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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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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蛋回到家连忙粗粗把自己开矿所欠人的债估算了一下,他只担心要价高了,会把牛保国这个难逢的好买主给吓跑了,从而错过了这个好茬口。他心里清楚知道,牛保国要是不要了,过了这个村,那可再没这个店儿了,因此哪里敢多说,只是一味尽可能的把价往低的估摸。
  第二天晚上,他惴惴不安地来到牛保国家,吞吞吐吐地和牛保国父子交谈着,胆胆怯怯地与之磋商起交易开矿洞子的事来,经过一番很短暂的讨价还价,各自都一再做了最大幅度地让步,最后终于达成共识,在比黑蛋所欠债数额低得黑蛋基本上可以承受的底限上,黑蛋把他这个没有开出金矿的黑窟窿——“没用”的洞子,有偿转让给了牛保国。双方写了一个简单的契约,洞子里的一切物件就都全归牛保国父子所有,就算黑蛋把洞子有偿转让给了牛保国。黑蛋这次在开矿上栽了个大跟斗,把家里折腾得一贫如洗,还差点儿把命都给搭赔上了,肚子里憋气得不行,只是暗中庆幸还碰上牛保国这个好下手,才得以把损失降低到最低限度而没有导致家破人亡,所以他把牛保国当作是重生父母、再世爹娘,对牛保国父子千恩万谢,感激得就没法说。黑蛋厌恶透顶了他所开的那洞子,所以最后移交手续的时候,连到山里他那洞子看都没有再去看上一眼。
  牛保国接手了黑蛋所开的那洞子,首先通过那些经常开矿人的介绍,从蓝田雇来了几个打矿有经验的民工,与他们说定,在矿没打出来以前打洞子按进尺计算工钱,矿打出来以后即按所开矿的吨位付工资,然后在家里炒了几个菜,买了一瓶酒,做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把他所雇来的这几个开矿人好好款待了一顿,使他们个个酒足饭饱后,就和他们一起带着自家给山神备办的供品,带着祭神所需的香蜡纸钱和一挂蒲城产的很长很长的“大地红”鞭炮,来到黑蛋卖给他的那个洞子跟前,冲着洞子,摆上他老婆张妍用很白很白的面粉蒸的那些个硕大无朋的猪、牛、羊三牲等献食以及几样儿时鲜水果。牛保国神情庄重,虔诚无比,一丝不苟地点燃两根蜡烛和三炷线香,带领着自己的儿子牛连学和所雇来的那些个民工,恭恭敬敬地三拜九叩首,默默祈祷,烧化纸钱,燃放鞭炮。他之所以要这样做,名义上是敬神,实际上是想以此来驱邪,冲冲这个洞子的晦气。一声紧似一声炸响得十分密集的爆竹,中间还夹杂有震耳欲聋的雷子炮,顿时把四周的群山都震得发出了隆隆的回声。一时间,鞭炮声,回响声混在一起,响成了一片,直至让人分不清这炮到底是在哪儿响的,哪里的声音是炮声,哪里的声音是响炮所引发的回声。这鞭炮响了足足有二十来分钟才响完,“大地红”炮霎时把这洞子口响得硝烟弥漫,火药味儿呛人,炸成了碎片的爆竹纸散落得满地都是,在洞口铺了厚厚的一层,一片耀眼的红。
  牛保国不等洞口的硝烟散尽,就和他儿子牛连学催促雇来的民工,要他们带上工具进洞干活。民工们来到洞里,由于前些日子黑蛋在他乱七八糟所打的那些炮眼里都装满着炸药,没法再挖得出来,难以动手继续干活,于是只好想法在黑蛋装满炸药的那炮眼里重新插上带有**的导火索,点燃后赶紧从洞子里跑出来,远远躲在岩石后面。瞬间洞内就是一声巨响,震得天摇地动,山峰颤抖,洞旁山坡上鲜活而碧绿的树叶都被震得唰唰唰地从树上往下直掉——天哪,谁知道黑蛋这个二愣子这次到底把多少炸药都装到里面去了?这一炮直把牛保国父子震得目瞪口呆,也把所雇的那几个经常给人开矿凿洞的蓝田民工惊得直吐舌头:“哎哟我的妈呀!这一炮不知道把洞里都炸成什么样子了。”
  牛连学放心不下,炮声刚一响过,就扑着想要进洞去看个究竟,不想被所雇来的一个蓝田民工一下子给拦腰抱住了,说:“你现在可不敢进去。洞子里刚放过炮,这会儿满是硝烟,进到里面你不仅什么都看不见,而且还会因为里边空气严重缺氧,把人憋得透不过气甚至窒息而死的。”牛保国父子一听这话,只好却步在洞外耐心等待。
  他们焦急地等着,等着……一直等了老半天,等到洞子里的烟气往外冒得差不多了,从蓝田雇来的开矿民工这才一挥手说:“走,现在没事儿了,我们进去看看。”
  他们手里提充饱电的矿灯,走进洞子,谁知走到洞子尽头一看,一个个不由惊叫起来:“哎哟我的妈呀!”这一炮把洞子底部的两壁一下都给炸开花了,炸得稀巴烂,炸开了有三间房子大一块地方,炸飞的大小石块儿落得满地都是,老远就挡住了前进的路。他们举着矿灯,猫着腰,步履维艰,小心翼翼地在乱石堆中一边往前走着,一边照照这儿,望望那儿,细心查看着四周的情况,一旦发现洞顶有炸裂、松动、悬着、很危险的石头,开矿的民工们就很娴熟地用钢钎把它们一一都撬下来,以防下一步施工时猝不及防掉下来,砸伤人。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把这些炸碎的烂石头运出洞外,整理清现场后再准备继续凿眼,装药,放炮,打进尺。
  谁知道就在大家都正紧张的干着活儿,清理现场时,有一个在洞壁用钢钎撬石头的民工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哎哟妈呀!”这声惊叫立马把在场的其他人给吓愣了,他们闻声乱喊着“咋啦?咋啦?”就都朝他了过来,一连声忙问:“怎么回事?石头把你哪儿砸伤了?要紧不要紧?”大家还都满以为是洞顶掉下来块儿石头,砸着了他哪里,然而见他却指着眼前的一块儿地方,全然一副惊喜的神色说:“你们看,你们都快看,那儿炸出的不是矿吗?”大家拿着好几个矿灯,聚在一起,顺着他指的方向好奇地一照,直照得那块地方一片通明,禁不住眼睛也都唰一下紧盯住那儿,既紧张又吃惊地看了起来。“是呀!是矿,绝对是矿,没一点儿问题!——只看品位高低怎么样哩。”另一个似乎是经验更丰富些的民工走上前去,用钢钎撬下来一块儿,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肯定地说,“看这样子这含量还不低呢。”
  原来这金矿也怪,它的分布不像铁矿那样,一有就是一大片,而是线状蕴藏于矿脉中。黑蛋所打的这洞子,其实早就打到有矿的地方了,不凑巧的是他所打的这洞子走向刚好和矿脉的分布同一方向延伸着,可惜他没开矿的起码知识和经验,也根本就不懂得看岩层结构和矿脉走向,只会一天凭热情瞎扑腾胡乱撞,所以才导致洞子一直打,打了七死八活,而没能见着矿。金矿近在咫尺,与他并肩而行,而他却无缘结识,与之失之交臂,直弄得倾家荡产不说,还差点儿因开矿负债累累,无力偿还而自寻短见,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呢——你说这有啥办法?如果不是牛保国父子来得及时,说不定这时他死后他家里都已经把头期纸给烧了,他一缕幽魂早已离开望乡台,飘飘悠悠向着丰都城奔去。你说,这事能怪谁?用农村人讲迷信的话说,那只能怪命,不公平的命使他这样嘛!洪财不发命穷人,你没有财命,就是拼死拼活地闯,也是闯不出个眉眼来的。
  记得庙东村人经常说着一则笑话,说土地爷悄悄对财神爷说:“财神,世上人都骂你呢!”财神爷一听,惊诧莫名地问:“骂我怎的?”土地爷说:“骂你嫌贫爱富,把钱只给有钱人而从不心疼穷人。”财神爷颇不以为然地说:“你话可千万别这样说,那些穷人你给钱他们不要嘛,咋能说不是我不给呢?”土地爷诡秘地一笑说:“骗鬼去吧!没看你说这话谁信?”财神爷忿忿不平地说:“不信?不信咱就当场试试?”“试就试呗。”说着土地爷紧跟财神爷,就精心选了个地方,在人们来往必经的一个桥头,财神爷扔了许多银子,看谁来拾。不一会儿,一伙穷人推着沉甸甸的独轮车,吱吱呀呀地迎面而来。土地爷一见喜滋滋的,心想:“死财神,这回你输定了——扔在桥头的银子肯定会被这些穷人捡走的。”谁知道这帮推独轮车的穷人走到离桥头不远的地方,有人突然提议:“咱今儿看谁闭着眼睛能把车子从这桥上推过去。”其他推独轮车的闻声响应,大家都毫不犹豫地逞起英雄,紧闭眼睛,推着独轮车,“噢儿——”一声呐喊,朝着桥上就猛冲过来。当财神爷扔在桥头的银块子硌着他们车轮子,绊了他们脚,阻碍他们顺利行进时,他们没一个不怒不可遏地骂道:“谁个熊眼睛瞎了把心都死了,把这么些石头蛋子扔到当路上!”穷人走后不久,一个骑马的富人打这儿经过,一见桥头当路这么多银子,不用说,高兴得不得了,跳下马立刻就全捡走了。财神爷冲土地爷说:“我说的话你不信,现在你看见了没有?”土地爷无言以对,无可奈何得只是直摇头……(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章 金光大道(下)
  
  (接前章)人家牛保国有财命,财神爷就在那儿专门等着把钱往人家手里硬塞呢,事情鬼使神差地往那儿撵哩么。你看人家牛保国发起财来真的就不值一点点儿啥,简直容易得很啊。“这财神爷看来也真是有问题,瞅人的下饭。”人们在一起纷纷议论着,不说自身有问题,却一味怨天怨地慨叹着,同时讥笑黑蛋晦气,也羡慕牛保国走运,有财命,竟然在黑蛋死活也开不出金矿的烂洞子里一炮奇迹般地给炸出了金矿:“这多美的事呀!他太幸运了。”当然,对此,不用说,牛保国父子心里也乐开了花。他俩尽量抑制着自己内心的喜悦,不让它在脸上过分流露出来。牛保国从那儿顺手捡起两块儿石头蛋子,把它们互相撞击着,端详了好一会儿,十分惊讶地说:“这就是金矿?这里面能蕴含着金子?这石头和别的石头也都差不多嘛,咋看不出来金子在哪里呢?”给他开矿的这几个蓝田民工哪里知道牛保国这时候那微妙心情,只是满有把握地对他一再强调说:“没问题,你尽管放心。你没开过矿,对这金矿可能还不太懂;我们一天经常弄这事哩,眼力还能有错?这里面有没有矿,含量多少,我们搭眼一看就能知道个七厘八分。我敢保险,你这洞子里开出的这金矿,品位还不低呢,如果里面没含金子的话,我给你开矿不要钱。含在矿石里的金子哪里还能让人用肉眼看见?要真能用眼睛看得出来的话,那含金量大得恐怕说不成了。”牛保国一听开矿人说得这样坚定不疑,嘴里嘿嘿嘿只是笑个不停:“那是那是,那倒也是。嗳,咱说是说,笑是笑,不管怎样,你给我干活,我不给你工钱哪成?那岂不又成剥削了?再怎么样,就是我开矿折腾一整,也还没开得出矿来,那我也不能亏你们这些下苦人。你们干活只管放心,我再不济,脱裤子当袄,最后你们走时,都得给你们把工钱结清得一分不欠。”“哎,牛老板,这今天见矿了,那我们从今儿往后开矿就不用打进尺了吧?”一个民工禁不住问牛保国。“不打进尺打什么?”牛保国猛不丁被问愣住了,但马上就明白过来这位民工说这话的意思,随之改口,立刻笑嘻嘻地说,“那是那是,那当然是的了。咱们说话算数,从今儿往后,你们的工钱就按所打矿石的吨位计算。好好干,你们开的矿石越多,挣的钱就也越多,咱们实行多劳多得的计量用工政策,我一切依照合同办事。我告诉你们,在我洞子里干活儿你们尽管放心,‘大河有水小河满’嘛。开的矿多了你们自然挣的钱就多了;不过咱把丑话还得说在前头,要是没开下好矿,我没挣下钱,就是我想给你们多发几个,那也没什么可发哟?”狡黠的牛保国说话可给自己提前就留着余地。他知道,对开矿人来说,打吨位当然要比打进尺挣出钱得多,但打吨位怕的就是这些人给你把烂石头往进掺杂,全打的是混矿,卖不上好价钱。牛保国这时虽然觉着这些开矿人只一炮就炸出了金矿,给他们一开始就按吨位算工钱,有点儿太便宜他们,但此时也不敢违背常规,一开始就惹这些人不高兴。再说了,一炮见矿不是自己也交好运了吗?——这会从黑蛋手里可捡了个大便宜。他正在兴头上,所以话也就只能那样说。
  牛保国带了些他洞子里所打的矿石样品,出山来找冶金部门化验,结果出来,每吨矿石含金量竟达五十克以上。这要比其他人所开的矿品位不知高多少倍——其他人所开的矿,一般每吨含量只不过七八克,最高的也不过是十一二克。这年月谁见钱不眼开?他拿着化验单回来让人看,消息一传开,那些搞氰化金子的,搞球磨金矿、用汞提炼金子的,立马就都争先恐后,纷至沓来,把他团团围住,争着要购买他所开的金矿,大把大把的票子一个劲儿地硬往他手里塞,就这样还惟恐他不接呢。霎时牛保国所开的金矿就成了一般人所买不到的抢手货,争不到手的人竟然托人送礼走后门,想方设法也都得要让牛保国给他调配上几吨矿金矿。牛保国家,顿时门庭若市起来,简直红火得就不得了。他也曾暗中与他知己的人说,“这简直就跟拾钱哩一样”。他把自己所开金矿的售价一涨再涨,每吨由原来的一百多元一直涨到五百元以上,就这样买主还是多得应接不暇,每天忙不过来,所打的金矿供不应求。牛保国一再催促从蓝田雇来的那些民工加劲儿开采,进山来到他矿场驮矿的骡子还是排成了长队,在那里等着,打发不完。驮他矿的骡队,把孟峪整个峪道都折腾得倍加热闹起来,人们在路上见面一打招呼,如果问“干什么去?”对方就会兴致勃勃,无不荣耀地回答:“到保国矿场,想办法弄点儿矿去。”
  这时候也有人暗中估摸着给牛保国算了一笔账,说他开金矿每天至少也能开采出二十吨来,每吨矿售价不多算,就以五百元计,他一天的收入就上万元了。这年头儿,虽然经济比前些年活多了,可是有谁辛苦奔波,劳累一年,能收入上万元呢,即使十里八乡偶尔有那么个把凤毛麟角,那肯定让人惊讶不已,叹为观止,政府也会上广播、登报纸,号称其为“万元户”,当做发家致富的典范大力宣传提倡,何况牛保国目下日进万金?前些年人们所公认的“反动论调”——“谁受穷谁狗熊,谁发家谁光荣”,现在在社会上已经被当成正面的时髦说法。可想而知,牛保国这一收入在庙东村这一带人们心目中是个什么概念——他简直发得说不成了;目前他的情况不知让孟至塬乃至华阴县多少万元户为之倾倒,望洋兴叹,甚至都不敢望其项背。
  这个洞子的前主黑蛋目睹牛保国这一盛况,窝火得整天肚子疼,后悔得简直说不成,气得咬牙切齿的,心里直骂自己窝囊废、大熊包,可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跟人家都把契约写了,自己能有什么办法?唯一的办法就只有提前上门来向牛保国讨要他转让洞子时和牛保国所约定的半年以后才付清的那笔款项。谁知牛保国对此却哭丧着脸,一个劲虚情假意地哭穷,一推再推,说是矿看着卖出去了不少,然而大部分还都没给现钱,到手的那一点儿钱由于又想紧着开矿,急于扩大再生产,把催着要矿的买主打发走,也还都用来添置机械和购买炸药了——现在只是徒有虚名。他貌似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向黑蛋保证说:“我不骗你,我一旦手里有了钱,立马就会先把欠你那手续给结清了的。”
  起初,对牛保国的话,黑蛋还信以为真,但后来每次他向牛保国索要洞子转让费,牛保国总都能说出一大堆让他无以驳回的理由,借故推托,简直拿他当猴儿耍,黑蛋真气得没办法。于是背后地里就有人给他点窍说,牛保国手里有的是钱,甚或连捐官的钱都有,只是耍赖皮、使手腕儿,不肯利利索索地付给他洞子转让费罢了。这话说得黑蛋一时竟不知所措起来,连忙问:“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给他点窍的那人往他的脑袋上使劲儿拍一巴掌说:“球,那还不容易?牛保国说没钱就没钱了?没钱他可有的是矿啊!那熊不给钱你就狠命去弄他开的那矿呗——他那矿目前是抢手货,弄到手又不愁卖不了。我就不信,到头来谁吃亏,谁划得来账?”“那不敢吧?”黑蛋踌躇而惶恐地说。“不敢个屁!洞子起初是你开的,他给你把洞子转让费没付清,那就等于洞子还没完全过户到他名下,还不全是属于他的,你弄你自己洞子里的矿,谁敢放半个闲屁?说到天尽头,牛保国熊都占不住理。”
  要知道,黑蛋这货可是个二愣子,只要豁出去了,即使把天戳个窟窿他都不怕。经人一点拨,他立马茅塞顿开,就去雇驮矿的骡子,到牛保国开矿的洞子去驮牛保国雇人所打出来的那金矿。洞子里开矿的人看见了,上前阻拦,黑蛋声粗气恶地说明缘由,开矿人没办法,也只好打发人赶紧去告诉牛保国。牛保国对此居然一时也茫然无措,不能立即做出决断。俗话说:“善门好开,善门难闭。”就在牛保国这一愣神儿踌躇之际,谁知那些早已心怀不轨、时刻都在觊觎他所开那金矿的庙东村甚至周围村寨的年轻人,一见黑蛋都能用骡子明张旗鼓地从牛保过那矿场子驮矿,也就都纷纷看起样儿来。一开始全是男的,后来也还都有不少女人,他们一个个胳肢窝里夹着条蛇皮袋子,成群结队,一哄而上,到牛保国的矿场子背的背,扛的扛,弄起牛保国所开的那金矿来,谁也阻拦不住。
  黑蛋弄矿,牛保国心里还多少觉着自己有点儿理亏,没有勇气下决心及时阻止,但是一下子引发这么多人都来背他千辛万苦雇人开出来的金矿,虽然每人都扛走不多,但人多了,蚂蚁还拉倒泰山哩,一瞬间把他矿场子堆积如山的那金矿居然就给差不多弄走了一少半,这就像割他身上的肉,使他心疼得受不了。牛保国父子俩一开始还只是没命地极力阻挡,可是就凭他俩,势单力薄,好汉难敌四手,怎能阻挡得住这群像乱蜂蜇头一样的乡党邻里?情急之中,他父子慌不择路,不惜花大价钱就从外地雇来了几个彪悍过人、擅长拳脚、会打架且不怕事的青年小伙子,来做矿上保安。据说这些雇来的保安,个个身手不凡不说,身上还都带着自制的土枪,土枪里装的全是火药和铁渣子,虽然打不死人,但也能把人打得血肉模糊,遍体鳞伤。这些雇来的保安,日夜守护在洞口的矿场子,远远看见有人来抢矿了,就朝来人的头顶开枪威慑;当然,牛保国也赶紧就付清了所欠黑蛋的洞子转让费。
  然而黑蛋看着牛保国利用他自己以前所开的洞子开矿,赚钱那样容易,捡了他个大便宜,肚子里还是憋气得不行,加之前几次弄牛保国的矿,出手以后确实尝到了甜头儿,觉着弄这事既不要摊本,还赚钱稳当,比干什么营生都划算,所以尽管牛保国已经给他结清了洞子转让的一切手续,但他还是一到晚上就瞅准时机进山去偷着背牛保国所开的那金矿。他一去不要紧,麻烦的是有人就跟着看样儿。牛保国一看实在收拾不住这局面了,逼得没办法,就嘱咐他雇来的那些保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开枪真打。就这样,在有一晚上,黑蛋和几个和他一起偷着背矿的青年人一下子就被打伤了。他们拼命扎挣着跑回去,躺在床上就起不来了——牛保国这才算把偷矿这股邪风给勉强煞住。
  牛保国有财命,开矿一瞬间就发大了,发得流油。究其根源,要我说,这并不是他本人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而完全是靠国家开放搞活政策好,一切路子都比以前宽多了。
  这年头儿,只要有钱,就什么东西都能买到;只要给钱,也不管你什么成分——地主还是贫农——社会上都一视同仁,他能买的你就也能买。鉴于这种社会现状,牛保国就把杜木林当支书在村头儿上最向阳、最热闹,人们经常聚集的地方所盖的那座大队部院子,从中买了三丈宽、十二丈长一块,给他做宅基地,在它上面建起一座二层小洋楼。庙东村有好些人对此看不过眼,很想不通,总觉着世道再变,他牛保国再有钱,不论怎样,生产大队干部也不能把大队部就都卖给他;他这样做岂不是公然挖集体的墙脚,拆社会主义的台吗?——这也太欺天了。可惜庙东村的人这时还意识不到社会已经正在大刀阔斧地一步步向着市场经济迈进,好些不景气的国营企业都正在筹划着如何改制,一个小小的大队部能算得了什么?其实,对这事群众也只是口头上随随便便地发发牢骚,然而真正到事情上,谁也都不肯出头得罪人,去阻止牛保国盖新房,更何况他们也都无回天之力。
  牛保国把新居——独院二层小洋楼——一建成,坐北朝南,十分向阳。院子中还央砌了一个周围镂空的圆形花坛,里面月季、大丽花、夹竹桃等各色花木,四季都有盛开着的鲜花,姹紫嫣红,五彩缤纷,楚楚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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