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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青空之蓝 作者:沧月-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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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的他,口袋很空,脑袋也很空,除了一身力气、满心不切实际的幻想,什么都没有。那时候他最大的奢望是成为一名“官家人”,为此整天地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下,羡慕地看着那些耀武扬威经过的士卒,甚至连驿站里的马夫都令他向往:
  因为那些吃官家饭的老爷们,永远不必担心下一顿的着落。
  从十一岁开始,爷爷病了,家里的那点积蓄终于耗尽,他不得不出去像成年男人那样工作。少年时的他做过很多活计,从苦力到船夫到铁匠,却还是留不住重病的爷爷。当老人因为没有药而活生生痛死的时候,家徒四壁,无钱下葬。他只能赤足走了上百里来到郡府,用一纸契约把自己给卖了他顶替了一个玄族乡绅的儿子,应征入伍,所得的报酬是十个金铢,从此成了一个士兵,被派往西海。
  仅仅是十个金铢,便是少年的全部血的代价。他却觉得非常高兴:因为,终于成了一个管吃管住、管死管埋的官家人,再也不必为生存费心。
  那时候他不过十六岁,命运却从此彻底改变。
  从此那个乡下孩子走入了另一种生活,并奇迹般地平步青云,一路过关斩将。一晃十八年过去,如今的他,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柄在握,富贵逼人。然而,回忆童年少年时的人生,饥饿、寒冷、自卑却是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这样的少年时代,他是真的想回去么?
  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他确实不愿意再回到那个所谓少年时光,更不想在那样贫穷和迷惘中将一切残酷的、冰冷的选择,重新再来一遍。
  而且在那样的岁月里,他,又怎能拥有殷夜来这样天下第一等的女子?
  微微出神之间,刀法对战演练完毕,传令官下令暂时休息。
  年轻的战士们操演了半日,个个已经热得满身汗,纷纷脱了赤膊,从海里提起一桶桶的水,兜头便淋下来,水珠在古铜色的精壮的臂膊滚来滚去,璀璨夺目。还有一些顽皮的趁机厮混嬉闹起来,相互用木桶对泼,一时间甲板上热闹非凡。
  哗的一声,有个军士失了准头,一桶水居然飞溅了站在高处的元帅半身。
  “啊?”一抬头,看到船头站着的居然是白帅,闹腾的士兵一下子怔住了。白墨宸抬手擦了擦脸颊上苦涩的海水,面无表情地看下来,俯视着底下那群年轻士兵。
  “白帅恕罪!”那群赤膊的士兵慌乱地下跪,连声请罪。白帅治军严厉,平日不苟言笑,在军队里威信极高,所以此刻闯了祸,谁都不敢抬头直视然而,今日白帅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居然只是擦了一下脸颊,摆了摆手。
  副将玄珉厉喝,“杵在那里干嘛?还不快回去!”
  “多谢白帅!”战士们松了一口气,齐齐行礼,便各自拎着水桶回到了甲板上。
  “白帅真是大人大量。”玄珉眼见众人散开,笑道。白墨宸看着底下那群龙虎精神的年轻人,淡淡:“记得在十八岁的时候,我有次在军营门口来不及避让,冲撞了百夫长的车驾,结果被吊起来打了五十鞭,一个月不能下地。”
  “”玄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无论朝廷上那些诋毁他的权臣么怎么说,白帅在军中给人的印象一贯是沉默而坚忍的,对于昔年种种更是守口如瓶,忽然听到他说起这样的往事,作为副手的他悚然一惊,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是么?两相比较,如今的新兵们可真有福气。”
  白墨宸嘴角扯了一下,只低声:“什么都不一样了。”
  是的,什么都变了。什么也都无法改变了。
  一晃十八年过去,他早已改变。在发迹后,他终于在叶城找到了幼年变弃子改嫁的母亲,却始终没有和她相认。自从入赘帝王家之后,那么多年来他再也没有回乡下去看唯一的奶奶一眼,甚至也不曾对外承认过自己有这么一个在世的血亲,直到老人孤独的死去。
  因为,那是不被允许的。
  他已经成了皇帝唯一的驸马,当朝的权贵,那些过去便不能再提起。作为一个乡绅的儿子,这样的出身已经够卑微,不能再让人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更加不堪。他的弱点,有了一个便已经足够,怎能再多出第二第三个?
  所以,他只能和过去一刀两断。
  “是啊,我不羡慕他们,”沉默了许久,副官玄珉忽地听到统帅用微弱的声音喃喃道,带着一种奇特的笑意看着底下的年轻战士,“一群愣头青!”
  是的。很多人在功成名就后,总是幻想能回到少年时。其实,那些人只是想带着如今已经拥有的权力、财富、地位和经验回到过去,寻找失落的青春年华这样的想法自然是一种可笑的贪心的奢望人在得到的同时,哪有不失去的呢?
  虽然那个孩子的魂魄还在他如今化为铁石的心里跳跃,虽然很多次,他也曾经梦见自己回到了九里亭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下,向着破落的家门口依依眺望。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个空荡荡的“家”里如今一片寂静冰冷,早已没有一个活着的亲人了。
  当他权柄在握,登上空桑最高统帅的位置时,那个北陆乡下的贫寒少年,便已经在他内心深处悄然死去了。
  当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操演结束,士兵们各自退回船舱,海面上一下子寂静下来。这几天西海风平浪静,风向西南方向吹,正是有利于进攻的好时机。然而,白帅却没有进一步发起袭击,而令舰队驻扎在了初阳岛附近的海域进行修整。
  这片海还是一望无际,空空荡荡,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土地。
  自从开战以来,沧流冰族虽然处于下风,一直节节后退,然而,那些骁勇的冰夷却也采取了匪夷所思的撤退方式:陆沉。每次空桑人攻下一个岛屿,他们就炸毁一个岛屿,不留下任何物资,甚至也不留下一片可以落脚的土地!
  这些冰夷当真是疯子。
  因此,虽然血战多年,推进了上千里,空桑人的船队在大海上却始终找不到落脚点。这一路下来,战线拉得如此之长,以至于如何从云荒大陆上通过上万里没有落脚点的海域,把军粮送到前线,居然成了比攻克敌军更难难解决的问题。
  就如这一次,拔了初阳岛,本该一鼓作气继续往前攻,然而,却不料全军的粮食只剩下了不足十天,被迫要停在这里修整。后方禀告说下一批粮食将在七日后运到,但到了那个时候,那些冰夷只怕早就恢复了元气,也在下一个岛屿上筑起了新的防线了!
  又是纵虎归山啊这是第几次了?
  白墨宸想着这些问题,手指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蹙眉沉吟。
  每次军粮总在关键的时候接不上,前一次攻克沙洲岛时是如此,这次拔了初阳岛后又是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似乎有人在暗中阻挠,不令空桑大军顺利推进他甚至可以隐隐看得出那一只在幕后操纵的手。
  毕竟,在那些藩王权贵的眼里,是他不过是一个入赘的驸马,出身卑微,除了能打仗之外没有任何派系实力。在朝堂上,只怕有不少人不愿看到他立下太大战功吧?所以,每次在他跑得太前头的时候,那只无形的手就会收紧缰绳,想尽办法的把奔马给扯回去一点,始终不让他达到最后的完胜。
  所以说,带兵西海上的自己一直是在两线作战啊若不是白帝和自己之间有着过硬的交情,谗言如潮,积毁销骨,只怕带兵在外的他早就被朝堂上那些主和派给弹劾下去了,重蹈昔年缇骑大统领岑寂的下场也未可知。可是帝冕二十年一轮换,如今白帝的任期只剩下了两年,如果在这两年内自己不能一举灭亡沧流冰族,等新的玄帝即位,一切霸图便又要成为泡影了。
  空桑大元帅眼里掠过一丝鹰隼般的冷光,低低哼了一声。
  “元帅,有密信到!”在他沉吟的时候,忽地有斥候飞奔而来。
  亲信的斥候单膝下跪,托上一物那是一封用金边密封的防水信函,被卷起来放在一个沉甸甸的陶土瓶子里,瓶子上面用朱漆火印密密封住,印着一个“宸”字,用小刀划了一个尖锐的三角符号。
  白墨宸只看了一眼,脸色忽地一变。
  这个印记,正是他三个月前派出去的那批密探发回的!
  “该死,总算有消息了?”他低低骂了一句,“我还以为那群家伙潜入那里后,都在冰族人的老巢里睡大觉呢!”
  一边说着,他一边挥手让斥候退下,独自走到船头看了起来。
  数月前,他曾经派遣一组人手,秘密潜入冰族大本营。那个小队的代号为“刺”,共有十九人,每一个人都是由他亲自选出的心腹,千里选一精英。刺的目标有两个:
  一、查探沧流大秘仪里失踪的孩子之谜。
  二、刺杀冰族的核心人物。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这个小队居然一去就石沉大海,三个月里没有发回任何消息,令他不得不怀疑是冰夷已经觉察了空桑的行动,十九根刺全数被折断。直到今天,终于算是接到了第一封密报。
  白墨宸捏碎了火漆,看到瓶盖的内侧叠着一封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色泽暗红,似是找不到笔墨情急之下用血书写,开头的第一句就令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今日为止,刺中十九人,只剩下吾独身一人存活”
  这封信似乎是在极度的恐惧下仓促而写,字迹凌乱,文法潦草,描述着他们一行人潜入棋盘洲本岛后遇到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情况,以及步步艰难的刺探之旅:如何从水底潜上空明岛,如何侦察茧室的方向,在浅海挖掘甬道,在挖掘的过程中逐步有人牺牲,最后终于发现了冰族人深藏的惊天秘密,却不了在撤离的时候被发现,损失惨重。
  白墨宸一目十行地看去,寥寥数语却惊心动魄。最后一句是:“诸人皆死。吾亦不做生还之想,唯尽力完成使命,以报白帅多年之恩”。
  白墨宸默默地看完这份用血写成的密信,长久不能说一句话。他知道,那可能是他最钟爱信任的战士们、所留在世上的最后音信了这十九人,每一个都是他从一个新兵开始带起来的,甚至还有一个是当年和他一起加入行伍的同袍。
  而这些人,已经永远、永远地葬身在了西海的底下。
  他的手微微一颤,砰的一声,那个陶土瓶子从手里跌落,在甲板上摔得粉碎那个瓶子里装满了一种奇特的液体,好像是水,然而在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却又没有漫开,反而彷佛凝固的胶体一样停滞在了那里,颤巍巍的抖动,在日光下折射出奇怪的光泽。
  那种光,是云荒大地上任何一种物质从来不曾有过的。
  “不可能那些冰夷是疯了么?!”白墨宸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瓶子里的奇特液体,低语,“他们、他们居然想用那些孩子该死!”
  他重重一拳击在了船舷上,用力之猛,震得远处的玄珉都变了脸色。
  白帅叱诧海疆多年,风浪见惯,几曾有过这般失态?
  “快,我要回帝都面见皇上!”白墨宸将那封信捏在手心,霍然回头,“立刻备快艇调派人手,越快越好!吩咐十二铁衣卫,日落之前便要随我出发!”
  “什么?”玄珉大吃一惊,“您要现在回京?”
  “对,我要立刻进京面圣!这里的事情就先交给你了记住,只做防守,严密紧盯冰夷动向,每天一封快信用飞鸽传给我。若我来不及回复,可与四支水军的将军商议,决不可擅动!”白墨宸斩钉截铁地扔下一句话,便从船头匆匆离开,只留下副将在那里半晌摸不着头脑。
  奇怪,白帅原先不是只打算派人送贺礼回朝,不回去参加海皇祭了么?为什么忽然间又改了主意要回京?他可一贯是个言出如山、从不反复的人。而且,就算现在日夜兼程的出发,肯定也赶不及十月十五日之前抵达了吧?
  玄珉看着元帅的背影,挠了挠头。
  
  风雨潇潇,初冬寒意袭人。
  在万丈高的伽蓝白塔顶上一片寂静,唯有斜风冷雨如织。白发苍苍的天官从玑衡的窥管前移开了眼睛,仰望苍穹良久,蓦然发出了一声悲怆的大喊:“天啊破军要出世了!空桑的大难就要到来了啊!谁能阻止他?陛下陛下!”
  悲怆的声音划破了黑夜,惊得夜鸟簌簌飞起。
  “别鬼嚎了!”巡夜的士兵疾步过来,厉声喝止,“会吵到公主休息!”
  “你们怎么还能睡得着?空桑真的要大难临头了!”白发苍苍的天官颤声,“让大家快点起来,都到占星台上看看吧!破军要复苏了啊!日晕,血潮,月蚀当这些天象都出现之后,明年的五月二十日,幽寰将会落到北斗第七星的位置上!那时候,破军复苏,魔王降临,空桑人的国度将会灰飞烟灭”
  “好了好了!”听他说的越来越玄乎,士兵不耐烦地粗暴喝止,“今晚下着雨呢,你还在这里看个狗屁的星象?别妖言惑众了!”
  “愚昧的凡夫俗子,怎敢说我妖言惑众!”天官大怒,将手里算筹扔了过去,嘶哑着声音,“我是空桑最好的占星者,上溯万古,下探千年,凡我所言,无不应验!空桑真的要大难临头了!你们这些无知的家伙”
  他的话嘎然而止,发出了一声惊呼,被人粗暴地拖了下来。
  “拉下去,堵上他的嘴!”巡夜的队长捂着被砸中的额头,厉喝,“陛下吩咐过,天官苍华若再不听劝阻、继续妖言惑众,便立刻革去职位,终身不得再上占星台!”
  “唔”麻核被生硬地塞了进来,天官再也发不出声音,喉咙里挣出断续的不甘的低吟,一双眼睛睁得如同要滴出血来。
  “住手!”当白塔巡夜的队伍从占星台上拖下老人押往塔下时,忽然间有人出声喝止。
  那个声音低沉而轻微,出现在这个寂无人声的地方,分外的刺耳。
  “谁?”队长惊诧地回身,却看到一个女子从暗角里走出。
  白塔顶上是禁地中的禁地,然而这个女子却缓步走在月光下,神态安然,宛如穿行在自家的后花园。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全身缟素,除了玉之外没有任何配饰,指间握着一串手珠,腕上缠着苦修带,一副苦行者的打扮。奇怪的是,虽然年纪只有二十多岁,韶龄女子的脸上却有一种古稀老人般的古井无波,眼里没有一丝的光芒和热度,完全和她的年龄不符合。
  最刺眼的,却是她脚踝上拖着的一条金色锁链。一路走来,在石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个女子,居然是被锁在这个白塔顶上的!
  “悦意公主!”看清楚了来人是谁,队长倒抽一口冷气,连忙下跪,“属下属下该死!竟然让这个疯子打扰了公主您的清修!”
  一直以来,他最怕的,就是惊动了这个居住在白塔上的千金小姐。
  当年,白帝白煊在长兄满门离奇暴毙后继位,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将唯一的女儿嫁给了元帅白墨宸。然而,有传言说公主真正的恋人是一位玄族的贵族,两人幼年时候便相识,一度海誓山盟,却被父亲所迫,不得不嫁给了白墨宸为妻。年少的公主不甘于被人摆布,曾几度试图逃离帝都投奔恋人,却不幸走漏了风声,被父亲派出的缇骑秘密地抓了回来。
  最后,为了防止女儿再度出逃,白帝干脆对外宣称悦意公主想要潜心修法,决意去白塔顶上侍奉空桑女祭司。然后,皇帝派人在塔顶离占星台不远处单独开辟了一处小室,名为给女儿静修之用,实为软禁那个一意孤行的叛逆公主,就这样被亲生父亲锁在了这个飞鸟罕至的地方,除了她名义上的丈夫还会一年一度来看望她一次之外,再也无人问津。
  两年之后,她得到的消息:那个原本山盟海誓的的心上人也终于另娶了他人。
  仿佛是彻底死了心,八年来,这位空桑身份最显赫的女子沉默安静地独自“修行”着,每日只是坐在那个小小的密室内出神,几乎足不出户,即便是每夜巡逻白塔的侍卫们也从来没有看到过她的动静今夜,居然因为这个疯子而惊动了她?
  “冒犯公主,”队长恭谨地禀告:“天官苍华屡次妖言惑众,皇上旨意”
  “放开他!”悦意公主却根本没有听,只是冷冷重复,“你们怎敢在我师父面前对占星者无礼!”
  师父?队长犹豫了一下,最终不敢和帝君唯一的女儿对抗。巡夜者松开了天官,纷纷退了下去,白塔顶上又只剩下了两个人天官倒在地上,拼命地用舌头顶出嘴里的麻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空桑要灭亡了!”在吐出麻核后,老人立刻用嘶哑的嗓音喊,“真的!”
  “是么?”悦意公主淡淡。
  “为什么没人相信我?”天官老泪纵横,指着玑衡,手指颤抖,“看吧!破军就要复苏了灾星天降,血流成河!空桑要灭亡了!为什么没人相信我?!”
  “那就让它灭亡吧。”忽然间,悦意公主低声冷笑起来,“我相信你。”
  “啊?”天官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就让它灭亡了吧!”悦意公主大笑起来,“和我的父王一起,都灭亡了吧!”
  她笑得忽然而疯狂,一向枯槁平静的面容上闪露出奇异的光芒,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彷佛被那一句话戳破了一个口子,内心积蓄了许久的感情汹涌而出,空桑公主狂笑着,在漆黑的天空下张开双手旋舞,对着九天纵声大笑,眼神熠熠生辉。
  天官震惊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目瞪口呆。
  “唉”忽然间,黑暗里传出了一声苍老的叹息。听到了那个声音,悦意公主失控的笑声陡然中止,手指握紧了念珠,重新低下头去,低声:“师父。”
  神庙的门依旧紧闭,但重重的帘幕被悄无声息地揭开了一角,一双苍老的眼睛在漆黑里冷光四射。
  “悦意,你又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黑暗一面了么?”神庙里女人的声音低哑地叹息,“这样下去,你会修炼成什么样子啊我不能再教导你了。”
  “师父!”悦意公主全身一震,屈膝跪了下来,脚踝上的金锁链铮然作响。
  “我教给那么多,只是希望有一天你能用自己的力量挣脱这个封印。”神庙里的苍老女巫叹息,从帘幕后伸出一只枯槁苍白的手,轻抚着女子的额头,“可是,这一年年,我亲眼看着你的心越来越黑暗,报复和恶毒在蔓延和扩张我怎能再把我所知道的东西教给你?”
  “师父,”悦意公主垂下头去,“我知道错了。”
  “把仇恨消融在心底里吧!不要憎恨你的父亲,因为他给予了你生命;不要憎恨你的丈夫,因为你既从不曾爱过他、也就没有权力去恨他;更不要憎恨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因为,你所有一切都基于它而存在。”黑暗神庙里的人叹息着,声音低沉而悠远,“学会忘记是修行的基本能力之一。忘记那些黑暗的,而只保留最珍贵闪亮的只有这样,你的心才不会污浊。”
  “是。”悦意公主亲吻那只苍白的手,低声,“谨尊师父教诲。”
  “空桑的大灾难就要来了啊,悦意!”那只枯槁的手却在颤抖,“到了那个时候,连师父都无法保护你只希望你能凭着自己的力量,从血海里挣脱这一切。”
  “大灾难?”悦意公主一惊,抬起头来,“连您也相信天官所说的话么?”
  神庙里的那个人还没有回答,一旁的天官却狂喜地扑过去,语无伦次地呼喊:“祭司大人!您您终于露面了?空桑有救了!空桑有救了!”
  他扑倒在紧闭的神庙面前,一个接着一个地磕头,口里念念有词:“空桑有大难了!请您务必明察!白帝听不进小人的忠告,请祭司大人开金口”
  “唉。”黑暗里的女祭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是的天官苍华,可能是空桑人权贵阶层里唯一可以预见未来的人了。然而,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代价却也是惨重的当这个大陆上所有人以为那个破军灭世的说法不过是一个谣言时,不可避免的大劫却已经悄然降临,如肉眼不可见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螳臂,又怎能当车?
  “求求祭司大人,一定要令陛下警醒啊!”天官苍华却还在外面喋喋不休地喃喃,用力叩首,血流满面,“岁逢破军出,帝都血流红”
  神庙里那只手悄然抽了回去,空桑女祭司独坐在黑暗里,寂然无声。
  许久,才传出一声低叹:“命运之轮在转动,如果不能遏制,这片大陆必然会被碾得血肉模糊这,又怎是你区区一个天官可以阻拦的呢?”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命运的巨轮碾压之声已经近在耳畔。
  分身中的第六人到底是谁,又在何处?为什么上穷碧落下黄泉,始终一无所获?这一次三百年的大劫难,看来是非同小可啊
  女祭司在神殿里仰起头,默默看着头顶的天窗
  又是一个雨夜,那些星斗隐藏在漆黑的夜幕背后,全不见踪影。
  然而,在看不见的地方,那些象征着命运流程的星辰却不曾片刻停止过移动!
  
    第十二章 凋零之花
  如果说帝都伽蓝城是云荒的心,那么,叶城便是云荒之眼。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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