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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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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碧霞两人的感情自然就越来越生分,越来越隔膜起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在一起居家过日子,平时往往就很少互相有话说。德草因此也就越来越觉得在家里孤独、寂寞、难熬,觉得目时这个家简直就像一个笼子,而他就像一只被关在这个笼子里面想飞却怎么也飞不出去的鸟儿。不过,这笼子关得越紧,他这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想飞出去的心情就越迫切。
  第二年(1967年)农历的四月,牛保民的病让人忧心的是不可逆转地一天比一天加重。牛保民自身的病痛,再加上精神上高压政治的重压,使得他心力实在交瘁,难以支撑了。有几次,他都趁身边无人之际自己用手掐自己的脖子,把自己往死地卡,憋得他出不来气,直瞪白眼,吐舌头,但是最终还是自己把自己没能掐死。不过,他的这一举动也终于被刘碧霞、牛德草和德草的妻子腊梅他们无意中给发现了,一个个吓得手忙脚乱,泣不成声。牛德草嘶哑着嗓子连声喊道:“大呀,你这是弄啥呢嘛?你怎么成这样的人了?咋能这么地想不开呢?你也不想想,事情怎么能这么做呢?再苦、再难,我们的日子都总得要熬着往前过的。我想,我们只要能咬紧牙关,坚持下去,总能熬到天回地转的那一天。要知道,世上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翻不过去的火焰山啊!只要有你这人在,你就是躺在这炕上不动弹,我们一家人过日子心里都是塌实的,好受的啊!”一家人都在对牛保民苦苦相劝,可有谁能理解牛保民刚强一世、正直为本,而如今无力回天之苦呢?他整天生活在这样的日子里,实在是支撑不住了。
  农历四月十二的这一天,牛保民突然把牛德草单独叫到他跟前,给牛德草叮咛说:“草儿呀,你大我这病恐怕再支撑不了几天了。你和你妈脾气上一直和不来,这你大我早就看出来了。我真担心我要是有一天死了以后……”说着他喉咙不由得就哽咽起来,“不管你妈以后有什么不到之处,我告诉你,你都要对你妈好—听见了没有?”他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悲怆,无比的哀伤凄凉,使得平常都很少掉眼泪,自以为很刚强的牛德草禁不住眼泪也都夺眶而出了:“唉。大,我知道。这你尽管放心。”此时他毫不犹豫地给他大牛保民点了点头,答应他大。
  牛保民接着又继续说:“你妈她是河南人,民国三十年逃难流落到咱这里,娘家远,不容易呀。她这一辈子除了你,在咱这里就再没有别的亲人了,可怜哪!”“大,你别说了,这我知道!”牛德草经受不了这巨大悲痛的压力,在这和父亲生离死别的关头,他还能再说什么呢,他和他母亲之间即使有再大的隔阂、再大的过不去,也都是由于他们对周围社会、事物以及在为人处世上认识上的不同而造成的,只要处理得好,它是能化解的,有什么过不去的呢?他怎能因为这把血肉亲情分开,而让自己的父亲带着不安走向另一个世界去呢?牛德草早已泣不成声,至此他扑通一下双膝就跪倒在他大牛保民的炕沿前,失声痛哭着道:“大呀,你不会就这样撒手撇下我们走的。我不要你死!你的病,我一定要请医生给你治好,我一定要医好你的病!”“傻孩子,”牛保民竭力扎挣着欠起身子,轻轻地抚摩着牛德草的头,无限凄惨地一笑,十分怜惜地说,“我也怎么能忍心舍下你母子二人而去呢?说实在的,我舍不得你们啊,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老天爷要命,老天爷要命啊!”他们父子俩之间平时的那些看不见的隔膜,顿时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了,彼此心里都觉着有种说不出的亲切。“去,快到隔壁把你二大叫过来吧。”牛保民吩咐德草说。
  牛德草把他二大牛保国叫来的时候,他妈刘碧霞也已经坐在他父亲牛保民的炕沿边儿了。只见她两眼噙满着泪水,只是在不停的抽泣,看来牛保民把要叮咛她的话也已经全都给她叮咛过了。这时她一见牛德草把他二大牛保国叫过来了,就赶忙站起身来,给牛保国让座。牛保国一见这阵势,心里就已经知道叫他来是什么事了,不由得也就悲伤起来。他强忍着凄怆,走到牛保民跟前,叫了一声“哥”,眼泪也眼看就要夺眶而出了。牛保民微微喘着气说:“保国,你来了,坐那儿吧,我有句话想对你再说一下。”牛保国呜咽着说:“哥,你不会有什么事的,尽管放心地养病呗,再别一天胡思乱想了。这人活到世上嘛,可不就是受苦遭罪来了,谁一辈子能没有个病病灾灾呢?有苦受那就说明他的阳罪还没满,阴曹地府里的那个阎王爷还不到叫他的时候。你一天还是安心将息你的病要紧,至于其它什么事,就还是一概都不去想为好。”谁都知道牛保民一辈子就看不惯牛保国这号人,弟兄两个一直就都合不来,然而今天他俩和和气气地坐到一块儿了,牛保国也还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对牛保民心平气和、推心置腹地说过话呢。
  “保国,你说我这一辈子是得罪谁招惹谁了?或者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了?我一世都在尽心竭力地行善,积阴德,力求正直无私,总想勤劳治家,造福乡里,一有力气,就扶危济困。我不明白我到底作什么孽了,到头来竟落得这样人嫌狗不爱……”牛保民十分想不通,忿忿地冲着牛保国倾诉。“哥,”牛保国动情地叫了牛保民一声说,“你一世好精明,然而在这事上如今怎么又好糊涂呢?你把世事想得也太简单了。人们一天常吊在嘴上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尘世上哪有那样泾清渭浊的事呀。人跟人一天斗来斗去的,到底谁与谁能都有些什么仇,什么过不去的?完全不是这样的。不过,现在人家实行的这一套纯粹是一种治世手段罢了,这是政治,像你这样善良的人哪会懂得这些呢?你就省点心,别想那么多好了。”
  “可我心气不平,心气不平啊!”牛保民这会儿不知是从哪儿来的那股子精神,你看他,怒目圆睁,咄咄逼人,呼啦一下子竟坐了起来,“如今很有些还是从前受过我好处的、或者是和我一起在泥里水里跌打滚爬的人,居然说我解放前是附带劳动,你看这气人不气人?你说,他们说这话是事实吗?这种昧良心的话,我想他们怎么能给人说得出口呢?天理昭昭,良心何在?”牛保民由于一时冲动,浑身都剧烈地哆嗦起来。“他大—”刘碧霞赶忙紧紧地抱住了牛保民,想让他躺下休息一会儿,不要再说话了。牛保民一个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吸越来越急促了。他用手指着德草母子向牛保国断断续续地说:“保国兄弟,德草娃小,你碧霞嫂娘家远,孤儿寡母,他们艰难的日子在后面呢。以后我不在了,你就……”话还没说完,他头一歪,就垂在了胸前,身子软瘫地倒在了刘碧霞的怀里,尽管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地动弹着,但已经再也听不清楚他都是在说什么了。
  刘碧霞把牛保民的身子放下,让他平躺在炕上。牛德草见他大的嘴唇似乎还在微微地动,好像继续在说着什么,于是把耳朵就贴近仔细地听。他模模糊糊听见牛保民在弥留之际断断续续自语的却是:“人无力自死,人无力自死……”只是他的声、气力越来越弱,直至最后一点儿也都听不见了。
  “他大,他大!”刘碧霞惶恐万状地叫了牛保民数声,一见毫无反应,忍不住就像疯了一样撕打着牛保民,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仇人—你咋舍得把我和咱娃撇下,就这样给撒手走了呢?”“大呀—”几乎是同一个时间,牛德草也使劲放声大哭了起来。牛保国走过来强拉开刘碧霞和牛德草,用手掌从上到下轻轻地抹了一下牛保民的面部,又往上扶了扶他的下巴,让他圆睁着的眼睛和微张着的嘴都闭合上,呈现出全然像是一个正常人睡着了的样子。这时屋外的天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阴得死沉死沉的了,远处传来了一阵隐隐的闷雷声,看样子一场暴风骤雨不可避免地即将来临了。在这暴风骤雨来临之前,周围的一切都是死一样的沉寂,空气窒息得让人憋闷,难以忍受。惟有牛德草和他妈刘碧霞那悲痛欲绝的哭声从他家的上房屋里传了出来,传到了巷道里,传遍了庙东村的角角落落。在整个庙东村里,凡是听到这哭声的人无不为之动容,忍不住摇头叹息道:“保民这下子走了,再也不用熬煎给他家补定漏划地主了。一辈子好人哪!苦难这就受到头了,甩手一走,不知道就免去了多少没来由的灾灾难难、是是非非……”
  这哭声传到天空,迎着迎面吹来的强劲东风向西飘去,和着远处的阵阵雷声,向上天发出了一声声质问:“好人到头来得不到好报,这是到底是为什么?苍天有眼,你发话呀!”苍天无言,大地不语,它们似乎一切都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只是一味置若罔闻。
  牛保民去世了,只因为他生前是庙东村生产大队的漏划地主嫌疑,是造反派、红卫兵阶级斗争的预备对象,庙东村生产大队的革命委员会正在组织发动革命群众,打算对他家实行强有力的无产阶级专政,好些人远嫌避疑犹恐不及,自然没有人敢没事找事,招惹是非,公开地感念牛保民生前的那些善行义举。他的丧事在破四旧、立四新思想浪潮的洗礼中,自然是一切从简了。刘碧霞是个绣花枕头,遇事心里没主意,牛保民在世时家里一切事务有牛保民筹划,表面上显得她还有能耐,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的;这牛保民一去世,她就乱了方寸,一时间啥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一头坐在牛保民的灵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大哭,且边哭边诉说着:“没头绪的我呀—,难为死我啦!没有主意的我该咋办呀……”牛德草这时心里尽管也在想,他大在这尘世上辛辛苦苦地走了一场,也是够难为的了,临终最后这一回了,自己得尽力把他的丧事办得差不多一点儿;但他父亲临死把家事并没有托付给他,自从他父亲有病卧床以后,他家的家事一直都是他妈一手经管着的,他只能一切行动听指挥,而他妈现在只顾在那儿呼天抢地的一个劲嚎啕大哭,事情却不往前走,他手里不名一文,又怎能办得成事呢?加之当时的特殊政治气候,他也不敢过分造次,节外生枝,只有与时俱进,节哀顺变了。于是按照一些人省事的主张,打算以辣子、菜碟待客埋人,尽快使父亲入土为安,以免惹得那些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造反派们不高兴,又来找事寻麻烦。可是,这样以来,庙东的众人就有些看不过眼,不依了。耍娃娃脾气的老贫农、曾担任过多年治保主任的吉生,天不怕、地不怕地首先跳出来发话了:“不行!事情这样弄还成?我和牛保民好一辈辈子了,多少事我们都是在一块儿搭伙儿干着的,还能眼看着让他就这样人不人、鬼不鬼,默无声息地走?这事今天我说了算,我叫咋办就咋办。他谁有看法,想寻事,就让他只管找我,冲着我来。球倒是,头割了也不过碗大个疤,我倒要看看他谁能把我这球咬个齐茬,拿回去给他妈做个烟匣!”他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虽然很粗鲁,但既说得大家心里都酸楚楚的,又逗得一个个忍俊不禁。
  世上这凡事就只怕有个挑头儿的人,吉生出面这一喊,在场的人也就都应和起来了:“对!保民的娃娃小,婆娘又没经过事,没个正经主意,咱给保民就看着把他最后的这一场事办得顺顺辙辙的好了。”
  于是,这些人顶着红色风暴的凶猛冲击,按着以往的习俗惯例,从北赵村叫来了四口乐人,唢呐铙钹齐响,吹吹打打,牛保民丧事的气氛马上就不一样了。到了晚上,他们不顾牛保国的执意阻拦,吉生那一帮帮子爱唱戏的,谁也不要人叫,一个个都自动地拿着他们唱戏要用的家伙,来到牛保民的灵堂前,和从北赵村叫来的那四口乐人联合在一起,叮里咣当地给牛保民唱起戏来,以此来追悼牛保民的在天之灵。由于牛保民生前乐善好施,庙东村邻家百舍经办红白喜事,经常由他和北赵村的这些乐人交涉,这些乐人也颇了解牛保民一辈子的为人,所以他们就也不计较给不给报酬的事,一个个满口应承,很乐意在这儿给牛保民最后再唱唱戏,热闹热闹,以表示和他生前的友情。
  吉生他们这些人,戏唱得好坏虽然不敢让人妄加恭维,但唱得感情却很到位。他们一个个激情满怀,感慨万千,唱得声泪俱下,不能自已。
  这戏一唱就唱了一个通宵,直唱到东方发白才算收场。造反派、红卫兵以及革命委员会的那些人对此颇有看法,极为不平,憋着一肚子的气,然而一看势头不对,一个个就又都无可奈何,只是像缩头乌龟似的,谁也没有敢轻举妄动,贸然前来寻衅滋事。
  就这样,第二天总算是把牛保民在当时来说按风俗,风风光光地埋葬了。
  
  第二十章 漏划之灾(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终于有一天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命委员会在主任王黑熊的主持下,革命革到牛保民一家的头上来了。这时候牛德草的父亲牛保民早已因为整天担忧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来了要补西北民主革命不彻底那一课,革委会要补定他家为漏划地主,听说已经都把绳索都买下了,准备到时候把他吊起来痛打的事,而闻风丧胆,惶惶不可终日,因而所患的心脏病日益加剧,终于承受不住精神上的重压,忧愁郁闷而病逝很长时间了。不过胆怯归胆怯,要降临的事情还是不管你胆怯不胆怯,依然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降临了。文化大革命的暴风骤雨夹带着令人心惊胆战的电闪雷鸣,以铺天盖地之势,荡涤一切牛鬼蛇神之力,不可阻挡地向着牛德草一家毫不留情地袭来。别看牛保民他人死了,可是他的那些罪孽深重的事情并没有完。庙东村革委会充分发扬“宜将乘勇追穷寇”的精神,英明果断地选准了清理阶级队伍的突破口,把补定牛保民家为漏划地主作为打响这一攻坚战的第一炮,策划重拳出击,决意要通过这一行动,稳、准、狠地给阶级敌人以致命打击,为庙东村生产大队下一步既轰轰烈烈、又扎扎实实地开展阶级斗争打开一个新局面。革委会主任王黑熊在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全体革命群众大会上明确宣布,牛保民家被确定为头批漏划地主嫌疑,要求广大革命群众和他家严格划清阶级界限,并与之作坚决的阶级斗争。革委会主任王黑熊的宣布刚一结束,一群如狼似虎般的红卫兵立即就旋风般地冲进了牛德草他家,不问三七二十一,把牛德草家里的箱箱柜柜,一应家具甚至门、窗全都用封条给封了,并且在他家大门边的墙上还钉上了一块长方形的木牌牌儿,上面用浓黑的墨汁醒目地写着“漏划地主嫌疑牛保民”几个字,从此对牛德草家就开始了全面的无产阶级专政。牛德草家一瞬间就这样成了阶级敌人、革命斗争的新对象。革委会坚定不移地立马就剥夺了他家所有成员的一切政治权利,就连生产大队所召开的社员群众大会也不允许他们家的任何人再来参加—足见其造反派革命的彻底性。
  记得事后第一次召开社员群众大会的时候,牛德草不知道这一不成文的规定,还和往常一样,一听说生产队召开群众大会,马上谨小慎微地就准备去参加。他还惟恐去迟了人家挑刺,又挨批评,心想: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一举一动都不敢有半点儿疏忽大意,一旦有不到之处,就会动辄得咎。所以当一看其他人都纷纷往会场走去了,他也就紧跟着向会场走去。谁知道他刚一走进会场,迎面就碰上了老贫农牛百善,被他没客气劈头盖脸地就给了一顿训:“你这漏划地主狗崽子,跑这儿弄啥来了?我且问问你,你有什么资格来参加革命群众大会?也不撒泡尿把自己照照?”牛德草一听这话,当时脸立马一下子就红一块儿白一块儿的红到脖子根儿上去了,简直就像有人用鞋底在不停地朝他脸上打,热辣辣的难受。然而就在他强颜面对,心情还没平静下来之际,跟上就又听见革委会主任王黑熊以气吞山河之势向他呵斥道:“勒令阶级敌人、漏划地主牛保民的狗崽子牛德草,立即滚出会场!”牛德草一时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觉着无比的晦气,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骤然袭上心头。他万般无奈,不得不丢人现眼,自取其辱,在众目睽睽之下,默不作声,灰溜溜地离开了革命群众会场。
  牛德草自打这以后就更是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了,周围和他同龄的那些青年人,包括以往和他关系都很不错的伙伴儿们,霎时与他似乎都陌生起来,村里青年人的一切活动他都可望而不可即,无缘参加了。社会现在所留给他的就只有提心吊胆,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在这样的年月里过日子,他如履薄冰,如走钢丝,连换洗一件衣服的自由都没有,也得向贫协主席再三请示,经过贫协主席允许后,方能由人家派专人来揭开箱柜上贴得那严严实实的封条,眼对眼监视着让取取换换。并且取完换洗的衣服后人家就又会马上用封条把箱柜再封上的,严禁给他们这类属于专政对象的人留下丝毫可乘之机,时刻防范着他们暗做手脚,反攻倒算。
  有一天早上,牛德草正坐在灶火前拉风箱烧火,帮着媳妇腊梅做饭,突然听见隔壁他二大牛保国家人声鼎沸,吵杂一片。在那众多的人声吵杂中,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在气势汹汹地喊叫着:“敌伪乡长牛保国时刻都在妄想变天,据可靠举报,他家至今还藏有枪支!革命的战友们,都给我搜!就是挖地三尺,也得要把它给我刨出来,铲除掉有碍无产阶级专政的罪孽祸根。我就不信……”紧跟着就听见红卫兵们不顾牛保国的再三苦苦解释,用铁锨、镢头在牛保国家上房屋里的地上到处乱刨乱挖起来,甚至把牛保国和牛德草家上房屋里的隔墙都掘得咚咚直响,哆哆颤抖。牛德草隔墙听着红卫兵在牛保国家里闹腾得这么凶,一时弄不清楚这些人究竟都是在要寻找些什么,心里着实吓慌了,惟恐他们一会儿也会跑了过来,在他家里也乱搜一气,猝不及防地又在他家搜出什么麻烦,给他家降下什么祸灾。他推测这些人肯定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准是又在兴师动众地破四旧、立四新,于是赶紧停住了烧火,到自己所住的厦房里,自己先搜寻了起来,把自己认为的那些所谓“四旧”东西统统都寻找出来,包括他家堂屋里挂的一副中堂—据说是名家杨凝式的手笔,小说《红楼梦》、《三国演义》、《西游记》以及《杨家将》等书,他认为这些都是造反派们要查抄的“四旧”对象,在人家要扫荡、铲除的范围之内。这些东西一旦要是被造反派们从自己家里抄了出来,那肯定又是自己一条莫大的罪孽。与其让他们一会儿抄出来给自己罗织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还不如现在趁早自己就把它们毁掉干净,于是他牙一咬,忍疼割爱,就把这些书画全都一本一本地给填进了他家正在烧火的灶膛,烧着了。随着他家灶房屋顶烟囱里冒出的一股浓烟,顿时这些名著、名字画就都默无声息地化做了一团灰烬而荡然无存了。不过,让他始料不及的是那些在他二大牛保国家里闹腾得天翻地覆的红卫兵却始终没有到他家来光顾—你看这奇怪不奇怪。这倒让他心里多少有着一种说不清楚是后悔或者是庆幸的感觉。
  牛德草的心理承受能力可能也太差了,在这高压政治的社会环境下生活,别人或许也还不觉得怎么样,可是他就窒息得不行,似乎总是觉着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他在家一有空儿就拿着一本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写作的《论农村各阶级分析》那本小册子,反反复复地学习着,仔仔细细地体会,同时把自己家解放前三年的经济状况与《论农村各阶级分析》上所说的情况一一对照。可是他越对照越觉得自己家解放前三年的经济状况(根据他父亲说的)与这本书上所写的地主成分的经济状况不仅对不上,而且还相差甚远;至少,解放前三年他父亲怎么也都说不成是个附带劳动力,单就这一点,他家压根儿就不够定地主的条件,而51年土改时给他家所定的上中农成分才是合适的。于是他忍不住就背着他媳妇腊梅和他妈碧霞,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私自悄悄地写了一封反映信,在信中很恳切地阐述了自己家不够补定为漏划地主的理由—他实在想借这封信的发出来摆脱他家被补定为漏划地主的厄运。信写好该往出寄了,“现在这封信该寄往哪里好呢?”他想,“是寄给省里还是中央?”他经过反复地斟酌,觉着不论是省上还是中央,那里的领导人家日理万机,都是抓大政方针的,对于一家一户这样太具体的问题,恐怕无暇顾及,管不到吧?经过再三考虑,他最后还是决定把这封关系他家兴衰命运的信寄给了华阴县革命委员会。当时,他心里觉着县上就是直接负责审批补定阶级成分这一事务的顶头上司,再说了,县上的领导嘛,那人家肯定是铁面无私、秉公执法的,办事不会像生产大队干部这样轻而易举,随意性这么大。可是有谁知道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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