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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龙行-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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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满眨了眨眼,挠头嘀咕道:“怎地和戴师傅一个调调,真是麻烦”他向来不喜约束,最爱横冲直撞,日日呼朋唤友,玩鸟斗犬。又加父亲是锦衣卫佥事衔领北镇抚司,见了人常常一句话不顺耳就动手,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难保不会闯祸。如今这么一个框框套下来,必定少了许多快活,日后怕是想要自在都难。正想打退堂鼓,眼角瞥见少年双手抱胸,一脸似笑非笑睨过来,眼中带着轻视,顿时血往上涌,扯着嗓子道:“想清楚了!我学,绝不后悔!”话一出口,心里立刻后悔不迭。
少年哈的一笑,转身正要去房里换套干净衣衫,把这套吉服快点洗了晾干,却听林希声淡然道:“峻儿,左右今天无事,你带我去看看莫笙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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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苦 生(十三)
莫笙的坟在永定门外五里远,从袁家出发也有些路程。钱满新认了个不算师傅的师傅,虽然这位师傅规矩甚严,但心里毕竟高兴,出手格外大方。也不管端阳节去坟头有何忌讳,叫家丁雇了马车,三人同乘,带上祭拜物品一起前往。
于坟前摆上果品,焚了纸钱,林希声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眼望崭新的墓碑神游天外。少年则曲腿坐在不远处的车辕上,也在支颐发呆。钱满随身带着单刀,等得着实无聊,便在空地上练习前天少年教过他的一招刀术。主人外出,那只乌鸦自然也跟了来,不知怎地,却没有呆在少年身边,而是蹲在钱满的头上。瞧它不停朝少年所在的方向看,喉里轻轻咕噜,想必目前的状态是被人强迫,自己并不情愿。
钱满依言练了一阵,来来去去只是当头下劈一招,时间长久只觉双手酸痛,浑身臭汗,无聊透顶,停下来满脸狐疑对少年叫道:“喂!你教我练的到底是什么刀法?究竟管不管用啊?!真的连劈一千次就行?这,这根本就是最简单的‘力劈华山’嘛!我家护院人人都会,你可别唬我!”
“别偷懒。”少年醒过神来瞥他一眼,朝那乌鸦一努嘴,“小黑,啄他!”话音刚落,就听咚的一声响亮,那乌鸦小黑的喙结结实实啄在钱满脑门上,原来这鸟放他头顶,是监督惩罚用的。
“你这个扁毛畜生!”钱满一声痛呼,伸手就去抓头上的乌鸦,小黑不甘示弱,连着在他手背啄了好几下,然后用爪子勾着衣服几步跳下地来,飞快跑到少年身边,竖起颈脖处的羽毛发威。
“不想学趁早说!”少年皱起眉头,跳下车辕把乌鸦小黑抱起放在肩头,神色很是不耐,“这些日子全在你身上空耗,害我没什么时间陪阿元,昨天它都发脾气了。”
钱满跳脚道:“哪里是我不想学?分明是你不想教!这几天我什么高深武功都没学到,反反复复就那几招直劈、斜斩、挑撩、横扫,根本都是护院才学的三脚猫把式,想蒙谁啊?!”
“梯子都没搭好就想一步登天?难了!”少年冷笑道,“你知不知道那几招三脚猫把式我练了多久?每天练多少次?”
“我管你练多少次!”钱满瞪大双眼咬牙切齿,“我不学这个!赶紧换其他的!”
“其他的你学不了!”少年一样睁大双眼瞪回去,“想学就学,不学拉倒!”
“这是怎么了?”想是被这里的争执吸引,林希声走到两人身边,看着他们摇头苦笑,“你们两个,八字相冲吗?一见面不是吵架就是打架?!”
钱满朝天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次次都是他先惹我的!”少年冷哼一声,把蹲在肩头的小黑抱下来放在地上,赶它自己去找食吃,转过头去不说话。
好容易清楚事情始末,林希声叹了口气,对钱满温言笑道,“阿满,峻儿教的没有错。学武好比盖高楼,若是地基没有打好,楼便起不高,就算勉强盖上去,日后也抗不住震动,随时都会倒塌。他教你的是刀术基础,只有把基础学好,往后学更高深的武功才能举一反三,才能一样通,百样通。”
“你以为我不知道基本功重要?戴师傅都教我学过两年了。”钱满哼道,“你们俩是一条道的,我不信!”
“戴师傅教的基本功,恐怕你根本没下苦功去练。若真有用心练过两年,你可不止这点本事。”林希声微微一笑,伸手往地上凌空虚抓,一根枯枝被内力所激,顺势跳进他手中。
钱满起初面皮一红,旋即眼睛瞪得浑圆,脱口而出:“我要学这个!”
林希声摇头笑而不答,只把那枯枝递给少年:“峻儿,你使刚才阿满练的那一式,同他过过招。”
少年明白他的意思,接过树枝看着钱满。钱满眼皮大跳,忙不迭摇手道:“慢着慢着,他武功本来就比我高,我哪打得过他!”
林希声忍俊道:“你好歹还有一些粗浅内力,峻儿可是连内功都不曾练过。再者说,他手里只是一根树枝,又不是真刀,你怕什么?”钱满嘟囔了几声,磨蹭了一会,还是乖乖竖刀起手,全神戒备。
少年神情肃然,手持枯枝如握利刃,等对方摆个起手式站好,才举手当头劈下,正是刚刚钱满练过的那招直劈。劲风扑面,钱满只觉少年手中的树枝,转化成如山刀影,向自己头顶直压下来,想要举刀招架,却已来不及了。耳听呼地一声风啸,那枯枝堪堪停在自己额前,气劲刮得脑门生痛,却连头皮都不曾擦到。他盯着枝条目光呆滞,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啊那招有这么厉害?”他困惑不解,明明是同样的招数,为何在少年手里使来却有着天壤之别。
钱满兀自出神,林希声也不多加评说,只让他自己参详思考。许是吃惊不小,呆怔良久,钱满才回过神来,抬眼看着林希声问道:“这,这是你教他的?有什么秘诀?”又转眼瞧向那少年,吃吃问道,“你,你怎么练的?”
林希声摇头道:“峻儿还不曾跟我学过武功,我也没有教他什么秘诀。至于他怎么练的,不过是一句话——勤能补拙,熟能生巧耳。”他如今才看清少年的真正实力,心里不由感慨。这招直劈的刀术简简单单,看起来几乎没有变化,却又似变化无穷,当中蕴含了很多后招。轻灵和迅猛浑然一体,狠辣刁钻,收放自如。便是江湖上的许多成名用刀高手,也未必会有这般境界,真不知这少年是怎么练到这个地步的。
“招式的变化我都教过你。”少年把手中枯枝一抛,面无表情回答,“等你劈到一千刀,就会明白了。”
想是终于知道彼此的差距在哪里,钱满提着刀,闷声不响走到一旁,老老实实按照少年教他的方法,一招一招认真练习,再不多嘴抱怨。
四周一时安静下来,似乎都没人愿意说话,少年转头朝莫笙墓碑的方向眺望,眼光茫然,不知在看着哪里。林希声顺着他的视线瞧去,只见坟头不远处一株石榴,满树的红花如火如荼,开得格外灿烂。
“勤能补拙,那是句屁话。”一片宁静里,少年忽然嗤地轻轻一笑,语气很是不以为然。
“总比仗着小聪明,不肯用功好。”林希声没有反驳,显然对这个观点也有些赞同,他望着少年迟疑一会儿,温言问道,“你这刀术,谁教的?那里有人专门教你们武功吗?”
少年明白“那里”便是代指虿房,默然片刻,轻声回答:“与人搏杀总要瞧个精彩的,王府里有教头,专职教我们基本刀法,在那里如想活命,只有拼命练好杀人的伎俩,如被他人赶上,就只有死路一条。”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同那班犯了死罪的盗匪较量,从中借机学到一些特别的变化。再往后,慕名而来的高手多了,能看到的东西自然也多了。”
林希声等待片刻,没听他接着述说,知他不愿再讲,便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走到墓碑前蹲下,轻抚着碑上所刻莫笙的名字,心里正自酸楚感慨,忽听身后少年轻声问:“你不恨我?”
“我不知道。”林希声下意识回答,反而自己微微一怔,细想了一会儿,方才继续,“我或许有点恨你,恨你下手不留余地,恨你不给他机会。可如今人都死了,恨有什么用?”他站起身来眼望墓碑,长长舒了一口气,“死者已矣,生者尚存。”
少年没有回应,不知是否听明白了他最后那句话中的含义。林希声也没有回头,看着墓碑沉默良久,方才低低叹道:“是我害了他。”
“他是咎由自取。”少年的声音从背后淡淡传来,没有一丝起伏。
“他有苦衷的,他的娘亲在王孝和手里。”
“你怎知他不是为了能够认祖归宗。”少年冷冷一笑,“你总是习惯把人往好处想么?”
“为什么不可以?人心虽然难测,可凡事如多往好处想想,兴许事情会简单很多。”
“即便莫笙的娘亲在王孝和手里,他也并不是只有协同作恶一条路可走。”少年的话语异常冷静,“他施暗算之前难道就不曾好好想想?就算他能帮着王家置你于死地,事后王孝和难道还真的会信守诺言,放了他们母子?认他这个弟弟?他本可以借机向你求救,以你的武功,拿下王孝和易如反掌,有王家大公子在手中,何愁母子二人不得自由?他连鸟尽弓藏的道理都不懂?”他平时向来寡言,此刻不知为何,一口气说上这许多的话。
林希声皱了皱眉,转身望着少年,肃然问道:“峻儿,当初在那虿房里,你可曾害怕过?”
少年乍一闻虿房这两个字,眼皮一跳,咬紧牙关,双颊紧绷,闭着嘴不说话。
“阿笙比你大不了几岁,他也害怕的。”林希声望定他,“人一恐惧,就无法想得深远,难免会做错事。”
少年眼中有火光瞬间燃起,旋即熄灭,黑眸静如死水,冷硬似铁,双拳于身侧紧握,指节发白。
“峻儿,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林希声听他心跳有些异常,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走到少年身边,伸手去摸他的头,“我只望你能记着,以后万事留个余地,不要做绝,这世上没有后悔药的。”
“我并不后悔杀了莫笙,也不后悔杀了王家那些人。”少年猛地退后几步,冷冷回答,林希声的手便摸了个空,一时愣在当场。
他住在袁家的这段时间,既不算长,也不算短。虽然初始见面并不愉快,但两人相处下来,日见融洽和睦,彼此也渐渐亲近。其间少年虽也有躲避他的碰触,却只是闹小孩脾气,全不像今天这般冰冷决绝。而那日枣林儿中的惊慌绝望,如今在这孩子眼中找不到分毫,竟仿佛成了自己的错觉。林希声憧怔良久,想不出到底哪里说错做错,斟酌着开口:“峻儿,有什么事解决不了,想不开的,说出来,我兴许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我。”少年缓缓摇头,“谁也帮不了我。”
“为什么?”看他面无表情将自己拒之门外,林希声顿时着急起来,“你不去尝试,怎就知道不行?”
少年忽然一笑:“太迟了。”
林希声只觉那笑容看起来说不出的遥远空洞,虽然平淡,却无端端让人心惊肉跳。有心想要驳他,可又因为不知道症结所在,根本无从驳起,只有急急说道:“你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选择,怎么会太迟?即便你这条路开始的时候艰难坎坷,谁知道以后不会是宽阔坦途?”想到那位对他极有兴趣的温家少主,连忙追问:“可是那温静侯同你说了什么?”
少年并不回答,只勾了勾嘴角,笑容略带讥诮,转而问了句完全无关的话:“小黑它还能飞吗?”
一直在草丛里觅食的乌鸦,这时探头探脑钻了出来,听到自己名字啊地应了一声,快步跑到少年身旁,喙脚并用抓着衣服要爬到老位置去。那双被折断过的翅膀耷拉在身旁,只是偶尔保持平衡的时候会展开,其余时间都一动不动。
林希声看着那乌鸦顿感词穷,想要上前安慰,却怎么都迈不开脚步,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竟似有无形鸿沟横亘,再难前进,无法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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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苦 生(十四)
端午过后,钱满便日日都来袁家小院报到,少年不胜其烦,只好躲去象房。然而林希声指点钱满武功,却必要少年在场,说是他实战经验丰富,非让他从旁督促、纠正兼陪练不可。少年和钱满自然明白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说破,一个是有心要学,一个是暗中较劲,自然都进步神速。一到拆招时节,两人就打得不亦乐乎,只不过胜负毫无悬念,次次都让钱满抓狂。
看到林希声开始教授武功,即便只是陪练,袁有道也替少年欢喜,言语举止都客气许多。反而许振卿有些担忧,他很了解好友的性子,知道这人喜欢游历,不会在一个地方居住太长的时间,如今伤势渐愈,又大异常态,恐怕离别在即,不免暗自烦恼该如何挽留。林希声酷爱音乐,许振卿就四处搜罗乐器曲谱,如遇好琴孤本,必想方设法购买,若主人不肯出让,就好言央告,或借或抄,用尽各种方法搬回家中,只为留好友多住上几天。
林希声见他忙碌,便不提别期,也不加以劝阻,送来的东西照单全收。除了每日教钱满武功,闲暇就抚琴弄箫为乐,有时兴致来了,也会教两个孩子其他技艺。书法之道少年学得早,下的苦功多,自是他写的漂亮些。绘画两人倒不相伯仲,皆都惨不忍睹,那份手艺只适合去画地图。至于围棋,钱满看到就头痛,少年跟着打了几张谱也再不肯学,问他原因,说是自己好胜心太强,不能赢的话心里就难受,但却喜欢用围棋来摆各种奇门阵法,然后自己琢磨如何破解。只有琴艺一门,能让钱满志得意满,只因少年竟完全没有学琴的天份,琴技奇烂无比,弹将起来堪称魔音穿脑。而钱满这个看上去和乐器一点都挨不着边的粗人,指下的琴曲居然还算动听,实在让林希声大感意外。
打打闹闹的日子里,时光就像门前河水,缓缓流淌而去。六月一过,小暑将近,天气越来越热,日头白晃晃地挂在空中,看得人心里发憷。钱满毕竟是个公子哥,在太阳底下站了两刻钟便大喊吃不消,连少年的讥笑都不管用。林希声倒不坚持让他苦练,而是将练功时间分成早晚两个时辰,当中空闲时段放他们去河里泡澡,吃个西瓜嚼个冰盏,倒也十分惬意。
这天是六月初五,许是指挥使大人有事相商,袁有道和许振卿留在锦衣卫值房整整一天,中午都不曾回来用饭。下值到家还不得空闲,两人也不怕热,又钻到书房里关门继续商议,饭菜都要冯婶送进屋去。傍晚钱满练功完毕,也不知因为什么事,拉着少年在一旁嘀咕半天,方才磨磨蹭蹭回家,临走还用手指指点点,像是告诫对方不要忘记。林希声看钱满一脸兴奋,少年眼中些微笑意,推测两人多半是约好去哪里游玩。这位钱家大少以前或许还会仗势欺人,如今有少年从旁看着,又有自己教导约束,相比起来规矩了许多。因此他对这俩小子背地里搞什么名堂向来听之任之,见怪不怪,也不担心两人会闯祸。
等到晚饭过后,太阳完全落山,地上暑气渐消,林希声搬了张竹榻出来摆好,躺在院子里乘凉。袁许二人还是呆在书房中商议,时而会有争论传出,但那是锦衣卫的公事,旁人不能置喙。少年在自己房里做好功课,就被冯婶招呼进厨房,神神秘秘不知道干啥。乌鸦小黑站在门口徘徊,时而对着屋里探头探脑,可又不敢进去。这鸟聪明得很,知道冯德夫妇不喜欢它,因此凡是这夫妻常用的地方,它都认为是对方的地盘,绝不越雷池半步。
夏夜的天空一片深蓝,繁星满天,屋外蛙鸣阵阵,只可惜蚊虫有些恼人,需要不停挥扇驱赶。凉风习习中,林希声慢慢摇着扇子闭目养神,正有些迷糊,耳听少年离开厨房,向榻边走来。这些日子他传了些粗浅的内功口诀,只为轻身健体,护持心脉肺腑所用,这孩子悟性极高,脚步声很快便轻不可闻,以至于时常吓冯德夫妇一跳。林希声也不起身,只转头睁眼,少年手中端了一个托盘,正中两碗红红白白的物事,冒着丝丝凉气,看着像碎冰拌果酱,应该是冯婶花心思做的消暑小点;边上一只小香炉,松香艾蒿和硫磺的烟气从中溢出,想必是给他驱蚊所用。
少年走到近前,在小几上摆好托盘,把香炉放在榻旁,拉过竹椅坐下说道:“先生,明天六月初六,是洗象日,秦大人约我去顺承门响闸观看,钱满也要去凑热闹,所以”乌鸦小黑跟在身后,见他坐下,忙乘机跳进他怀里。
“所以,明天你们俩想向我告个假?”林希声微微一笑,“去吧,好好玩,别闯祸。”
少年迟疑片刻,轻声问:“先生可要去看?听说两岸观众足有上万,我和钱满早点去,给你抢个位置。”
“不用了。”林希声笑着摆了摆手,“明天我就要走了。”
“走?”少年一愣,“去哪里?”
“南昌。”林希声敛起笑容,“我去把莫笙娘亲的尸骸运到京城来,让他们母子团聚。”他顿了一下,接着道,“或许,还会去一趟岭南。”这些天,两人似有默契,绝口不提莫笙,直到今日,这个名字才从林希声嘴里说出来。
少年哦了一声:“几时回来?”
林希声不答,也没有看他,只将手枕在脑后,眼望星空轻叹:“我想你说的在理,经此一事,他们母子,未必喜欢再留在南昌,可惜我不知道他们的家乡在哪里。”
少年低头轻抚着怀中小黑的后背,一时无话。
“别告诉子鸣,免得他又要费尽心思留我。”林希声交代一句,出神了会儿,忽然问道:“峻儿,你家乡在哪里?”
“处州。”
“不是长沙吗?”
“祖籍是处州,后来祖父到长沙做官,才一起搬过去的。”
“是了,我听袁千户提起过。”林希声恍然,又问,“听说你二叔承袭锦衣卫千户,领了个带俸的闲职,如今又搬回到处州,你怎不回家去看看?”
“家?”少年眼神闪烁,接着低声道,“没有了。”
林希声微怔,有些不能明白,起身看他:“叔婶亲戚都在,怎就没有了?我听子鸣提起过,虽然你双亲早亡,可还有个哥哥的。”少年的遭遇一直让他心生疑惑,高家是世袭锦衣卫,又有人在卫所供事,职位也不算低,怎会任由这孩子流落虿房?甚至几年不问?如今出来也无人探望?是碍于伊王的权势?还是另有隐情?如高家仍在长沙,少年自然无法回去,可如今既已搬回祖籍故土,这孩子为何竟不肯回家?
少年沉默许久,方才哑着嗓子回答:“不在了。”他的脸背着光,在夜色中模模糊糊,瞧不见有何表情。
“谁不在了?”林希声越发困惑,本待再问,书房里忽然传来呯地一声,接着哗啦一响,像是有人用拳头大力砸在桌上,把瓷制的茶具震落地面,摔得粉碎。随后就听袁有道大声怒吼:“许子鸣!恢复四秘营旧制,借鉴伊王虿房,这话亏你说得出来!你他妈脑子糊涂了?!”
冯德夫妇闻声急急从屋里跑出来,一脸担忧看着书房,林希声挥手示意二人不必担心,站起身来正要前去劝解,衣袖却被少年轻轻拉住。他不明所以转头,少年解释道:“袁叔叔和许先生在商议整顿锦衣卫缇骑四秘营的事,我方才做功课的时候听到过一些。许先生觉得那虿房,仿照四秘营初设时旧制的教导手法有其长处,可以用来加以改进,能够防止缇骑选锋良莠不齐,进而训练出一批精兵强将来。”他淡然一笑,“听说他们两个在锦衣卫指挥使面前,也是这么吵架的,你放心,不会有事。”说完走到冯德夫妇身边安慰。
从起初绝口不提,到现在终于顺利说出虿房这两个字,林希声隐隐觉得,压在少年心头的磐石,似乎稍稍减轻松动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重得让人看了难受,虽进步缓慢,但总是好事。加上有钱满从旁作伴,这孩子应该不再会孤单,那么自己此刻离开,正是当时,也可以放心一些,少了牵挂。
次日,少年有约早早外出,袁许二人也照常时点离家上值。林希声整理好简单行李,跟冯德夫妇告个别,便飘然离京。到了南昌拜访王家,原以为会遇上不小的麻烦,可不知怎的,王仁和居然没有追问京城发生何事,对带走莫笙娘亲骨骸另葬他处的要求也毫无意见,不加阻拦。当时王孝和害怕自己的谋划败露,本来要求下手之人一并毁尸灭迹,可那人到底还是害怕报应,私下买了口薄棺,把那莫姓女子草草埋在乱葬岗。等林希声备好棺木依照指点去起骸骨,那坟头已被野狗扒掉大半,所幸有口薄棺挡着,尸骨倒还齐全。
将尸骸重新收敛,再雇车运至北京城郊莫笙坟地,把母子俩葬在一处,也算了了一桩心事。虽再次到达北京,林希声却没去袁家探望,甚至没有进城。把母子俩的坟地修整好之后,他便继续五湖四海,四处游历,期间去了次处州和长沙,也跑了趟岭南。
转眼一年过去,又近端阳时节,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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