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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龙行-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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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
    “我他妈就不明白,大象有什么好玩的!你居然能在这里泡一整天?浑身骚臭味!成心想让我吃不下饭?!”
    “不是。”
    “那还不他妈的给我滚下来回去洗澡换衣服!”
    “是。”
    “还有!这都十来年了,我说过多少次,除去在宫里、值房和大营,私下场合别叫我大人!”
    “是。”
    “你他妈除了‘是’‘不是’,能不能再说点别的?!”
    “好。”
    那大人终于忍不住仰天大叫一声,抬腿一阵风跑了出去,一路上只听“臭小子”“臭小子”骂声不断,显然被气得不轻。
    “袁叔叔慢走。”龙峻慢悠悠招呼,随即抬手在象背上轻轻一按,纵身而起飘然落下,轻得像一片羽毛,竟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他望着前方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勾,却又想到什么,皱起眉头叹了口气。
    那大象阿元似乎感应到他心中烦恼,伸出长鼻子顶了顶他的背,接着去卷他的腰。龙峻由这阿元把自己卷起举高,安然坐在那长鼻子上,抬手拍着它脑门笑道:“阿元放心,袁叔叔没有生气,他凶成这样,十有**是心虚。”说完眼中光芒一闪,笑得甚是狡狯。
    天官喜乐,上元燃灯。元宵佳节,帝城不夜。
    京师的元宵佳节甚是热闹,自初八开始,家家户户悬挂绢纱、烧珠、明角、麦秸、通草制成的五色彩灯,整整十天,一直要闹到正月十七。元宵夜里,更有东城灯市口的灯市,各家商户于街道两旁列市,上至珠宝玉器,下至日用百货,一应俱全,商铺俱都张灯结彩,供人观赏。
    好登楼就坐落在灯市口最热闹的地方,因为观灯位置奇佳,楼宇又建得雅致,是以许多官宦人家都喜欢在这里设宴赏灯,每年元宵节的酒宴,都需提前一年早早预订。袁有道贵为锦衣卫指挥使,自是不需如此麻烦,因各大酒楼都有备间,专门留着以供品级更大的达官贵人不时之需,是以只要到时候打个招呼就成。
    袁府的元宵家宴年年都办,只是今年有些不一样。
    往年家宴,连同管家、大丫环和媳妇婆子的陪席,总共不过才两桌,今年却多了一倍。其中有一桌用碧纱屏风隔开,里面环佩叮当,香风阵阵,莺声燕语压得虽低,但也能听出坐着年轻女眷。而一向难得在袁府家宴出现的锦衣卫指挥同知龙峻,这次不知被袁有道使了什么手段拉了来,却安排在以袁老夫人为首的一群年老女眷席上。那些夫人个个看着龙峻两眼放光,眼神热烈,架势十足十像未来丈母娘在看女婿。
    龙峻正襟危坐一声不发,低头专心吃菜,只在袁老夫人问话的时候回答几句,眼中一贯没什么异样情绪,脸皮也是颜色不变。然而袁有道却眼尖,早已看到他一双耳朵红得透亮,笑破肚皮之余又不免好奇,这小子是怎么练出面不改色的本领的。
    管家冯德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担忧,跑到袁有道身边附耳窃语:“老爷,您背着峻哥儿私自安排,他会不会闹脾气甩袖走人?”
    “有我老娘压阵,他不敢。”
    “峻哥儿脸皮薄,您这么算计他,往后恐怕更不敢来了。”
    “这哪叫算计,我是为他好!”袁有道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不娶媳妇,我像他这年纪,儿子都有三个了!”
    “老爷,您想小少爷们了?”
    袁有道微微一怔,神情有些黯然。
    冯德轻叹道:“您也别光顾着算计峻哥儿,您自己什么时候续弦?给老夫人再添几个孙子孙女?”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袁有道苦笑长叹,眼神悠远,“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冯德听他感慨一时语塞,良久才道:“老爷,去劝舅老爷回来吧,都快三年了,气还没消?”这位舅老爷叫许振卿,字子鸣,既是袁府幕僚,又是袁有道妻舅,还是龙峻的启蒙先生,三年前袁许二人因为分歧大吵了一架,许振卿一怒之下回了家乡,彼此再无往来。
    “由他去。”袁有道一脸满不在乎,“他想回来自然会回来,难道我还要去求他?!”
    眼看一干老年女眷开始轮番问话,龙峻的双耳红得要滴出水来,楼道上忽然响起脚步声,连同钗环摇曳轻碰,一路传了上来。好登楼二三层虽是雅座,可也免不了有些喧闹,却随着这脚步环佩声慢慢安静下来,楼内顾客似觉这人的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痒处,忍不住想一听再听。
    脚步声一直响到袁府家宴所在的雅间前,方才停住,袁有道正有些奇怪,只听“吱呀”一声,门已被轻轻推开。室内众人俱凝目望向门口,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却见一名碧衫女子娉娉婷婷站在那里,一双点漆明眸,正好奇地向室内打量。眼波流转处,在场的男子都心头狂跳,血直往脸上冲,便连女子,心里也觉爱怜起来。房中一时鸦雀无声,似乎人人都不敢说话,只怕把眼前的迷梦惊走。
    “小姐,我没看错吧,他果然在这里。”清脆童音在那女子身边响起,众人这才发现,那女子身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女童,想必是贴身丫鬟,此时正一脸愤愤然,指着龙峻横眉竖目。
    龙峻随之愕然立起,有些结结巴巴:“你,你怎么来了?”
    那女子眼带幽怨看着龙峻,还未说话,眼眶已然红了,轻一跺脚,软语嗔道:“你,你既在这里吃酒,为何还要诳我在灯市口等候”话未说完,泪水已扑簌簌滚了出来,如珠如玉,落在地下摔得粉碎。众人一时只觉心头酸痛,似有一只手把心脏揪起揉捏,有几个心软的女眷已被勾得鼻子酸楚。瞧着那眼泪一颗颗落地,人人都觉可惜,恨不得伸手去把那晶莹珠泪接在掌心里。
    好半晌,才听袁老夫人柔声问道:“峻儿,这是哪家的千金?你们认识?”
    龙峻站着不动,偷偷瞥了门口那梨花带雨的碧衫女子一眼,脸皮忽然涨得通红,呐呐道:“她她我我”
    “罢了罢了。”袁老夫人看这情形,心里已明白**分,忙挥手道,“既约了人,怎不早点告诉我?害人家苦等?元宵节灯市口人多且杂,万一吃了亏,我看你找谁后悔去!”
    龙峻依旧低着头,红了脸喃喃道:“我原想告诉袁叔叔,没来得及”
    “我看不是来不及,有道!是你强拉峻儿来的是不是?!”袁有道正盯着那碧衫女子若有所思,听到老娘呵斥一时憧怔,转头大张着嘴说不出话。
    袁老夫人狠狠瞪袁有道一眼,转头对龙峻和颜悦色道:“快去吧,难为你陪我这个糟老婆子坐到现在,别让这好孩子再哭了。”
    龙峻喜形于色,忙离席匆匆给袁老夫人做了个揖,转身对袁有道笑道:“袁叔叔,我去了。”说罢几步跨到门口,拉起那碧衫女子撒腿就跑。雅间内静了一会儿,随即响起一阵赞叹,大多是夸这一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的话。
    “那女的怎么这么眼熟”袁有道恍若未闻,低头苦思良久,方才脑中灵光一现,咬牙跺脚骂道,“直娘贼!是七巧门的李玉,这臭小子耍我!”也顾不得解说,急起身下楼去追,却见门前街上人潮汹涌,哪还有那两人身影。
    鳌山上彩,金碧相映,锦绣交辉,灯市如昼。
    行至灯火阑珊处,龙峻停下脚步,放开李玉的手,长出一口气,转身笑道:“窃娘,多谢你。”
    “龙大人可真会演戏,窃娘今天算是大开眼界。”李玉抬袖捂嘴大笑,乐不可支,早已没了好登楼上娇怯怯的模样,“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居然只有一句谢谢?”
    龙峻眯了眼笑,欺近身去,凑在她耳边吹气:“那,我以身相许如何?”
    “呸,好没正经!”李玉似笑非笑啐了一口,皱眉转身,对紧跟着两人的小丫鬟打了个手势。那女童会意,从身边斜挎的小布包里掏出一面镜子,捧在手里高高举起,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和丝帕递过去。李玉伸手接了,从小瓶里倒出一些东西在丝帕上,就着彩灯余光,俯身看着镜子在脸上擦拭。
    龙峻缓步上前,左手从那女童手里接过镜子,在李玉面前举好,右手伸将出去轻勾她下巴:“你怎知我不是认真的?”
    李玉瞥他一眼,略带厌恶将那手拍开,哀怨叹道:“窃娘命薄,高攀不上。”
    “这话可不像你会说的。”龙峻右手虚晃,已扣住李玉皓腕轻轻揉捏,“何必把自己往丑里装扮,我喜欢看你方才那样。”
    李玉挣之不脱,张口便咬,龙峻顺势松开手,在她脸上轻轻摸了一把,嘻嘻笑道:“你属狗的么?”
    “窃娘属蛇,大人居然不记得了?”李玉含怨带嗔瞪他一眼,拿丝帕用力擦着手腕,像是那上面有什么脏东西。
    龙峻看着她手腕皮肤越来越红,敛了笑容道:“停手吧,再擦皮就要破了。”李玉不由一愣,直直盯着他眼睛不放。
    龙峻却不看她,转头去瞧街边的花灯,淡然道:“下次若再犯我手里,我再饶你一次。”
    “这算哪门子谢礼?!少从门缝里看人,焉知你不会栽在我手上。”李玉不服反驳,又似觉得自己适才举止失当,咬着下唇犹豫一会儿,讪讪道,“你的手拿过什么东西,一股怪味。”
    龙峻一怔,举起右手嗅了嗅:“我今天是在象房呆了一天,可应该洗干净了,还有味道?”
    李玉看他半晌,抿嘴笑道:“没见过你这种人,难得放假不出去游玩,反而和大象呆在一块。”
    龙峻又转头去看花灯,良久才道:“阿元老了。”
    李玉不解:“什么?”
    “阿元是朝参时用的朝象,我入锦衣卫四密营的时候,它就在了,今年七十岁。”龙峻略顿了顿,接着低声道,“或许就在这几天。”
    李玉有些意外地抬眼细瞧,面前这人虽似在观赏花灯,目光却直透过去,也不知看些什么,彩灯倒映在他眼里,光芒闪动,灿若星辰,让她似曾相识,不由沉溺其中。
    “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龙峻回过神来,只见李玉幽幽看着他,眼神迷离恍惚,喃喃细语,思绪不知飘到了何方。
    龙峻目光一闪,正要开口,远处忽有焰火燃起,随着轰天巨响,火树银花腾飞空中一一绽放,点点散开如繁星,于夜幕明灭闪烁。街上行人都停下脚步,仰头观望,欢声笑语夹杂在如雷响声里,在灯市回荡。
    李玉仰头正自出神,忽听龙峻问道:“你要什么谢礼?”
    见她眨了眨眼一手支颐细想,龙峻皱眉笑着补充:“别提过分要求。”
    李玉一笑:“陪我逛灯市。”
    “好。”
    “别应得这么快,我要逛通宵。”
    “好。”
    “还有,珠宝首饰,衣裙鞋袜,水粉胭脂,我要买到满意为止。”
    “好。”
    元宵夜之后,袁有道因为自己又被龙峻摆了一道,整整两天赌气不理人,不开口说话,龙峻似是知道自己理亏,便也由他去。
    正月十七落灯日,朝象阿元寿终正寝,龙峻守在象房始终相陪。同一天,福王获准进京探望太后,锦衣卫指挥使袁有道奉旨前往迎接,路遇庆王余孽勾结流匪作乱,福王被杀,袁有道力战身亡,享年五十,迎接和随同进京人员无一生还。
    正月二十三日夜,袁有道头七未过,袁府忽起大火,其时京师许久未下雪,天干物燥,火势蔓延极快,三进大院毁于一旦,幸好龙峻派了锦衣卫留守,是以无人伤亡。祸事过后,袁老夫人思念家乡,决定迁回常州武进县,因管家冯德媳妇是京师人,他们一家便留在了京城。
    二月初二,龙峻官封锦衣卫指挥使,当月率缇骑全歼京师附近流匪,斩敌首五百余众,皇帝大悦,加衔上轻车都尉、昭勇将军,赐宅院一座,以示嘉奖。
    二月十六日,许振卿被发现死于家中足有数十日之久,皮肉俱都腐烂,无人知道确切死期及死因,龙峻亲自率众前往验尸,于头颅顶门处发现铁制长钉四枚,凶手不明。
    次年初夏,袁老夫人病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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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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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歌 引子
    这个冬天,气候有些反常,北方片雪未落,而南方却是连降暴雪,眼看要成大灾。
    皇宫禁城东华门的不远处,有条棋盘街,这是从元朝起就有的繁华街市,现今更加热闹非凡。这条街临近皇城,和宗人府、六部等各政府衙门所在的千步廊毗邻,各路官员回京考核述职大多在这里落脚。街上各地会馆甚多,商肆林立,百货云集,寸土寸金,每日都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就连寒冬腊月的刺骨冷风,也影响不了这里的生意。
    华灯初上,一顶两人抬的青缦小轿停在棋盘街街尾的熏风楼前,轿帘掀开,走下一位五六十岁的青袍文士,一脸无奈地抬头看了看门口的骑楼,也不理堆着笑脸,上前主动招呼的知客,沉着面孔,顾自进门向三楼走去。
    来到一间僻静偏远的雅室前站住,门前守着的几名护院摸样的汉子对他躬身行礼,推门抬手虚迎。这几人目中精光内敛,太阳穴突起,显见都是高手,却不知为何做了别人的家丁。
    那文士走了进去,门在背后轻轻关上,他抬眼向屋里一扫,见雅室内坐了三人,不由皱眉,面带愠色哼道:“早知道廷器不来,我也不趟这浑水了!”
    “这段时间长江一带豪雪成灾,国库吃紧,他整天钻在钱眼里,恨不得睡在算盘上,哪还顾得了其他?”左首一人面皮微紫,留了一部大胡子,闻言看着那文士微笑,“雪堂兄,你的鞋早就湿了,还以为自己能站在岸上旁观吗?”
    “既来之,则安之。润已点好酒菜,雪堂兄可否给个面子?”见那位雪堂兄面色不豫,主座的人忙笑着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携了手亲自将他引到席前。这人四十开外五十不到,面容清矍,带着书卷气。
    等那雪堂兄不情不愿地在桌旁坐定,四人寒暄一阵,酒过三巡,右首坐着的一个黄色面皮,略微发福的五十多岁男子对着主座那人沉声问道:“若雨兄,你确定姓樊的是被那人所救?那东西也是被那人拿了?”他年纪看起来比那叫若雨的稍大,却不知为何,仍是用了尊称。
    那叫若雨的一笑:“不,我只是怀疑。”
    黄面皮的男子微怔:“这,岂非太过儿戏!”
    那叫若雨的和左首面皮微紫的大胡子相对苦笑,沉声说道:“我这半年时间里,和明德兄一起,把那时节所有曾和樊家兄弟有所往来的人,都暗地里盘查了一遍,可能性大的都做了适当地调迁,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可在掌握之中,只除了那一位。”
    闻言在座人人都皱眉,想来监视掌控他们口中的“那一位”是件相当棘手难办的事。
    “那人曾写过一篇策论,我瞧过。”那叫雪堂的人眼睛发亮,神情仿佛瞧见了稀世珍宝,摇头喟叹,“这等人才,若能归我那里所用,何愁三边不定,倭寇不平”
    面皮微紫被叫做明德兄的大胡子,笑指着那叫雪堂的文士大摇其头:“雪堂兄,你做的好白日梦!”
    叫雪堂的文士苦笑不语,想必知道自己所想的的确确是白日做梦。
    叫若雨的那人沉声说道:“明的虽然查不出什么,可我总觉得那老袁似乎和姓樊的颇有牵连,现在的这位曾是那老袁的心腹干将,如有往来,不会不知道底细。半年前那晚,他和家里的老二也正好外出办事,细算起来,实在事有凑巧,很是蹊跷。”
    黄面皮的男子略微沉吟:“只是那晚,听说是他家内院也有狗跑进去偷骨头,护院都被放倒了,而且我那地窖里留下的痕迹,实在不像是他家的手笔。况且姓樊的和他兄弟的尸体至今没有找到,若雨兄怎能断定这两人已经死了。”
    “我只听说第二天他家内院抬了两条死狗出去,事后狗肉都没有见着,难不成被人煮来吃了?”那叫若雨的微微冷笑,“那人素来小心谨慎,在他家里插钉子,可费了我不少力气。而且,他不比其他官员,派人跟踪不顶用,反会被他拿获。而且手段又厉害,到时候追查上来,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明德大胡子揉着前额,似乎有些头痛:“查又查不得,动又动不得”
    “谁说动不得?”那位若雨兄冷冷笑道,“他若是在家,还真是无从下手,也不好下手”
    雪堂接过话去嗤笑道:“便是不在家,他那班手下岂是吃素的?”
    若雨倒也不恼:“现今便有一个上好的机会,润收到消息,他前些日子,刚刚孤身外出。”
    雪堂皱眉:“只是孤身外出而已,你怎知道他去哪里?”
    “润不知道,但是有一个地方他必定会独自前去。”若雨慢慢喝着酒,不慌不忙说道,“我这半年时间已安排就绪,只需守株待兔,将他困死在那里。”
    雪堂看着若雨冷笑:“我怕你等来一头恶狼!”
    若雨瞥他一眼,不答腔,转向那黄面皮笑道:“三益兄,到时候,怕是要借你府上十二元辰一用。”
    叫三益的黄面皮眼珠一转,似乎有些不快:“你麾下能人众多,最近又新收了两名唐门的高手,何必还惦着我那里的几个压箱货?”
    明德大胡子笑道:“三益不要藏私,若真动他,便要把事做绝,送他去和那老袁作伴。如若不然,大家都明白后果。”
    若雨向他举杯示意感谢:“那人此次因私事外出,必会用化名隐藏身份,润正需要他混迹江湖,到时候托人放出悬赏消息,用来混淆视听。”
    雪堂闻言皱眉:“我听说若雨新收的那两兄妹,是蜀中唐门的叛徒,因为拿小孩子炼药,唐门要拿他二人治罪,所以才反出门墙。这种人,你也会留?”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的地方。”若雨一笑,混不在意雪堂的指责,“还有道上几位创出大家业的,就有劳三益兄传个消息。不过那些江湖人,没必要跟他们说真话,等知道实情,就势成骑虎,便是想收手,也由不得他们了。”
    雪堂忽地立起,厉声喝道:“卢若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卢若雨依旧不动声色地笑:“雪堂兄莫要忘了,福公子的事,你也有份参与,你以为那人不会追究?他与那老袁亦师亦父、亦兄亦友,上任的这一年半时间里,可一直盯着你那里不放呢!”
    雪堂眼神游移:“那事是上头的意思,他追究什么!”
    “即便他不追究,到时候只要把那东西往上头一送,你猜上头会怎么做?”话音未落,雪堂顿时颓然坐下,变了脸色。
    卢若雨微微一顿,看着雪堂阴晴不定的脸,微笑着低声说道:“雪堂兄,咱们是一根草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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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歌 第一章 风雪
    镇江府,十二月初,隆冬时节。
    临近白龙山的回龙口有一家小客栈,因为地方偏僻,平日少有人来,这些天雪下得紧,气候恶劣旅途难行,店里才热闹了一点。店主在前厅生了个火塘,门口挂上厚棉帘,室内倒也感觉温暖。这客栈太小,以往生意一向不好,掌柜跑堂俱是一人,伙计只自家老伴和一个儿子,虽然这些日子住客还算不上太多,却也赶得手忙脚乱。
    叶信坐在靠近火塘的位置,于铮陪在一旁,他们两人来得早,客房倒是选了两间最好的。虽然这里最好的客房连叶家的柴房也比不上,但叶信一向不太讲究,于铮也是风餐露宿惯了,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苦处。客店小且旧,前厅摆不下几张桌子,因叶信出手大方,店主每次都会给他们两人留一张位置最好的。
    杨志和去世已快半年,这段时间,叶信递孝敬、走门路、攀亲戚、结朋党,他人缘好,路数广,又是皇帝宠信的红人,很快便以兵部左侍郎兼督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做了江南总督。赴任路上,他悄悄和于铮换了装,与总督车驾兵分两路南下。倒不是他要微服私访,实在是性子疏懒,一想起繁文缛节就觉得头痛,耐不得烦。
    雪阻路途,叶信便也随遇而安,每日在前厅客堂喝点小酒,和于铮说些趣事,也听些店内其他旅客的见闻。叶信待人向来亲切,很快便和店里的住客打得火热,他也不管是行脚客商,还是贩夫走卒,统统一视同仁。常常他坐的那张小桌很快便围满了人,连于铮也给人挤了出去,只好坐在他身后,一脸哭笑不得。
    这日午间,两人照旧在老地方用餐,却见店里又新来了三位旅客,相貌清俊的中年男子,面皮略黑的英俊青年和留着五绺须的中年儒雅文士。瞧衣着似乎家境富裕,所以店家也给他们备了张靠近火塘的桌子,许是早间刚刚住下的。那中年男子平和中透着一丝桀骜,黑面青年带着草莽之气,看肤色似乎是惯在江河上跑船的。
    于铮看了一眼,低声和叶信说道:“这三人是长江游龙帮的,中年人便是帮主龙少钦,另外两个是镇江分舵堂主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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