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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谈-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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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崎先生说屋内的设备很老旧。
电表和水管规格与现今不同,而且没有牵瓦斯,所以谷崎先生判断昭和四十年以后没有人住。
“这一带天然瓦斯普及得相当晚,好像是昭和五〇年代左才铺设的。过去都是用桶装瓦斯。我买下的时候,这个家里没有瓦斯管呢。所以我向瓦斯公司的人询问,要是有人住的话,应该会牵才对吧。换句话说,直到昭和五〇年代,这里都是空屋。然后昭和四十一年买下这块土地的人,好像一直到平成都拥有它,也就是二十年之久。因此我想第二任屋主没有住在这里。后来换了几个屋主,但都只是金钱交易,名义变更罢了,没有人活用这个家。”
这里离镇上有些远,附近也没有车站,算不上立地方便。
“现在就这么荒凉了,这栋建筑物刚盖好的时候,我想一定不便到了极点。可是,以昭和初年的感觉来看,或许也并非如此吧。这里在经济高度成长期间没有被开发,泡沫经济时期也被放置不管,或许是块没有利用价值的土地。”
房子盖起来以前,这一带好像是一片荒野。
“不,这后面——或者说再过去一点的地方,就已经是山地了,对吧?那里现在多少有些田地、民宅,也有县道和国道,但那些全都是这三十年之间建设的,这个家远比那些都要来得古老。所以不是车站盖好之后才开发,路开通后才出售的土地。但也没有好几代都居住在此的痕迹。到底是什么人出于何种经纬买了这种土地,盖了这种房子呢?那个人在这里住了三十年左右。为什么把它卖了?”
谷崎先生说,这部分完全不清楚。
更重要的是,盖这栋房子的人,以及在这里生活的是哪些人,完全没有资料留下。
“这里以前应该是荒野,要不然就是森林或田地,嗳,或者什么都不是吧。然后盖这栋房子的人买下了土地,住在这里吧。到这里应该都没错。因为在这里的这个家,就是最好的证据。只要详加调查,应该可以知道更多,但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目前我只知道屋主的名字。”
好像是一个叫做桑原昭太郎的人。
“不晓得他是什么人。我知道桑原先生以后的土地拥有者,几乎都是企业。可能是认为这块土地有什么用途吧。然而实际上并没有利用价值。地价多少有些波动,但从来没有暴涨过,而且又碰上这场不景气。最后一任地主或许是觉得就算拥有这种土地也没用,所以贱价出售了。因为连我都买得起了。”
所以等于是无人居住以后,谷崎先生的家被弃置了四十年以上。
“被使用了三十年,被弃置了四十年,以一个家面吾,它已经彻底死了。没法子复活了。不,不管是谁,看到腐烂的尸体,也不会想要抢救吧?而这个家别说是腐烂尸体了,根本是白骨一具了。要让白骨复活,只能仰赖巫术或魔法这类东西了。不,就算是那类东西也没法子的。那是童话传说的世界。现实中是无计可施的,所以即使我像这样住在这里,也一筹莫展。嗳,它还维持着一个家的外观,以某种角度来看,或许可以说它像标本一样,但再怎么说,它死去的时间都实在太长了。”
可是谷崎先生住在这标本般死去的家里。
“不,就像你看到的,这房子外观还满气派的,而且我也在里面生活。我进行了最低限度的整修。不过与其说是整修,更像是重建,或者说增建。”
谷崎先生说,与水有关的设备不得不全面换新。
重牵水管,拉瓦斯管,浴室和厕所设备也是新买的。二楼好像也有洗手间,但室内难以安装管线,必须绕过屋外来供给水源才行。
此外,电线也必须从断路器开始全面重新装设,就连拉电话线,都需要非常麻烦的工程。
“可是还是比重盖便宜。因为房间本身还可以用。幸好我是独居,只要有卧室和厨房,再来一间像样的房间,就足以生活了。不过我的东西相当多。我因为工作关系,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我又不想丢掉。而且还会有工作相关的人会上门来。虽然不算访客,不过因为是工作上的合作对象,我想要让他们在家里过夜,或是就算不过夜,也要有房间可以让他们休息。这样一来,这个家是最适合的。不……”
我以为是最适合的——谷崎先生说,又露出近似苦笑的笑容。
谷崎先生住的家是木造二层楼的洋馆。不,那不是洋馆,该说洋式才正确吗?外观、家具和房间的样式乍看之下就是洋馆,可是那栋屋子似乎不是依据正确的西洋建筑样式兴建的。
谷崎先生推测,这是没有西洋建筑知识的日本工匠利用日本的技术模仿西洋风格的建筑物盖出来的房子。虽然装潢讲究,结构坚牢,施工也十分确实,却有许多地方显得生涩笨拙。
“该怎么说呢?就是有点怪怪的。明明是西式房间,尺寸却是和室的,还有雪见纸门般的窗户、壁宠般的空间。现在已经坏了,但浴室原本是桧木浴槽呢。以洋馆来说,有不少多余的部分。日式房屋的隔间不是可以拆下来吗?把大空间加以区隔使用。视情况也可以拆下隔间房间大小可以变化。还有柱子,欧美没有顶梁柱这种东西吧?墙壁、门和柱子的概念本身就不一样。所以呢?”
谷崎先生说还是不一样。
马铃薯炖肉这道料理,据说是模仿炖牛肉而发明的。把多明格拉斯酱换成酱油,就变成了马铃薯炖肉。听他这么一说,两者的外观和材料的确还满相近的,可是味道截然不同。
“不,马铃薯炖肉已经是日本料理了。是为了配合日本人的口味改造过的料理。喏,像蔷麦面店的咖哩饭,跟正式的印度咖哩完全不同吧?它被重新改造成和风了。可是这个家不一样。感觉是利用日本的食材,勉强重现印度咖哩。虽然相似,却完全不同。”
一楼有七个房间,二楼有五个房间。
谷崎先生把一楼较大的房间当成客厅,隔壁的小房间改造成卧室。浴室换成一体成型的卫浴设备,厕所也改成冲水式。厨房换成系统厨具,整个改头换面了。
“所以重建过的地方是普通的家,也不算普通的家,就是普通的房间。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全都换过了。那个时候才发现卧房恰恰好就是十叠大,橱柜也是日式壁柜的结构,直接就可以改成和室。”
谷崎先生说他也曾经想过干脆铺上榻榻米算了。谷崎先生长年住在和室里,不是很喜欢西式床铺。
“可是我还是作罢了。”
谷崎先生说他觉得那样做的话,好像有点过头了。
“这栋废屋是以洋馆为目标而建的,怎么看都是。虽然它已经死了,但我就像是在啃食这栋洋馆尸骸的虫子一样,对吧?虫子在尸骸里造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总觉得……”
谷崎先生说,那像是对死者的冒渎。
“虽然我已经把它弄得够乱了。我觉得把它弄成西式房间,还算是在整修的范围内,虽然只是我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而已。毕竟在这栋废屋里,我本来就是个异物嘛。要是再弄出个和室什么的,好像会被房子排斥——虽然这才是没道理又荒谬的妄想。我说过好几次了,家是没有意志的。它不是生物,而是无机物。而且这个家即便是生物,也已经死了,是尸骸。怎么样都回天乏术了。嗳,即使如此……”
结果谷崎先生撤销了和室的计划。
他说这是对盖这栋房子的人的尊重。
“本来还是该一口气拆掉更好吧。其实也没必要尊重那么久以前,也不晓得是谁的人或是客气。更何况就算尊重,对方也不晓得,根本就是白搭。嗳,在这种尸骸般的废屋看到盖它的人的幻影,就已经被它影响了,输给它了。因为那样岂不是就是幽灵了吗?”
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幽灵——谷崎先生说。
“像是漫画和电影创作中的幽怨现身的幽灵,我也没笨到会相信那种东西。什么灵魂啊作祟的,那不是自我安慰就是看错了、心理作用,再不然就是用来骗钱的道具。嗳,幽灵这玩意儿简单易懂,所以大家才会想要信其有吧,跟宗教那种东西无关。人们不是都说死后灵魂会脱离肉身,报仇雪恨吗?那样的话,人岂不是不会死了吗?哦,人是会死的。生物全都会死的。”
死了就到此为止了——谷崎先生斩钉截铁说。
“因为死了就到此为止了,所以生命才有意义。就是因为相信死了就完了,人才会拼命活下去。如果死了以后还可以变成鬼出来实现心愿,就没有人要认真活了。”
嗳,不过或许是有不可思议的事吧——谷崎先生接着说:“喏,不可思议的事,就是不明白的事,对吧?我想世上是有许多这类无法理解的事,可是那是因为人太笨了,才无法理解。人并没有那么聪明,无法理解的事太多了。可是把那些事推到死人头上,那才是对死者的冒渎吧?更蠢了。所以死人是不会变成鬼出来的。生物死了就结束了。”
可是,
“生物般的东西,死了还有后续,因为它们并不是真正的生物。家本来只是单纯的东西。只是这单纯的东西变得不单纯,变得有如生物一般。所以除非把它给拆了,否则它在死后也会留着,一直留着。不光是家,道具物品也有这种情形吧?制造它的人、使用它的人还在的时候,它看起来像是活的,但一旦那种人不在了,道具就死了。虽然死了,却不会不见。它会接收制造以及使用它的人的残渣,直到腐朽都一直存在。”
谷崎先生说他住进这栋废屋以后,清楚地了解到这一点。
“我完全不认识桑原先生,也没见过他。我不知道他的长相和声音,我们素昧平生。而且桑原昭太郎先生一定已经过世了,很久以前就过世了。我和桑原先生一点关系也没有,生活的时代和住的地方都不一样。桑原先生和我的人生完全没有重叠,然而我却在这栋废屋的各处……”
看见桑原先生——谷崎先生说。
“说感觉到……比较正确吧。我并非实际看到他的身影。而是看到例如楼梯扶手上的某个刮痕、门把镀金剥落的样子、沾在墙上的手垢等等,这些是桑原先生或他的家人,总之是过去住在这个家的人留下来的。每次看到这些,我就会感觉到不会见过过去的人——死人的生。可是,我感觉不到家是活的。我刚才也说过了,家如果在死前有新的住户搬进来,家又重生的话,新的屋主的生就会盖过先前屋主的生。喏,不是有因为输血而体质改变的例子吗?虽然我不晓得那是不是真的;但家的情况,的确改变,因为居住的人而改变。可是变成废屋的话……”
除非拆掉重建,否则就没法重新染色了——谷崎先生说。
“我刚才也说过了,白骨尸体是没办法复活的。因为是完全没有新陈代谢的状态了。说到变化,只有熵不断增加而已,也就是逐渐腐朽。就这样保留着以前屋主的体质腐朽下去——循着自然法则。而我钻进里面,像个寄生虫似地生活。就像我在废屋里擅自盖起别的家,偷偷摸摸在里面生活。除了我使用的房间以外,仍然是死的。所以我……”
住在废屋里——谷崎先生说。
“我完全没碰没有使用的房间,也不打扫。幸好外观虽然相当老旧,但没有腐烂也没有破洞。屋顶也很完整,所以也没有漏水。在整修厨房浴厕时,也重新修好二楼的洗手台,所以我顺便把二楼的一个房间改成客房,装潢了一下。一楼的两个房间则当成行李房和储藏室,可是那里没有装潢,只是暂时把东西摆在那里而已。一楼有三个房间、二楼有四个房间没有使用,维持着四十年以前的模样。”
谷崎先生说,那些房间只是没有使用,并没有封锁它们,禁止进入。谷崎先生虽然在建筑物上看到桑原先生的残渣,但好像没有感觉到更多事物了。
“所以,只是这个家本身变成一种记忆装置罢了,就像不再使用的硬碟一样。只有和我这个电脑相连,才能读取到里面记录的资讯。这就是……唔,我说的幽灵。所以只要我没有涉入,它就只存在于那里。把这种只是物品,死掉的家,或者说废屋封印起来也没有用。喏,不是有贴上符咒,围上注连绳①的禁地吗?我想那种地方就是读到那里的资讯后,会让人不太舒服的场所吧。因为会莫名其妙地让人陷入古怪的心情,才会变成禁地。而我则是明白个中道理,所以没必要特别想办法。”
只是呢——谷崎先生搔了搔头。
“因为这样,嗳,我的家只是一栋废屋,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会发生。完全不会出现怪声或人声,也没有什么神秘的气息。虽然讲到住起来舒不舒适,是有点微妙。”
我说过好几次了——谷崎先生强调:
“世上没有所谓的幽灵。幽灵不可能存在的,这一点请别误会了。可是,该怎么说,我住在死掉的家中。我的房间以我为核心活着,但此外的房间失去了桑原先生这个核心,已经是尸骸了。我生活在死亡之中,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所以,
有时候,
“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死了,有时候我会觉得好像被死亡吞噬了。我会不会也是尸骸?会不会其实我才是幽灵?有时候我会突然陷入这种愚不可及的情绪。那种时候,”
我会有预感。
谷崎先生这么说。
“我会有种预感……从二楼的没有使用的房间会走出腐烂了一半的小女孩。我会有种预感……没有眼珠的小女孩会张着嘴巴,吽吽叫着冲下楼梯。”
是预感,预感。
“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半点事都没有。不可能发生那种事。说起来,我根本不知道桑原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晓得他的家庭结构。我没有想过,也没有想像过。就算想像,也无从确认,对吧?我连加以确认的念头都没有,可是,”
我会有预感。
没有眼珠的女孩会用那双腐烂乌青的小手黏答答地抹过肮脏的灰泥墙壁。会从楼梯的扶手之间直盯着我瞧。会站在正在工作的我的正后方,用好大的声音,晔哗叫唤。
是一个没有眼珠的腐烂小女孩哦。
要是真的发生那种事,我一定,
不,没那种事。绝对没有。可是,
我有那种预感。
只是预感。
什么事都没发生。
是预感。
那种预感,
让我怕得要命,怕得要死。
只是预感而已。
光是预感,
就让我怕得快疯了——谷崎先生说完,无精打采地走进废屋里头了。之后的事……
我不知道了。
注释:
①神道教中用来标示圣域、禁地的绳索。
第八章 前辈的故事
前辈说了。
欸,那是怎么说的?
这世上是有那种事的吧?嗳,我不晓得你怎么想,你说的我也不是不明白,所以我也不会硬逼你相信。或者说,要说有或没有,是有的。问题在于怎么解释吧?争论什么相信不相信,那就牛头不对马嘴了。我想这么想,或者说,我是明白这些事的。跟灵啊什么的称呼没关系的。
哦……其实我也不会计较那些啦,我说。
我知道,前辈说。
前辈已经不年轻了,我也不年轻了。过去种种一层又一层地累积,到了这把年纪,都变得像条烂抹布了。对吧,前辈?
是啊,就是啊。都过去的事了。
那个时候总觉得天空好大呐。
因为我们个子还小嘛,还是小孩子啊。
而且那时候没有高大的建筑物,对吧?低的地方视野宽阔,高的地方景致美丽,可以看得很远呢。
眼睛的位置很低,景色却一直扩展到遥远的彼方。
地面以上都非常广大呢。连平房的屋檐都好高,可是上面还要更高更高。世界有三分之二都是天空。
也没有多少大楼,我们周遭都没有大楼呢。
顶多只有两层楼,木造的。建筑物是黑的呢。不像现在这样漂亮,都是灰色或褐色,暗沉的颜色。很稳重的颜色。因为是木制的嘛。很旧,对吧?屋顶上盖的也是屋瓦,形状像这样,歪歪曲曲的。不是有成片瓦浪这样的形容吗?真的就是那样呢。然后那上面啊,一大片的,全是天空了。
夕阳把整片天空染得一片橘红色。那种颜色叫茜色吗?
很惊人呐,那种天空啊……
最近都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吗?因为我们长高了吗?
还是城镇变了?或者是年纪的关系?
两边都是啊,前辈。
我们和城镇都上了年纪了。我和你都老了,城镇也一样老了。所以不是哪一边变了。所有的一切,世上的凡百事物,没有任何瞬间能够维持相同状态的。
现在的孩子看到的世界,我们没办法看到。可是那些孩子今后上了年纪,谈起现在的回忆时,我们可以知道他们孩提时代的风景。我和前辈并未共度相同的时光,也不会处在相同的场所,但我可以从前辈的话里想像出那种景象、气味和声音。
那不是貭实的。
可是亲身体验到的真实记忆也是一样的。
时间绝对不会逆行。
所以过去的时间,是死去的现在。
记忆是现在的幽灵。因为是幽灵,所以是虚幻的。过去的事总是宛如从望远镜看出去的远方景色般模糊。可是,尽管模糊,尽管不是真的,它啊,不是假的。
是啊,不是假的——前辈怀念地望向远方。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樱花时节的阴天那幽淡的天空。
是虚空啊,前辈。什么都没有啊,前辈。
可是,那里有过去是吗?
没错。
可以看到幽灵,就像透过望远镜观看一样。周围有些晕渗模糊,但正中央是清晰的。虽然有点歪曲,颜色也褪去了,影子也糊掉了。
真怀念呐。
你看。
那是我小时候住的家。
有篱笆,那是山茶花吗?红花点点盛开。
然后是泥巴,路是泥巴路。人行道和马路没有明确区分,是空旷的一大片,泥巴却踩得密密实实的。泥巴有时湿有时干,会长草,有时候也有虫。
因为地面离我们很近呢。
比视线还要低矮,所以看得很清楚。我小时候老是看着泥巴地。
然后还有石头。
屋子的正门也不像大门那么宏伟,门板样式也很简单,不过被篱笆包围的家,从正门到玄关口都铺着石头。那些石头,不是现在铺的那种,嗯,那种砖头。不一样的。
是石材店切割的石头吗?我想应该不是天然的石头,可是形状都不一样。东缺一块西缺一角的,处处磨损。而且还埋在泥土里,那些石头,到底有多少颗,我怎么数都数不清楚。
哦,现在的话,应该数得出来吧。或者说,谁都数得出来呢。也不是每次数的结果都不一样。那到底是什么状况呢?我忘记了。真笨呢。毕竟是小孩子嘛。
连当时我是十几岁还是三、四岁都……
都弄不清楚了。
已经没法数了。家没了,拆掉了,很久以前就拆掉了。那样黑的柱子和那样老的木头,中心的部位却还是白的。我想大概是干燥的关系,可是还是有那么一点鲜嫩的感觉。柱子断了,屋瓦也碎了,泥土也翻开来了。
那些石头怎么了?
没怎么样啊,前辈。
不就好好地在望远镜另一头遥远的前方吗?
虽然有点模糊,有点扭曲,朦朦胧胧,细节看不清楚。不过我觉得我也看得到,看得到那个家。啊,我看到了,前辈。
嗯。
是啊。
是家的幽灵呢。
那个年代,总是阴阴暗暗的。
不,我不是说它阴森。
那个年代没有像现在这样明亮的灯。
不,我不是说灯笼或蜡烛。那时候虽然已经有电了,可是当时的电灯泡怎么说,总是蒙蒙胧胧的,所以光照不到角落。也不是微弱,该说是含蓄吗?
白天也是。窗户是雾面玻璃,就算不是,也是糊糊的,就连透明玻璃也是麦芽糖般的质感对吧?
然后还有纸门。用纸来区隔里外,这样的发想真是很……怎么说,嗯,很优雅。
所以屋外阳光灿烂,屋里头却阴阴暗暗的。
像是柜子后面。
走廊角落。
啊,果然很暗。看不清楚。
对,可是就是那些地方让人感觉很优雅。要是被照得亮晃晃的,总觉得就没办法干坏事了,不是吗?虽然我也没想要做坏事就是了。
那时候的灯,是一种会宽恕人的光呢。
是啊,就像在抚慰人一样,气味也是。不过从望远镜里面看不见气味啊。榻榻米的蔺草香、灰尘味,橱柜抽屉飘出来的樟脑的刺激味,还有线香的味道。
对对对。
是老人家的怀里的感觉。
你懂那种感觉吗?
嗯,我家里头也有老奶奶啊,现在还在,我说。
那时候老奶奶也在呢。你看得到吗?虽然有点暗。
嗯,我看到了。就在檐廊那里。不光是老奶奶,我还看得到其他怀念的人。是那时候的……那时候的人呢。
嗯,是以前的人啊,前辈。
我不晓得大家的长相,所以只有看老照片的那种失焦的印象,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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