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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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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木林媳妇看着郝芙蓉抱着个娃,困得难受的那样儿,于是就用手摸摸芙蓉怀里所抱的娇娇娃那两条小腿,关切地说:“你看你把娃的腿都冻得冰凉冰凉的。这会不知道开到那个猴年马月才能开完。我家离这儿近,我给你把我家前门上的钥匙,你自个儿去把我家前门打开,把娇娇娃放到我家炕上,让娃在那儿去睡吧。我家鹏鹏也在炕上睡着的,醒来互相也有个伴儿;再说了,我妈也还在家,有人招呼呢。”郝芙蓉听后揉了揉眼睛,嘴里怯声怯气地嘟哝着说:“我不敢。人家干部早是一天寻我家的说事、挑我家的刺儿呢,如果我稍一走动,人家肯定会点名批评的。像我们这样的人,你没事人家还想给你对茬事呢,漫说你有事?一旦看着不顺眼,看人家怎么设法收拾呀。唉,大人遭罪受难过有啥要紧的?反正就是这一摊摊子,豁出去了,可这连累得娃也得跟上受折磨……”芙蓉满腹牢骚,完全是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话说得凄凄惨惨,悲悲切切的,让人一听都觉着怪值得怜悯的。
杜木林媳妇是个心地和善的女人,一听郝芙蓉这么说,不等芙蓉把话说出口,就一把从郝芙蓉怀里接过了娇娇说:“来,你把娃给我,我给你把娃放到我家炕上去。”说着她抱起了芙蓉的娃娇娇,就朝会场外走去,并且边走嘴里还边无所顾忌地不住轻声念叨着:“娇娇,乖狗狗儿,我娃跟大妈回家睡觉觉去。”别的女社员,有的怀里也抱着娃,一看这场景,顿时心里禁不住就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嫉妒得不行:“人家郝芙蓉到底有本事,到人跟前嘴甜,能笼络住人,找着个好靠山,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不是吗?不要说大人,连娃都跟上受到了恩荫,得到好处。”
俗话古来说得好:“打狗都看主家哩。”牛保国一家大小和支书杜木林家走得这么近,来往这么频繁,尽管杜木林从来都没有给他家过任何一顶点儿特殊对待,甚至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公开帮他们说过,历来都是公事公办,但是全生产队的社员、干部,不知怎的,不约而同地哪一个不把牛保国家当红人看?哪一个还敢借故生端地在人家头上垒窝?故而,此后谁也不再把牛保国当作阶级敌人,低眼下看,肆意作践了。
日月似箭,光阴如梭,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年辞旧迎新的时候。牛保国早早就准备了四样儿时鲜礼物——四色礼:一瓶“西凤陈酿”酒,一条“黄金叶”香烟,一包高级水晶饼,另外再加两斤鲜排骨肉。这些东西在当时都是不走后门就很难买到的;过年走亲戚,即使是新女婿大年初二,第一次到他老丈人家出门走亲戚,恐怕也不会拿这样重的礼品。而牛保国大年除夕这一天下午,在估摸着家家都把过新年的事儿备办停当了的时候,就叫他儿子牛连学带着他那打扮得如花似玉的小孙女儿娇娇,用那时人流行背的“红军不怕远征难”背包背着这些礼物和十五个大白麦面蒸馍,提前到杜木林家拜年去了。过年时,关系要好的人相互拜年,这是庙东村人祖上就有的习俗、礼节,文化革命“破四旧、立四新”把什么都推倒了,惟独这一样儿还没能够彻底推得翻,因此牛保国瞅准了这一契机,让牛连学拿着礼物到杜木林家去拜年。这事做得虽然有些扎眼,但也算不上太得过分,别人见了尽管觉着他识时务,会来事,但也无可厚非。不过他的这一举措也颇有点儿特别,按庙东村的常规,拜年都是在大年初一以后才开始,而牛保国在这方面却捷足先登,早走了一步,让牛连学大年除夕就到杜木林家去拜年,这是人们所始料不及的,然而这也正是他匠心独具之所在。他之所以要让牛连学提前去,一是为了显得他家在这事上心情迫切、比别人当心;二是考虑到杜木林人家是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现在是党领导一切,书记自然是全生产大队的一把手,最大的官儿,啥事都管着的,可是大红人——肯定到时候登门拜年、送礼说事的人不少。杜木林为人再正派,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伯叔弟兄、亲戚朋友又多,如果按常规到那时候再叫儿子牛连学去,那么不仅就太得显眼,而且到那儿肯定还就有诸多不便。牛保国心里一清二楚地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被成分压着的,在人前根本就抬不起头,说不得话,人贵有自知之明么,所以他想,咱也就别等过年人多的时候去到那儿去加热闹了,省得弄不好还会招来一些闲言碎语,给杜木林添些不必要的麻烦,把一片良苦用心白费了不说,甚至那时来得人多,说不定他家忙乱中还会把自己所送的重礼混杂在众多人的礼品中给张冠李戴了。他经过了一番周密地思考,于是最后决定干脆避高峰,匠心独具地把这事安排在年三十儿这天的黄昏,趁还没人拜年的时候,瞅空儿不显山、不露水地就让牛连学引着娃去给杜木林提前拜年。
牛连学秉承父命,在黄昏时分,家家都把第二天过年的准备工作刚收拾停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儿的当儿,就拉着被芙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儿娇娇,提着牛保国煞费苦心所准备的那些礼物,遵照牛保国的精心设计,去了杜木林家。
牛连学到杜家,刚一进门就看见杜木林正和他媳妇坐在灶房门口包饺子,随即朗声叫道:“杜支书,给你拜年来了。”杜木林夫妇闻声猛一抬头,看见是牛连学引着他娃娇娇来了,当然格外热情。因为牛保国家人近来经常到杜家走动,所以他们对牛连学的前来拜年也就不感到有什么意外,杜木林只是微笑着略带歉意地嗔怪说:“你看你,都是老同学哩么,从小在一起耍大的,在家里见了面还称什么职衔哩?叫名字就行了。那样不是显得更亲切吗?一声‘支书’叫得把咱俩的关系都给叫远了。来来来,快坐快坐。咱俩都是一把子,小时候上学在一桌还坐了好几年,这事谁还能忘了?”杜木林一扫以往那副在人前不苟言笑,高不可攀的神态,满脸和颜悦色,显得十分谦恭,“让你支书长、支书短的这一叫,还把人给叫得不自然起来了。你说是不?”牛连学也就半开玩笑地说:“既然这样,那我恭敬就不如从命了。本来我也觉着咱俩私下里互相叫名字亲切些,可是现在社会上时尚的是见面称官衔嘛。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怎么敢不自量力,去反这个潮流呢?再说了嘛,你现在怎么说,也是咱庙东村生产大队的一号人物,我怎敢贸然直呼其名讳呢?所以呀,只好就随乡如俗呗。也好,既然你今儿个把话说开了,那你可知礼别见怪,以后私下里见面我就叫名字了?”杜木林笑嘻嘻地接过话茬儿,一连声地说:“这好,这好。娇娇,来,叫伯伯抱抱。”牛连学连忙说:“娇娇,给你杜伯伯、大妈拜年。”机灵、乖巧的娇娇听父亲这么一说,立即就顺从地稚声稚气说道:“祝杜伯伯、杜大妈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说着冲杜木林夫妇作了个揖,就要趴在地上去磕头。杜木林见状慌得连忙一把拉住娇娇胳膊,亲热无比地抱在怀里说:“免了免了。我娃乖,别听你爸一天尽瞎说,听伯伯话,咱不来这一套。在学校里老师不是都教你们了吗?现在文化革命,破四旧、立四新,移风易俗,扫除一切封建残余思想。你爸说的那可是封建阶级的旧意识,现在都不兴了。”接着他转脸就对他媳妇说:“啧啧啧,你看看,你看看,芙蓉人家多心细手巧,一天把个娇娇娃打扮得简直就跟朵花儿一样,调教得多懂事,多可爱。”
说话间杜木林的儿子鹏鹏从门外耍回来了,跑到大人跟前——他是见自己的小同学娇娇来了,想叫娇娇和他一起去玩儿。木林媳妇一见马上就训斥道:“鹏鹏,长那么大了,不懂一点儿礼貌,家里来人见了也不知道问候。来,快向你连学叔问好。”牛连学不等鹏鹏叫他、向他问好,一把就把他拉到自己跟前,顺手从上衣口袋儿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十元钱,塞在鹏鹏手里说:“来,牛叔给我鹏鹏娃个压岁钱。别嫌少,快拿上。”你想,当时在生产队里全家人辛辛苦苦干上一整年,年终决算分红,最多也不过才能分个百十来元——就这还得要是好年景、劳力强壮的人家;有近一半的人家一年干到底一分钱都分不上不说,不知道还得给生产队倒找多少呢。因此可千万不要小看了当时的这小小十元钱,它在那种经济状况下已经不是个小数目了。不过,在庙东村,过年互相给对方小孩压岁钱,这事儿可是祖祖辈辈就一直留下来的老规矩,至于给多给少,这可谁也没个标准儿,一般的按亲疏远近也就是五分、一角。礼尚往来嘛,只来不往非礼也,杜木林一见这情景,连忙就用眼睛暗示他媳妇,木林媳妇会意,马上也就破例取出了一元钱往娇娇的手里递。牛连学见了死活挡住不让娇娇接。娇娇当然是看她爸的脸色行事——一方执意要给,一方坚决挡住不让娃接,双方争执不下,把个小娇娇难为得都快要哭了。于是,杜木林就说:“算了算了,坚决不要就算了。大过年哩,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把娃逗哭了多不好。”杜木林说这话全是出于本情,木林媳妇也就不再勉强,转身从糖果盘里抓了一大把水果糖、落花生,给娇娇和鹏鹏两个一人口袋里装了好些。两个娃就亲亲热热手拉着手,跳跳蹦蹦、欢天喜地地到院子里玩去了。
一年之机在于春。过年不多久一转眼节令就到了惊蛰,各项农活眼看先后就都要全面展开。一般情况下,生产队干部在这时候就要对队里的全体劳力重新考虑,作以调整分配,进而安排部署全队一年的各项工作。社员群众大会上,牛连欣在按照队委会的决定,大声宣布哪一个社员这一年在哪个专业部门劳动。这一安排下去就是一年,轻易是不会再有什么变动的,所以开会总是乱说话,像一窝蜂一样嗡嗡嗡静不下来的会场,这会儿秩序井然,出奇地安静。社员们一个个都专心致志地在用心听,看生产队今年会把自己安排到哪里去干什么活儿,那活儿称心不称心;再也没有人有心思说话了。他们殷切希望生产队干部能青睐自己,进而把自己照顾一下,给分摊上一份既干净、轻松,又能长年挣工分,还风吹雨打不着的活儿。只听牛连欣在那儿一字一板、抑扬有致地念道:“……饲养员:吉生、苟良……”这会儿他对他父亲苟良也直呼其名,毫不避讳了。不过,对此也有灵性些的人清清楚楚知道这纯粹是虚情做作,哗众取宠,在众人面前显示他公事公办,让大家佩服他办事公私分明、铁面无私的,但开会来的社员群众却也有不少人持有异议,因而立即就引起了不少闲言碎语。随着他的话音一落,有小声议论的,也有嗤之以鼻的,原本很宁静的会场一下子就嗡嗡嗡地骚动起来。机警的牛连欣马上意识到他在公众场合对他父亲这样直呼其名,在这封闭、守旧的农村,人们一时还接受不了,效果不佳,于是赶紧补上一句说:“哎,就是我大。”人们这才都又渐渐安静下来,用心听他下面继续所宣布的事情来,同时又都在心里暗暗捉摸着:“饲养员是这两个人了,看今年在菜地里务菜的又该会安排谁呢?”种菜这活在很多社员的心目中可是一件望眼欲穿的美差,它不仅能够像饲养员一样常年挣工分,而且还要比当饲养员干净、卫生得多,更不用说干了这活儿以后,一家子一年到头所吃的菜蔬就不用再花钱买——这一隐形收入了,不知道神不知鬼不觉地能占上多少便宜啊!然而这活儿又是个技术活儿,不仅需要有一定的心眼儿,而且还要有相当的技术、经验。历来干这活儿的人都是生产队里的上八仙——大能人,所以在菜地务菜的人还往往被社员们看成是队委会干部的智囊团、高级参谋。这以来,这活儿就更加成了香饽饽、抢手货,有很多人都很向往,说不定有人为了能够挣上这份美差,暗地里早都作了不少工作,甚至不惜挖空心思,找门路、托人情、送礼物,疏通关节,大做手脚。但是在这宝盒子尚未揭开之前,此事今年到底花开谁家,谁心里也都还没个准儿,不知道生产队把这一美差到底会委派给谁。这会儿大家眼巴巴地等待着,等着队委会决议的揭晓,甚至有人这会儿情不自禁地都把嘴巴张得老大老大,垂涎欲滴,望眼欲穿,等牛连欣的最后宣布。这时只听牛连欣嗓门极大,声音特洪亮地宣布道:“菜地种菜:牛保国……”“啊?”在场的不少人顿时一片哗然:“牛保国?这也太出人意料了。怎么会呢?……”有人因意外而大张的那吃惊的嘴巴,竟然有老半天也怎么都合不拢:“庙东村生产队里有多少成分好的能人哩,这事怎么会轮到他——牛保国的头上?但话又说回来了,没看出牛保国这人的本事也真太大了,在‘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社会情形下,那么多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革命依靠力量,都没能挣上的美差,怎么没见他有什么活动,却犹如囊中探物,轻而易举地就给搞到了手。”这也让那些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惊诧莫名,以至于后来牛连欣再都宣布了些什么,谁干什么活儿,他们都再也无心继续听了下去。这一爆炸性的破格安排,把他们一个个都震惊得乱了方寸,甚至他们对牛保国的看法当场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单从人们对牛保国所投去的那各式各样的眼神,就能明显地察觉出这一点——它们有表示赞赏的,有表示友好的,有表示联络感情的,不可避免地也有乞求化干戈为玉帛的,当然也还有少数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不过,不管怎样,牛保国在生产队里的处境从这次开会以后,就开始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常言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人们渐渐地都意识到牛保国已经不再是前些年开会老在桌子前边站的那个牛保国了,他现在高攀上了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党政一把手——杜木林这一高枝,牛、杜两家目前关系不一般。尽管杜木林在处处、事事上,任何时候都丝毫没有表露出他与牛保国家有什么关系,但谁心里这时都明白得跟镜子一样:风不吹,树不摇;老鼠不咬空空瓢——这一切都事出有因。这也足以使整个庙东村的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再也没有人敢把牛保国一家人低眼下看、不当人,随意在他们身上撒气了。就连牛百善一见牛保国也都开始低声下气起来,嘴里连连不住地说着:“保国爷,如今你成咱村的大红人了,你就是我爷,我不叫你叫爷该叫谁叫爷呀?”
支书杜木林他妈一年一度的寿辰眼看今年就又快要到了。党支书杜木林从不喜欢在这些事上张扬,加之近年来社会上一直提倡破四旧、立四新,移风易俗,所以他从来就没有给他妈祝过寿。尽管历年都有人在一直劝说他:“老人已经年近八十了,眼看就要步入耄耋之年,这在世上还能再活几天?从情理上说,是到该给老人好好操办操办寿辰之事的时候了,现在要不抓紧操办,老人有今儿没明儿的人了,如果有一天猝然驾鹤仙逝,到那时候你就是想操办就也都操办不成了。”但是这事从来没有谁能把杜木林说动过,他无产阶级革命立场无比坚定,坚决坚持办事一切从简的原则,每遇到他妈寿辰这前后,只是让他媳妇自己做点可口的饭菜,一家子人在一块儿改善改善生活,就算完事了,从不摆酒席宴请亲戚,更不要说是邀朋友来家。村里向来也很有几个人想借此巴结巴结杜支书,但他们折腾了一整,由于杜木林的态度坚如磐石,到头来竟然连杜木林母亲生辰的准确日子还都没能打听得出来,加之杜大支书平常在村里那一举一动无不合乎共产党员规范的为做和说一不二的工作作风,谁也就都望而生畏,不敢过分造次,节外生枝,自讨没趣了。
然而今年与往年则大有不同,牛保国的儿媳妇郝芙蓉早早就在日常闲谈中趁木林媳妇不经意,把杜木林母亲的生辰八字给套问出来了;牛连学也在杜木林母亲寿辰的前四五天就趁木林到县上开会去了,不在家的机会,提着瓦刀,主动到杜木林家,给他们在当院里另砌了个专门用来炒菜的灶头;牛连学的媳妇郝芙蓉在木林母亲生日的前三天就起来个大早,来到杜木林家,拌酵子和面,张罗着蒸起馍来。任凭杜木林从县里回来一看,再有多么的不乐意,脸色多么的难看,芙蓉似乎全然都不在乎,因为她已经凭着她那张伶牙利齿的嘴,把杜木林他妈劝说得心悦诚服了:“人活六十稀,八十岁的老儿万选一呢。您老儿今年已是八十高寿(虚龄)的人了,寿辰可真是个大喜呀!不趁现在您身体还康健硬朗着的,儿孙满堂,热热闹闹地让村里人给您祝一祝寿——你可别怪我这乌鸦嘴,恕我说句不吉利的话——谁知道您老还能不能再有下一个‘十’呢!‘十’,这可是个难得的吉利数。你看,十全十美,大吉大利,实心实意,这可千万不能错过;一旦错过了,那以后想补也就都补不上了。”今年虚龄八十岁了的杜木林母亲经郝芙蓉这张八哥似的嘴,花言巧语地这么一说道,竟给说出了一大堆道理,一下子就心动了,乐呵呵的,一心想让今年给她操办这八十大寿。
老太君心意已决,执意要儿女们给她祝寿,儿女们即使再有天大的不愿意也不敢执拗,去挡她的驾,惹她生气。杜木林当然也是这样,他尽管心里对给他母亲寿辰大操大办很想不通,但事情已经走到这步田地,嘴里再怎么也都说不出口——他不敢去硬顶撞他妈,违抗母命。事不由己的他欲进不得,欲退不能,也只好消极应对,违心顺从,心里只是一门心思想着,别为了碎碎的这点儿事情,让母亲老老的人了,和自己没来由过不去,闹别扭,叫村里人笑话。
杜木林在给他妈祝寿这件事上不积极也没关系,一切都有牛连学和郝芙蓉忙前忙后地给策划着。你看,这些天,他俩就跟忙疯了一样,诚心实意地躺倒身子给支书杜木林家张罗,简直扑得就像个呱呱鸡,把什么事都料理得头头是道,有条不紊。
到杜木林母亲大寿的前一天,牛保国在菜地里把他经过反复筹思谋划,算计出来的祝寿时都需要什么菜、什么菜都和什么菜搭配、各种菜蔬总共都得多少斤的菜单详详细细地开列出来,并且嘱咐人一一备办得齐齐全全的,按时送到杜木林家里。杜木林母亲祝寿的事情用不着杜木林和他媳妇有一点点儿的劳神费力,操半点儿的心,一切就都备办得井然有序,顺理成章了。
杜木林为母亲操办八十大寿的消息在庙东村自然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得家喻户晓。自打他母亲寿诞之日的前一天午后起,送礼的人陆陆续续就都开始登门了,眨眼间就络绎不绝,热闹非常,这可忙坏了在礼房记账的人。农村的人虽然一般手头儿都紧,经济不宽裕,但村里的一把手——党支部书记他妈寿辰,这礼数可绝对是不能少的,千万马虎不得。他们来送的礼品,有七八个鸡蛋的,有封三五块钱的,也有蒸八个大寿桃(像个桃形的大馍,尖儿上抹点儿红)的。别看他们的礼品大多都不很重,然而异彩纷呈,说道不一,各有千秋,依照他们的意思,也都是有个讲究、有个说头儿的。
牛德草这小伙对趋炎附势这种社会现象历来是看不惯的,他当然也知道这是自己的一个致命弱点——社会时尚的潜规则,自己要想改变无能为力,根本就不可能,但又实在无法使能够承欢、顺应。他和他媳妇腊梅晚上在一块儿说闲话时也曾商量过如何应对杜支书他妈寿辰这事,他的态度是置若罔闻,不去赶这个浪头,凑这个热闹,坚持要本本分分做人,自自然然处世,别一天只顾念那些歪门邪道的处世经,至于自己的前途到底是上天堂还是入地狱,任其自然。他现在似乎已经淡泊一切,超然物外了,觉着没必要挖空心思、投机钻营去刻意求成,以致于把人整天活得那么累,到头来还落个像《红楼梦》里的王熙凤,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轻轻性命。惟独他母亲刘碧霞一看全村人都挨家挨户,一家不缺地给党支书杜木林他妈寿诞送贺礼,坐不住了,觉着自家如果没有行动,就是个大缺憾,说不定以后还会因此招来不测,对己不利,于是着急得不行。可怎奈她平素是个很小气、很吝啬的人,过日子很仔细,连一根针、一条线都是舍不得送人。现在处于这地步她不得不忍痛割爱,从她的柜里取出一包不知是谁那年那月送给她的一盒包装很精致的大荔水晶饼。她这个人平常是舍不得吃一点儿闲嘴的,这盒水晶饼好长时间她一直都珍藏着,虽然也让儿子德草看过好几次它的保质期,但她没有文化,不懂得保质期的意思,总以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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