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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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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能顶什么用呢?始终是吵不出个什么结果来的,最后他们只好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回到庙东村,把这事汇报给了大队长杜木林。这一扫兴的消息一传开,庙东村生产大队的社员群众没有不抱怨的,他们三个一堆、五个一群,无不忿忿不平地在一起议论,打问这是谁出的馊主意,叫把铁钟砸碎缴上去抵钢铁任务,害得现在上工、下工,召集群众开会都没得钟敲了,只好派人提面铜锣,南、北二巷到处跑着边敲边吆喝,累人不说,把铁钟砸碎,劳神费力,用大车运到供销社收购门市部,花费了那么多冤枉劳力,到头来竟然竹篮打水一场空,连一两钢铁任务都没抵得上—真晦气得让人说不成。这时候就连当时出主意的人也讳莫如深,噤若寒蝉了,怎么也不敢在人前承认这一“高明”的点子是他这个赛诸葛出的,心里一味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
  怎奈上面按照赶英、超美的宏伟蓝图所下达的钢铁任务,大得简直就让人不敢听,不要说是完成,就是想一下也会让人因此凋朱颜,已经给人形成了一种难以承受的心理压力,把是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成了人们一个沉重的思想负担。可是在那个高压政治形势下,谁又敢对此说半个不字呢?一个个惟恐给自己头上戴上一顶右倾保守分子的帽子永远摘不下来了吃罪不起,所以就只好义无反顾,一门心思地去想如何完成这样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任务之措施了。反正家里能搜索出来的废铁是都搜索得连一颗废钉子都找不下了,再说,靠这个举措来增加国家的钢铁产量也确实不是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面对这一客观实际,有位能人突发奇想,竟想出了一个绝招—他不知怎么发现县西河里的沙子里含有铁,于是发动华阴人民公社的社员,全都到县西河去捞铁砂,用捞来的所谓铁砂炼铁完成上级给他们下达的钢铁任务。说时迟,那时快,在一切都军事化的大好形势下,这件事公社党委刚一形成决议,各管理区、各生产大队马上就一声令下,雷厉风行,一眨眼工夫千军万马就都齐奔县西河。瞬间,县西河里站满了臂膀赤裸,裤腿高挽的男女老少。他们一个个把腰弯得像张弓一样,吭哧吭哧地站在浅浅的河水里捞铁砂。这阵势,从远处看去,只见黑压压一大片,万头攒动,全是人。在这无边无际的人海当中,一面面红旗迎风猎猎招展,点缀其间;歌声叫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场面颇为壮观,让人一看不由得就会产生一种“人心齐,泰山移”的感觉。这时天气刚刚立秋,暑热过去才不几天,捞铁砂的人站在水里干这活儿觉着都还挺舒服的,不说劳累,倒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果然工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千百万人的努力拼搏,没要多久时间,他们真的就从县西河的淙淙河水里,从泥沙中,用水淘出了一些黑糊糊的沙子来。人们说这就是铁砂,用它就能炼出铁来。但铁砂毕竟还只是含铁质的矿砂,它要变成铁那还是很不容易的,得要用强火高温在炼铁炉里冶炼。华阴人民公社的干部群众,虽说有“愚公移山”的大干精神,但是苦于当时没有现代化的炼铁设施和技术。不过他们有人定胜天的坚定信念,坚信“世界上人是最可宝贵的,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于是他们据此就提出了一个大无畏的口号:“困难你少讲,办法自己想;路线对了头,一切不用愁。”他们本着这个原则,把境内各村的一些古庙拆了,用所拆得的那些手工造蓝砖,砌起了一座座简易的炼铁炉。现在炼铁炉的问题算是解决了,然而炼铁据说还要焦煤。华阴人民公社哪儿来得那么多的焦煤呢?没有焦煤,于是只好拿烧火做饭的生活煤来代替,就这样也还是远远不够的。怎么办?只要有人,就有办法,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他们凭着一股子能够战胜一切,而不被一切所战胜的勇气,又发动社员群众挥动斧头,到野外去,见树就砍,把所砍倒的树,不论大小,连跟带梢,一棵棵都运了来,做炼铁的燃料。
  但是要想真正炼出铁来,光有这些东西,那还远远是不够的,炼铁所需要的东西还多着的,据说在铁矿里面还得要搅青石,让它和铁矿在冶炼的过程中起什么化学反应。可惜华阴的山是不少,石头也不难找,但都是花岗岩。你从哪里去弄炼铁所需用的那种青石(石灰石)呢?要说还是人有办法,活人焉能被尿憋死,事情除了死法儿,就全都是活法儿。领导一“放下包袱、开动机器”,点子马上就都有了。他们立即组织人力到处去搜寻前人在墓地或者庙宇所竖的石碑—这东西一般可都是用青石制作的。他们把这些石碑扳倒,砸成碎块,运来做炼铁的原料。这样以来,问题不是就又得到解决了?总之,华阴人民公社的干部、社员炼铁的热情可高了,他们遵循伟大领袖毛主席“在战略上蔑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的哲学思想,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到处都是一派热气腾腾的“赶英超美”动人场景,让人不由为之感慨、为之振奋。这时,人民公社的干部、社员们一致认为只要有激情,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他们有“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的英雄气魄。可是这些头脑已经发热了的人们,有谁还能知道世上也还有大量事情不是单凭有满腔热情就能办得成的。其实世上的任何事情如果没有一定的科学知识、正确得当的方法,单凭自己一时的主观冲动,瞎闯、蛮干,那是远远不够的,那纯粹是胡来,也只能是悲剧结局—结果肯定事与愿违。有时候热情越高,结果还会越坏,与初衷适得其反,甚至叫人惨不忍睹。然而在这宁左勿右的形势下,谁敢说出这样的真话、实话呢?人们炼铁的热情,为之付出的心血、劳动可以说实在是感天地、泣鬼神了。你看到处都是捞铁砂的人,他们战天斗地;到处都传颂着捞铁砂的英雄事迹,情节催人泪下。举目一眺,炼铁的土高炉比比林立,浓烟滚滚,一派繁忙兴旺景象。人们敢想、敢说、敢干的场面确实叫人扼腕。他们精神百倍,一切行动军事化,听指挥,白天大干一天不消说,晚上还时不时地在加强备战,进行军事演习。
  牛保民的妻子刘碧霞不要说,这回自然也被卷入到这一场大炼钢铁的浪潮中来了。碧霞这人平日在家操持她那三口人的家务,确实还称得上是一把好手,里里外外都能料理得头头是道,把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是一加入到这千军万马大炼钢铁的人海洪流中,就严重地不适应了,她的短处一下子就全都给暴露了出来。首先她是解放前缠过脚的女人,虽说解放后随着妇女解放运动的不断深入展开,她也把裹脚布解了,但毕竟早年那稚嫩的脚骨头已经让裹脚布给勒坏了,长成了畸形,走起路来少不了扭扭捏捏,很是使不上劲儿;再加上她本身个子又生高,天生性子又急,所以走路总好像是慌慌张张,东倒西歪的,似乎随时都有栽倒的危险。她为人要强,事事都不想落在人后头,跟着自己村里的社员群众一起在县西河里捞铁砂,天不明就起来,光着腿,打赤脚站在冰凉冰凉的水里捞铁砂,一直要捞到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才能回宿营地—位于西岳庙东侧的火神庙里休息。(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 红旗飘飘(下)
  
  (接前章)她那一双早年被裹脚布缠坏了骨头、现在和她的身高很不成比例的脚,本来气血就有些不大畅通,这样以来就更受不了了。一到晚上回到宿营地,她那脚面,连同小腿就都肿胀起来,又酸麻又疼痛,眼看就快要失去知觉了。别看她这人表面上十分争胜要强,但实际上是一个很胆小怕事,心理承受能力极差的人。她心里搁不住一点儿事,生活规律一被打乱,就挂牵这、挂牵那,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这一向她总害怕人家黑更半夜的会突然来一个紧急集合,可是事情往往是你越怕怎样,它就越会怎样。就在今天傍晚刚吃过晚饭,她盥洗一下就准备早点儿躺在地铺上,抓紧时间休息的时候,谁知道偏偏隐隐约约地听见窗外有人在悄悄地告诉另一个人道:“喂!伙计,你听没听说?今天晚上可能还另外安排有活动。睡觉放灵醒一点儿,把衣服和那些常用的东西都放在手边,小心到时候一紧张,摸黑把什么东西都找不见了,拿起裤子当袄地往身上乱穿。”说话的人,也可能是在一块儿戏谑寻开心吧,可刘碧霞一听到这话心里就平静不下来了,十分地熬煎起来,害怕到时候自己一慌乱,真的会什么都找不见了,赶不上趟,落在后边了挨批评。尽管她已经把自己当用的衣物都已经按照那人说的,在手边放得停停当当的了,但心里还老是惴惴不安,老是有种错觉,觉着宿舍外面有人在走动。黑暗中,她恍惚看见那人已经把哨子噙在嘴里,憋足了气,马上就要狠力吹响。她心里越是这样想,就越是挂累得睡不着觉;越睡不着,心里就越着急,越在这一方面想,以致形成了恶性循环,精神反倒亢奋得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了。她竭尽全力地克制自己,想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但是一点儿效果都没有。时间就这样一秒钟一秒钟、一分钟一分钟地在煎熬中艰难地度过,但刘碧霞始终却没有听见有紧急集合的哨子吹响。时间熬久了,她的心里就又暗自琢磨:“可能是自己刚才把话听错了,或者听到的那些话根本就是谣言,实际上压根儿就没有那么一回事。”当她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思想竟然不像以前那样紧张了,随之困倦也就不由自主地袭了上来,她不知不觉地就进入了梦乡。
  可是,谁能料到,就在刘碧霞糊里糊涂地睡着还不到一时半会儿,也许就是她刚刚睡塌实时,宿舍外面的院子里突如其来地就响起了一声接一声急促而惊人的哨子声。尖利而刺耳的哨音划破了黑暗寂静的夜空,惊得那些睡得正香的人们一个个身子底下像压着了弹簧,噌地一下就从地铺上坐了起来。刘碧霞大半宿都没能睡得着觉,这会儿刚睡塌实,猛然遭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只觉着一阵比一阵剧烈地心跳气短起来,头晕腿软得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她强打精神,急忙穿上衣服,扶着墙扎挣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宿舍外面,摇摇晃晃地站在已经集合在院子中央的人群当中。只听一个说是团长的什么人,站在队伍的正前面,向大家大声宣布说:“全体社员同志们,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刚才根据可靠情报,得知蒋匪反攻大陆之心不死,新近又派遣了一批高级特务,潜入我公社境内。现查明这股敌人正在朝着华山方向奔去,我命令……”刘碧霞还没等这位团长把话说完,就惊吓得扑通一声,软瘫在了地上,休克过去。她被这意想不到的怕人消息给吓坏了,其实她怎么知道这一切都是上级领导虚拟的,仅仅是人民公社为了使广大社员群众时刻保持高度警惕,加强无产阶级专政意识而特意安排的,穿插在紧锣密鼓的大炼钢铁运动中的一场军事演习而已。刘碧霞周围的人一看刘碧霞突然昏厥、瘫倒在地,牙关紧咬,浑身颤抖,任你怎样掐人中,在耳边呼叫,也无明显反应,一下子都慌了手脚:“人命关天,救人要紧”—这是人们为人处世的最起码常识。在场的人一时也弄不清楚刘碧霞是偶然患了什么严重的病,于是就赶紧想方设法把她往人民公社的医院里抬。当送到医院的时候,人们这才发现她口吐白沫,早已把裤子都尿得精湿精湿的了。经过医生一番紧张地诊断,这才弄明白,原来这一切的发生,没有别的原因,全是因为她被吓破了胆。医生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不一会儿,她的心率和血压也就都渐渐地都恢复正常了。
  刘碧霞从华阴人民公社的医院里出来以后,反倒因祸得福,竟然得到了公社大炼钢铁指挥部的特许,再没有到县西河里去捞铁砂,而是回到庙东村她的家里去了。这倒让好些人不由得暗地里羡慕不已。
  在那样全民动员,大炼钢铁的日子里,家家门上锁,户户无闲人。生产大队里除过一些从事特殊职业的人,比如饲养员—生产队里喂牲口的人没有去捞铁砂、炼铁以外,其他人不论男女老少,基本上都开到大炼钢铁第一线上去了。然而牛保民当时没有去,那是因为华阴人民公社孟至塬管理区的领导认为他是一位种庄稼的行家里手,把他特地抽了出来,让他带着生产队里的几个和他能耐差不多的人组成了一个科研小组,留下来搞科研、种试验田—当时各生产大队都有这么一个实验小组,留在生产队里钻研科学种田。可是他那刚满十岁、正在小学念书的儿子牛德草却在劫难逃,没能幸免,理所当然的也被卷入到这场声势浩大的捞铁砂、大炼钢铁浪潮中去了—华阴人民公社上下一盘棋,统一行动听指挥,中小学生一律停课,全都背上干粮,整天喝白开水泡馍,参与捞铁砂,完成上级下达的艰巨钢铁任务。他们和大人一样,高度发扬艰苦奋斗的延安精神,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不停歇地在一个劲儿地争斗着。
  全民捞铁砂、炼钢铁的这一运动开展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势不可挡地持续着,旷日持久,谁又能知道哪月哪日它才有个终了。可是节令不饶人啊,转眼间霜降已经过去,眼看阳历十月也就要完了,随之而来的季节就是立冬。这时候县西河里的水,人裸腿赤脚地站在里面再也不像前些日子感觉那么舒适了。一大早,人们站在冰凉的河水里边,已经都冻得直打牙关,腿抽筋,可是大炼钢铁指挥部却对此好像熟视无睹、无动于衷,丝毫没有要把这场运动停下来的意思。既然指挥部没有发话,那么社员群众谁都害怕让自己上批判会,所以也就都不敢不去县西河里捞铁砂—人们一个个咬紧牙关都硬撑着,承受着这诸多的无可奈何。就在人们实在支撑不住了的时候,幸好大炼钢铁指挥部的人这时发话了,多少松了点口儿,总算是让像牛保民他儿子牛德草那样大一点儿的那些中小学生,回到学校上课去了。这样以来,中、小学才得以恢复了正常的教学秩序,然而其它各行各业的人仍然还坚持奋战在大炼钢铁第一线,在与钢铁任务作着殊死地拼搏,打着“赶英超美”的攻坚战。
  被庙东村号称为“母老虎”的地主婆李玉琴解放前欺负得逃到异乡去的那个福平妈和福平母子俩在土改时已经返到回庙东村了。福平因为家庭成分好,刚解放就参加了革命工作,现在华阴人民公社财政局当会计,也算得上是有点儿身份、名望的人了,但是他那年过五旬的老母却理所当然地也被卷进了这场大炼钢铁的人海战之中。天,是一天比一天的冷了,福平放心不下自己年迈的母亲,就在有一天,买了一点东西,到县西河捞铁砂的现场去看望他妈。他来到县西河一看,这里到处都是捞铁砂的人,一眼望不到头儿,简直是红旗如海人如潮。凭借着呼啦啦迎风招展的红旗上面所大书着的字样,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孟至塬管区社员捞铁砂的地方,在像蚂蚁蠕动一样多的人众之中,找到了自己母亲那熟悉的身影。他眯缝着被风沙吹得难以睁开的眼睛,一步步朝着自己母亲捞铁砂的那儿走去。他走着看着,远远地看见他母亲旧社会被缠坏了骨头的那双小得可怜的的脚,站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小腿似乎都冻青了。她站在那里颇显得头重脚轻,不住不由自主地在前俯后仰、东摇西晃。看得出她总是在竭尽全力地想使自己站稳身子,可就是怎么也难以站得稳。她似乎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而她凭着自己在旧社会恶劣生活环境中所磨练出来的那坚强性格,顽强意志在奋力支撑着,抗争着,正一心一意地用一个柳条编的簸箕在河水里淘铁砂。这一切牛福平看在眼里,苦楚在心头,暗想:“母亲旧社会在暗无天日的境遇下不知吃尽了多少世人难以吃下的苦,好不容易才熬到了现在解放,有了出头之日,再也没有谁敢欺侮了,应该说是到了人间天堂;自己在华阴这个大公社里不管怎么说,大小也算是一个人物,乡党邻里没有不看得起的。按理说,像这样,母亲也就应该滋滋润润地过上几天舒坦日子了,可是现在不仅过不上舒坦日子,而且仍然还得要下在这冰冷冰冷的河水里去捞铁砂。像这样的天气,她这样年龄及身体状况的女人,怎么经受得了,吃得消啊!”他不由得一阵酸楚涌上心头,泪水模糊了双眼。他内疚,他自责,他抱怨自己没本事,让这么大年纪的老娘还要吃这样的苦头儿、受这样的罪。他再也忍不住了,飞也似的撒腿跑到他妈跟前,脱掉自己的鞋袜,跳进冰得让人打牙关的河水里,从他妈手里一把夺过了簸箕,声音呜咽,抽泣着说:“妈,你去歇着,我替你淘。我就不信给你把今天的铁砂任务超额完成不了。”说着就没命地替他妈捞起铁砂来。你想,福平他妈这人也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她怎么能让她这当国家干部的儿子来做原本属于她自己职责本分内该做的活儿。她被福平夺走了手中捞铁砂的簸箕,看着儿子替她捞铁砂的那股子卖力劲儿,不由得苦笑了笑说:“福平,我娃别看你劲儿比我大,可你捞铁砂这两下子还没有我得法、有窍道呢。让你捞铁砂,一天肯定还没有你老娘我捞得多呢,说不定还会因为完不成当天指挥部给你所下达的铁砂任务而上会挨批评呢!”福平听着他妈那格外亲切、开朗而又颇有风趣的唠叨话,禁不住就抬起了头,用袄袖擦了擦额头上所沁出来的汗水,深情地看了他妈一眼说:“那可不是!我再能干也是你的儿子啊,儿子怎么能比得过老妈呢?要不人家怎么还能总是说‘姜还是老的辣’呢?”福平他妈借年轻力壮的儿子福平替她捞铁砂所得来的那难以得到的一小会儿工夫,喘了口气儿,歇了会儿,随即就又站了起来,对福平说:“平儿,你还有你的事呢,赶紧回去吧,让妈我自己来,咱娘俩谁也替不了谁的。妈这儿什么都好着的,你不要老为我操心,跑到这儿来,耽搁了你的工作。”说着她就从福平手里硬夺下了她那捞铁砂的簸箕,再三地催促她福平赶紧走。福平看着他妈执意不要自己搭手帮忙捞铁砂,再说在大跃进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时期,谁能不忙,自己手头也确实还有着好多好多的事情堆在那里在等着自己去办理呢,于是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妈。只是他在离开他妈的时候,一再反反复复地叮咛他妈说:“妈,天冷了。你千万要注意身体啊!”
  福平已经都走得老远老远了,还是忍不住一个劲地扭回头在看他妈。他妈站在那冰冷的西河水里,望着越走越远的儿子,也在不住地挥手说:“平,你只管一心干你的事情去吧。妈的身体硬朗着的,你尽管放心,没事儿,能撑得住。”说着就弯下了身子,一边继续去捞她的铁砂,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以前多少艰难困苦,我老婆子都没放在眼里,捞铁砂吃这点苦能算个什么。”
  这天,福平回到自己单位后,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不知怎的,不管干什么事都不专心,老是丢三落四的。他母亲—一个小脚老太婆,白发苍苍,冬天站在冰冷的河水里捞铁砂的情景,老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挥之不去,搅得他心烦意乱。他每当一想起这场景,就好像是自己站在了县西河的水里,冷得腿肚子抽筋,浑身都在打哆嗦,又好像有数不清的虫子在一齐咬他的心。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折腾到后半夜,还是怎么也不能入睡,心里老重复着这样一句话:“人民公社好,固然是千般好,但要是把大炼钢铁这事一直这样弄下去,究竟能弄出个啥结果来呢?田里、地里的什么活儿都扔掉不干了,什么东西也都不要了,整天人山人海地闹腾着大炼钢铁,也不看看炼出的那些东西能叫钢铁吗?到头来能不能有一点儿用处,这谁知道呢?就这样只管整天把人赶到县西河里蛮干,折磨人,这是个办法吗?这些管事的人一天心里也不知道都是怎么想的?到底还把人当不当人?在意不在意人民的疾苦,关心不关心百姓的死活?可能他们都没爹没娘吧,也或许他们的爹娘可以借着什么原因而不用去参加这场撼天动地的大炼钢铁运动?要不然他们怎么能这样铁石心肠,眼睁睁地看着县西河里那些捞铁砂的父老乡亲而无动于衷呢?怎么能忍心让那么多人十冬寒天腿泡在冰冷的水里而置之不顾呢?‘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仁者爱人’呀!”福平一个人躺在床上这样想着想着,心里就产生了一股莫可名状的怨愤。这怨愤来自他对他老娘也在那里捞铁砂、受苦遭罪的不忍,也来自一颗朴实善良的心和某种朦朦胧胧的预感。
  说来也巧,就在他产生这种情绪后的不久,他们部门就召开了一次全体党员会议,传达了党中央的最新工作精神,号召全体党员、职工干部向党组织交心,开展“四大”—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鼓励人们向党组织提意见。福平心里那股怨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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