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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华是一指流砂:张爱玲文传-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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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传庆是张爱玲弟弟张子静的剪影,他和张爱玲一样,是在弥漫着鸦片青烟,陈腐霉烂的家庭环境里长大。他对家充满了厌恶与憎恨,那个家,没有温暖,没有爱,只有变态的冷漠与沉闷。这样的家境,自然造就了聂传庆忧郁、孤僻、敏感、懦弱、自卑、唯诺、畸形的性格。
    他生存在近乎变态的精神世界里,心扉禁闭。他把自己扣锁在一个狭小阴暗的角落, 心甘情愿地沉溺于自虐的孤独与寂寞之中。
    离群独处,冷漠索味。他那颗变态、狭隘、悲凉的心,惴惴不安地揣摩幻想着这个世界。在飘摇中找不到任何依托,蹒跚着无助的灵魂,一步步走向细细密密的绝望深渊。
    聂传庆四岁的时候,母亲去世,父亲娶了后母。为了躲避上海的战乱,他随家人来到香港,住在一栋阴森森的宅院里。“他父亲聂介臣,汗衫外面罩着一件油渍斑斑的雪青软缎小背心,他后母蓬着头,一身黑, 面对面躺在烟铺上。”(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父亲与后母都抽鸦片,对待他的态度,从来都是一唱一和地冷嘲热讽,既刻薄又凶狠,他粗暴的父亲甚至还打聋了他一只耳朵。在父母面前他总是“把头低了又低,差一点垂到地上去”。(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十八岁的他,常常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飘浮着些许淡淡阳光和灰尘的客厅里,把脸搁在红木方桌上,沉默寡语。大理石桌面刺骨的冰冷,就像这个如冰窖一般的家,阴冷而潮湿。
    在这个冷冰冰的家里, 唯一关心聂传庆的就是他的佣人刘妈。
    刘妈是聂传庆的母亲出嫁时从娘家带过来的女佣,她越是疼爱聂传庆,聂传庆就越是讨厌她。在他看来:“寒天里,人冻得木木的,倒也罢了。一点点的微温,更使他觉得冷的彻骨酸心。”(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偶尔的一点点温暖,会令他更加伤心,他宁愿萎缩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自生自灭。
    原本是青春年少、血气方刚的聂传庆,却在长期压抑与受虐的生活中变得虚弱而自卑。对漂亮女孩,他没有正常男孩“君子好逑”
    的天性。相反,他讨厌女孩,“他不爱看见女孩子,尤其是健全美丽的女孩子”,(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 在她们的面前,他难以抑制地自惭形秽。女孩的明媚娇艳,会令他发育不良的躯体和卑微的灵魂越发变得可悲,越发无地自容。
    最令他厌恶和无法摆脱的,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恨他的父亲,他恨自己的血管里留着和父亲同样的血液。
    小时候的聂传庆也是一个正常、有理想的孩子。十二三岁他就野心勃勃地想着,总有一天钱都是他的,他可以任意地在支票簿上签字。“他从十二三岁起就那么盼望着,并且他曾经提早练习过了,将他的名字歪歪斜斜,急如风雨地写在一张作废的支票上,左一个,右一个,’聂传庆,聂传庆,聂传庆‘,英俊地,雄赳赳地,’聂传庆,聂传庆。‘”(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然而,他幼稚的举动,却触动了他父亲敏感而恐惧的神经。在父亲眼里,他是一个“畏葸的阴沉的白痴似的孩子”,“贼头鬼脑的,一点丈夫气也没有”。他令父亲“感到愤怒与无可奈何,私下里又有点害怕”。他父亲说:“打了他,倒是不哭,就那么瞪大了眼睛朝人看着。
    我就顶恨他朝人瞪着眼看………见了就有气!”
    从那以后,父亲刻毒无情的折磨就一直伴随着聂传庆。聂传庆隐忍着想:“总有一天……那时候,是他的天下了,可是他已经被作践得不像人。”(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儿子憎恨着父亲,父亲也憎恨着儿子,父亲的憎恨却缘于对母亲的爱,父亲只是得到了母亲的人,却从未得到过她的心。“关于他母亲,他知道得很少。他知道她没有爱过他父亲。就为了这个,他父亲恨她。她死了,就迁怒到她丢下的孩子身上。要不然,虽说有后母挑拨着,他父亲对他也不会这么刻毒。他母亲没有爱过他父亲她爱过别人么……亲友圈中恍惚有这么一个传说。”(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聂传庆的母亲冯碧落,是一个有着如她的名字一般温柔甜美的女子。在聂传庆的心里,母亲是遥远而模糊的,仅仅是偶尔能勾起他一缕缥缈虚无的温情和幻想。“她的前刘海长长地垂着,俯着头,脸庞的尖尖的下半部只是一点白影子,至于那青郁郁的眼与眉,那只是影子里面的影子。”
    “她不是笼子里的鸟。笼子里的鸟,开了笼,还会飞出来。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 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冯碧落嫁到聂家,生下了聂传庆,屏风上又增添了一只鸟,打死他也不能飞下屏风去。即使给了他自由,他也跑不了。
    言丹朱是一个漂亮美丽的女孩,是聂传庆的同学,“言丹朱大约是刚洗了头发,还没干,正中挑了一条路子,电烫的发梢不很鬈了,直直地披了下来,像美国漫画里的红印度小孩。滚圆的脸,晒成了赤金色。眉眼浓秀,个子不高,可是很丰满。”(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这个女孩性格开朗、自信,有一个幸福而温暖的家,和疼爱她的父亲………言子夜。言子夜也正好是聂传庆的文学史老师。
    聂传庆的沉默、忧郁、黯然神伤总是令言丹朱对他有一丝特别的怜惜,她总喜欢找机会接近他,和他说话,还把别的男生写给她的情书告诉他。聂传庆偶然在一次和言丹朱的谈话里,得知她父亲言教授的名字,震惊和疑惑从心底油然而生。“丹朱的父亲是言子夜。
    那名字,他小时候,还不大识字,就见到了。在一本破旧的《早潮》杂志封里的空页上, 他曾经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认着:’碧落女史清玩。言子夜赠。‘他的母亲的名字是冯碧落。”(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聂传庆把一些零星的、影影绰绰的传闻和自己的猜测聚集在一起,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二十多年前,言子夜和冯碧落相爱,由于门第的观念,言子夜求婚遭拒,冯碧落被迫与聂传庆的父亲聂介臣订婚。无奈之下,言子夜希望冯碧落能与他一起私奔出国留学。然而柔弱的冯碧落没有那样的勇气,她不仅要顾及家族的名声,也担心毁了言子夜的前途。于是她只好委曲求全,选择了放弃。当言子夜从国外留学归来,冯碧落却已作他人妇。
    聂传庆终于明白了。“那就是爱………二十多年前的,绝望的爱。
    二十多年后,刀子生了锈了,然而还是刀。在他母亲心里的一把刀,又在他心里绞动了。”他对现在这个家的厌恶,对父亲的厌恶,使他无法遏止的一遍又一遍地想:“二十多年前, 他还没有出世的时候,他有脱逃的希望。他的母亲有嫁给言子夜的可能性,差一点,他就是言子夜的孩子,言丹朱的哥,也许他就是言丹朱。有了他,就没有了她。”
    聂传庆相信,如果他是言子夜与冯碧落的孩子,那他就是一个生活在有爱和温暖的家庭里的孩子,不论如何,他都会活得像个人,像个正常的人。“如果他是言子夜的孩子,他长得像言子夜么? 十有八九是像的,因为他是男孩子,和丹朱不同。”(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可是,偏偏造化弄人,母亲深爱的男人,也是他唯一敬仰的人,现在却成了别人的父亲。
    在言子夜的课上,聂传庆再也无法专心听讲,他脑子里充满了无数荒谬的幻想:如果当初他的母亲能勇敢一点,不那么矜持,或许他们的爱情结晶就是他,他血液里流淌的就是言子夜的血。他一定很“积极,进取,勇敢。丹朱的优点他想必都有,丹朱没有的他也有”。
    (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想到这些,他不由得有了些许的自信,不由得对言丹朱有些蔑视。
    聂传庆整日胡思乱想,“整天他伏在卧室角落里那只藤箱上做着’白日梦‘。”沉醉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他对于丹朱的憎恨,正像他对言子夜的畸形地倾慕,与日俱增。在这种心理状态下,当然他不能够读书,学期终了的时候,他的考试结果,样样都糟,唯有文学史更为凄惨,距离及格很远。”(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在言子夜的文学史课堂上,对言子夜的提问,聂传庆“乞乞缩缩站在那里,眼睛不敢望着他,嗫嚅道……聂传庆觉得丹朱一定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丢聂家的人。不,丢母亲的人!言子夜夫人的孩子, 看着冯碧落的孩子出丑”,(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那个也许是自己父亲的人让他出了丑,他忍不住地哭了。言子夜骂他:“你也不怕难为情! 中国的青年都像了你,中国早该亡了!”(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 这话令聂传庆痛心疾首,也令他更加怯弱。
    聂传庆既憎恨言丹朱给他的温情,又无法摆脱她对他所产生的诱惑。在矛盾中,他的精神陷入了病态。在圣诞之夜,聂传庆对言丹朱的爱与恨终于面对面地碰撞在了一起,“他恨她, 可是他是一个无能的人,光是恨,有什么用? 如果她爱他的话,他就有支配她的权力,可以对于她施行种种绝密的精神上的虐待。那是他唯一的报复的希望。”言丹朱的热情与善良使他会错了意,他以为那是爱,他要恶狠狠地利用那爱,用爱,来恨。然而言丹朱并不爱他,他不过是她一个能保守秘密的朋友,一个她想让他快乐的人,一个她想帮助的人。
    没有了爱,聂传庆绝望了,愤怒了,他发疯似的一脚一脚狠狠地踢着言丹朱,仿佛要把他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冤郁和仇恨彻底地释放出来,发泄在言丹朱身上,言丹朱成为他一切悲剧的替罪羔羊。
    在狂乱中,他想要置她于死地。“传庆从牙齿缝里迸出几句话来道:’告诉你,我要你死!有了你,就没有我。有了我,就没有你。懂不懂? ‘他用一只手臂紧紧挟住她的双肩,另一只手就将她的头拼命地向下按,似乎要她的头缩回到腔子里去。她根本不该生到这世上来,他要她回去。”(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 这疯狂的举动,是他一生中最为彻底的反抗,也是他反抗的尽头。
    “丹朱没有死。隔两天开学了,他还得在学校里见到她。他跑不了。”(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他又怎能跑得了,这爱与恨的折磨,这爱与恨的纠缠。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仓促结束,仿佛故意留下悬念,引人遐思。
    这或许也是张爱玲有意所为,没有结局才是最好的结局,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结局。
    生命如此脆弱, 无法选择地被命运的手臂推到岸上, 挣扎、沉沦。在沉沦中毁灭,就像那一壶茉莉香片,注定是一壶馨香的苦茶。
    永结无情游她带着泪入睡,那泪在绣暗花的锦被上洇开,又被窗隙中泻出来的一小缕无情的月光阴干。她梦见了她的爱人,他在她身边,说着好听的话,无非是“岁月静好”云云,但总是说到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去了。
    然而,当她蓦然醒来的时候,却发现,爱人是没有了的。更令她惊讶的是………这个世界已经换了天。
    明明之前还是繁华奢靡的大上海,有着考究而弥漫脂粉香气的气氛,但睁开眼,清醒过来,看到的却是一个别样的世界。
    若说原来的上海,满目望去都是有些褪色的斑斓,此时便只有如火一般烧到心里去的红了。共产党的到来,起初只是让这个名叫张爱玲的女子怔了怔。改天换日,她怕吗? 不………不怕的。她经历过香港沦陷、上海沦陷,还怕这个?
    
    第七章 一个人的谢幕
    
    她是个对政治没有兴趣的人。谁做主,对她的小生活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也许她依旧可以留在这所隔绝人寰的公寓里,想想逝去的人与恋情,写一点痴男怨女的故事。
    然而,时局似乎并不允许她如此。在那个红色的年代,张爱玲这个仅关注爱情,并且身上不可避免地带着旧时代烙印的女子,必然不是当局喜欢的对象。更可怕的是,张爱玲与“汉奸”胡兰成的往事,是众所周知的。当然,幸运的是,一开始,在留在大陆的文化人受到第一波“大清洗”的时候,张爱玲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
    但她到底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知道自己想要写的是什么,她不愿自己将来的所有文字,都被打上“红色”的烙印。另外,留在大陆,她的物质生活,恐怕也是没有办法得到保证的………有一回,参加某活动,她穿着自己认为已经非常朴素的衣衫,仍然被侧目。
    “朴素”是那个时代的口号,但这个口号却是张爱玲的死敌。没有自由的创作氛围,也没有物质的保障,自己爱的人与爱自己的人也都不在这里,为什么还要留下来呢?
    张爱玲决定,要离开大陆。
    起初,她是不愿出国的………那么便去台湾或者香港。台湾岛上,盘踞着刚刚吃了败仗,一蹶不振的国民党,气氛也很是紧张。相比之下,香港的境况就要好上许多了。更令张爱玲满意的是,香港大学也在那个时期复校。
    何必留在这个已经渐陌生,甚至开始变得可怕的地方呢? 在审查还不算太严格的20 世纪50 年代初期,张爱玲以继续完成学业为由,前往香港。
    她当然也是不舍得上海的………她出生、她成长、她笔下大部分人物生活的地方。然而,她熟悉的上海,霓虹灯、舞会、舞女的姿态与绅士的笑,似乎都一霎便消失尽了。这座城市原本如一个烫着头发、穿着旗袍与高跟鞋的女人, 她一举一动都有着让人感到心动的魅力,而她转过身去吸食鸦片时,又让人感到颓唐而疲惫。但新中国成立后的上海,仿佛一下子就被消灭了底气。美丽的妆容都被剥夺了,如同一个惊惶中的女人,抱着双臂,瞪大眼睛。
    张爱玲依依不舍地挥别这座城市,临走之前,姑姑张茂渊好似预料到了将来会发生的一切,将曾经的照片,都交给她保管。
    该离开的时候总要到来,张爱玲收拾包袱,踏上了永诀故乡之行。她忐忑不安,心里有些惆怅,但又是怀着希冀的。一路上一切都还算顺利。
    离开上海之前,她的行李接受了检查。她回忆道:“离开上海的前夕,检查行李的青年干部是北方人,但是似乎是新来的,来自华中一带开办的干部训练班。当时国家是禁止黄金外流的。我身上唯一的金饰是五六岁的时候戴的一副包金小藤镯,有浅色纹路棕色粗藤上镶着蟠龙蝙蝠。我说这是包金的饰品,检察人员要检查弄清这个是不是黄金饰品,是不是真的只是包金的饰品。他用小刀刮金属雕刻的光滑的背面,偏偏从前包裹的金子又特别厚,刮来刮去还是金,不是银。刮了半天,终于有一小块泛着白色。他瞥见我脸上有点心痛的神气, 便道:‘这位同志的脸相很诚实, 她说是包金就是包金’”。
    (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没有太多的刁难,到底还是过去了这一关。只是,旧时光如镯子上的金屑剥落,留下一段白,如同疤痕。
    就此,三十二岁的张爱玲,一生中第二次踏上了香港岛。
    在香港,张爱玲没有看到上次匆匆逃离时的绝望氛围。这座岛屿又复活了,带着欣欣向荣又更加“新式”的做派,向张爱玲打了个招呼。
    但这一次到香港,又与上一回的情形全然不同。上一回来的时候,张爱玲还是个少女,也有大家族小姐的身家,至少不必为生计发愁。这一次,她却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一个没有人撑腰,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女人。在港大念书的同时,她还要为生计发愁。
    为了节省钱,张爱玲就寄居在基督教青年会,以此免去租房的花销。但吃、穿、行,仍是要钱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香港的确是繁华,较之多年前,只好不坏。但这繁华并不属于张爱玲,她没有能力让自己去享受那繁华带来的乐趣。
    有人说,在一个人生命里,理想是最重要的。然而,这话也是不愁温饱的人说说罢了。若连最基本的生活水准都不能维持,哪里还有能量来追逐理想? 何况,再次入读港大,从很大程度上来说,也不过是张爱玲逃离大陆的一个借口。
    生活窘困,还读什么书? 那便退学吧。张爱玲再次离开了港大。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远走日本的炎樱忽然来信,说自己能够在日本为张爱玲找到工作。清高也好,不愿求人也好,既然往日好友已提出相助,为何不顺着台阶下? 何况………与炎樱一起的日子,真是人生中少有的快乐与轻松吧。何不去见一见,这位非常怀念的故人呢?
    仅仅在香港待了两个月,张爱玲便去了日本。
    来香港时,还是炎热的夏天,热情的岛屿给人希望。而走的时候,却是秋天了。凉飕飕,冷冷清清,真是与这世情一般。
    她踏上开往日本的海轮, 带着母亲当年周游列国时用的箱子。
    那只箱子上,有母亲的痕迹,这个强大而自由的女人,将女儿远远地抛开,追逐自己的爱与幸福。她是强大的,也是可怕的。但………不管怎么说,她是张爱玲崇拜的人。
    在海轮上,面对茫茫的大海,张爱玲也许感到自己的前途也如这海一般迷茫。从大陆到香港,再到日本,她如同飞蓬一般辗转,却不知道自己终究是要去往何方。
    张爱玲到了日本后,到底遇到了什么? 她和炎樱一起,做了怎样的努力? 在日本的三个月,她并没有留下文字记录。人们只知道,三个月后,她再次回到了香港。
    那三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炎樱的许诺,为什么成为一纸空谈? 且不说细枝末节,连事情的大概走向,都湮灭在历史的灰烬里了。人们猜测,是不是她在日本遇到了曾经的爱人胡兰成?或者说,似《同学少年多不贱》里写的一样,当年的一对好友,一个落魄,一个蒸蒸日上,到底拉开了距离。再怀念往昔,也免不了尴尬。
    第三次来到香港岛的张爱玲,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学校也回不去了………因为学费与奖学金问题的纠葛,与学校的关系,彻底陷入僵局。
    本来张爱玲打算再次入学, 但港大怎会允许一个学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于是,港大不但拒绝了张爱玲的申请,还要求她补上欠的四百来元学费。张爱玲当然不愿意还,因为多年前,她离开港大时,学校还欠着她一笔奖学金。
    说钱,让人感到俗气。但人又都是爱钱的:没有钱,哪里有安逸的生活,哪里有宝马、香车、美人?张爱玲是爱钱的,但在钱的问题上缠杂不清,到底让人觉得讨厌。这场关于“钱”的拉锯战,让张爱玲与港大文学院院长之间的关系到了非常恶劣的程度。
    没奈何,张爱玲唯有带着母亲留下来的古董去赔礼,却仍然没有让对方彻底消气。张爱玲从来不否认自己是一个小市民,但这样放低姿态,的确是难以启齿的羞耻。
    在香港的生活,窘迫是基调。香港是一座自由与繁华的城市,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看似美好的自由与繁华的表象底下,是冷酷无情。没有生活来源,张爱玲希望找到一份新的工作。本来,她有希望做一名翻译。但后来,她却因为是从大陆来,而被怀疑是共产党方面的卧底,最终与这工作失之交臂。
    从离开大陆开始,好运似乎就没有降临到张爱玲身上。就算幼年时曾遭到继母的苛刻,好歹也是能够吃饱穿暖,所缺的只是新衣服。而这个时候呢?一个孤立无援的女人,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双手来赚取。何况,她是除了做“天才”之外,对什么都一窍不通的女人。
    不过,值得庆幸的,还是张爱玲是“天才”………一个在文学方面,天赋异禀的能手。张爱玲数年前便在大陆有了名头,这让美国新闻署香港办事处负责人对她产生了兴趣。所谓的“新闻署”,当然与政治也脱不了关系。20 世纪50 年代,朝鲜战争期间,大陆与美国方面关系非常紧张。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美国当然需要推销自己,并对“敌方”作反面宣传了。
    就这样,张爱玲获得了一份翻译的工作。起先,她只是将一些英文着作翻译成中文。后来,她将一部反面宣传共产党的《荻村传》翻译为英文。在这段日子里,她还创作了《秧歌》与《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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