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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磨坊-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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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秀青怒火万丈,飞起一脚踢推开大门,端起砂枪就冲进里屋去。她想,老子再给他一枪,看你□□的还敢不敢欺侮老子!
  可是,令她十二万分愤怒而失望的是,找遍整座房子都没有人。
  “你□□的躲了?看你躲哪去。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老子就在这等你!”主意已定,林秀青搬了个凳子放在门口上坐下来。
  天黑了,还没见曾五的影子。“老子今晚上就在这等,你不可能不回家!”晚上,林秀青睁大眼睛,张开耳朵在凳子上坐了一夜。天亮了,也没有一点动静。
  她心头焦急如焚。你□□的曾五,有本事你朝我来,绑我娃娃算啥子能耐!儿啊,他们到底把你整到哪里去了呀?我咋个才把你找得到啊?她望着天空,脑壳里面就象干了的丝瓜,空空如也,毫无办法。
  “咋办?咋办?咋办?”林秀青飞快地问着自己。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在异常愤怒、焦急、无奈的心境下,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家里。
  “找哈子玉,请高丙清帮哈忙,”四奶说。
  “找他帮忙?”
  “哪你还有啥子办法?”
  “钱呢?钱哪里去找?”
  “行不行先找哈再说嘛,没找过你咋晓得行不行?”
  “我不去,死我都不得找他!”
  “你不去,我去。为了我的孙孙,这张老脸我也不要了!”
  ……

☆、林秀青巧救汪崇礼

  晚上,高丙清和子玉来了。高丙清戴了顶黑色博士帽,一双小眼睛贼亮亮的放着光。长长的鹰勾鼻挂着一脸的络腮胡子。宽宽的黄皮带,箍着白汗衫,外罩一件黑色对襟衣,斜挎着的合子炮吊在胯前。看着他那模样,林秀青心里骂了一声“狗!”没有叫他坐,也没有叫他立。
  “这件事情,你们没有报案,我们团防就不好去管,大家都晓得,民不告,官不管嘛。”高丙清一脸正经地对林秀青说。
  林秀青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岳母来找我,说了这个事,我也很愤恨。你说你曾五咋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到底要干啥子嘛?哎,就算你想干啥子,你也得看看是啥子人是不是?”高丙清滔滔不绝地说开了,“昨天岳母来的时候,天黑了。今天一大早,我起床就去找曾五。我狠狠地骂了他一顿,骂他龟儿子不是人,不做人事!”
  “那你见到崇礼没有?”
  “没有。”
  “他把崇礼弄哪去了?”
  “他没说。”
  “他在哪里?你快跟我说!”
  “这个……”
  “你晓得他在哪里?你不说?你各人滚!”林秀青愤怒地大声喊道。
  “嫂嫂你不慌嘛,听他慢慢说。”子玉拉了拉林秀青的衣服。
  “见是没见到。他不让我见,我就是想见也见不到,”高丙清说,“我说他也太黑心了,要五十块大洋,以为我们是造钱的么!”
  “就是,说起来也不是很远的人,大家乡里乡亲的。”
  “乡里乡亲?别说乡亲,就是亲戚,也都不放过呢,”林秀青瞟了一眼高丙清。
  听林秀青这么一说,子玉立即表现出一脸的难堪来。高丙清看了秀青一眼,打了个眯笑,“那不是以前的事吗?嫂嫂就不要再提了嘛。”
  “你就没问他,能不能少点?”四奶问高丙清。
  “问了。咋会不问?可他一口咬死了,一文也不能少。不然……”
  “咋?”
  “他就按信上说的,让你们收尸!”
  听了这话,所有的人,当然不包括高丙清,就如五雷轰顶般,一个个都愣了。
  “这话你先前咋没跟我说过?”子玉诧了,看着高丙清问。
  “我一大男人,啥事都要跟婆娘说么?”
  长时间的沉默。
  “不过,钱不能少,事情也不是不可以商量。”过了好一会儿,高丙清缓缓地说道。
  “啥意思?咋商量?”子玉急忙问。
  “咋商量?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到底啥意思,你说啊!”林秀青很不耐烦了。
  “他说,他说,如果嫂嫂答应嫁给他,他不但不要钱,还保证你们崇礼不会伤一根毫毛。”高丙清说这话时,都没敢看林秀青一眼。
  “滚你妈那X!老子……!”
  四奶和子玉望望高丙清,又望望林秀青,满脸的吃惊与疑惑。
  “这是他说的,你咋骂起我来了……”高丙清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小声小气地说。
  “你们两个没得一个是好东西!”
  “这……这……岳母,这不是我不帮忙哈,你看嫂嫂……反正,反正我把话带到了,你们看着办吧。”说完,他愤愤地拉起子玉就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说:“哦,差点忘了,曾五说,三天,三天之内你们必须给他个说法!”
  林秀清气愤极了。她没有想到,汪崇礼的失踪,竟是一个大阴谋,是曾五和高丙清早已策划好的大阴谋!他们绑娃娃,要钱,勒索的直正目的,是逼她嫁给曾五!
  嫁给你曾五?嫁给一个害死我男人的人?我跟你明说,就是这世上只剩你曾五一个男人老子也不得嫁给你!子玉,好你个子玉,榆木脑瓜!人家把我卖了你还帮人家数钱!
  四奶担心她的孙儿,焦急得右手砸着左手,在檐廊上转圈圈。“要不……先答应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试探着说。
  “你也说这话?你……”
  “我是说,先答应他,把崇礼接回来再说。”
  “不行!你也不想,钻进这个圈圈还逃得出来吗?!”
  “那咋整?要是他真的把崇礼……”
  “……”林秀青看了一眼四奶,没有说话。
  那一夜,林秀青和四奶,这汪家大院里的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林秀青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壳里头一直想着如何救崇礼。她想到去报案。可是,陈家营有谁会理她呢?有高丙清两弟兄在那里,想报都报不上。这事儿已经明摆着了,是曾五和高丙清两个龟儿子打她的主意,陈家营的团防是不会理她的。去蒲江?汪子林的死,周豪的死,早已让她看得清楚了,有用吗?
  报案这条路,其实早已经堵死了!
  答应他?她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曾五是啥子人?一个设计害死自己丈夫的仇人!他害得我们一家人还不够惨吗?还要让他再害下去?绝不能,绝对不能!
  先哐到他把崇礼救回来再说?但凭她对高丙清和曾五的了解,他两个绝对不是傻瓜,要是能够轻易地被她林秀青耍弄了,那他们就不是高丙清,不是曾五了。一旦事情不成,以后还会有太平日子过吗?
  曾五暂时不会把崇礼咋的,他不敢伤害崇礼。这一点,林秀青几乎很肯定。
  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林秀青才想出了一个办法。可是行不行呢?她不知道。天刚亮,她跟四奶说了几句,就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去了张子贤家。
  张子贤和杜文三听了林秀青讲的情况,看了曾五写的那一纸勒索信,也非常气愤。他们商量一阵以后,张子贤对林秀青说,张汪两家世代交好,汪崇礼又是文三先生的弟子,这事儿他们两个要管。他们会想法把崇礼找回来,叫林秀青回家去等消息。
  林秀青忙不叠地向张子贤和文三先生鞠了躬,怀着十二万分的感激与疑虑,回家去了。
  四奶和林秀青一样,心中仍然充满着疑虑。但是在这万般无奈的情景下,这已经是她们巨大的希望。她们坐在老磨坊,眼睛时时都向着回水沱和堰埂上看,巴望着文三先生和张子贤领着崇礼出现在那里。
  “妈!奶奶!”一进门,汪崇礼大声叫着,眼睛里涌出许多伤心与高兴的泪。
  四奶一看到崇礼喊着跑进门来,真是惊喜万分,老泪纵横。当她看到崇礼毫发无伤时,即刻又破涕为笑,心肝啊宝贝啊地叫个不停,也笑个不停。
  “崇礼啊,我的儿啊!”林秀青的惊喜也如四奶一样。当他看到张子贤和文三先生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来,便赶紧招呼他们坐下,然后倒了两碗茶水,放在桌子上,请他们喝。“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向他们磕了几个响头。
  他们说,这头就不必了,好在崇礼也没什么损伤。崇礼回来了,他们也该回去了。以后,凡事多个心眼,望你们平平安安过日子吧。
  林秀青留他们吃饭,他们说,饭就不吃了。崇礼回来了,你们好好说说话吧。林秀青千恩万谢把他们送到黄桷树下,等他们走远了,才返回院子里来。
  林秀青把崇礼拉过来转过去地看了好一阵,说你这几天是咋的回事,让娘好担心啊。
  “那天放学回来,走到插瓜庙,他们都去逮黄蟮,我也去了,”汪崇礼说,“我看到一个黄蟮洞,好大哦,我马上就跳了下去。正在那里逮黄鳝,也不晓得咋的,突然被一个啥子蒙着了,啥都看不见。只觉得有人抱着我跑。我喊了几声,喊不出来。那人抱一会儿,又背着我跑,也不晓得跑了好久。后来到了哪里,我也不晓得。”
  停了停,他又说:“后来把我放下的时候,那里是黢黑的,啥都看不见。把我头上蒙的拿开,还是看不见,也不晓得在哪里。”
  “哪你吃过饭没有?”
  “吃了的,没饿过,有些时候还有肉。”
  “看清楚是哪个给你的没?”
  “不晓得。”
  “睡觉呢?”
  “有床,有铺盖,就是出不到那个门。”
  “还算有点良心。”
  “妈你说啥子?”
  “你是在哪里看到大老爷和先生的?”
  “在小湾子。”
  “哦,你快说说,见到你大老爷之前,你在哪里?”
  “我不晓得。他们给我饭都是从窗子上递进来的,没看到过人。今天中午,刚吃了饭,就有两个人进来了。”
  “认得不?”
  “认不得。他们拿了个黑布口袋,把脑壳跟我蒙起来,又把手脚跟我捆着,把我扛在肩膀上就走。我开始又哭又闹,他们叫我别闹,是送我去找我妈。我就没闹了。他们把我放下来的时候,我只听一个人说,‘先生,这人我们已经交给你了哈’。先生只说了一句。”
  “啥子?”
  “滚!”
  “哦。”
  “然后把黑布袋子从我头上取下来。我一见到他们,又高兴又伤心,还哭了起来。”
  “哦,然后呢?”
  “他们一边给我解绳子一边说,别哭了,没事了。”把手脚跟我解开,就带着我回来了。”
  “你就没跟他们磕个头说声谢谢?”
  “嘿嘿……忘了,”汪崇礼傻笑着说。
  “你要记住,他们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一辈子记住!”
  “嗯!”
  “快把衣裳脱下来,我拿去洗。你看,稀泥巴糊满了,好脏了。”林秀青去屋子里找来衣服,跟崇礼换下来,拿到河边噼噼噗噗洗去了。
  

☆、林秀青大病一场

  文三先生和张子贤把汪崇礼救回来,林秀青和四奶除了千恩万谢也不晓得说啥子好。或许由于文三先生的威严,高氏兄弟也不得不有所收敛。于是,大家也都过了一段虽然平淡但也平静的日子。
  这些年,四奶年纪越来越大了,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田头地里的活儿已无力再干,就连磨坊里的活也只是帮助看看。好在她没有太多的病,煮饭扫地这些家务活慢慢做还没有太大问题。
  汪崇礼才十一二岁,虽然能跟林秀青打打帮手,但抄田耙地担粪打谷这些活林秀青还不能让他做。汪崇礼也很懂事,很勤快,见他额奶和额妈在忙,他就会跑过来一起做。他很实诚,干起活来,不管干得动干不动,总有一股拼命的劲头。这使林秀青很高兴,又很难过。别人家娃娃这么大,哪里会让他做事?她也知道娃娃活路做小了会伤害身体,可是她没有办法。春耕了,麦子不收起来,稻子不种下去,吃啥?
  她一个女人,顶着这个家,每天从田地里回到家,还要照看磨坊,割猪草,喂猪。一切都做好的时候,都快半夜了。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就得起床。抢时间,抢季节啊。要是误了农时,收成不好,一家人就得受罪了。
  哎,这副担子重啊,压得她有些承受不住了。
  这些年来,也有好心人劝她找个人来帮她挑这副担子,她谢绝了。她觉得那样会对不起死去的汪子林。那死鬼虽然也不成器,但自她嫁过来直到他冤死,对她却是很好的。那种恩爱,那种情意,到现在想起来都有一种甜甜的满足。他死的时候再三叮嘱,要她好好把儿子养好,将来是会享福的。她相信他说的话。她不会再想别的了,尽管她才三十来岁,正当风华的年龄。
  再说了,如果再找一个,本来就苦命的崇礼,又成了前娘后老子的,他会是咋样的心情?
  她觉得现在这个样子,苦是苦了点,但却没有太多令人烦恼的事情。三代人之间,心向着心,相依相靠,平平安安生活,还想啥子呢?
  这天下午,林秀青裁了一背红苕藤,背到河边上的玉麦地里去。这块地离老磨坊不算远,顺着河边下去,一里左右。原来是河边一个乱石滩,她把里面的乱石挖起来,把沙土翻转,今年春上种上玉麦。在她的精心管理下,那玉麦长势很好,青舒舒,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上午,她带着崇礼跟玉麦上肥,垒土。下午,她叫崇礼照看磨坊,自己去栽红苕。一来呢,磨坊上也要人看着,二来呢,崇礼干了一上午也累了,让他休息一下。再说栽那点红苕,活不太重,也用不了半天。
  她放下背篼,抱起红苕藤,撒在垒好的土埂上,抡起锄头,一锄一窝,□□土里,抽出锄头来,顺势向前一推,藤子便栽好了。
  炽烈的太阳,晒得玉麦叶子耷拉着,向下垂着。没有风。随着她不断地动作,玉麦叶子在她的脸上,颈子上,手上勒过,划出一条条的印子。汗水浸着,火烧一样的疼。湿透的衣服包裹着全身,特别难受。
  她栽一阵,便直起腰来透透气,擦擦汗,看看天。
  玉屏山上有一片云,咕哆咕哆地翻涌着,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向这边压过来。好啊,要下雨了,今天栽红苕正是时候,她想。
  她加快了速度,想在下雨之前把红苕栽完。她躬着身,埋着头,不停地栽。随着她的动作,玉麦惠儿在摇晃,叶子在抖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云越来越高,越来越大,越来越黑,一会儿就铺满了天空,天色暗了下来。
  突然,她的背上被狠狠地砸了一下,生生的疼。接着,玉麦叶子上,地上,身上,噼噼啪啪响成了一片。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大,不一会儿,连成了一片,变成哗哗的响声,掩没了一切。
  她急忙提起锄头,跳到地坎上来,抓起背篼倒过来罩在头上,朝回家的路上跑。
  雨打在背篼上,穿过篾条的缝隙,直射到她的头上,脸上,身上,差不多就是一瞬间,她从头到脚,已经没有一处干的了。
  雨越来越大,就象是从天上泼下来的一样。她不跑了。她觉得已经没有跑或者躲的必要了。脚下无数的水滴飞溅上来,带着沙粒,射到她的脚上,腿上。河滩的砂石、巴地草和浅矮的水麻柳,河对岸的红岩寨,远处的山、近处的田野、房屋瞬间就不见了,只留下白茫茫的一片和淹没一切的哗哗的响。
  她顺着河滩朝家里走着。雨水从她的头上,顺着脸,项子,衣服,裤子往下流淌。她哆嗦起来。刚才那难以忍受的闷热早已随着风雨飘去,冰凉的雨水,把过度的凉意侵进了她的皮肤,深入到五脏六腑去。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自己的两臂,缩紧了自己的身子。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她一个人在白茫茫的水的世界里颤栗,看不清方向,看不到目标,不知道脚下哪里是河,哪里是沟,哪里是路。强烈的孤独与恐惧冲击着她的心,使她单薄的身体缩得更紧,哆哆地颤抖起来。
  “妈!妈!妈!……”她耳朵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声。她一边踏着奔流的水,一边寻声望了望,眼前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那是崇礼的声音,是崇礼找她来了。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孤独与恐惧的心,得到了一丝温暖的抚慰。
  “妈……妈……你在哪里?”
  “我在这……”她大声叫道。
  视线里出现了模糊的影子——崇礼戴着斗篷,披着蓑衣,手里抱着一把油伞朝她这边跑过来。
  她的眼睛湿润了。她接过油伞,激动地拥着崇礼,踏着水花,回到老磨坊。
  “啊,这个雨……”她走上龙门外的石梯,回头看了一眼。雨小了一些。面前的老磨坊、河滩、对岸的田坝,山林,隐约能够看见模糊的影子。没有风,雨直直地下着。黄桷树、老麻柳和竹笼静静地立在雨里。房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汽,檐口边射出无数条水龙,厅坝里雨水奔流着。
  林秀青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换去一身水淋淋的衣裤。
  她出了房间,来到灶房,四奶已经跟她烧好热水。她舀了一大盆热得发烫的水,埋下头去,细细地烫着,直到头皮发热,冒出汗来。她找来一大块生姜,三个干海椒,熬了一大碗姜汤,热热地喝下。随即,一股热劲便从心底升起来,涌向全身去。她从头到脚都冒出一身粘粘的冷冷的汗液来。
  “妈,快看,涨水了,好大哦!”汪崇礼在龙门里叫着。
  林秀青站在龙门向外一望,河滩不见了,河坎不见了,只见滚滚洪流拥着巨大的波涛,从老王沟奔出,冲到高坎头,折过来从老磨坊面前狂奔红岩寨而去,一路上发出巨大的轰响。
  老磨坊的碾沟平了,洪水已经淹没了碾洞。那磨坊,变成了浮在水面上的一座楼台。
  林秀青有些害怕了。她嫁到汪家这么多年,每年都会看到几场大洪水。可是象这么大的雨和这么大的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雨要是再下,水要是再涨,她的老磨坊就会被淹,她坝里的谷子玉麦就会被洪水冲走。要是那样,这日子咋过?老天爷,你就不下了吧!她在心里喊着。
  ……
  林秀青感觉到浑身疼痛,她以为是干活累了。她想起听人说过,做活路累了,喝点酒,睡上一觉就没事了。她到灶房里去,打开碗柜,拿出一瓶酒来,倒上半碗,端起来,一仰脖子就吞了下去。随即,心头热热的,有股热气往外冲。那感觉还真不错。她又倒了半碗,刚要端起来喝,有个人走了进来。她抬头一看,是汪子林。
  “你跑哪去了?咋才来。”
  “我一直都在啊。”
  “来,我陪你喝酒。”
  “哎……”汪子林叹道。
  “你叹啥子气,来啊,喝点酒好睡觉。”
  “真是苦了你了。要不,你再去找个人,帮帮你吧。”
  “你说啥?你不要我了?”
  “听我的话,去找一个吧。别让我看着心痛……”
  林秀青还想说啥,可抬头一看,汪子林不见了。
  这天晚上,她做了好多好多的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一翻身想起床去,可刚刚坐起来,那房子旋转起来,心头在发呕,脑壳在昏痛。她使劲摇了摇头,试了几下,都没有坐稳,只好又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好一点了。她睁开眼睛,想再次试试坐起来。可刚一睁眼,房子又飞快地旋转,她不得不把眼睛又紧紧地闭上。
  林秀青病了。
  她的太医大哥来评了脉,开了两付药。
  林秀青这一病,可苦了四奶。她煎药,倒水,割猪草喂猪煮饭扫地,累得她也差不多撑不住了。田头地头没有人管,秧苗玉麦倒成一片没有扶,林秀青心里焦急得不得了。
  雨过之后,天放晴了,河里的水也消退了。林秀青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壁头挪到龙门里,靠在门框上看着河对面那些被洪水冲得倒成一片的秧苗,呆呆地看了很久。她心中的焦急更加让她坐立不住了。
  林秀青叫崇礼去看看自家田里的秧苗和地里的玉麦是啥样子了。崇礼脆声声地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去了。
  “秧子玉麦都倒完了,旁边他们的都抽起来了,”崇礼回来对秀青说。
  “唉!天哪,还让人活不啊?”秀青万分痛心地喊了一声。晚上,她对崇礼说,“要不,明天你拿些干谷草去,把倒了的秧苗扶起来,三窝拴一把,你看,就这样,”她一边说,一边捡起三根筷子,做了个样子,“如果不扶起来拴好,今年就结不起谷子了,我们吃啥呢。”
  “哦,”崇礼答应着。
  “弄完了再把玉麦也扶起来。”
  “好。”
  “那明天,我们两奶奶一起去吧。”
  林秀青看了看四奶,嘴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她本想说,你这么大年纪了就不要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己又病着,那么多的秧苗,那么多的玉麦,光靠一个十一二岁的娃娃,要猴年马月才抽得起来哦。再说,这崇礼也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有他奶奶在,她也放心些。只是,苦了娃娃,也苦了你啊!
  林秀青的眼睛湿润了。
  第二天,四奶带着崇礼,去田里了。
  林秀青坐在檐廊上,看着天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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