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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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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明白得跟镜儿一样,他们执意补定牛保民为漏划地主的根本原因,倒还不是牛保民解放前是主要劳动或者附带劳动,他家的剥削量如何,而是因为牛保民这一家在他们所拟定的八户漏划地主中现在家道最殷实。革委会的委员们,包括一部分打土豪、分田地已经过二十多年,直到现在日子还过得紧巴巴,颇为拮据,不得前去的那些老贫雇农们,颇以为把牛保民家补定成漏划地主,他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分牛保民家那些让人眼红的财产了,虽然牛保民家现在没有了田地,但是他家的那些东东西西,一应家具,相比其他家来说,还是有分头儿得多,所以他们就瞅准了这个有油水的目标,从这儿先下手,稳、准、狠地开展阶级斗争,打击阶级敌人,以调动起革命群众的革命积极性。在革委会委员们的心里都有着这样一种强烈的思想意识,那就是这次运动跟解放初的土改运动,打土豪、分田地工作一样,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伴随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多次反复进行,这样的“均贫富”工作隔几年国家就会进行一次—国家会不断地以此来对社会财富进行二次再分配,促使社会贫富均衡,实现全国人民走共同富裕道路的这一宏伟目标。你不看么,当今社会上兴的就是穷人,国家依靠的也是穷人,不管你有能耐没能耐,只要穷就行,就红火。如今一切事情都是穷人说了算,你有啥办法。一句话:谁家穷,谁光荣;谁致富,谁就命途多舛—总之,越穷越好。不是说了嘛,一穷二白,就如一张白纸,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吗?不过事情你翻过来想想,人活在世上,要致富那确实不容易,非得下一番苦,掉几斤肉不可;然而要想变穷,那还不容易吗?那简直简单得就跟“一”一样,它不像致富,还得要起早贪黑,惨淡经营,只要“懒”一条就足够了。现在穷了不仅光荣,而且还能坐享其成,空手套白狼,时不时地参与社会财富的再分配,名利双收—你说,这多美的事?这样划算的账谁算不来呢?这样美的事谁又何乐而不为呢?—那除非是傻瓜了。
  这时候只听王黑熊再一次嗓音洪亮,铿锵有力地说:“现在,我再说一遍,咱们大家同意牛保民是附带劳动的,举手!”他原本以为牛保民家现在在他们村里家道殷实,把他家定为漏划地主后他家的财产分起来有油水,贫下中农们受利益的驱使,肯定会全都举双手赞成的。可是事实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乐观,而是不知怎的,反而事与愿违,前来开会的这些贫下中农大多数人听他这么一说还都感到很是诧异,举手同意他说这话的人寥若晨星,几乎少得可怜。王黑熊一看这会刚一开始局面就有些失控,让他尴尬,心里马上就局促不安起来。不过他还是坚持认为,眼下阶级斗争的这根弦一定要绷紧,在补西北民主革命不彻底的这一课上只许胜不许败,义无返顾,必须首战告捷,打一个漂亮仗。于是,他这时候就莫名其妙地心存一种侥幸,以为眼下出现的这局面是在场的这些贫下中农刚才会议开始前,只顾着谝闲的,这会儿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把他所说这话的重大意义没能够彻底领会清楚而造成的,于是就又大声重复着说:“大家都听清楚了。现在,同意牛保民,解放前三年是附带劳动的请—举—手!”使王黑熊始料不及的是随着他的话刚落音,从教室讲台对面的一个墙角处,黑咕隆咚地突然噌一声,站起了一个虎背熊腰、五大三粗的人,嘴里愤愤不平地骂道:“你放的这是你妈的狗臭屁!”更让他吃惊的是这人不仅骂骂咧咧,而且还向他直走了过来。王黑熊连忙瞪大眼睛,伸长脖子,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中极力分辨这人是谁。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牛德草平常就很看不惯,觉着他说话太倔,做事看不来高低,不随社会潮流走的老贫农—牛百顺。
  牛百顺怒气冲冲地边骂边往王黑熊所在的讲台跟前走:“我把你妈日的,你说牛保民解放前什么农活不干?不要说是解放前三年了,就是解放前五年、前十年,他那人什么时候能闲得下来?就是66年—他临死的前一年和我到山里给生产队搂叶子沤粪,一趟挑那担子还一百四五十斤重哩。你说,咱生产队里哪一个小伙子能陪得住他?提耧、下芟、铡麦秸,扬场使得左右锨,这些做庄稼的技术活儿,他哪一路不是全套把势?我问你,你那一样儿能比得过他?我说,你眼睛是瞎了还是装到裤裆里去了?”王黑熊看着牛百顺理直气壮地数落着他,一直不停地往他跟前走的那样儿,心里多少就有点儿发慌了,但仍然强作镇静地说:“牛百顺,你身为根正苗红的老贫农,都是咱党在农村革命的依靠力量哩,脚跟可一定得要站正,和革命委员会高度保持一致……”“我倒日你妈哩!”还没等革委会主任王黑熊把话说完,牛百顺怒不可遏地就大吼了一声,“你弄的这是你妈那个**……”说着声到手到,一个箭步蹿了上去,挥动拳头,照着王黑熊的面门冷不丁地就砸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王黑熊一见牛百顺来势迅猛,出手凶狠,刹那间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分不清是什么就朝着他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吓得情急之下身子不由自主地连忙就朝后背着躲避。谁知尽管牛百顺的这一拳没能着实打到王黑熊身上,但王黑熊屁股下面所坐的那把椅子却禁不住他身子在急忙躲避牛百顺向他砸来的拳头而向后倾,倾斜过度而不争气地倒了下去。慌乱之际,王黑熊的脚又在躲避牛百顺的拳头,身子往后倒下的过程中,不留神给蹬到了讲台上他面前放灯的那个桌子的腿上。只听得当即扑里倒通一阵乱响,王黑熊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他身后墙上的黑板楞上,直撞得他头嗡的一声响,就昏迷了过去;一时间他分不清是面前牛百顺的拳头砸在了他的头上,还是身旁另有人还在趁机暗算自己。
  就在他跌倒在地、头被撞昏的那一刹那,他面前被他脚蹬倒的那张放在讲台上的桌子跟着又倒了下来,正好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桌子上的那盏唯一用来照明的罩子灯也因滑落,掉在地上而被摔得粉碎,立时灭了。作为会场的整个教室由于没了灯,霎时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打死人了!”王黑熊心里突然害怕极了,惨烈得像杀猪一样,拼命地叫唤起来,“救命啊!牛百顺打人咧!”牛战斗闻声在黑暗中马上振臂予以声援,慷慨激昂地高呼:“要文斗,不要武斗!”会场上眨眼间就乱成了一锅粥,瞬息谁也弄不清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一抹黑的会场,只听有人在发牢骚说:“这伙熊挨球的一天纯粹是吃饱没事干,撑得胡弄哩,一个个眼睛睁得圆圆的说瞎话。弄这是他妈的个屁。走,今日这会还开他大那个头哩,开不成了,回他妈的回!”其实,有好些人心里盼不得事情像这样—生产队的记工员把开会来的人名字一记,工分挣到手了,就早点儿回去睡觉。
  这些贫下中农们,革命的动力,也没有人太得去关心革委会主任王黑熊的死活,说话间哗啦一下子大都走散,回家去了。甚至有人还在往回家走的路上暗中幸灾乐祸,心想:“不在这挨球的平日手里有点儿权就张狂得不知道他姓什么了,今儿个算是生铁碰着秤锤了—这才美。”还是造反队长牛战斗和贫协主席黄娃与革委会主任王黑熊阶级感情深,他们之间人不亲行亲,因为都是同一战壕里风雨同舟的革命战友,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才发扬了伟大的阶级友爱精神,摸黑把不住声呻吟的王黑熊从桌子下面生拉硬拽出来,搀回了家。
  第二天,不知革委会主任王黑熊先一天晚上头部所受的伤是轻是重,反正只见他出门来时头上缠着圈纱布,胳膊还吊在套在脖子的绷带上—哪里再有没有伤还不知道。也说不来他的伤是真的还是想要老贫农牛百顺给他承担伤害责任而装出来给人看的假相,反正是请医生看过了,人从精神上看似乎也一下子都蔫多了,在他身上再也看不出以往的那股子盛气凌人的革命朝气了。
  庙东村生产大队再也没能为此开得起来全体贫下中农大会,补西北民主革命不彻底那一课的工作就这样给搁置起来。此后造反派们就因内讧各立山头,互有门户。他们为了在谁是最革命的,谁跟毛主席他老人家跟得最紧这些大是大非问题上能争出个高低曲直而派性大发,在窝里争斗不息,就谁也再都无暇顾及其他的那些细枝末节事了。因而其他生产大队的革委会,在这场运动中都补定了不少的漏划地主、富农,而惟独庙东村生产大队的“补定”工作由于英明、果敢的革委会领导一班人没有选准突破口,终于导致由牛保民家开始,被牛百顺盛怒之下出手一拳,打得被迫又在牛保民家搁浅,中止,最后连一户“漏划”都没能给谁家定得上—这到底是功是过,庙东村众说不一。
  
  第十一章 偷情夤夜(上)
  
  刘碧霞是个嘴碎,爱叨咕,说话刻薄而又不经事的人,别看保民在世时她诸事有牛保民的为人在邻里百舍中间的影响,显得一切顺顺当当,她这人还有些本事,可是保民一去世,世态对她来说变化可就大了,相当一部分人是人在人情在,人殁颜色改,和她交往时谁也不再看牛保民的情面而让她三分,所以她就觉着凡事都不像以前那样称心,事事棘手,事事掣肘,让她作难得实在不行。就连她想向饲养室里要头牲口用用,这本来是一公二道的事情,然而饲养员也都是推三阻四的找借口不爽快给她,她气得简直不行,然而对饲养员又有看法、没办法;她下地上工干活去,刚刚迟到了有三五分钟,带工的作业组组长就不仅当众点名批评,给她难看,让她下不来台,而且还给她只计半晌工,把她当作落后的典型,拿来教育其他人,杀鸡给猴看。你看这把人能气死气不死?为此她心里委屈极了,认为这是生产队干部没事寻事,在故意找自己的碴儿,难为自己,和自己过不去,给自己小鞋穿。但是你想她能跟人家干部说得清、辩得明这些理吗?理,那可是永远是在人家当官的那一边的,更不要说毕竟你有不到的地方。处于这种境地,她真是觉着自己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实实是求告无门,想发作,在外面又实在无处发作,所以一回到家来就总拉着个脸,看这不顺眼,看那不顺眼,甩碟子甩碗地发脾气。幸亏儿媳妇腊梅这人是个极有忍耐性而又颇明事理的人,每逢她这样的时候就只低着个头做自己的事,任凭婆子妈怎样发牢骚,都从不做声。然而,她儿子牛德草却不知怎的,偏就不像儿媳妇那样体谅人了,一见他妈这样就心烦,想不开,但又不敢明着反对,也只能尽量避着她,轻易不去搭理。这样以来刘碧霞在家里使性子发脾气就没有一点儿着落,想发泄苦于又无从找到个对象,顿时就觉着自己好失落,好像个孤家寡人,倍感寂寞孤独,实在憋不住了于是一个人就坐在自己炕上呼爹喊娘地大声小声号哭起来:“哎哟我的那死人呀,你一走咋就撂下我不管了?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上,让我受活罪,作难死我了……没主意的我呀—哇哈哈哈哈……”四邻八舍的人听见她在家里这样凄怆伤感地痛哭,一时不知底细,还以为她家又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情,或者是她和她儿子、媳妇哪一个在吵架呢。然而俗语说得好:“清官难断家中事。”大家又谁也都不愿意多事,没麻烦自找麻烦,染指别人家这些没头没脑、没眉没眼的事,因而尽管听见了也只是在一起私下互相议论议论,从不肯轻易去她家过问或者给她劝说调解。
  后来,刘碧霞这样的回数多了,腊梅就觉着婆婆老是这样,动不动、没来由在家里呼天抢地地哭,让自己窘迫不消说,还在左邻右舍中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心里也就多少有点儿受不了了,但她又不愿意自己出面干预这事,只是悄悄地在一个劲撺掇牛德草说:“你看咱妈老这样,动不动就在家里没来由嚎啕大哭,长时间也没人理睬,劝说劝说她,长此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然而你我又都与她搭不上腔。我看你不如还是把隔壁咱二大叫来,让他给劝导劝导呗。”牛德草一听同意了他媳妇腊梅的意见,就到隔壁把他二大牛保国叫来,让给他妈劝说,开导去了。
  牛保国被牛德草请来,坐在刘碧霞所住的上房屋里间炕沿前,给刘碧霞一边安慰、劝解,一边讲为人处世的大道理。牛德草出于礼节上的常规,就也坐在他妈里间,陪侍他妈和他二大。只是他在这时候什么话也不敢插嘴去说,因为他觉着自己在这种场合,无论说什么话都不合适,也都是多余的,不仅起不到任何好的作用,反而还有可能使这融洽的谈话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他知道他在他妈的眼里,根本就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碎娃娃,不管怎样,他只要一开口,他妈都会认为是犯上、指教她。
  这时只听他二大牛保国给他妈刘碧霞劝说道:“你呀,现在我哥不在了,德草和腊梅俩娃也还都年轻,家里有好些事还都靠你着的。你可千万不敢老是大小一遇着点儿不顺心的事儿就在家里大声小声地一个劲儿哭。你要知道,你这一哭,就把这一家人的心整个给哭乱了;再说了,旁人听到你在家里哭,也不知道这是咱家又有什么不好的事了,会给你在背后没长没短地说三道四胡议论。这对咱家过日子来说,影响都不好。常言说得好,‘家有百口,主事一人。’没有我哥了,你再想靠他,那是怎么也靠不上的了;遇着事情这个家就要靠你自己撑着。所以,你做人就一定要有主见,不能总是个没星儿的秤。人常说‘瞎主意,好主意,就怕你遇事心里没主意。’人一天要是心里没有个主心骨,那就什么倒霉的事情都会遇上,会处处被动,处处受挫,进而被人挟制。你可千万要记住这些哟。”……
  牛德草在这里坐着坐着,因为实在再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可做,时间长了也就坐得觉着有些无聊乏味起来,似乎认为自己现在在这儿纯属个多余的,既然什么作用也起不了,那么坐在这里岂不是没一点儿必要了?于是渐渐就有点儿局促不安起来,后来忍不住终于就借故离开了。
  牛保国还是在这儿孜孜不倦地给他那孀居的嫂子刘碧霞慢慢劝导着。他一看德草走开了,不在当面了,就把他所坐的那把椅子再往靠近刘碧霞跟前的地方挪了挪,以示亲近,推心置腹地对碧霞说:“德草他妈!”—因为刘碧霞虽然名义上是牛保国的嫂子,但是实际上年龄要比牛保国小十多岁的,所以刘碧霞多年来尽管嫁给牛保国他哥牛保民做老婆了,按身份早都是牛保国的嫂子,可是牛保国自打刘碧霞进这牛家的门就从来都没叫她叫过嫂子。他显出一副很神秘的样子,推心置腹地对刘碧霞说:“娃不在跟前了,我现在就给你再点拨一点儿窍道儿。”牛保国把声音压得特别低,“你还不知道,这儿女家,你别看他们现在在你跟前还都孝顺着的,然而事实上,日后一般都是靠不住的。你可千万不敢心里没底儿,和他们过日子,什么话都听他们的,把家里的什么权也都一股脑儿交给了他们。现在我哥不在了,德草年龄还小,不懂事,你家这家事你一定得要自己掌管着,可不敢交给他们。你想想,如果儿女管家事了,那时你手里没了权,想花一分钱都很艰难,都得伤脸去向他们去要。世上这常情,儿女向父母要钱,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没有不好意思的地方;可是如果父母向儿女要钱花,那可就大不一样了,心里简直就不是个滋味。你说,人家给你了还好说;如果不给呢,那叫咱这老脸该往那儿搁呀?唉,你现在没作过这难,恐怕还体会不来这些呢。总之,不管怎么说,以后不论怎样,你迟早都要给自己手里多少留上点儿私房钱,以防备你到拿不来的时候了,给他们要时艰难着。”
  刘碧霞自丈夫牛保民去世以来,一直处于一种遇事苦于没个人商量,无依无靠,精神极度空虚的景况,很少有人能像这样关切体贴地跟她说话,因而听着牛保国给她所说的这些话,就觉着特别地贴心知己。更不说她原本就是一个把钱财看得比什么都重,过日子抠掐得很紧很紧,针扎不漏的人,所以对牛保国的这一番精辟绝伦的论述和诚挚耐心的开导就不仅十分认同,而且还佩服得五体投地,信以为至理名言,顿时就好像一个处于一望四野茫茫、无边无际的荒原上而孤苦无助的落难人,正在惶恐之际,突然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风挡雨的茅草庵子一样,心里一下子就觉着别提有多塌实了。她立刻觉着目今她丈夫的兄弟,这位牛保国似乎就是她现在唯一的主心骨,不由得就深深地看着牛保国,情不自禁地双手紧紧抓住了牛保国的手,心里感激得居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那双哭得红肿红肿的眼睛,满含着汪汪泪水,全然像是两只水灵灵的大鲜桃儿,直愣愣地只是一个劲儿忘情地看牛保国。牛保国这人,本来就是一个性情中人,你想,他怎能禁得起刘碧霞只顾以这样的眼神地看他呢?于是心里不由得就咯噔一下,接着浑身便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躁热,心也抑制不住怦怦的就直跳了起来。在他的眼里,碧霞现在虽然已经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可是细看起来,那风韵似乎仍然不减当年,要比他家里的那个年已五旬老多的胖婆娘不知中看多少倍,于是心思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胡思乱想起来。
  虽然说上一次由于牛百顺在表决牛保民解放前三年是主要劳动还是附带劳动的贫下中农大会上打了革委会主任王黑熊一拳,把会场给打散了,因而革委会就再没能给牛德草家定得上漏划地主,但是对他家漏划地主嫌疑的决议并没有因此而撤消。随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不断深入开展,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思想前提指导下,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委会把阶级斗争的弦绷得是越来越紧,凡事都以家庭出身定优劣,对牛德草家所实行的无产阶级专政丝毫也没有放松。生产队不管开什么会仍然都不要刘碧霞参加,这自不消说,就连对其子女牛德草这样的人,人家也都毫无例外地将其打入了另册,当作阶级敌人看待,对其坚决地实行伟大的无产阶级专政。牛德草此时在庙东村里的处境其实还远不如那些已经是地主、富农子女的人。那些已经是地主富农子女了的人,政策规定重表现、区别对待,人家还有百分之五可以教育好的,向上努力奋斗还能有一丝渺茫的指望,而像牛德草这样漏划地主嫌疑的子女,向上既不属于中农可团结对象的子女,向下又不能归属到地主富农子女中可教育好的那一部分去,真可谓天堂不要,地狱不收;成仙没有指望,脱胎换骨也不可能。所以不管你是怎样地努力进步,向党、团组织靠拢,人家都总认为你是伪装的假积极,头顶上害疮,脚后跟流脓—坏透透了,从根子上一下就给你定了性,把你彻底给否定了,在一般人的印象中你就别再想再有一丁点儿变好的可能。这时候的牛德草心里老是寻思着:长痛还不如短痛,与其像现在这样长时间地被在半空中悬挂着,遭受非人的精神折磨,倒还不如当初自己家一下子就被划定成了漏划地主成份,再痛苦反正就只痛苦那么一次干净利落。
  当然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委会对漏划地主子女中的牛德草和腊梅的态度也还不是一锅烩,而是有着一定区别的,不然他们该怎么来体现他们成天所喊着的“区别对待,分化瓦解敌人;没有区别,就体现不了政策”的口号呢?对于腊梅,当然因为她仅是漏划地主嫌疑的儿媳,娘家成分也还属于革命团结的对象—中农,自然理所当然的应该另当别论,有所从宽;而对于牛德草,那就毫无疑问的是斗争越狠越好,工作越冷酷无情越到位—斩草务必除根,一棍子打死方更见其革命的彻底性。
  这阵子,刘碧霞早已被这场声势浩大、开展得如火如荼的阶级斗争吓软瘫了,整天得晕头转向,闻风丧胆,心惊肉跳,魂不附体,六神无主,战战兢兢,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动不动就会隔着院墙压低声音喊牛保国:“他二大,他二大,你先过来一下,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牛保国每在这时候就总是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叹息着说:“唉!谁叫我哥临终前把你和德草娘儿俩托付给了我?你说,我现在要是眼看着不管你母子俩的事嘛,这心里怎么过得去呢?那实在对不住死在阴间了的我哥啊!唉,没办法哟—”然而他嘴上再怎么唠叨,显得牢骚满腹,但行动上最终总还是会过来的。
  世上这事情总归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不要说牛保国他还是个地主分子、历史反革命,革委会也有一大堆问题在那里给他放着的,造反派时刻都在对他筹划着怎样进行新的无产阶级专政,说白了,他也是一艘千疮百痍、经不起风浪折腾的破船。在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非常时期,他两家的来往一频繁,无疑就引起了一些莫须有的是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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