦;马吉却总是一个人,总是离群索居,所以她整天生活在一种心情沉重的悲痛之中,那悲痛的感情对她几乎变成家常便饭了。厄休拉在圣菲利普学校工作的最后一个冬天,这两个姑娘的友情达到了最高潮。正是在那个冬天,厄休拉十分痛苦又十分感兴趣地深切体会到了马吉的来自自我封闭的最根本的悲愁。马吉也极感兴趣和痛苦地体会到了厄休拉力求扩大生活圈子的斗争。自那以后,这两个姑娘便开始慢慢分道扬镳;厄休拉也就不再去干预马吉的那种力求自我封闭的生活方式了。

第十四章 日益扩大的生活圈子
马吉·斯利菲尔德家住在贝尔科特大院后面一所半是农田半是花圃的大村舍里。那大院已经潮湿得无法居住了,所以斯利菲尔德家在这里既是看房子的,又是喂养牲畜和种地的,一切全由他们包了。父亲专管喂养和繁殖牲畜;大儿子利用大院的大花园,种植瓜果供应市场;二儿子既种粮食也种花。和科西泽一样,这儿也住着一个很大的家庭。
厄休拉非常喜欢到贝尔科特来呆一阵,让马吉的弟兄们把她当作一位贵妇人来款待。这几弟兄相貌都长得很漂亮。最大的二十六岁。他以种菜为业,个儿不高,身体非常健壮,棕色的明亮、温和的眼睛,棕褐色的漂亮的脸,上唇留着两撇长长的胡子,每当他同厄休拉谈话的时候,他总爱用手捻着。
每当她走过来,这几个弟兄总是会围着她。这姑娘因此感到非常激动。她能够让他们的眼睛忽然亮起来,闪闪发光,她能够让他们当中的老大不停地捻着他的胡须,她知道,她只要随便笑笑,只要随便讲几句话,几乎就可以随意指挥他们。他们喜欢听她谈讲各种问题,在她兴高采烈地谈着政治和经济问题的时候瞪眼看着她。而她在她谈话的时候,也注意到安东尼那双像萨梯(萨梯,希腊神话中的森林之神,也是所谓的淫欲之神,一般画作羊腿人身)一样的金棕色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她。他并没有听她讲话,他要听的只是她说话的声音,这使得她十分激动。
有时候,如果她愿意同他一道到暖房里去,看看那里翠绿一片的植物,看看在绿叶中频频点头的红色的报春花,看看那些紫色、红色和白色的金钱菊,他简直会高兴得像一头小鹿了。她看见什么都要问问,他总是非常细致、非常精确地一点点告诉她,那煞有介事的样子常使她止不住要笑。然而,她对他所讲的一切也的确很感兴趣。他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光,那很像拴在花园门口的那只公羊眼中露出的神色。
她和他一起走进温暖的地窖里,在那里的黑暗中,大黄的黄色骨朵儿已经开始露头了。他用提灯照着地上。她看到大黄壮实的、红色的枝干上闪着光的骨朵儿,像一盆火似的从柔软的泥土中慢慢冒出头来。他仰起头看着她,当他大笑着发出一阵悦耳的轻微的马嘶声的时候,灯光照到他的眼睛和他的牙齿上。他看上去是那么漂亮。她的耳朵里似乎忽然听到了一种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安东尼的那种悦耳的微弱的马嘶般的笑声;他的胡须向上翘着,眼睛里闪着一种鲜明、冷静、稳定而又傲慢的笑意。在他的动作中似乎总显露出一种胜利的轻快感,她没有办法不让自己作出对他赞赏和亲近的表示。然而,他是那么谦恭,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让人动心。在她必须爬上一个高台的时候,他伸出手来,让她扶着爬上去。她踏上他的坚实的身体,那充满生气的身体在她的重量之下发出了轻微的战栗。
她仿佛生活在一种催眠状态中,随时都意识到他的存在。在她的正常的感觉中,她和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他每次进屋时所表现的那独特的满不在乎的轻松神态,以及他看着她时照射在她身上的那种强有力的冷静、鲜明的光彩,都对她具有巨大的魅力。在他的眼中,也和在那只公羊的淡灰色眼中一样,总仿佛有一种稳定的和白天完全无关的来自月光的炽热的火焰。这使得她变得十分机警,但是,她的思想却像已经熄灭的火焰一样不起作用了。现在她的一切感官都无比敏锐,她完全生活在各种感官之中了。
不久后,有一个星期天,她看到他为了打动她的心,穿上了一身十分漂亮的节日服装。他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可笑。她也就一心老想着他那身僵硬的节日服装的可笑的一面。
她在安东尼的问题上常常意识到自己有些对不起马吉。可怜的马吉仿佛感到被出卖了似的老是躲在一边。马吉和安东尼天生就是一对仇人。厄休拉有时不得不带着满腔热情和强烈的怜悯感回到她这位朋友的身边。她的这种做法,马吉总是稍稍地有些冷淡地接受下来。然后便是读诗,看书和学习代替了安东尼,代替了他的公羊一样的举止以及他的冷静的令人愉快的幽默。
厄休拉在贝尔科特的时候,开始下雪了。那天早晨,山杜鹃的枝头都重重地盖上了一层白雪。
“咱们出去走走,好吗?”马吉说。
她已经不那么坚信自己的领导能力了,因而只是试探性地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她现在对她的朋友已经有所保留了。
他们拿着大门的钥匙走到大花园里。现在这里已经是一片银色世界,天空下阴暗的树木和树丛上都盖满了一层白霜。这两个姑娘走过大院,把她们的足迹留在大院旁的雪地上。门窗紧闭的大院里寂静无声。在大花园很远的那一头,有一个男人正抱着一大捆稻草从雪地上走过。他的阴暗的身影看上去非常小,仿佛是一个什么小动物无意识地在那里移动。
厄休拉和马吉到处闲逛着,一直来到一条清冷的淙淙流水的小溪边,它在夹岸的雪地中向前流动着,灰色的溪水中漂浮着一团团被冲下的白雪。她们看着一只知更鸟转动着它的明亮的眼睛,接着亮开它棕色的和红色的胸脯钻进了树林。接着几只鲁莽的小蓝鸟在地上滚打起来。而那小溪却一直暗暗笑着冷静地向前流去。
这两个姑娘穿过一片白雪覆盖的草地,走到人工挖成的鱼池边去,鱼塘上面已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那里有一棵大树,粗壮的树干上缠满了常春藤。一条条的青藤几乎都笔直地垂向地面。厄休拉高兴地爬到这棵树上,坐在浓密的常春藤和一些干枯的小果子当中。有些常春藤的叶子像一把把绿色的匕首向外伸着,尖上都顶着白雪。在它们的下面还可以看到冰碴儿。
马吉拿出一本书来,坐在一根较矮的树枝上开始朗读柯勒律治的《克里斯塔贝尔》。厄休拉不十分在意地听着。她此刻心情十分激动,接着她看到安东尼充满自信、微带着得意神态在雪地上走过来。映衬着地上的白雪,他的脸显得像古铜一般,带着充满自信的微笑。
“你来了!”她向他叫道。
他的脸上顿时表现出明确的热情。他猛地一仰头,作为他的回答。
“你在这儿!”他说,“你这样子简直像是你也变成一只小鸟了。”
厄休拉纵声大笑。她这也是对他特有的、似乎能够穿透一切的笛子般的声音做出的反应。
她并没有思念安东尼,可是她现在却是生活在和他有关的他的这个世界中。有一天晚上,当她走过一条胡同的时候碰见了他,于是他们一同向前走着。
“我觉得这个地方真是太美了。”她大声说。
“你真这么觉得吗?”他说,“我很高兴你喜欢这地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奇怪的自信。
“哦,我对这个地方真是喜爱极了。一个人能够生活在这么漂亮的一个地方,在你的花园里种植一些花草,那他还会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这简直和伊甸园差不多了。”
“是吗?”他微笑着说,“是的———要说,这地方真不坏。”他开始有些犹豫了,他的眼里露出了更强烈的光亮,他像一个小动物似的瞪着眼看着她,不停地注视着她。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猛地一动。她知道,他现在是要向她提议,让她和他一起在这里住下了。
“你愿意同我一起呆在这里吗?”他试探着问道。
恐惧和他的建议所引起的激动情绪使得她的脸完全变白了。
他们现在已经走到了大门边。
“这怎么讲?”她问道,“你也并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我们可以结婚。”他用一种奇怪的冷静的讨好的声音说。这声音简直要让阳光冷得像月光一样了。一切具体的事物似乎都变了一样。暗影和跳动着的月光,以及一切冷冰冰的非人的闪烁着的感觉都变成了真实的东西。她带着某种恐惧的情绪发现,她真是准备要接受对方的请求了。她看来不可避免地一定得接受了。这时他把一只手向大门边伸去。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的棕色的肌肉显得那么坚实和强健。她似乎忽然受到了某种侮辱。
“我不能。”她违反自己的意愿回答说。
他又发出了一声短暂的马嘶一般的微笑,这一回显得非常悲哀,非常痛苦,同时他拉开了门闩。可是他并没有开门。落日的光辉闪烁在树丛的紫色的枝头,他们在那日光下站了一会儿。她看到他的棕色的美丽的脸,闪出了一阵愤怒、羞辱和承认失败的光彩。他是一头知道自己已经被驯服的小动物。她的心由于对他的感情,由于他向她提出的带有极大诱惑力的请求,由于悲哀和永远无法弥补的孤独感而燃烧起来。她的灵魂变成了一个在深夜哭泣的婴儿。他没有灵魂。噢,她为什么要有呢?他比她显得更为纯洁。
她转过身去,她背着他转过身去,她看到了东方一片离奇的玫瑰色,看到在东方那玫瑰色的天空,月亮在这一片蓝盈盈的白雪之上变得更黄、更可爱了。这儿的一切都是这么美丽,这儿的一切都是这么可爱!而对这一切,他完全无所见,他和它们已合而为一。她却有所见,她和它们也合而为一。她的有所见,把他们无限制地分开了。
他们各自追随着自己不同的命运,一声不响沿着那条小道走去。眼前的树木越来越阴暗,在这个不真实的世界中,积雪现在只是隐约可见了。那一天像一个影子一样已经进入了一个光线微弱的积雪的黄昏,而她却仍然毫无目的地在和他谈着,并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然而也为了使他跟她更亲近。而他却只是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走着。他轻轻地为她打开了花园的门,她现在正走进她自己的欢乐世界,而把他关在门外了。
接着,甚至就在她要逃避,或者说准备逃避这种感情上的痛苦的时候,第二天马吉却跑来对她说:
“厄休拉,要是你无意嫁给安东尼,我是不会鼓励他爱你的。这样做很不对。”
“可是,马吉,我从来也没有鼓励他爱我。”厄休拉感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很下流的事,十分惊愕而又很痛苦地说。
但她是真的很喜欢安东尼的。在她的一生中她还会常常想念他,想起他愿和她结婚的请求。可是她只是一位旅游者,她只是这个地球表面上的一个旅游者。而他却是一个孤立的生物,生活在他自己的获得满足的感官之中。
她是一个旅游者,这一点她自己也无法改变。她了解安东尼,了解他并不是一个旅游者。可是,哦,到最后的最后,她必须不停地前进,去寻求她知道她始终也无法接近的那个目标。
她现在正在慢慢挨过她在圣菲利普学校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学期。她每过一个月便勾销一个月,先是十月,然后十一月、十二月、一月。她非常仔细地把一个月又一个月的时间这样踢掉,等待着暑假的来临。她看到自己在自己的旅途中已经快转过一圈来了,现在只差很小一段便是一整圈了。然后她就会像一只已经多少学会一些飞翔技术的小鸟一样,飞向开阔的天空。
她眼看就可以上大学了;那就是她的不可知的、宽广的开阔的天空。一到了大学,她就将彻底打破她所熟悉的一切生活圈子。因为,她父亲也准备搬家了。他们全家都准备离开科西泽。
布兰文对他周围的一切从来是漫不经心的。他知道他那设计花边的工作对他本人来讲并没有什么很大的意义,他不过是靠这个挣点工资罢了。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对他意义更为重大的东西。经常和安娜·布兰文生活在一起,他的头脑里永远充满了肉体上的温暖,他从一个本能向着另一个本能前进,永远摸索着前进。
有人对他说,诺丁汉的教育委员会正准备聘请一些工艺教师,并劝他提出申请,这时他简直仿佛感觉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新的空间,他可以从他那闷热、阴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生活圈子中跳出去了。他非常自信并充满希望地送上了他的申请书。他对自己的超自然的命运一向是很有信心的。长期那种不可避免的令人厌烦的工作,已使得他的肌肉发僵,并使得他红红的机警的脸显出了十分憔悴的神色,现在他可以逃开这种生活了。
他现在还能有各种各样的发展前途,他的妻子对这一点也完全相信。她现在也很愿意改变一下环境。她对科西泽也有些厌倦了。孩子们都已经长大,原来的住房显然太小了。另外,她现在已将近四十岁,她开始从她的母性中觉醒过来,她的充沛的精力慢慢也希望向外寻找出路了。成长中的生命的吵闹声把她从一种麻木状态中惊醒过来。她也要在创造生活方面贡献出自己的一点力量。她十分愿意搬家,带着她的那一窝一起搬。现在她能够把他们移栽到另一个环境中去,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因为她已经生下了她的最后一个孩子,这孩子也已经慢慢成长了。
所以,她现在已和过去不一样,也常常十分安闲地和她的丈夫谈一些计划和安排,至于改变的方法她却是不在意的。既然现在可以改变,那就很好;而且即使现在没有这种改变,将来也还会有别的改变的。
全家人都因此感到非常激动。厄休拉更是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父亲现在终于要变成社会上的一个人物了。这么久以来,他在社会上等于零,没有任何身份和地位。现在他要变成诺丁汉县城手工艺教师了。这是一个很有身份的职位。这就是一种社会地位。他将来在他这一行中可以成为专家。他不是一个普通人了。厄休拉感觉到,现在他们一家终于有了一个立足点。他早就应该占有这种地位的。她所认识的人中还有谁能像她的父亲一样,用自己的双手生产出那么漂亮的东西来?她认为,他是一定能得到这个新职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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