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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裁令-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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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告诉他:“杂种是骂人的,你也可以骂他们杂种!他们的爹娘更是杂种!”

他听母亲的话回骂了,换来的是更大的哄笑声,于是他幼小的心灵里认定,自己的确是个杂种,而且不是一般的杂种,是从来不知道父亲在哪儿的杂种。读书后他知道了“杂种”的真正含义,但是他从未怨恨过母亲,也再没在母亲面前提起过“杂种”这个给他带来屈辱的词。身份是不能更改的,每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有自己的印记,既然以“杂种”这样的标记来到世上,那就必须承担这个称呼给自己带来的一切。母亲都能默默承受,含辛茹苦地抚养自己,从没有因为自己是“杂种”而放弃他,他还能有什么怨言?只是他想过,不能被动承受,而是要主动承担,杂种就该有杂种的样子,要干一些杂种才能干的事儿,这才能配得上这个发音响亮的称呼。杂种,就应该以世界上任何认为自己不是杂种的杂种为敌,干掉他们,消灭他们,蒸发他们,让自己鹤立,这样就没人叫他杂种了,他就可以完成从杂种到纯种的蜕变。

他几乎没有自己的政治信仰,在他的心目中,他和他母亲是地球中心,其它的都不是人,是植物,是虫豸。当时加入军统不为别的,而是为了以革命的名义杀人。杀人给他带来的快感超过一切。

他给自己设计了一条相安全的路线,从乐清走,然后设法到嵊县,经绍兴,乘船横渡杭州湾,从澉浦登陆,最后返回上海。这条路非常艰险,无数的山峦,无数的河流,仅有几条乡间土路相连。这么远的路他必须先解决交通工具问题,靠他一只残腿不知道要跋涉多长时间才能到绍兴。不他有的是时间,哪怕走一个月都行,他可以边走边歇,拖的时间越长越好,那时候对手们早就放弃了,谁也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他相信,这条路线应该不会有拦截他的设伏人员,即使有,也是极少数,他可以轻易解决他们,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再说,谁也不会想到他会选择这么一条艰难的路,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向绍兴进发。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装着珊曼尼,那个乔装打扮成舞女的小娘们儿,他回到上海的首要任务就是千方百计找到她,继续进行那天在爱多亚酒店尚未完成的工作。

他喜欢给她唱歌剧《托斯卡》,想想,真是难得,当时她听得多么认真啊!在此之前他没有过一个听众,每次都伴随着留声机唱给自己听,没有潮水般的掌声,没有熠熠闪光的眼睛,没有五颜六色的灯光,没有气势磅礴的舞台,没有催人泪下的谢幕……珊曼尼是第一个,她坐在椅子上,眼睛充满渴望,嘴唇湿润得令人心碎,他甚至看到她有跟他合唱的冲动。想到这里,钱白胤心潮澎湃,他拄着拐杖,意气风发,引吭高歌,向既定的方向上路了。我是卡伐拉多西,我来了!星光灿烂的夜晚,阵阵花香飘来,我的恋人托斯卡披着轻纱,推开花园的门走了进来。

天气逐渐闷热起来,远方传来隆隆的雷声,估计有暴雨,他得加快步伐,不能露宿在路上。好在不远,他看到前方有一些零零落落的房子,估计是个小镇。更令他惊喜的是,他还发现前方一个小饭馆前停了一辆救护车,红十字标记特别明显。这是哪个医院停在这儿的?管它的,四个轮子总比半条腿快,他必须把这辆救护车给劫持了。

他小心翼翼,慢慢挨近救护车,探头一看,车里没人,司机和医生们大概在饭馆吃饭。太好了!老天好像专门给他准备好这辆救护车似的。现在不是车到山前必有路的问题,而是人在路上必有车。

他钻进驾驶室,意外地发现油门上还插着钥匙,一看就知道是个粗心大意的司机。他把拐杖放在副驾驶座位上,挺直身子,一下子发动了汽车。油表显示,油箱基本是满的,够他跑一阵子的。他挂上挡,刚想踩油门,突然从饭馆冲出来三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日本军帽的家伙。

看起来是日本军医,娘的他们跑这儿来干什么?

三个日本军医嘴里哇哩哇啦地叫唤着,一个登上左边车梯,一个站在右边想拉开车门进来,另一个张开双臂拦在车头。钱白胤脑子一炸,他立刻明白了,这是日军“荣”字第1644部队。糟了!他不会日语,无法跟他们解释,别到最后被他们抓去当试验品了!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那把勃朗宁M1906,“噗噗”两声,把挂在车梯上的两个军医打了下去,然后猛地一踩油门,从拦在车头的那个军医身上撵了过去,没命地朝前开去。

绝对是“荣”字第1644部队,前几天他在内部文件上看到过这方面的情报,说日本“荣”字第1644部队在浙江一带农村声称发现鼠疫,然后以检查身体为名,到处在村头巷尾拉人打预防针。这个狗日的杂种部队由一个叫石井四郎的日本人任队长,他们秘密计划用活人作鼠疫、霍乱、炭疽、伤寒等病菌以及蛇毒、河豚毒、氰化物、砷类等毒物医学试验,协助731部队在宁波、常德和浙赣铁路一带进行的三次大规模细菌战。他一直不明白,汪精卫为什么和这样的魔鬼谈什么鸟和平,而他自己,竟然跟着汪精卫、丁默邨、李士群他们为虎作伥,跟他们搞成亲戚似的。世界上的事儿太难说,人生轨迹太难把握了。当然,现在不需要他把握别的,他只需要把握好方向盘。

很快,前方出现两名日本士兵,他们叉开双腿,一左一右站在路边,举着三八大盖。不能停下,只能冲过去。他伸直右腿,死死踩着油门,身子伏低,高速向前冲去。“啾”一声枪响,还好,听声音子弹是从驾驶室上方擦了过去。“砰——”另一个士兵枪法准点,这次打中了,挡风玻璃“哗啦”一声掉了下来,风一下子灌进驾驶室,他的头发立即竖立起来。糟了!有血!他的手臂上全是血,玻璃划破的。现在更不能停下来了,不是担心无法解释自己是哪部分的人,而是担心日本人不问青红皂白把他给试验了,这本来是他要做的,他背上的包里还装着他研制的ABCDEF瓶药水呢!可惜药水太少,只能给人体局部造成创伤,他真希望拥有一卡车这样的药水,然后把“荣”字第1644部队全蒸发了,让他们也尝尝被当作活体试验的滋味。那滋味是很美的,并且销魂,很多人都尝过:王励,赫吉利,刀润波,高受郡,潘金旺,张置林——他们逐渐变小,被气泡淹没,肌肉消失,变成坚硬的骨架。还有黄小荷,兰雪柔,顾文英,她们瀑布样的长发,玲珑的锁骨,丘陵般的乳房,隐藏幽径的阴阜,以及柔软的四肢,贝壳样的指甲,都在他面前慢慢消溶了,她们变成一滩滩美丽的黏液,像一枝枝黑色的花朵,静静绽放着。他隐约感到有点后悔,不该先拿国人试验,应该先让东洋人尝尝。有机会的,一定会找到一个,到时候看看他们大和民族的骨头有多硬。

一座黑色的大山横亘在前边,公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崎岖。从反光镜里看,有两辆日本人的三轮摩托追了上来。他不怕,在这种颠簸不平的路上,三轮摩托很容易侧翻,如果摩托车靠近救护车,他能轻易把他们挤下山涧。

救护车车轮泛起的尘烟把摩托车手的视线遮挡了,他们只能尾随,很难靠近。日本人急了,他们开始射击。子弹“当当当”打在车厢的铁板上,有一颗击中了他的右臂,鲜血汩汩流了出来,溅在座位上。他顾不得这些,只能拼命地向前冲,冲进大山他就更安全了,他看到前面的路更狭窄,只能容下一个车身,摩托车如果跟他并行,只能送死。

摩托车没有放弃的意思,日本人死死跟着他,不停地射击,但大多数子弹都射向了天空,在这种路上,想要瞄准目标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

日本人越来越近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跟着就是手榴弹的爆炸声。从反光镜里看到,两辆摩托车消失了,大概从崖边掉了下去。谁在帮他?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已经顾不得考虑这些,追兵没有了,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晕眩便包围了他,他流血太多了,必须停下车包扎一下。

他脸色苍白,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缓缓把救护车停在路边,从背包拿出一瓶酒精和一扎绷带。不行!头太晕了,四肢在慢慢麻木,不听使唤,这是昏厥前的感觉。千万别昏!他要急着赶路呢!

可以在方向盘上趴一会儿,就趴一会儿!他感觉有点累,眼皮特别沉重。

他听到一阵纷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恍惚中有一群拿着长枪的人围住了救护车。一个满脸胡子的汉子把他从驾驶室抱了下来,他呻吟着,想告诉那个汉子他还要赶路,但是不行,身体软得像面条一样,嘴巴张了几下,都无法发声。

那个汉子笑容满面,眼睛里闪着光,他在钱白胤耳边大声说道:“同志,你终于来了!你及时给我们的伤员送来药品,我代表浙东抗日游击队,向你表示衷心的感谢!”

钱白胤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九章 涂有山奶钠的钢针

两个小时以后,钱白胤苏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茅草屋里,窗外纷纷攘攘,人声嘈杂,好像在搬运东西。他想起来了,有个满脸胡子的汉子说感谢他送来了药品,大概现在他们正从救护车卸药品呢。

汉子说他代表浙东抗日游击队,这是支什么队伍?没听说过。他们由什么人组成?属于哪个组织?不清楚,一切都不清楚。他只知道目前活跃在浙江的抗日游击队有很多支,全省每个角落都有他们的身影,神出鬼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其中有属于国民党军统的特别抗日别动队,他们行动诡秘,训练有素,专门袭击驻扎在县城的日本人指挥部,狙击军官,消磨日本士兵的士气。也有属于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装备偨俿不齐,他们既有M2机枪和马克沁机枪,以及三八大盖和汉阳造,也有冷兵器时代才具有特别杀伤力的大刀和矛刺,他们叫红缨枪。他们的任务是破袭铁路,炸公路桥梁,或者夜袭日本人的据点,四五个人能搞成一个团的动静,效果不错,弄得日本人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那么,他现在落入谁的手里呢?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这个问题太傻了,问这个干什么?落入谁的手里都不行,一旦识别出他的真实身份,没人饶恕他。想到这里,一股寒意从钱白胤的脚底升了起来,一直冷到心里,如坠冰窟。

他得想方设法从这里逃走。

有人发现他醒了,立即把那个满脸胡子的汉子叫了过来。他堆着笑容,坐在床边,露出洁白的牙齿,说:“同志,胳膊里的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你放心吧!”

“谢谢!”钱白胤打心眼里感谢他,可不是嘛,只有伤好了,才能继续赶路。

“你就是老段吧?”汉子兴高采烈地说,“我叫于康岳,游击队队长。”

“队长阁下好!”

“哈哈,还阁下,别这么客气,军民鱼水情,没这么多讲究。”

军民鱼水情。这词非常陌生。

于队长继续说:“前天我们就接到情报,说你要从1644部队给我们送来急需的药品。奶奶的,那些日本人的心太黑了,他们驻扎的那个村子已经有143人被鼠疫弄死了,据说他们还想引发霍乱,”于队长的眼睛湿润了,“你被日本人抓去,逼着你参与他们所谓的医学试验,最终你也会变成他们的试验品,他们不会相信一个中国医生,不会让你活着带走他们的秘密,你只是一个被他们临时抓去的高级劳工而已。现在你终于逃出魔窟,回到我们中国人的行列里。上级已经表示,你过去帮助日本人干的那些龌龊事是迫不得已的,我们既往不咎,只要你能深刻反省,一样是我们的好同志,欢迎你回来!”

说着他不顾钱白胤左胳膊有伤,拍了他肩膀一下,钱白胤疼得“咝咝”吸了两口冷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高兴了!有你送来的药品,我们的伤员就有救了,他们个个都是英勇不屈的抗日英雄,每个人的故事都非常感人,以后你会听到很多的,催人泪下啊!”

“你们是……”钱白胤试探着问道。

“这还用问?”于队长“嘭嘭”拍着自己的胸脯,“顶天立地的共产党!你放心吧!你不顾个人安危支持抗日,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辜负中国人民的期望?我们一定要把抗日战争进行到底,直到把鬼子从中国赶出去!”

钱白胤暗暗叫苦,他万万没有想到会落到共产党手里。他从来没想过,在他的人生道路上还会跟共产党打交道。虽然他没有直接杀过共党,没有血债,但他知道,像他这种跟汪精卫干的人,每个中国人都深恶痛绝,每个中国人都可能是他的敌人。尤其现在,共产党的力量逐渐壮大,又和国民党联手抗日,他们利益相同,爱的目标和恨的目标空前一致,他们爱的是坚决抗日的中国人,恨的是认贼作父的汉奸。国民党锄奸,共产党何尝不是如此,而且手段跟军统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不敢保证共产党不知道军统正在追踪他,但他知道共党间谍到处都是,每个部门都可能有他们潜伏的人。一旦知道他的故事,他们会协同作战,目标只有一个,消灭他。

看得出来,于队长是个性格开朗甚至有点大大咧咧的人,他误以为钱白胤是那个叫老段的人,专门从1644部队弃暗投明给他们送药品来了。他只能将计就计,把老段这个角色好好扮演下去。不!不能演,他应该从这里尽早逃出去,而不是扮演什么老段,他不是演员。他现在的心情比前天从上海逃离时更迫切,不能死在这里,死在共产党手里不在他的计划之列。

“老于,”他装作很虚弱的样子说,“我有个请求……不知贵部队能不能答应我。”

“什么请求不请求、贵部队不贵部队的,哈哈哈,文绉绉的。老段啊,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保证答应你!”

“我想回家。”钱白胤说。

“你说什么?”于队长好像没听清。

“回家。”

“回家?回哪里的家?”

对呀!老段的家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千万别说漏了。

“我想先回南京……我娘……”他试着说。

“回什么南京呀?”于队长摇着头,“老段啊!这个我可不能答应你,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医生,你知道前线等待你去救治的战士有多少吗?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把年轻的生命无私地奉献给整个中华民族,他们是炎黄子孙的英雄,是值得我们每一个中国人永久铭记的民族魂。你应该为抗日做贡献,为你过去误入歧途赎罪,这个时候你还想着你娘?哪个战士没有娘?哪个战士不想念自己的亲人?唉,唉,”于队长连连叹气,“你的思想觉悟的确不太高。也难怪,知识分子都这样,大是大非面前总是优柔寡断,前怕狼后怕虎,跟我们打几次仗,我保证,让你走你都不会走,你相信不相信?老段,你可不能临阵脱逃啊!”

看样子,于队长是绝不会让他离开的,他们太需要他了,需要他当前线医生。这种情况是他从未料到的,怎么办?钱白胤紧锁眉头思索。

于队长站起身,对钱白胤说:“老段,看样子你求战心切啊,但现在你还不能立即投入战斗,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呢,我已经让人熬了鸡汤,给你好好补补。另外,”老沈脸上的笑靥舒展开来,“我也有个要求,不知你答应不答应。”

“什么要求?”

“把你那把勃朗宁送给我吧!”

“勃朗宁?”钱白胤一摸,果然手枪不见了。

“怎么?不舍得?”于队长从自己口袋摸出钱白胤的手枪,“我看那些国民党的娘们儿腰里都别着这玩意儿,巴掌大小,真漂亮!行了,你别不舍得,你不是还有一把盒子炮呢嘛!”

“我……”钱白胤拒绝也不是,不拒绝又万般不情愿。

“别我我我的,有什么啊!反正你也玩够了,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亲手摸这玩意儿,稀罕着呢!再说,你又不上第一线,你要是需要武器护身,拿盒子炮最过瘾,啦啦啦,一扫一大片。拿这把勃朗宁有什么意思?啪、啪、啪!拍苍蝇似的。还有,打鬼子的时候,我要是最后弹尽粮绝,就摸出这把勃朗宁伺候他们,6颗子弹,5颗给他们,一颗留给自己。哈哈哈,就这么定了!别唧唧歪歪的,我拿着它比你有用,起码多杀几个鬼子。”

说完,拍拍屁股从屋里走了出去。

钱白胤非常不高兴,这等于强行缴了他的械。这把勃朗宁跟他整整5年了,一直当宝贝一样揣着,没想到在荒山野岭被个共产党游击队长给抢走了。他心里生出恨来,恨这个游击队长,他心里暗暗发誓,离开这里之前,必须把勃朗宁抢回来。

现在没时间理这事,他的胳膊还疼着呢,脑袋还有点晕眩,可能失血有点多,那就睡会儿吧!睡醒了,或者把伤养好,再做下一步打算。他掂量着,扮演老段比落到军统那帮人手里安全,更比被丁默邨他们找到好上一百倍,他有什么理由不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呢?阴差阳错中,他反而被共产党保护起来了。他真想笑,人生轨道真不是自己所能把握的,好像老天有一只无形的手随时在指挥你,摆弄你,折磨你。在这只手面前,人显得太渺小了。

既然不知道这只手下一步将怎么摆弄他,那就放松神经彻底休息。说实话,这几天一直没休息好,母亲跳海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他真想随母亲而去,离开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一直以来,他始终以为母亲傻得很,傻得就知道驴肉火烧,现在看来,她老人家一点不傻,她知道离开这个世界比在这个世界受折磨好。她不但不傻,还非常勇敢,在纵身一跳的那一刻,她已经把这个世界看明白了。自己什么时候能像母亲那样洒脱地面对这个世界呢?他暂时不能做到,他觉得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等什么都做完了,也许就可以跟母亲在一起了。

他等着自己明白的那一天。

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钱白胤再次醒来,他发现屋里多了一个年轻的农村姑娘。她斜着身子,端着一只土罐子,正在往桌上的一个碗里倒着什么。

姑娘看他醒来,放下罐子笑了,说:“段医生,你醒了?太好了,鸡汤已经熬好了,快点趁热喝吧!

姑娘梳着两根长辫,上身是一件碎花衣服,下身着黑色布裤,脚蹬一双略显破旧的绣花鞋,身材凹凸有致,颇有韵味。她端着一碗鸡汤,来到钱白胤床前,说:“我扶你起来好吗?”

“不不!”钱白胤不安地自己欠起身,“你在桌子上吧,我4儿自己喝。”

姑娘有一双清澈透底的眼睛,圆圆的眸子水灵灵的,特别动人。这让他不由自主想起黄小荷兰雪柔,特别是珊曼尼,她们的眼睛虽各有不同,但都一样动人,一样漂亮,但绝对看不到清澈,她们的眼眸里有太多的欲望。他知道,这些欲望跟杀气还有一段距离,但绝对跟攫取有关。根据眼神,他大致识别出黄小荷、兰雪柔、珊曼尼的身份,所以他必须把她们消灭。但眼前这个姑娘带给他的却是困惑,他不知道清澈的眼眸是自然流露出来的还是伪装的,如果是前者倒无所谓,村姑嘛,没见过什么世面,没受过什么污染,心灵的单纯自然反映到眼睛上。如果是后者,就有点棘手了,能把眼睛伪装成这样的人,心一定比毒蝎还毒,他不得不防。

钱白胤不相信此时此刻还有人给他熬鸡汤,山村里连填饱肚子都困难,哪里还有多余的鸡给他吃?再者,老段是谁,跟他们什么关系?他根本不了解,再过一天真正的老段说不定就来了,到时候他这个假老段往哪里藏?他怎么向游击队解释?当然,他可以再编另一个故事搪塞过去,反正把救护车开来了,这比他的真实身份还重要。游击队急需的是药品,而不是他到底是不是老段。他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担心他的真实身份曝光。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一定尽快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他的朋友,全是敌人。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钱白胤喝了一口鸡汤,果然是真的,香死他了。

“刘春妮。”

“刘春妮?多好听的名字!”钱白胤套着近乎,他想探听探听目前所在的位置,这个叫刘春妮的村姑估计可以帮助他。他猜对了,刘春妮不但可以帮助他,还知道他是谁。

“你不是段医生。”刘春妮平静地说。

“什么?”钱白胤的心脏膨大了不少,“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懂了,你不是段医生,你姓钱,叫钱白胤。”

“啊?”钱白胤看见刘春妮眼睛里的清澈不见了,代替它的是类似毒箭的冷光。这印证了他此前的推断,这需要多好的演技才能掩饰住眼中的欲望啊!他是个老江湖了,都差点被她骗了,可见刘春妮的功底有多深。

钱白胤伸手想去摸盒子炮,他不得不这样。

刘春妮说:“别慌!你不像一个沉不住气的人,别让我失望!”

钱白胤的手悬在半空,呆呆地盯着刘春妮。他问:“你是谁?”

刘春妮小声说:“一家人。”

“一家人?”钱白胤怀疑地盯着她。

“是,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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