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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悬疑录2:璇玑图密码-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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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皇帝的第十三子李忱,今年才刚满六岁,人称“十三郎”。
  每次看到李忱,段成式的心里就不太舒服。其实李忱还没到来崇文馆上学的年纪,却因为其母郑氏只是个卑贱的宫女,至今仍在服侍郭贵妃,没办法很好地照顾儿子,所以皇帝才命李忱来崇文馆读书,免得他失之管教。可是李忱太小了,课上讲的书他根本听不懂,加之性子又特别沉默,在崇文馆中便是成天呆坐,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也没人愿意搭理他。实际上大家心里都认定,这个“十三郎”压根就是个小白痴嘛。只有段成式,每次讲故事的时候都会带上李忱。
  刚入崇文馆时,周围那些从小在京城长大的贵族子弟们看不起段成式,搞了不少恶作剧排挤他。但是段成式很快就用想象恣肆、千奇百怪的故事征服了他们。现如今,连他这一口带着川音的官话都再也没人敢笑话了。
  段成式的天性和遭遇,都使他去关注那些孤独、奇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
  十三郎就是这样的人。至于李忱对自己讲的奇闻轶事是否听进去了、听懂了,段成式不清楚,也不在乎。
  “好吧,我就告诉你们。”段成式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说,“其实呢,鲛人是为了得到那幅五彩的旗子,才肯帮人捕龙的。因为那旗子——是用天下最珍贵的鲛绡制成的。”
  “鲛……绡……”
  段成式用神往的语调念道:“梁朝任昉在《述异记》中记载,‘南海出鲛绡纱,又名龙纱。以为服,入水不濡。’鲛绡,就是鲛人编织的神物,可以之号令。”
  “可鲛绡为什么是五彩的呢?”
  段成式怒视着冥顽不化的郭浣:“我说是五彩的就是五彩的!”
  “可是……”
  “可是什么,莫非你见过?”
  “我没……”小胖子将脑袋一昂,“你见过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段成式的身上,连李忱都把头抬起来了。段成式明白,必须应对好这个挑衅,否则今后还有谁会相信自己的话呢?
  他把右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往外掏:“就让你们开开眼。”
  众人只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晃,倒像是块五彩缤纷的丝绢,可还未来得及看清楚,就被段成式又收回去了。
  大家面面相觑:这就是神奇的鲛绡?
  “你还有何话说?”段成式以目为剑,直指郭浣。
  郭浣尚未回答,山石后却有人应道:“段成式,你闹够了吧!”
  声音不高,对段成式却有晴天霹雳般的效果,顿时就把他给劈傻了。
  一人从山石后转出来,慢悠悠地踱到段成式面前,将右手一伸:“什么五彩鲛绡,也给我见识见识吧。”
  段成式哭丧着脸喊:“爹爹……”却又不敢违逆,只得把东西从怀里掏出来,双手呈给父亲段文昌。
  “这不是你母亲绣的《璇玑图》吗?”段文昌把脸一沉,“段成式,你好大的胆子!”

  2
  裴玄静到了武元衡府后,就一直被晾在堂上。仆人说给老爷通报,便一去不复返了。
  她独自坐等,倒也安逸。
  虽尚在外堂,入府后一路观来,触目所见的朱梁椒墙、楼阁参差,已能感受到宰相府的气派。唯叹斯人已去,让裴玄静深深地体会到了“物是人非”这四个字的滋味。
  实际上,今天的这座府邸已经不能再被称为武相公府了。就像她自己,也已不是半年多前第一次来到长安城的裴玄静。
  犹记得那时,她孤身从家乡来京城投奔叔父裴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与李长吉完婚。岂料婚约已毁,唯一支持她的宰相武元衡又当街遇刺身亡,却留给了她一只神秘的金缕瓶和一首晦涩的五言诗。从此,她便身不由己地踏上了凶险莫测的解谜之旅。其间她屡次面临生死危机,遇上了从江湖郎中崔淼到女侠聂隐娘的各色人物,甚至直面当今皇帝……最终,长吉与世长辞,由于所破解出的《兰亭序》谜底触及了皇家隐秘,裴玄静自己也被皇帝送进金仙观,名曰修道,实则囚禁。
  不仅仅是逝者已矣,生者同样不可能回到过去,从头再来。那个给裴玄静带来命运逆转的人,不正是武元衡吗?
  “你是谁?”
  堂前站立一名锦衣少年,正在好奇地打量着她。
  裴玄静微笑作答:“我叫裴玄静。敢问小郎君尊姓大名?”
  他把乌溜溜的眼珠一转:“你猜。”
  “我猜……小郎君姓段。”
  “为何?”
  “因为如今这府里的老爷姓段,看小郎君的样子当是府中少主,自然也姓段咯。”
  段成式点点头:“猜对了,我叫段成式。”他迟疑了一下,“我听说过你,裴炼师……姐姐。”
  裴玄静差点儿笑出声来,这孩子还挺能套近乎。
  他问:“你来找我爹爹吗?”
  “是。”
  “找他干吗?”
  裴玄静微笑不语。
  段成式的眼珠又一转,马上换了话题:“炼师姐姐,你见过鲛人吗?”
  “鲛人?”裴玄静还真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
  “就是生活在海里的异族人类,貌美,善歌,落泪成珠。”
  “哦,倒是听过这样的传说。不过,未有机缘目睹。”
  段成式一本正经地说:“我爹说那些都是虚妄之词,叫我别信。他坚称海里根本就没有鲛人,可我就是觉得有。我还觉得……鲛人应该和炼师姐姐一个样子。”
  裴玄静愕然,刚想追问他如此莫名的联想从何而来,段成式突然左顾右盼道:“我爹来了。千万别跟他说见过我哦!”说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了。
  段文昌现身堂前。
  只第一眼,裴玄静便得出结论,段成式长得不像父亲,更像他的外公——武元衡。
  新任翰林学士兼祠部郎中的段文昌一表人才,只是气质略显浮躁,对裴玄静的来访表现得相当冷淡。
  裴玄静陈清来意:自己曾与武相公有过一面之缘,又获赠相公亲制的新婚贺礼,不胜感激。然自己不慎将贺礼丢失,心中万分惭愧。故今日特来府上一谒,既为拜祭武相公,也想了解些武相公去世前的情况,看看是否还有希望将贺礼寻回来。
  段文昌当即回答,丈人的灵柩已送回祖籍安葬,府中不设灵位,裴玄静的好意心领了。至于贺礼等等,他们一家人是丈人过世之后才来到长安的,对相关的情况一概不知。
  总之,爱莫能助。
  这种态度原在裴玄静的意料之中。段文昌对围绕《兰亭序》的故事一无所知,本没必要配合她。若不是有裴度的这一层关系在,恐怕他根本就不会面见一个女道士。
  对此行裴玄静并没抱什么希望。
  皇帝自从给裴玄静布置了任务之后,便将她禁足于金仙观中,仿佛认定了裴玄静光靠神机妙算,哪里都不用去,任何人都不用见,就能凭空把金缕瓶给变回来。结果可想而知,转眼过了新年,裴玄静对金缕瓶的下落仍然毫无所得。
  就在三天前,金仙观外的金吾卫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起初,裴玄静尚不能确定状况。风平浪静的两天过去之后,她懂了:皇帝把自己释放了。
  这也意味着,皇帝要求她尽快行动起来。
  今天贸然闯到武元衡的府上,就是裴玄静采取的第一个行动。
  既然段文昌这个态度,裴玄静便告辞了。
  段文昌只打发了一个仆人送她出府。
  从角门出去,宰相府旁的小巷中空无一人。裴玄静向前走了一小段,突然止步回头,把紧随其后的段成式逮了个正着。
  她故意板起脸来问:“小郎君,你在跟踪我吗?”
  段成式的脸涨得通红,还想嘴硬:“我……我是顺道嘛。”
  裴玄静笑着摇了摇头,她实在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精灵古怪的少年。尤其是蕴含在他眼角眉梢的聪慧与风情,简直和他的外公一模一样,令她不自觉地揣测:会不会,冥冥中的因缘仍在延续?
  于是她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小郎君是想帮我的忙。”
  “你怎么知道的?”话音刚落,段成式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忙问,“炼师姐姐,你是想找我外公的什么东西吗,要不要我帮你找?”
  “是要找样东西。不过那样东西早就不在你府上了,是我在外头丢失了它。”
  “这样啊……”段成式有点失落。
  裴玄静想了想,道:“你外公在遇刺前一天的晚上,写过一首诗给我。我就是靠着这首诗找到那样东西的。今天我想请小郎君再帮我想一想,诗中是否还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许是我尚未发觉的?”
  段成式把腰杆一挺:“你说,什么样的诗?”
  “夜久喧暂息,池台惟月明。无因驻清景,日出事还生。”
  念罢,只见段成式张口结舌,仿佛突然变傻了。裴玄静连忙宽慰他:“想不到什么也没关系,我本是随便一试。”
  “炼师姐姐,你可曾去过我家后院?”段成式问。
  “不曾。”
  “怪不得。”段成式一字一句地说,“我外公的书阁叫作‘喧息阁’,就建在后花园中的‘明月池’上。”
  这回轮到裴玄静闭不拢嘴了。
  原来,答案竟是如此明晰而直接吗?自己之前拐弯抹角、费尽心机找到的大雁塔,难道仅仅是歪打正着?又或者是武元衡的声东击西之策?
  无论如何,武元衡的书阁值得一探。
  只是段文昌……裴玄静望着段成式,微笑起来。
  段成式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跃跃欲试。“我去外公的书阁找一找!可是……”他又为难起来,“我不知道找什么呀。”
  裴玄静略一思索,道:“没关系,小郎君便做我的一双眼睛吧。”
  “眼睛?”
  “嗯。据我猜测,在你外公的书阁里,应该还藏着一些线索。可是现下我进不去那里,所以就只有请小郎君去替我观察。虽然你没有确切的目标,有些无的放矢,但也不打紧。我想……最好的办法是,小郎君干脆把书阁中所有摆放的家什、物品等等都记录下来,绘成图,连方位都标识清楚。然后我再根据图纸,一样样地向你询问详情。如此虽曲折,或可一试。”
  段成式的眼珠子连转了好几圈,决然道:“行!就这么办!”
  “尤其要留意墙上挂的字画、案上置的摆设。”
  “我懂!”段成式满脸的表情都在说,别罗唆啦,放心交给我吧。
  裴玄静说:“小郎君快回家吧,当心让你爹爹发现你偷跑出来……”
  “不怕。”段成式问,“炼师姐姐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去哪里找你?”
  “我在辅兴坊中的金仙观修道。你要是能出得来……”
  “没问题。三天后我便去金仙观找姐姐。”
  裴玄静笑着向段成式盈盈一拜:“多谢段小郎君。”
  段成式的脸上也笑开了花:“那我先回去啦。”刚迈开步子,又转回身来,注视着裴玄静问,“炼师姐姐,你相信海里有鲛人吗?”
  四目相对时,裴玄静发现这少年的眼神清澈得如同山泉,仿佛能照出尘世之外的智慧。
  她郑重地点头道:“我相信。”
  段成式心满意足地跑回家去了。

  3
  大明宫实在太大了。
  从左神策军驻扎的九仙门去往皇帝的寝宫,即使骑马也得一刻多钟。入夜后,除非特别危急的情况,就算是吐突承璀这样最高级别的宦官也只能步行,那就得走上大半个时辰了。需蒙皇帝特别恩准,年老体衰的大宦官才会被允许乘辇。
  吐突承璀还不需要这种优待。一旦走出大明宫,他的气焰和排场几乎能超过任何一位宰相。但是只要在宫中,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吐突承璀又是最谦卑的奴才。
  此刻他正健步如飞,奉命赶往清思殿。下午的时候飘了点小雪,大部分刚落到地上就化了。只有吐突承璀走的这条捷径上,由于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因而铺了薄薄一层像绒毡似的积雪,踩在上头别有一番惬意。雪后初霁的月色格外清透,在身前身后的树丛间起舞弄影。一路之上,只要抬头北望,便能看到夜空中飘浮着一层清光,那是繁星在太液池中的反射。
  吐突承璀对这一切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直达目的地。他的脚步丝毫没有因为积雪而缓滞。可是,就在快走出周围这片竹林,清思殿的荧荧烛火已经在前方闪烁时……几个人影突然从小道的尽头冒出来。
  “什么人?”吐突承璀一按腰间的佩剑。因为这回是皇帝秘召,他并未带任何随从。不过,对吐突承璀这位禁军总管来说,大明宫虽然属于皇帝,但几乎也是他的领地,从来只有别人怕他的份。
  果然,那几个人本来就形迹鬼祟,听到吐突承璀的声音顿时吓呆了。
  为首者抖抖索索地上前道:“吐突将军,是、是我们……”
  原来是皇帝身边的几名内侍,都还熟悉。
  吐突承璀皱眉:“你们在干什么,为何走这条路,不要命了吗?”在宫中行走是有严格的规矩的。一般情况下,内侍不允许走这条捷径。巡逻的神策军遇上擅自行动者,可当即诛杀。
  “吐突中尉饶命啊!”几个内侍知道他的厉害,赶紧跪地求饶。为首者慌忙解释:“是……是圣上吩咐避人耳目。”
  吐突承璀这才发现,他们还抬着一个人。
  他定睛再看,倒是大吃了一惊。
  只见此人浑身血肉模糊,衣服都被染得看不出本色,四肢也已冻得硬邦邦了。
  吐突承璀认出来了:“这不是……魏德才吗?”
  “正是魏公公……”
  “究竟是怎么回事!”吐突承璀厉声喝问。
  这个魏德才可是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宠侍,因为有一手按摩的绝技,长于为皇帝解乏。近年来皇帝的睡眠越来越差,御医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反倒是魏德才的按摩能帮助皇帝入眠,所以皇帝日益离不开他。因其深得皇帝喜爱,连吐突承璀平日都要让他三分。
  万万没想到,今天他竟落到这步田地了?
  “是圣上动的手吗?”嘴里这样问着,吐突承璀心里还不太确信。要处置皇帝身边的大红人,除非皇帝亲自下令,可是……何至于?
  一名内侍凑上来,附在吐突承璀的耳边道:“今天也不知怎么的,魏公公竟然看错了时辰,没到点儿就去唤醒圣上。您知道的,这可是犯了天大的忌讳!圣上果然大发雷霆,随手就抽了魏公公几鞭子,又命拖到外头去打。打完再让在雪地里头跪着,这不就……”
  吐突承璀往魏德才的鼻子底下探了探手,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死了。
  他紧锁双眉,一时理不清心中的感受。
  其实,长久以来吐突承璀都在怀疑,魏德才是郭贵妃收买的人。郭贵妃能够时刻掌握皇帝的动向,其中便有魏德才不小的功劳。吐突承璀甚至认为,魏德才与前太子李宁的死也脱不开干系。不过吐突承璀尽管暗中搜集了不少相关的证据,但一直未正式呈交给皇帝。
  一则,证据还不够充分,肆意攻击的话反显得吐突承璀小人之心,容不下魏德才受宠,夺了自己的风头;二则,皇帝好不容易有这么个人在身边,能帮着休息调理,吐突承璀也实在不忍心再给剥夺了。年前皇帝立了三皇子李宥为太子,和郭贵妃的关系略有改善,吐突承璀就更不好说三道四了。
  魏德才这么突然就玩完了,确实出乎吐突承璀的意料。
  他自言自语道:“魏德才不是一向最小心吗?”正因为皇帝的睡眠太金贵,一旦被打搅必然暴怒,把人打死打残亦属平常,所以内侍们都不敢伺候他午睡,生怕一不留神就成了皇帝鞭下的冤魂。唯有魏德才细心谨慎,手上又有绝活,按时唤醒皇帝就成了他的专职。
  如此性命攸关的事情也会出错吗?
  抬死尸的内侍们均低头不语。
  吐突承璀摆摆手:“你们去吧,小心点。”
  难怪皇帝要这帮人把尸体偷运出去,是不想有人借题发挥,趁机大闹一场吧。
  他一直凝视着他们消失在林荫深处,才转身往清思殿而去。
  本以为今天皇帝的心情一定很差,不料刚到殿门外,便听到从里面传出朗朗的笑声。
  来迎候他的是陈弘志:“吐突将军,圣上让您直接进去。”
  自从吐突承璀把他从丰陵带回宫中,陈弘志就靠着丰陵令李忠言传授的煎茶术赢得了皇帝的青睐。换句话说,眼下皇帝最喜欢的内侍,除了魏德才便是陈弘志了。
  不过,从今天起陈弘志就没有竞争对手了。想到这里,吐突承璀不由得盯了陈弘志一眼。
  陈弘志肯定全程目睹了魏德才的死,但此刻从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除了谄媚的笑容,再也看不出其他。
  吐突承璀在心里冷笑,挺不简单的嘛。
  又一阵笑声从雕有花穗连雀的云母屏风后面传来,除了皇帝之外,还有个女声。吐突承璀居然一下子没听出是哪位嫔妃。
  陈弘志机灵地说:“圣上正在召见宋学士呢。”
  “哦。”
  陈弘志又补充道:“是宋三娘子。”
  吐突承璀嗔怒:“知道了,说话还大喘气!”
  陈弘志讪笑着退下了。
  难怪吐突承璀对她的声音比较陌生——宋三娘子,虽然都长住大明宫中,平时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
  贝州处士宋庭芬有五女:若华、若仙、若茵、若昭、若伦。个个才学出众、文名远扬。贞元七年时,老大若华第一个被当时的德宗皇帝召入禁中,获封为翰林女学士。之后若干年里,除了二妹若仙因病早亡,其余的三位妹妹也相继入宫,并且都成了以学识奉诏的女学士。
  如今,宋家大姐若华主管着宫中字画,连皇帝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声“宋先生”。陈弘志说的三娘子,正是宋若华最得力的助手——宋家三妹宋若茵。吐突承璀的职责与书画相去甚远,所以在场面上与宋若华还时有相遇,和宋若茵就一年也未必能碰上几次了。
  宋若茵的身材很高挑,站在皇帝李纯的身边,几乎与他比肩,人又瘦削,穿一身宫中女官的赭色圆领袍,戴着黑纱幞头,脸上不施粉黛,乍一看还真难辨雌雄。
  吐突承璀虽说是个阉人,但因一向在大内走动,遍览人间绝色,所以对女人容貌的要求还挺高的。像宋若茵这样的才女,如果让吐突承璀来品评,终究欠缺了点姿色。再者说,宋家姐妹以女官身份长居禁中,但又誓言终身不嫁,不算皇帝的女人,怎么都有些暧昧不清的味道。据说当年德宗皇帝将宋若华纳入禁中时,她就提了这个条件,并得到德宗皇帝的首肯。此后几个妹妹相继入宫,也循此例。
  当然,这种事最终还得取决于皇帝本人的意思。他要是真想染指,谁都躲不过去。
  可是,吐突承璀上上下下端详一番宋若茵,仍然觉得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是见识过“素面朝天”的绝代佳人的,与之相比,宋若茵就太乏善可陈了。皇帝肯定也这么觉得。
  不过眼下,皇帝和宋若茵倒是聊得挺欢的样子。两人肩并肩站在御案前,对着摊开在上面的一幅织锦有说有笑。吐突承璀上前时,正听见宋若茵在说:“大家,妾敢保证就是她。”
  皇帝微笑颔首:“既然若茵这么说,朕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宋若茵的脸微微一红:“大家请看,此绢轻薄如蝉翼,入水不濡,实为南海特产之鲛绡。要在尺幅鲛绡之上绣字,每字大小不逾粟粒,而又点划分明,细于毫发,必不能使用寻常丝线,而要将一缕丝线分为三缕,染上五彩而绣。因而,绢上虽绣有八百余字,却重不足一两。妾以宫中所藏的《法华经》逐针逐线比较,确定出自同一人之手。整个大内,包括民间,有此能为者,天下仅此一人。”
  “朕说了,朕相信你的判断。”皇帝再次强调,“你家大姐在书画上的修养无人能比,但论及其他技艺,还是三娘子的学识更渊博。”
  皇帝的语气听得吐突承璀愣了愣,再看宋若茵,白皙的脸上泛起两朵大大的红云,在满殿红烛的映衬下,居然也焕发出艳若桃李的娇媚来。
  就凭这一个瞬间,谁敢说宋若茵不美?
  连吐突承璀都看呆了。
  但在下一个瞬间,宋若茵就恢复了常态,她微笑着向吐突承璀款款施礼,招呼道:“若茵见过吐突将军。”
  平心而论,一般的嫔妃还真做不到宋若茵这般机变又大方。也正是才华与素养带来美貌之外的东西,才使她们姐妹能够从容立足于后宫的暗流涌动之中吧。
  宋若茵向皇帝告退。
  皇帝却说:“等等,三娘子帮了朕的大忙,朕要赏赐于你。”
  “能为大家做事,是若茵三生有幸,哪里还敢拿赏赐。”
  “朕想赏就赏,你还要拒绝吗?”
  “若茵万万不敢。”
  吐突承璀在一旁略感尴尬。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宦官,皇帝与嫔妃们打情骂俏并不避讳吐突承璀,他早都能坦然处之。可是今天这个场面,就是让吐突承璀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清楚究竟哪里不对劲。
  “赏赐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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