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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定陵-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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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心愿。唯此,他的遭遇也就显得更加悲壮。

  吴晗经受了长期野蛮的毒打和折磨后,终于躺倒了。在这残酷的困境中,他思绪万千,想到他的学生时代,想到周恩来的教导,想到毛泽东主席的英明。他觉得当前发生的一切,都和毛主席以前的教导不相符。那么毛主席为什么不出来制止这些过火的行动呢?这个问号像一个谜团,久久困惑着他的心,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解开。

  1968年3月,吴晗被捕入狱。在此之前,他和夏鼐在党校的一个角落里相遇。四目相对,两位文化大师热泪盈眶。当他们谈到定陵的发掘一事时,吴晗以极度的悲伤说:“文献记载:罂粟在明朝中叶就已传入中国,作为药用,我总在怀疑万历生前抽过大烟,可惜这方面的证据不足。本来万历的骨头可以拿来化验一下好证实真伪,然而一把火,就什么也别想了。”

  夏鼐表情复杂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作铭,在定陵发掘这件事上,到现在我才明白,当初我们的论争,你和老郑是对的。你比我看得更远……”吴晗说着,泪珠又落了下来。

  就在吴晗入狱的第二个月,他的妻子袁震也被送入“劳改队”,实行“群众专政”。

  吴晗和妻子袁震几十年同甘共苦,很为熟知他们的人所称道。袁震长期身患重病,不能生育。新中国成立后,他们的家庭生活比较安定,袁震的身体也慢慢的好了起来。这时,夫妻俩都想有个孩子。他们的心事被康克清知道后,建议他们从孤儿院领个孩子抚养。吴晗接受了康大姐的建议,从孤儿院借来几张孩子的照片,并看中了小彦。这个小姑娘长得很机灵,很讨人喜欢。吴晗亲自到孤儿院把她抱回来。不久,又从孤儿院抱回一个男孩,取名吴彰。从此他们的家庭增添了新的内容和欢乐。

  在全国一片声讨“三家村”的喧嚣声中,这个温暖的家庭被破坏了。吴彰在《幸存者的回忆》中写道:“深夜里的猛烈砸门声常常把人吓醒,我缩在妈妈怀里。他们翻过围墙,破门而入。整个院子里贴满了‘该死’、‘砸烂’的大标语。外国友人送给爸爸的礼品当作‘四旧’被砸烂了,电视机也不能幸免。就连爸爸珍存着的姐姐从三岁起画的图画,都在斥骂声里付之一炬……”

  进入1969年,一件件更加悲惨的事向这个家庭不断袭来。3月17日,袁震被允许从劳改队回家看病。当晚,住同院的万里听说袁震回家的消息,特地送来了一碗红豆稀粥。谁也没有想到,这竟是她的“最后的晚餐”。备受折磨,身体已垮的袁震,当天夜里突然病情加重,大口喘气,全身抽搐。小彦和吴彰立即把母亲送到北京某医院,但由于她是吴晗的家属,同时又是右派,医院把她视作敌人,没有进行抢救,翌日凌晨,一生苦难的袁震撇下了两个未成年的孩子,与世长辞了。直到小彦去太平间为她更衣时,袁震的双眼还半睁半闭,面颊上残留着几滴清泪。她死不瞑目。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死后,吴晗和孩子的命运将会怎样。

  1969年10月11日,突然有人来叫小彦和吴彰去看他们的爸爸。姐弟俩异常兴奋。他们将近一年未见爸爸的面了,以为这次是造反派大发善心,让他们探监。但当他们出门时,一股阴风扑面而来,来接的汽车竟是医院的牌子。姐弟俩预感到这是不祥之兆。果然,来人对他们冷冷地说:“你爸爸今天早晨死了。”

  晴空一声霹雳。小彦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双手抱住来人的腿追问:“我爸爸怎么不想看看我们呀?”

  来人回答:“昨晚他提出要见你们,我们不知道你们住在哪儿。”姐弟俩哭声更高,小彦昏倒在地。在场的医生抱起她,眼里流出同情的泪水。

  这时,车后走过一个人,对姐弟俩大声训斥道:“你爸爸是个坏人,如果不和他划清界线,没有你们的好处……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饶不了你们!”

  汽车远去,吴晗的尸体被带走,只有一条血迹斑斑的裤子留在了姐弟俩手中。从此,一双痛悲欲绝的少年相依为命,苦度人生。1975年,小彦被捕入狱。被抓走那天,刚动过阑尾炎手术,身上还有医生当日开具的证明。她脚带镣铐,阑尾疼痛就给止痛片,哭喊就注射冬眠灵,门牙被打掉了,额头上打开了口子……农历八月十五之夜,小彦在牢房里想起了全家一起度过的最后那个中秋节,此时彼时,此地彼地,死者生者,百种滋味交杂缠绕,她毅然用死向当权者们提出了抗议,但未能如愿,刚把她抢救过来,又被送回了牢房。

  1976年9月23日,在黎明到来之前的黑暗中,22岁的小彦死在了狱中。就在这位可怜的姑娘死去半个月后,“四人帮”走下了政治舞台,中国历史开始重新改写。

  吴晗以真挚的热忱,按照毛泽东的意图,让海瑞这具政治僵尸再度复活,结果反使自己和两位亲人相继丧命。富有戏剧性的是,海瑞和吴晗,尽管相隔三个多世纪,但无论人生遭遇、政治主张、道德观念,还是个人生活,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正像海瑞生前崇尚“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名言,而三百年后的吴晗,同样也把它当作生活信条一样。只是吴晗似乎远不如海瑞幸运,至少那位“海青天”的人生结局,还没至于悲惨到如此程度。


第十八章 活着的与死去的

  一盏油灯,在荒野古墓中跳动着希望之光,发掘报告的书写工作被迫转入地下。当赵其昌在风浪中浮出水面时,山水依旧,人事已非,昔日喧闹的情感世界,顿成一片死亡之海一一

古墓里亮起一豆灯光

  赵其昌来到了窦店农场,开始了他的劳动改造生活。农场位于北京西南郊,四周有起伏的群山丘陵环绕,因地理位置偏僻,交通不便,加上风沙不断,人烟稀少。

  赵其昌从定陵来时,地里的庄稼即将收割完毕。无垠的土地漂荡着白茫茫的荒草,凄冷的风,卷着沙土,尖叫着,不住地滚动,向几十间破烂不堪的房屋涌来,天地一片昏黄。

  第二天,他就在农场的一个小组长的监督下,开始挖沟筑堤,这是农场整个冬天的劳动任务。此时的赵其昌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政治地位。他已不是令人钦佩的北大毕业生,也不再是踌躇满志的定陵考古队队长,他是作为一名历史反革命分子来接受劳动改造的。年轻气盛、力大勇猛的他,当年“步测秦川八百里”,对于劳动并不感到棘手和惧怕。定陵近三年的发掘生活,已使他习惯了体力劳动,况且,从小生活在农村,已经饱尝了田野劳动的苦辣辛酸,这小小的农活又算得了什么?再大的劳动强度,也压不垮这位血气方刚的汉子。

  但是,精神上的苦闷却使他难以承受。失去了心爱的工作,听不到同伴熟悉的声音,看不见黄色的琉璃瓦和翠绿的松柏,在这陌生的世界里,一股难以名状的窒息与痛苦包围着他,一双双警惕而鄙视的目光,无时不在刺伤着他流血的心房,使他越发感到孤独与悲哀。好在还有一样东西,在这凄清迷茫的世界里散发着一丝微弱的光芒,昭示着前方的漫漫途程。

  他时刻惦念着从定陵带来的一包发掘资料,这是他在苦难的岁月中生存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他在思索着如何利用这些原始资料,把定陵发掘报告尽快写出来,以了却吴晗、夏鼐和发掘队员以及自己的心愿。显然,报告在宿舍是写不成的,必须采取秘密行动。

  夜深人静,赵其昌躺在土坑上,眼望漆黑的屋顶,聆听窗外寒风的呼啸,思绪翻腾。半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他想以学习毛主席著作为掩护,躲在坑头上偷偷书写,可资料太多太杂,行动极不方便,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他想躲进仓库,可仓库里放着器物和粮食,更不可能。尤其是仓库保管员那双鄙视警觉的眼睛,老盯着自己,愤怒之中又有些惊慌,假如有一天仓库被盗,第一个被怀疑的肯定不是别人。在这片荒原里,他无法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全领地。他有些绝望了。

  天气越发寒冷,土屋被冻得一块块暴裂开来。修堤劳动仍未停止。不过,工地上很少见到农场领导与职工,迎风劳作的是和赵其昌同样的几个被改造分子。

  “赵其昌,你回场里向保管员要两把镐来,这块土太他妈的硬了。”小组长望着冻土层,骂骂咧咧地发着牢骚。

  赵其昌听到命令,恭恭敬敬地向这位监工的小组长点点头,撒开双腿,向场部走去。

  在离场部大院好几百米的地方,有一个闪光的东西吸引着他改变了方向。这是一条不太宽的山沟,沟的一侧长满枯草,枯草环绕着一座破旧的古墓,半截断碑躺在一边,被阳光照射着发出折光。赵其昌来到古墓跟前。

  古墓不大,从形制上看它的主人可能出生的一个中等之家。墓穴全为长砖起券,暴露的一头显然是前几年挖沟筑堤时撬开的。赵其昌扒开枯草,俯身往穴内窥视,里面空空荡荡,棺木尸骨早已腐烂,形成一堆土灰。赵其昌见状,心中一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座古墓不正是定陵发掘报告写作的理想之地吗?

  他一路小跑来到场部,除要来两把镐外,又拿了一把铁锨。他没有直奔三里路外的工地,而是偷偷拐到古墓前蹲下,见四下无人,便像一个盗墓的老手,扒开枯草,“蹭”地钻进墓穴,把铁锨悄悄地拽进来。这座司空见惯的古墓,显然无法和定陵的地下玄宫相比,既不幽深也不黑暗,温暖的阳光照着墓口,里边的景物也见得分明。只是墓穴太小,他的身子不能完全站起来,铁锨也不能自如地挥动,只有弯腰弓背,进行着清理工作……

  赵其昌爬出墓穴,把打扫出来的棺木、尸骨埋入沟里,见无痕迹留下,才长嘘一口气,抹去额头上沁出的汗水,向工地走去。

  晚上,他刚参加完场部组织的学习、讨论会,就小偷一样溜到仓库旁边,扛起白天选好的一块木板,借着夜幕的掩护,听听四周没有异常动静,便大着胆子将木板扔出墙外,随之身子一跃,翻过矮墙跳入荒野。

  他挟起木板,在寒风的伴奏声中,向古墓奔去。有了木板,自然要有支撑的东西。他从周围捡来了几块方砖,借着月光将木板支在墓穴的一侧,制成一张特殊的书案。

  第二天,他又从垃圾堆里捡来一个墨水瓶,灌满煤油,制成了一盏油灯,万事俱备。当黑夜再度来临时,他用捡来的一块麻袋片,包着发掘资料潜入墓穴。他把资料放在书案上,用麻袋片挡住墓口,点亮油灯,开始了写作。

  从此,在这旷野的墓穴深处,一个后来担任首都博物馆馆长的考古学家,开始了他极富传奇色彩又难为后人置信的苦难历程。

  报告的写作很棘手,除了一堆现场记录的原始资料,没有别的史书、文献可供参考。而这样的学术报告没有史料可查,没有助手协作,只是凭一堆原始资料,即使再伟大的天才一个人也是难以完成的。此时的赵其昌心中清楚,要写的报告仅是一个雏型。即使如此,自己今天的行动仍然具有重要的意义。

  白天劳动,夜晚写作。几天过去了,写作进展顺利,这一秘密行动没有被人察觉。赵其昌暗自庆幸。一开始每晚零点以前,不论是正处于亢奋的创作冲动之中,还是痛苦地思索因史料不足而带来的难题,一到这个时刻,必须装作去厕所,再提心吊胆地回到宿舍睡觉。十几天后,他见众人特别是监督的小组长没有反应,而同屋的“右派”老头,整天胃痛肝痛,已自顾不暇,便胆子越来越大,有时到黎明才回宿舍。黄昏连着黑夜,黑夜连着黎明,赵其昌在昂奋与痛苦中迎来了元旦。

  晚上,在他参加场部的“1959年庆祝新年晚会”上,再一次痛斥了自己的“反动思想”,并表示了“在新的一年里坚决改正错误,认真接受改造”的决心之后,又悄悄潜入墓穴。

  一豆灯光在狭窄阴冷的古墓里燃起,赵其昌端坐案前,望着跳动的昏黄灯光,思绪如潮水翻腾暴涨开来。他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元旦的晚上,想起了那铺满皑皑白雪的皇家陵园,想起了白万玉老人那绝妙的对联和悲凉的爱情故事,想起了刘精义、冼自强、曹国鉴几个孩子般的调皮与欢笑,甚至想起了那个曾给予自已欢乐与痛苦的“嘉尔曼”。一切都在眼前,一切都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他无心再写下去了,压抑与茫然使他放弃了报告的写作,开始沿着翻腾的思绪追忆过去的岁月,思考走过的人生旅途,咀嚼生命存在的意义与甘苦。墓穴极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灯光不住地颤动,似在为他的遭遇哭泣。墓穴外呼啸的寒风渐渐消失,枯草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赵其昌起身爬出墓口,见地上铺了一层洁白的银毡,天空下起了大雪。

  他昂起头,冰凉的雪花簌簌地飘落到脸上,他感到一丝惬意,心中的哀愁与怨艾在雪花的亲吻中渐渐隐去,一种精神与意志交融的力量在奔流的血液中涌动升腾。赵其昌重新钻进墓穴,点燃了一堆准备好的木柴,将一只粗大的茶缸放在支起的方砖上,煮起节日的佳肴。他要在这阴冷凄苦的墓穴里,过一个别开生面的新年。

  在那艰难的年月里,用搪瓷茶缸煮饭菜已不是第一次。伙房里每顿分发的窝头,对于力大如牛的赵其昌来说,远不能满足生命消耗的需要,每当夜深人静伏案疾书时,不争气的肚子总是咕咕地叫个不停,令他神志不安,无力继续写作。赵其昌终于有了办法,白天劳动时,设法捡些地瓜头、萝卜根、白菜叶,洗净后放进茶缸,晚上带到墓穴点火烧煮,用以充饥。这一创造性的行动,同他的墓内写作一样,尚未暴露。并渐渐成为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个组成部分。

  今天晚上,菜缸里的菜肴和往日有所不同,除了洗得发白的瓜菜外,还有一只羊蹄几片羊肉和一块鼠肉。羊肉是上午弄来的,为庆祝元旦,场部伙房宰了一只绵羊,特为晚餐食用。当然,这令人垂涎三尺的佳肴只有场里干部和职工才有权享受,改造分子是没有这份口福的。这种做法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没有一个干部提出异议,更没有一个被改造分子胆敢当众报怨或背后议论。这里是劳动改造农场,不是大鸣大放的会场。历史就是这样毫不留情。

  赵其昌明知吃肉无望,便心生一计,利用自己的气力过人的条件,主动帮助伙房师傅宰羊。一刀下去,鲜血喷涌,羊皮被慢慢剥落之后,他不露声色地讨来了晒羊皮的任务,托着羊皮找个僻静角落,掏出折叠刀,快速刮下皮上残肉,顺手又割一只羊蹄,才恋恋不舍地把羊皮撑到墙上晾晒。

  火越烧越旺,茶缸里的水沸腾起来,墓穴里散发出扑鼻的肉香和淡淡的膻味。赵其昌嗅嗅鼻子,将溢出的口水咽下,把茶缸端到木板上。缸盖揭开,蒸腾的热气中,羊肉和鼠肉起伏翻滚,似在欢乐地舞蹈。

  老鼠是昨天夜里抓到的。当他伏案疾书时,隐约感到脚边有东西蠕动,低头一看,一只硕大的老鼠在肆无忌惮地啃咬他的鞋帮。这使他大为光火,不由放下手中的笔。灰鼠像感应到了什么,停止咀嚼,抬起闪烁的豆眼直视着他。

  “杀死这只害人精!”顿时一种无名怒火占据了他,以致被这种怒火烧得浑身战栗。他抬脚猛地踩去,老鼠转身逃走,在墓穴里四处躲藏。他抓起地上一块砖头,不顾一切地砸去,老鼠被打倒了。他提起尾巴想扔到墓外,但沉甸甸的老鼠,使他忽然想起《诗经》中“硕鼠”一诗:“硕鼠硕鼠,三岁贯汝,莫我肯顾。”好啊!人类把你养得肥肥的,却一点也不感谢人类。今天,我非扒了你的皮,煮了你的肉,尝尝你到底是什么滋味!于是,一块肥肥的老鼠肉,成了赵其昌的杯中羹。

  他喝着别具风味的羊肉鼠肉瓜菜根叶的三鲜汤,满头大汗地望着熊熊的火苗,蒸腾的热气,还有案头完成的一摞底稿,一股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惬意和快感流遍全身。

  他点燃一支烟,想活动活动筋骨。他爬出洞外,面前一片茫茫的银色世界,那样的洁白,那样的晶莹。寒风夹着雪片吹打在脸上,顿觉凉爽轻松,仿佛肩上的千斤重担一下子卸掉了。当他刚要对着这沉寂空旷的雪野吐出久久压在心头的郁气时,远处传来了几声犬吠。他不由得全身一震,一股怒火涌到心头。他知道这叫声出自农场副场长的那条忠实走狗,真是狗仗人势,每次见到主人对他横眉竖目,它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狂吠几声。此刻,他感到这每一声狗叫,都变成了“打倒赵其昌”的吼声。

  他爬进墓穴,火已熄灭,灯火在昏暗中摇曳着。他感到疲倦感到瘫软,趴在木板上昏昏地睡着了。

  一缕晨曦透进墓中,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带着叹息爬出墓穴时,积雪已覆盖了原野,天地一片纯白,只有山边还残留着一点枯黄的痕迹。这是一个多么美的冰雪世界啊,然而,这是一种凄冷的美。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鸡鸣,新的一年到来了。

令人失望的“定时炸弹”

  1959年元月3日,对赵其昌来说,无疑是一个风雪加霜的日子,使他心中残存的一线希望之火彻底熄灭。他也由此开始了更为悲壮的人生历程。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两天两夜,积雪几乎没过脚背。3日晨,雪过天晴,皑皑的原野上,洒满点点金辉。这是一个打猎出游的好天气。

  副场长扛上猎枪,带着几个平日追随他的部下和那条忠实的猎犬,洋洋自得地踏上荒原雪野,寻找野兔的踪迹。副场长原是军人出身,打猎出游是他的嗜好,其迷恋程度仅次于他平常下棋、打扑克。

  几个人出了场部院门向旷野走去,在离古墓100米处,进入了深沟。按照经验,野兔这时经常躲藏在沟中的干草里。

  脚步在积雪中跋涉,猎狗嗅着地面,突然急速地向古墓奔去。副场长发现沟沿上有脚印,便加快了速度。猎狗在前面奔着,终于在古墓前停下,向着墓穴狂吠。

  队伍聚集在古墓前。“像是有人来过。”一个部下抢先提示副场长,“过去看看”。副场长警觉地命令着。

  有人来到墓口处,朝着积雪覆盖的枯草猛烈踢去,“扑”的一声,用麻袋片遮掩的门帘陷进墓穴,露出一个洞口,众人立即围了上来。墓口一经捅开,里面的景物暴露无遗:木板、油灯、书箱……一一展现在游猎者面前。

  “可能是要饭的叫化子在这里住过。”有人提醒副场长。又是一阵疯狂的犬吠。副场长望了望爱犬,摇摇头,弯下腰,以军人特有的敏锐观察片刻,冲身边的部下低声说道:“进去看看。”两个人带着狗爬了进去,随后,副场长也钻进墓穴……

  接下去的一幕是可想而知的。赵其昌被两个大汉扭住胳膊,押到场部办公室。领导端坐桌前,面带怒容,惊奇地望着赵其昌,似是第一次相识。赵其昌懵懵憧憧地在屋里扫视了一眼,猛地发现墓穴里那个鼓囊囊的包袱放在椅子上,他的头,“嗡”的一声,心中暗自叫着:“完了!”

  别无选择,赵其昌只好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下午,按照场部的命令,全场人员都集中到几百米外的古墓前开批斗大会。批判大会对于场里的每一个干部、职工甚至孩子,都不感到新鲜,无休止的学习、批斗,使许多人越来越感到厌烦。而这次却例外,围着一座古墓开批斗会是他们未曾见过的,何况有关赵其昌的秘闻已经通过不同的途径传播开来。人们都怀着极为惊奇的心情,要亲眼目睹一下这个神秘人物的真实面目。

  人们在雪地里议论纷纷,急切地等待着赵其昌的出现。狭小的古墓如同刚刚打开的定陵地下玄宫,吸引众人争相观望。一伙人刚爬出去,另一伙人又急不可待地钻进去,有些不耐烦的人开始起哄,做各种恶作剧,人群骚动起来。

  赵其昌终于出现了。两个彪形大汉反扭着他的胳膊,使他整个身子呈九十度弯曲,如同一辆平板车在雪地里推进。众人狂叫着拥过来,把他团团围住。赵其昌身后重重地挨了一脚,猛一晃动,“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棉帽从头上掉下来,一头蓬乱的黑发在寒风中遮住了眼睛,活脱脱一名囚犯。

  “真看不出,平时不声不响的,还干出这种事来。”一个中年妇女在小声嘀咕。

  “人心难测呵。”一位老者故作深沉地随声附和。

  “这种事又不是偷盗、抢劫,碍他们什么事,非要整人?”一个身穿军上衣的青年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人群正在骚动之时,场部领导一字儿排列着向古墓走来。场长身穿军大衣,脚蹬黄色翻毛牛皮鞋,来到人群中间,威风凛凛地左右环视一眼,找个高处站上去,大声宣布:“现场批斗会现在开始,把阶级敌人赵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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