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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名相徐阶传-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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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隐放下酒杯,拱了拱手说:“京师乃文明繁华首善之区,延平系穷山恶水贫瘠之地。徐翰林此来,不免明珠暗投,可惜了。”徐阶说:“老先生错爱了。京师虽繁华但人才济济,晚生侧身其间,自惭形秽。延平山多水富,山水钟毓也是出人才之地。宋有杨龟山道南先生,继有罗文质、李文靖两公,延至南宋,朱子讲学于此,从这方面看来,延平不失为卓然名郡!晚生此来,有李大人调教,沐闽学文化,学刑名之术,也许能得到锤炼,那倒是晚生的造化了。”二人对话间,李翔拈须微笑着,心想,这徐阶不过二十*的年纪,谈吐还可以,还知延平的人物。徐阶说到的龟山道南,就是北宋大儒杨时先生,人称龟山先生,南剑州将乐县人。杨时中进士后杜门不出,埋头治学几十年,后被宋徽宗征召为徽猷阁待制,高宗时任龙图阁直学士。杨时师从理学奠基人程颢、程颐,当他学成南归告别程颢时,程颢亲为送行。程颢望着杨时远去的背影叹道:“吾道南矣。”意思是说自己的衣钵真传,被杨时带到南方去了。有此一言,所以杨时又称道南。程颢去世,杨时又师从其弟程颐。程门立雪就是杨时和程颐的故事。至于罗文质、李文靖,学问也很了得,而朱熹更是尽人皆知了。 

  说到这里,李翔接口了:“徐翰林说得也是,延平古称南剑州,确乎是闽学重镇,更有山水胜景,双龙跃剑的典故就出在此地南津水,其他如九峰、华阳、西台、凤凰诸山;东溪、五滩、龙池之水,皆是不可多得之景,徐翰林如有意,尽可留恋。”徐阶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自古贬谪之官,往往心灰意冷,寄情山水,绝意功名。柳宗元贬谪永州,留恋山水,写出了传世的《永州八记》;苏东坡贬官黄州,恣意优游,登山泛舟,留下了脍炙人口的前后《赤壁赋》。李知府此番话语,无非想弄清自己此来的心态,怕自己在这里懈怠。想到这里,徐阶答道:“谢大人关爱,徐阶待罪之身,虽有优游林壑之意,但要紧的还是忠于职守,上体圣意,听命李大人,先把府内刑狱之事尽快熟悉,如有积案,也当理清,倘有余暇,再去留恋也不迟。” 
  原来延平一府,公务繁杂,李翔体弱,颇有力不从心之感,尤其是刑案方面,穷山恶水出刁民,民间案发多,原推官疲于应付,称病告假,一去不回。李翔压力很大,怕的是徐阶怠于职守。李翔、张隐听了徐阶的表态,这才把悬着的心放回腔子里。于是三人推杯换盏,畅饮起来。 
  因徐阶未带家眷,只身赴任,所以李翔便安排他在上房住下。那上房在大理楼西,虽不似京师官邸的独门独户,却也一应俱全。 
  第二天一早,徐阶便去推官署上任。大明推官,与七品知县同级,职在佐理刑辟,稽核案牍,平疑狱,兼有今公安和法院的责任,对所属各县的判决,有复核、重审的职能,对各类疑难案件,具有终审权力,责任不轻。 
  走进官署,迎接他的是佐吏胡岚、书办戚和。那胡岚身材高挑,脸上无肉,颏下稀稀拉拉几根须,再看那戚和,却是胖墩墩的,右腮一颗大黑痣。大家略作寒暄以后便入正题。胡岚伸手指着桌上两堆各半尺高的案卷说:“这两叠分别是前年和去年的积案凡三百五十件。徐大人再不来,狱中就人满为患了。”徐阶一看,不免心惊,好家伙,看来理清这些案子,必须殚精竭虑了。正思索间,戚书办伸出肉鼓鼓的胖手从积案中抽出件案卷,说:“此乃积案之中尤为棘手者,案发两年未判,上峰催办甚急,敬请徐大人先审。”说罢,戚和对胡岚神秘地一笑,两人便同时告退,把徐阶独自晾在室内。 
  徐阶心想,这两位下属是在掂自己的斤两了,但表面上一点不动声色。接下来的十来天,徐阶便沉下心来研判这些积案。同时又不断外出,他出门不需衙役陪同,只是差当地居民,抬一肩舆,到案发地随便走访,到一地方,便吩咐抬肩舆的百姓回去,又雇两个当地百姓,走走停停,碰到百姓就随便聊聊家常。还时不时走访南平县内的裁缝店,拿出一件麻衣,也不知葫芦里到底卖啥药。就这样日复一日,很快一个月就过去了。胡岚、戚和隔三差五便来问何时开庭,先审何案。徐阶笑说:“慢慢来,容我看完案卷。”弄得两人摸不着头脑。知府李翔也急了,但毕竟老练,按下性子观望。 
  到了第二个月,徐阶传命下属各县,限三天之内,抱原始案卷来推官府,与此同时,开审催办急案,并且来了个公开审案。布告写明,欢迎百姓旁听。 
  因是第一次开庭且又是公开审理,所以审理放在府衙大堂进行。事先,徐阶命人把审案的桌子下方,用布幔围起来,众人也不知何意。安排定当,徐阶下令升堂。胡岚立在公案左旁,戚和坐公堂左侧一小桌旁,两列衙役执棍齐喊“威武”后,徐阶踱出,在审判桌前坐定。此时大堂外,已是黑压压人头一片,但始终不见人犯。 

  徐阶一拍惊堂木道:“取过麻衣!”衙役手捧麻衣掷下当堂。徐阶对堂下麻衣问道:“你家主人把你披在身上,伪装孝子田强,潜入其妻卧室,奸污其妻致死,有否此事,从实招来!”胡岚下巴上的几根髭须抖动起来,戚和脸上的黑痣也微微颤动。审麻衣?疯了!旁听的百姓则非常惊讶。 
  只见徐阶板着脸孔说:“不招,不招就用刑,杖责二十!”衙役欲笑不敢,当下就举杖打了麻衣二十。“愿招?说!”徐阶仍旧对着麻衣说话,不时侧耳倾听。“什么?你是张超缝制的,案是公子宋逸做的!”说罢掷下签牌说:“捕头速将嫌犯宋逸和裁缝张超带到当堂!” 
  带来的宋逸衣着光鲜,是个公子哥儿。宋逸跪在当堂,徐阶问其奸杀田强妻一事,宋矢口否认!紧接着,张超押到。徐阶问:“仔细看来,认得此人否?”那张超欲言又止。“日前你对本官是怎么说的?再述说一遍!”张超仍嗫嚅不敢言。徐阶知道,宋逸家势力甚大,倒也不难为张超。正在此时,大堂外一人奔进,报称知府大人召徐推官速往。徐阶便宣布暂休,对胡岚、戚和说:“两位随本官速去府衙,众衙役随行。”又吩咐众百姓:“你们在大堂外稍候,本官去去就来。”说完就带着胡、戚和一班衙役匆忙而去。 
  大堂上只留下宋、张二人。一丈开外的大堂外,众百姓未散,他们好像看到宋、张两人在悄悄说话。 
  仅一炷香的工夫,徐阶率全班人马返回。徐阶敲敲审判桌桌面说:“出来吧!”只见桌子下布幔一掀,钻出一个人来:“见过大人!”“念!”那人便将刚才宋、张二人的悄语念了出来:“宋责问:‘你怎么把我供出来了?’张道:‘小的没有办法。当日不知来人是推官大人,只是说麻衣做功考究,要找做麻衣的师傅,心以为生意上门,就随口说了出来。’宋又说:‘而今你就说认错人了,我能脱罪,有你的好处。知府急唤大人前往,说不定我家已派人到府上通关节,也未可知,大可放心。’张应道:‘小的明白。’”念完,跪着的宋逸瘫倒在地,张超也目瞪口呆,众百姓声音嘈杂起来。 
  此案终于审清。原来田强新婚之夜其父去世,服丧期间不可与新娘同房,独自在父亲墓旁搭一小草屋住下。宋逸垂涎田强之妻美色,便秘请张超特制一套麻衣,趁夜色冒充田强摸到新娘卧室。黑暗中那新娘还以为丈夫回房,也就扭扭捏捏成其好事。几次以后,田强之母发觉媳妇房中有异,追问之下,媳妇道出田强夜返新房,天不亮就离开的原委。田母斥儿子不孝,田强情知有异,就夜间守候,当宋逸再次潜入妻子房间后,立即冲进,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宋逸挣扎不掉,就卸脱麻衣而逃。田强把扯下的麻衣交给闻声赶来的母亲,返身就追。等田强回家,才发觉妻子因羞愧而自尽。田强痛不欲生,也上吊自杀了。无奈的田母只得拿着麻衣告状。麻衣不会开口,这案怎么审?这官司拖了近三年。而徐阶就从麻衣入手,遍访裁缝,张超认出麻衣出自自己之手,同时说出了宋逸。 
  疑案审清,百姓口耳相传,徐阶名声大振。同时,又得母亲家书,才知可久已暂获安葬,并说“儿说真话被贬,虽贬犹荣”。徐阶大得鼓励。接着,徐阶又将各县送达的案卷底本与推官府的积案做了比对,随后将胡岚、戚和找来。胡、戚二人知道徐阶难缠,不免有点忐忑,恐怕新来的上司又玩什么花样,所以应答极其谨慎。“本官想请二位看件东西。”徐阶说着。抽出两份案卷,一份是将乐县新近送来的案卷底本,一份是将乐县呈报推官府的案卷。“二位看看,怎么关键之处会不一致呢?”胡、戚二人仔细看过,胡岚高瘦的身子,有些发抖。这不是自己改的吗?原始案卷“用刀杀人”,呈报卷“甩刀杀人”。“用刀杀人”,有犯罪故意;“甩刀杀人”,有误伤可能,性质完全不同。“这个,这个,卑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徐阶且不理会,又甩出两卷,笔迹居然不一样,呈推官府的,显然出于另一人之手。看过以后,戚和那张胖脸上的赘肉哆嗦起来。 

  原来徐阶下乡不带衙役,就是为了直接听取百姓的诉求,衙役在场,谁敢说真话?一个月听下来,既有判案不公的怨气,又有吏员*的反映,又了解到民间称胡岚为“胡来”,称戚和为“漆黑”。兼以审阅积案的过程中,又发现一些案卷关键之处有改动痕迹,而同一县报呈的案卷,也时见完全不同的笔体。出于同县同一书吏手下的笔体又怎么会完全不同呢?所以情知有弊,才让各县呈上案件底本,加以对勘,这才查清症结所在。查实胡、戚二人,收受当事人的贿赂,在案卷上动手脚、出入人罪的事实。出入人罪是当年司法术语。“出”即为有罪的当事人减轻和开脱;“入”即判无辜的当事人有罪或轻罪重判。司法属吏目无法纪,大胆妄为,也就无怪乎以前延平的推官常被蒙蔽,从而导致判案不公了。 
  徐阶开诚布公地对胡、戚说:“其实,篡改的案卷不止这些,本官隐忍不发,是为二位的身家性命考虑,一旦公布于众,贪赃枉法的罪名,担当得起么?”胡、戚至此,不得不下跪,说:“小的知罪,望大人网开一面!”徐阶说:“网开一面本官难以办到,但有一法可以有条生路。”“望大人明示。”徐阶说:“你们好好思索,得了多少钱物,私改多少案卷,出入多少人罪,禀示本官,赃退原主,算是自首,暂行扣押,然后在拘所帮同本官,*错案,处理积案,算作悔过。视你们作为,再作处置。你们意下如何?”两个下属既羞愧又感激,便当场答应。 
  就这样,徐阶不仅化解了阻力,而且变阻力为助力。不消半月,积案全部得到审理。三百余人当堂释放,囹圄一空。上任伊始三把火,破疑案,拘胡、戚,清结案,徐阶赢得了声誉,站稳了脚跟。至于胡岚、戚和,则因自行退赃,且于狱中全力协助案情的审理有功,功罪相抵,不予判罚。 
  没曾想,刚松了口气,永安县的命案呈上来了。徐阶复审范文杀害栾杰夫妇案,发现范文杀人事证据确凿,判死刑引用的律条适当,无懈可击。根据卷宗,范文系永安县生员,其家与死者栾杰梯田相邻,曾因引水灌溉之事,发生严重冲突。此后不久,栾杰夫妇在家中被害,鲜血印迹点点滴滴延至范文家门,且门框处也有血迹。死者系致仕七品官,没有子女。告发者为栾杰之妾丁氏和栾府管家张寅。 
  一个秀才,竟为争水之事连丧两命,如此残忍,真是斯文扫地。徐阶倒想见见范文。 
  不过也有疑惑,范文纵然杀人,何以粗心到一路血迹从作案现场滴至自家家门,且门框上的血迹也不擦掉?也不逃匿,坐在家中束手待擒? 
  徐阶压下此案,叫上胡岚、戚和,一齐去永安复核此案。 
  永安县在延平西南三百里处。西出延安门,过南平、沙县,南渡大江,便能到达。徐阶他们,出延安门外,只见重峦叠嶂。其中一山,峰峦秀丽,奇峭插天,谓之文笔山。到了一处,名曰大岩里。奇峰怪石,随处可见。过一大岩之下,其岩中空,日光倾泻,仰首可以观天,称做天井岩。经过天竺里道旁,胡岚、戚和请徐阶下轿歇息。徐阶感到嗓子冒烟,便命衙役取水,衙役道:“大人不必取自携之水,此地泉水可饮。”便取钵引岩壁泉水,几口下肚,觉其泉甘洌,神清气爽。问其原委,胡岚说:“此地俗称圣泉岩,此处泉水,不仅甘洌,而且岁旱不涸。”戚和也凑近说:“相传金姓僧人过此口渴,凿一穴而取水,所以又称金泉岩。” 

  总之,这一路上是有山有水,有岩有潭,有滩有池,有峰有谷,加以树木苍郁,河津浩爽,可说美不胜收。但也有苦恼之处,那就是过一山峰,有一种方言,实在难懂,幸有胡、戚二人当译员,才能顺利与居民交流。 
  好不容易远远望见了蓝天下的永安县城,但见城墙不高。进得城来,街道也窄,夹街房屋低矮。徐阶感叹这里百姓生存不易。县署也不宽敞,只有五间屋子。县令徐勋在县署门口亲迎。当晚安排接风,席间晤谈,觉得徐知县的语音很有些糯,便请教仙乡,方知乃长洲(今苏州)人氏。苏松两府是紧邻,两人自然产生一种亲切感。徐勋说,这永安县是景泰三年(公元1452年)割沙县二十四都、三十四都,尤溪县四都设置的。设置原因是民间贫穷,导致盗贼出没,兼以此地溪深岩险,盗贼据深山难以剿灭,而沙县、尤溪官府因离得太远又鞭长莫及,加以永安地处延平府的上游。永安不安则邻县皆愁,盗寇不兴而民安,民安则邻县安,官府也安,上下相安,才能保统治之永久,所以定县名为永安。今永安,共十三坊,全境凡十二都,下辖二十九图(从元朝起,都是县以下最大的行政区划名,大致相当于乡。大明当年县以下的区划是乡、保、图。这里说都,大概是沿用的元代旧名,也未可知)。 
  徐勋接着说:“徐大人此来,谅必是为栾杰案吧。凶手范文和死者栾杰夫妇,就住城南坊。”既被点穿,徐阶也就直言相告:“徐大人真是洞若观火。某此来贵县,实为此案。”“莫非还有疑窦?”“疑窦不敢说,只是事涉两条人命,责任所在,尚需勘实。县尊日理万机,无须为此分心,只需拔一差役,指点路径即可。”当晚席散,徐阶一行就在简陋的传舍歇息。 
  次日鸡鸣以后,徐阶即起床准备,在县衙大堂提出范文,同时传来丁氏、张寅。胡岚权充译员,戚和权充书办。 
  坐在公堂之上,徐阶细看范文。范文年纪二十不到,是一瘦弱书生,满脸的惊恐,跪地口称冤枉。再把目光移向丁氏,却是小巧玲珑,年纪二十开外一少妇,一袭缟衣,跪在当堂。管家张寅,系一中年汉子,紧闭的嘴唇露出坚毅,浑身透出精明干练。因公堂简陋,有风掠过,那丁氏缟衣后裾卷起,跪在她旁边的张寅迅速出手把丁氏的缟衣后裾拉下,盖住脚跟。 
  徐阶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惊堂木一拍,便喝道:“范文!丁氏诉你杀其丈夫栾杰、大妇费氏,果有此事否?从实招来!”那跪着的范文浑身一颤,接着磕头如捣蒜,口称冤枉。“既称冤枉,何以在招供书上画押?”“青天大老爷明察,生员……”一想不对,立即改口,“小人是吃刑不过,屈打成招。”范文撩起囚服,露出胸前背后的条条旧笞痕。 
  转过脸来,徐阶问丁氏:“堂下可是丁氏?”丁氏赶忙叩头:“小妇人正是栾老爷之妾。”“抬起头来!”丁氏慢慢抬头,面容姣好,只是一张素脸上似有脂粉痕。 
  公堂之上,丁氏、张寅异口同声,咬定范文杀了老爷和大妇。从本宅到范家一路上血迹为证,且以半年前为田中灌溉引水纷争为由。既有杀人动机,又有物证,无可怀疑。 
  徐阶把靠近丁氏最近的衙役唤近身边,耳语几句,然后微微点头,吩咐把范文押回监中,让丁、张暂且回府,择日再审。丁氏、张寅叩头后正跨出大堂,忽听耳边大声说:“丁氏且回!”那丁氏一愣,急忙转身,就在转身之间,缟衣裙裾飘起,露出大红裤管。徐阶依旧不动声色,问道:“你夫可有子息?”丁氏跪称:“回老爷,家老爷没有子息,这才娶的小妇人。”徐阶挥挥手说:“可以回了,本官定为你夫伸冤。”只见那丁氏千恩万谢,走出公堂不提。 

  当晚徐阶在灯下细读案情,并把胡、戚唤来。“今日审案,公堂之上,二位可有发现?”胡岚晃动着瘦长的身子说:“在下看来,那范文似我一般,手无缚鸡之力,连杀两人,难以置信。”戚和离得较近,说:“那丁氏脸上有胭脂痕,似是慌忙擦拭未尽。跪在当堂,时有余香袭来。守丧期间如是,有些匪夷所思。”徐阶说:“二位究竟是老狱吏,说得有些意思。服丧期间素衣内穿红裤。张寅是个仆人,风卷衣裙,竟伸手慌忙掩饰,其中定有隐情。”沉思片刻,徐阶又说:“栾杰偌大家业,且又无子,二位倒是说说,按当地风俗,谁继此业?”胡、戚如梦方醒:“丁氏只需在族内过继一子,便可继承家业。”“老夫少妾,或有隐情,你们能通此地方言,就从丁氏身上疑点入手,找其邻,找其族人遍访如何?”二人答应而去。 
  且说丁氏与张寅回到府内房中,晚间坐定,便互相埋怨起来。丁氏责怪张寅道:“你说范文杀人案已成铁案,无须担心,又急着与我寻欢,唆使我盛装鲜衣,说是美艳好看,以致官府催赴公堂,急切间胡乱抹了把脸,慌忙披衣,差点儿露出破绽,送了性命!”张寅急道:”你也太过粗心,跪在当堂,竟顾前不顾后,幸亏我眼快手快,拉下衣裙,要不然,这祸就闯大了!” 
  二人吵过,丁氏余怒未消,下了逐客令:“今晚没有精神,你自去房中睡吧。”等张寅出门,丁氏便迅速关上房门。二人各自一夜无眠,不提。 
  案发已经半年,入葬的栾氏夫妇尸首谅已腐烂,徐阶不忍心启棺验尸,就从居丧违例入手,单提丁氏审问。为什么涂脂粉,又何以穿红裤。丁氏支支吾吾,实在难以启齿。不就是女为悦己者容么,与张寅亲昵啊。急切间丁氏张口说:“小妇人天生爱美,亡夫在时涂抹已成习惯,忘了正在居丧。望大人念小妇人不懂世事,开恩啊。”“如此说来,似也有理。”徐阶突又问,“那红裤怎么说?”丁氏哑口无言。徐阶心想,且吓她一吓,便掷签说:“拖下去杖责二十!”丁氏赶忙摇手说:“青天大人使不得!使不得!”“何以使不得?”那丁氏粉脸羞红,吞吞吐吐说:“小妇人已……有身孕……”“栾杰久病卧床,何来身孕?”“这个……这个……”丁氏语塞。此时,胡岚带里正及几位乡邻上堂,称范文一向老诚,争水之事,是张寅仗势欺人所致。戚和带丁氏丫环到堂,丫环指证,撞见丁氏与张寅偷情。那丁氏花容失色,瘫倒在地。 
  于是拘传张寅,拷问之下,张寅长叹一声,从实招供、画押。衙役到栾府后园假山石下,起出张寅血衣和行凶刀具。一场冤案得以昭雪。 
  原来丁氏进府以后,嫌栾杰体衰,无法满足自己。青丝伴白发,了无情趣,一来二去就与张寅勾搭成奸。栾杰病倒以后,二人少了顾忌,烈火干柴,打得火热。日子一长,栾杰夫妇有所察觉,气得半死,二人便在房中商议当场捉奸,解送官府。谁知隔墙有耳,被丁氏听得,转身就告知了张寅。那张寅沉思片刻便问:“小夫人青睐张某,是贪一时欢娱,抑或愿与我长相厮守?”“一时欢娱如何?长相厮守怎样?”“一时欢娱,那就从此收手,想那老东西只是怀疑,没有把柄,从此相安无事;长相厮守……”丁氏插嘴道:“自然是长相厮守,再说我身上已有一个多月未来,或是怀上了你的种,日后肚子一天天隆起,想瞒也瞒不过去。正想与你商议,趁两个老东西不觉,狠狠捞些金银逃奔他乡哩。”张寅一听丁氏已然怀上,喜上眉梢,只消丁氏生个男孩,这家产不就稳到手了?逃走做甚?就说:“还有一法,不用外逃,也可长相厮守。只不知小夫人是否愿意?”“还有什么好办法?”张寅说:“小夫人已有身孕,把两个老东西做了,这家产不全是小夫人的?”丁氏一听,脸上失色,脱口道:“那是要偿命的!”张寅俯身安慰:“小夫人不必惊慌,让我想个办法,嫁祸他人。一切有我,小夫人勿劳操心。” 

  绞尽脑汁,张寅终于想起了范文。半年前为桂口那边梯田灌溉争水一事,双方不就猛吵了一架,弄得人尽皆知的么?设计定当,预置尖刀,张寅就在一天夜里拨开栾杰夫妇的门栓,摸将进去,抹了拥被而卧的栾杰夫妇的脖子,当下血如泉涌,眼见得活不了,便用汗巾在老东西颈部受血,掩上房门,直奔范家而去。一路走一路挤出汗巾上的血,还特意在范家门上按下血印,然后回到栾府,脱下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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