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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红枝-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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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算珠啊算珠,算珠是神啊,我不敢惹……呜呜呜。”
  茉莉主编已是拉下了脸:“那篇文她弃了两年,咱报社被人骂了两年,名声瞬间差了下去。你不给我把后面的文追回来,就算实习没过关。”
  实习编辑默默退了出去,抽噎了两声。算珠这种作者就应该拖出去千人斩啊!
  红枝亦默默地默默地进了茉莉主编的办公室。
  茉莉主编挑眉喝了口茶,漫不经心道:“应聘的?”
  红枝忐忑道:“不……我来交稿子……”
  “哈?!”亲自送稿子来?
  红枝将稿子递过去,茉莉主编拿起来翻了翻,又站起来,笑意盈盈道:“我最喜欢你这样勤劳的作者了,来来来,坐。”
  “那个,我——”红枝犹豫了一下,想着还是摊开说比较好,遂道,“我顺便来结个稿酬。”
  茉莉主编眯了眼,果断忽略了稿酬问题,摸了摸下巴道:“那这个文结束之后你想开个什么样的文?要我说最近写这个种田文很有市场,你要不要试试。我看你文笔虽然一般,但是构思倒蛮好的。”
  红枝连种田文的概念都没有听说过……
  她垮了一张脸道:“近段时间可能暂时不会写,我家里出了事。我要赶着回家,但是怕盘缠不够,所以……”
  茉莉主编拧眉想,好惨。遂道:“那好吧,先结给你一部分,你知道的,社里最近也很穷。”
  红枝暗想,真黑啊,洛阳早报真特么是个黑户啊,吃肉不吐骨头的啊!
  然此刻徐红枝只要能拿到钱就可以了,她算了一下,若是省着用,就自己手上目前的钱也应该能撑到建康。但是那样势必要走很多路,连马车这样的交通工具都坐不起。
  她想快点回建康。
  就在红枝姑娘都做好最坏打算的时候,神一样的喵公公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淡淡一笑,道:“茉莉,全部结给她罢。我方才听她说她要回建康,路那样远,又是一个女孩子,也不容易。”

  【二二】徐三已死,无红枝

  “去建康?”茉莉挑眉兀自笑道,“再往前走,南朝可正在打仗。所谓皇宋之宗臣,社稷之镇卫……到这个时候,也不得不反。徐羡之傅亮已死……照这架势,谢晦大抵也撑不过这个月。你若要走,还不如等谢晦被诛了再回去。”
  见她无甚反应,茉莉轻轻呷了一口茶,继续道:“也不过是留半个月,半月之后,这南朝又是一番景象了。趁这段时间,你不如留在洛阳想想新文要写什么,那我也好筹了全部稿酬结给你。”
  “我急着回去,那就先结一半给我。”红枝叹声,“无妨的。”
  茉莉笑了一声,对门外道:“婉凌,结一半稿酬给金木兰姑娘。”说罢又让人倒了茶给红枝。
  红枝身上被雨淋湿了,有些发冷,连忙捧了杯子哈了口气。
  茉莉见她如此,又丢了一条毯子给她:“慢慢等,婉凌那个小丫头做事磨叽得很。”
  红枝四下环顾了一圈,喵公公不知道何时已经不在房内。
  茉莉兀自忙着,看着稿子自言自语:“覆巢之下无完卵,这篇评论谁写的?”
  只见她拿了笔在稿子上划了叉:“真没意思。”
  这是一篇关于讨伐“株连”制度的充满着浓烈政治气息的评论,于是他不仅投错了地方,还触到了底线。茉莉主编每天都要为这样的事情伤神,恨不得在《洛阳早报》上标注——此报乃娱乐报,谈政治伤感情。
  当然红枝是无心在意这些事的,她喝着热茶,想着这结稿酬的婉凌姑娘做事效率的确很不容乐观。
  也好,借着这暖炉子把湿衣服烘干了再走。于是便挪了挪位置,靠着小暖炉坐着。
  哪料这一靠,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面看到自己那两个傻哥哥朝她笑,不知说了些什么话,转而又开始大哭。红枝连忙喊他们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她一时无措,问家里还有没有人。两个傻哥哥对视了一眼,陡然间又笑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然后牵了手,一起背对着红枝走远了。
  这个梦没有颜色,红枝也看不见自己。她醒来时有些头痛,鼻子塞着,看到茉莉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茉莉轻笑道:“你大哥叫徐乔之,二哥叫徐乞奴?”
  红枝一捂嘴,不知道刚才自己讲梦话说漏了什么。
  茉莉眯了眼:“你该不会是徐三吧?你有两个姐姐,但是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嫁给了临川王刘义庆。”
  她说完甚为满意地喝了口茶,靠在软垫上笑眯眯问道:“当然,说不定我猜错了。”
  搞八卦新闻的人都是江湖百晓生。
  “自然没这回事。”红枝打算死不承认。
  哪料茉莉笑道:“你是谁同我又有何干系,不过是新闻做久了,忍不住说说。你不必担心,即便说出去你是徐三,也没人将你怎样。现如今南朝传得沸沸扬扬,徐羡之一家全死了,自然徐三小姐也死了。假作真时真亦假,若是所有人都说你死了,即便你好好活着,你也已是死了。”
  她停了停,又笑笑,道:“我想,所谓庐陵王刘义真之死,大概也是如此罢,徐三小姐?”
  红枝咋舌。
  然就在此时,那位婉凌姑娘拿了稿酬送给徐红枝,手里拎着算盘道:“剩下的等全部刊完了再结给你,记得来取。”说罢就面无表情地走出去了。
  茉莉笑一声:“婉凌如今越发不懂事了,怎好这番态度对我们勤劳的作者呢。”临了又推开窗看了看外面,“雨停了呢,姑娘要现在走吗?”
  红枝拿下身上的毯子,将稿酬收好,站起来和她辞别。
  茉莉勾了唇角,转身看着她淡淡笑道:“也好,回建康看看,那里到底成什么样子,再看看你所谓的家还在不在。”
  红枝也不应声,开了门就要走,却听得茉莉缓声道:“对了,若是下回遇到刘义真,请记得帮我问好,我——仰慕他已久。”
  红枝想,真真现在应该北征回来了吧。
  既然留了字条,那也无需担心什么。
  ………凄凄惨惨戚戚的分割线…………
  她这一路行至建康,春光正好。
  果然如茉莉所预料,江陵兵败,谢晦逃亡被捉,押解回建康。
  红枝到建康那一日,恰逢谢晦及其弟谢遁、侄谢世猷、同党孔延秀等人伏诛。
  她提着包袱站在街边看着囚车和人群浩浩荡荡地走过去,忽看得一年轻女子,赤着双脚,披头散发,大声呼号。
  “大丈夫当横尸沙场,如今奈何狼藉都市!”她说罢便冲破人群向囚车撞去。应声倒地之间,四下众人皆扼腕叹息。而囚车里的谢晦,已是老泪纵横。
  红枝似是见过她,谢晦的独女谢明嵋,正是彭城王刘义康的王妃。
  身边的囚车和人群依旧是往前走,方才这一段好似荒唐的插曲,转瞬又被忘了。
  红枝从人群中挤出来,伸手抹了抹眼睛。
  光线已是有些刺眼,柳絮像雪花一样在空中乱舞。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肩膀,低头继续往前走。
  她似是有些不认得路了,觉得这近两年时间里,建康变了许多。
  在街上问摆摊儿的小贩,从北湖往清溪边如何走。
  小贩给她指了路,又道:“我劝姑娘还是别去了,清溪边有阴宅,以前徐羡之的私宅就在那儿,这家人都死了之后,再也无人住过。”
  他想想又添油加醋道:“前个儿有人去那儿打算去府里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剩的,结果死那儿了!”
  徐红枝动了动唇角,却也没有说话。
  本来安安静静的雁来却突然焦躁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叫着,爪子紧紧揪住了红枝肩上的衣服。
  她一蹙眉,拍了拍它:“死雀仔,别吵。”
  “小兄弟,那你知不知道,这徐府的人……都葬在哪里了?”
  “哪有得葬啊?全部挫骨扬灰,撒到江里去了。”
  红枝抿了抿唇。
  这太阳似是没有温度一般,照得人发冷。
  她伸手揉了揉心口,侧头对雁来道:“死雀仔,你没见过长江吧?要不然咱去江边看看罢。”
  雁来却埋了头,自顾自地伸爪梳着身上的羽毛。
  红枝也懒怠理他,同摆摊小哥道了谢,便沿着街道往前走。
  她疲惫得很,刚到建康都未来得及休息便又想着往江边去。
  可她睡不好,一闭上眼就开始做梦,醒来时更累。还不如不睡。
  红枝姑娘走在去江边的路上,眼看着天色渐晚,却还是往前走。到江边时天已黑透,她在草地上坐下来,春天夜晚的风还有些凉意。雁来叫了两声,她取出小食袋,掏了碎米洒在一边,雁来开心地落到地上啄食小米渣。红枝拿了块烧饼,就着半壶淡酒,在江边兀自吃了起来。
  她哽咽两声,觉得困乏,便径自躺在草地上。放眼望去,尽是黑夜中孤独的星星。
  她以前觉得天上那么多星星肯定很热闹,熙熙攘攘的,很开心。
  后来在《洛阳早报》上看到一个作者写——
  “其实那些看上去靠得很近很近的星星,离得不知道有多远……这相隔了不知多少光年的距离,注定这所谓璀璨星空,也不过是假象罢了。更何况,或许这些星星早就死了,我们看到的光芒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遗物。”
  彼时红枝不懂光年有多长,也不懂那些说辞,只是觉得念起来有些悲凉和消极的味道。
  如今以天为被,以地作床。看着这浩瀚星空,才觉得这些星星如此冷,它们一定是离得太远了,感受不到彼此的温暖。
  雁来已经窝在她身边睡着了,红枝从包袱里取了一件衣服盖在身上,闭了眼。
  这一觉难得安稳,除了清早在晨光中醒来时有些鼻塞,嗓子也疼得厉害。红枝想,这大概是要生病了。
  遂起身拍醒依旧睡得跟死猪一样的雁来:“喂,起来了!你看人家当麻雀的,哪个不是天还没亮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了?你这个没操守的死雀仔。”
  雁来挣扎了两下,小爪子又抽搐了下,无比痛苦地窝在地上起不来。
  红枝见它这样子似是有些不对劲,便伸手笼住它:“死雀仔你要是死了,我就——”
  雁来紧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小爪子再次抽搐了一下。
  红枝似是看到了希望,便拿了食袋出来刺激它。
  “起来就给米吃,快起来。”
  雁来的小爪子不动了。
  红枝摸了摸它,还有些余温。
  但是很快,它就变得僵硬了。
  红枝抿了抿唇,愣了一刻钟,觉得眼睛发酸。遂站起来,四处寻到块瓦片,蹲在地上挖起洞来。
  等挖好了坑,红枝把雁来捧过来,顺着它的翅膀又摸了摸,咬咬牙,把它放了进去。
  一旁的荠菜都开了小白花,红枝拽过一把荠菜花,放在雁来旁边。
  犹豫了一下,又去拿来小食袋,全部埋了进去。
  她给雁来弄了个小坟头,想起来今天恰好是清明。
  天色好得很,完全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红枝坐在江边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往哪里走。她觉得好疲惫,想歇一歇,却无处可归。
  长途跋涉再回北朝?想想都觉得会累得不行。
  红枝不想继续上路奔波了。

  【二三】人到情多,情转薄

  回到建康城中,红枝找了一间客栈住下,昏昏沉沉睡了两天。
  醒来时天色微暗,外面飘着小雨。
  她无精打采地下楼寻吃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什么也不想。
  雅间里传来丝竹之声,徐红枝慢慢喝了口茶。
  春雨无声,街上无人。
  红枝窝在椅子里等着上菜。
  隔桌又有人在嚼舌根子。红枝想,若是有一天自己发达了有钱了,吃饭什么的绝对找雅间,这年头在公共场合吃饭都不让人清净清净。
  然这隔桌人的谈话声,却启发了她。
  她本是想着无处可歇了,结果却发现自己还有两个堂兄没死。
  徐羡之有个侄子在吴郡(今江苏省苏州市)做太守,他还有个弟弟叫徐逵之,娶的是会稽长公主。
  徐羡之此事本是牵连到徐佩之的,却因会稽长公主的特殊身份,刘义隆没下得了手。
  隔桌两人谈论的,正是刘义隆欲诛杀徐佩之时,长公主号哭为之请命一事。
  于是刘义隆最后不得已只得特恕其性命,免了他的官。
  红枝想着这吴郡离建康也近,不如就先去那里看看。
  这想法才刚出来,她便见到了她想见的人。连红枝姑娘自己都觉得奇怪了,只要下雨,就能如愿。
  真是……
  楼上走下来的人,可不就是堂兄徐佩之?!
  红枝立时站了起来,喊了一声堂兄。徐佩之一看到她,立刻走过来,拉她坐下。
  “三妹你?”徐佩之打量了她一番,似是很惊讶她为何还活着。
  红枝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当然她很自觉且聪明地过滤了是和刘义真一起逃到北朝这一点。
  她讲完看了一眼窗外,春雨依旧飘,街上的灯笼陆陆续续亮了起来。
  “那不如同我去吴郡罢,我如今虽是被免了职,但养活你却是无碍。”徐佩之说得一脸诚恳,“你若留在建康,也不安全。”
  红枝思忖一番,点点头。
  也好,等去吴郡歇够了,有精力继续长途跋涉地折腾了,再回北朝也不迟。
  于是等徐佩之忙完了手头上的事,他便带着红枝姑娘往吴郡去了。
  …………凄凄惨惨戚戚的分割线………
  这一天,临川王刘义庆刚刚下朝回到府中,就听得小厮报传,道:门外有一遮面公子求见,说是王爷故人。
  小厮说罢递上信物,刘义庆接过来,眉头微蹙,暗吸一口气,与小厮道:“带他去书房,我随后到。”
  这临川王府中四处挂白,明显是有人过世了。
  街坊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两件事,一件是谢晦之女谢明嵋撞囚车,另一件便是临川王刘义庆之爱妻——徐催影自刎而死。
  这临川王是当今圣上的堂兄,为刘宋宗室一员,二十四岁。
  他年少时便得重用,后过继给其叔父,承袭临川王位,如今于朝中任职。
  而徐催影,便是徐红枝长姐。堪堪是大家闺秀,南国佳人。
  据闻临川王刘义庆曾起誓,终其一生只娶徐催影一人,不离不弃。
  从此传为坊间佳话,临川王,徐氏女,真为才子佳人,伉俪情深。
  现如今徐催影为家门受辱而毅然自尽,此气节更令人扼腕叹息。
  咳,跑偏。
  若说这遮面公子,自然是刘义真。
  刘义真马不停蹄赶到建康之时,红枝前脚刚走。
  他一路寻来,寻了那么久,却一无所获。
  想着红枝还有一位长姐当时嫁给了刘义庆,这位堂兄以前对刘义真倒是甚好。
  因两人皆有非凡才气,年纪虽差了四岁,却也惺惺相惜。
  刘义真最后没有办法,只得冒险前去一试,说不定红枝无家可归就投奔了长姐。
  他若是多听听坊间传闻,大约也不会来找这位堂兄。谁知这刚进府,便看得四处挂白。刘义真似乎瞬间明了,红枝长姐徐催影八成已经故去。
  他叹声,小厮引他去书房,道:“公子先等着,我家王爷说马上到。”
  小厮话音刚落,刘义庆已是出现在了门口。
  他比以前似是更清瘦了些,神色也更为寡淡,只见他微微压了唇角,走进来,示意小厮出去,又对刘义真叹声道:“你既诚心来找我,又何必要遮面呢?”
  刘义真迟疑了片刻,伸手取下了面具。
  刘义庆也未有惊愕之色,他坐下来,依旧淡淡说道:“来找红枝?”
  “是。”刘义真依旧答得简短。
  “坐吧。”
  刘义庆慢条斯理地将面前棋盘上散落的棋子一颗颗分开收好,又将一只棋罐推至他面前:“陪我下一局棋。”
  他清癯的面容上似是没有悲欢一般,所有的情绪都隐在了这一身素衣之中。
  刘义真坐下来,便与他下这一盘棋。
  “你我许久不下棋了。”刘义庆停了停,伸手放了一颗棋子,“有两年了。”
  刘义真执了一颗黑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来。
  “当年你被罢黜,贬至新安,张约之上书为你求情,你知道吗?”刘义庆依旧言辞寡淡,又道,“他死了。”
  刘义真的棋子啪地一声,安安稳稳落在棋盘上。位置精准,是一步好棋。
  “得知你的死讯之后,新帝在江陵哭得悲痛欲绝,你知道吗?”刘义庆缓缓道来,又放下一颗棋。
  刘义真蹙了蹙眉。
  “谢灵运写了《庐陵王墓下作》,你知道吗?”刘义庆突然淡淡笑了笑,慢慢道,“一随往化灭,安用空名扬?举声泣已洒,长叹不成章。”
  刘义真终于开口,漠然回道:“不知道。”
  “知道陛下的讨伐诏书是怎么写的吗?”他淡淡笑道,“庐陵王英秀明远,朝野所寄,羡之等忌贤畏逼,矫诏致害。
  “一日之间,肆虐鸩毒,痛感三灵,怨结人鬼。
  “自书史以来,未有如斯之甚者也。此若可忍,孰不可忍!
  “今宜诛灭,告慰存亡;家仇国耻,计日可雪……”
  刘义庆忽地伸手将棋子一颗一颗从棋盘上拣起来,缓缓道:“刘宋宗室相残,又不是头一次了。何必闹成如今这番模样……
  “少帝昏庸,当废不当杀;你无过错,亦颇有才气,然却与谢灵运、颜延之等人交往过密,徐羡之等怕你若掌了权,便没有他们一杯羹,即便如此,也不该加害于你;张约之为你求情,本是勤勉无过失之人,却遭致杀身之祸……
  “如今陛下杀尽当初谋事之人,亦累及无辜,催影亦因此自刎而去。
  “建康城中的累累白骨,你自然看不见。
  “许多事,你亦不知。
  “可这棋局中,又有哪个人是真正该死呢?”
  一席话毕,刘义庆脸上已是有了愁容。
  刘义真亦跟着他将黑棋子拣进棋罐中,道:“是怪我吗?”
  外面的光线透过小窗格照进来,洒下点点光斑。
  刘义庆不答话,看着那光影出神,良久叹道:“既然已扰乱了棋局,那就走得远一点罢,又何必回来呢?”
  刘义真道:“红枝独自一人,我放不下心,若寻到她,看她还过得安稳,我便走。”
  “没有听到坊间传闻吗?徐三已死,红枝已经不在了。”刘义庆抬头微弱一笑,“同催影葬在了一起。”
  “何时的事?”
  刘义庆不急不忙回道:“半个月了。”
  “不可能……”刘义真嘴角微动了动,“她怎可能就这样走?”
  刘义庆蹙眉苦笑:“是啊,我亦觉得催影怎会就这样走了?然她还是走了……再不会回来了。从前,我嫌人生苦短,如今却觉得它苦长……你走罢,回北朝也好,去柔然也罢,都无妨。”
  “因你而死的人,已是太多。”他停了停,继续说道,“张约之,徐催影,还有徐红枝……”
  “你走吧。”刘义庆已是起身送客:“永远不要再回建康了,你对不起这城中无辜白骨,亦对不起徐红枝。我亦不愿再见到你。”
  他推开门,神色索然地看了看外面微刺目的光线,叹道:“真是好天气。以前催影每到这时候总让我带她去放风筝,我却嫌麻烦总是推辞,真是辜负了这大好春日。那天她说要给我弹首新曲子,却被我敷衍了。”
  他神色微黯了黯:“谁知,那是最后一曲。”
  刘义真刚要开口,却又被他打断:“我并非恨你,此棋局谁也无法掌控,只是——世上再无刘义真。你既已有了新的身份,便将过去忘了罢。我只当你死了,再也无处怨怪……”
  建康城里的蝉鸣声在这盛午时分响起来,隐隐约约,忽远忽近。
  隔着两条街便是热闹的集市,小贩不知倦地吆喝,路人络绎不绝。
  十里秦淮,画舫凌波,桨声依旧。
  几月前的政治大清洗,似是没有发生过一般。谁会在意,长江里多的那些骨灰幽魂?
  …………凄凄惨惨戚戚的分割线………
  刘义真回到北朝,正是七月十五。七月中元节,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
  而此时,拓跋焘则刚从云中旧宫祭祖归来。

  【二四】崔母号哭,义真病

  刘义真刚到平城官舍,便被传召入宫。
  拓跋焘正和长孙旃在下一局棋,见刘义真来了,他也只淡淡道了一声:“坐。”
  他蹙眉,注意力似乎全在面前这棋局上:“你们兄妹二人就这么无故消失半年之久,就不怕朕给你们安一个渎职之罪?”
  他停了停,又道:“为何没有找到红枝就回来了呢?”
  “她走了,再不会回来了。”刘义真慢慢回。
  拓跋焘将手心里一颗棋子丢进棋罐,对长孙旃道:“你先告退吧。”
  待长孙旃离开后,拓跋焘似是有些困倦般伸手揉了揉眉间:“见到尸首了吗?”
  “没有。”
  “死不见尸,便未必真死了。”拓跋焘有些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为何不继续找下去呢?是觉得我北朝太安稳,还是觉得南朝太乱……或是,你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刘义真默然。
  不想找了,觉得世界如此之大,却似乎再也遇不上了。哪怕徐三之死只是捕风捉影的事,亦不想继续找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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