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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天堂-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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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人家拿你当人看?〃
一声尖厉的咒骂划破了病房里午后的寂静。然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巨响。接着是一阵粗重的骚乱。我跑到病房里才看见,龙威和袁亮亮扭打在一起,滚到地上,袁亮亮骑到龙威身上,细瘦的手指掐着他的脖子,眼睛里全是杀气。
把他们拉开以后,他们像两只小动物一样野蛮地对望着,喘着粗气。病房里的一个家长说:〃你们俩平时不是最好的朋友吗?〃这时候龙威冲着袁亮亮的脸大吼了一句:〃妈的我也不想!你听清了吗我也不想这样!〃袁亮亮掉头跑了出去。龙威一个人呆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阳光,然后哭了。
我在花园里找到了袁亮亮。他坐在葡萄架下面,那些叶子把他日益惨白的脸变成了一抹茶绿色。
〃亮亮。〃我叫他。
〃美女,坐。〃他指指身边的石凳。
我们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最终我开了口。
〃亮亮,你知道。〃我停顿了一下,〃你和他不一样,对你来说,骨髓移植就不是最好的治疗办法。〃
〃我知道。〃他说,〃其实再怎么说,也不是他的错。他可以治好了,至少是有希望了,我应该为他高兴。〃
正文 第57节 知道的脏话都用完了
〃不对,换了我是你的话我也会去揍他,为他高兴,是我们这些健康人该做的事情,没有人有权利要求你去为他高兴。〃
〃真的?〃
〃当然。〃
〃有时候吧,〃他的眼睛不知道是在看着什么地方,〃我就觉得我的身体和我是两个人。我经常跟它吵架:怎么你他妈就这么不争气。我天天骂它,把知道的脏话都用完了。可是,我拿它没办法。除了它我其实谁也没有,你懂吗?〃
〃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个好朋友,她也是……这个病。〃
〃所以你才来这儿工作的?〃他问我。
〃不,〃我笑,〃当然不是,巧合而已。我是想说,我的那个朋友,她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他笑笑,〃那我倒真想跟她聊聊。她叫什么名字?〃
〃方可寒,可爱的可,寒冷的寒,他们老家的方言里,'可寒'就是耐寒的意思。〃
〃挺漂亮的名字。〃
〃人也漂亮,你在现实生活中很难碰上她那么漂亮的女孩儿。〃我戏谑地望着他。
〃那更好。〃
〃那时候我为了她去图书馆查书,我想知道这种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有一天,我听人家说,二十世纪初,咱们这儿,这个城市回来两个'庚款'留学生,带回来几个矿物标本。其中就有'铀'矿石。你知道,'铀'是放射性的东西,很危险。后来连年战乱,好多人都忘了博物馆里还有'铀'这东西。再后来,五十年代,人们想起来的时候,那间博物馆早就是乱七八糟了。有人说,那些'铀'被国民党带到了台湾;有人说,被人偷出去卖了;有人说,一定还在这个城市里……这是最可怕的猜想,但是很多人找了,都没找到,也就忘了。可是后来,一九九四年,全国的统计数据说,我们这座城市,血液病的发病率比全国的平均水平要高很多,那个时候才又有人提起很多年前的'铀'来,可惜这已经变成了跟八卦新闻差不多的猜想了,没人能证明到底是不是跟它们有关系。〃
〃跟探险小说一样。〃他笑。
〃没错。那个时候我就想,真是不得了,人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代价。不管以什么方式。〃
〃可是为什么不是别人就是我呢?我也想能像你一样,轻轻松松地说一句'人总得为自己做的事情付代价'。为什么我就得当一个'代价'呢?〃
〃你怎么知道我很轻松?〃我转过脸,看着他,〃我们谁也体会不了你受的苦,可是正因为体会不了才不可能轻松。我不是那种使用同情心像使用一次性塑料袋一样的人。方可寒以前跟我说过:什么'同情',什么'设身处地',什么'沟通',这些词儿都是很重的……根本不该被用得这么滥。而且,刚才那句话其实不是我说的。是方可寒说的。我给她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她就跟我说:看来人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代价。还有一句我没告诉你,她说:总要有人来还,不能大家都只想着逃避。那时候我真惊讶她会这样想。可是现在我觉得,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还,时间,方式,程度不同而已。当然我们谁也不愿意跟你互换位置……可是这并不表示我们都可以置身事外……那些自认为自己置身事外的人不够聪明,你大可不必跟他们认真,他们不配伤害你。〃
〃真奇怪。〃他眼睛亮闪闪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说的话,拆开听好像很难懂,可是连起来听,我就知道你是在说什么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什么'到底是什么。我不能给它定义,我没那个本事,我只是描述它而已。〃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
〃说。〃
〃你的朋友,那个方可寒,她是已经死了对不对?别骗我,我早就猜出来了。〃
他苍白的微笑里,灾难的涟漪约略地一闪,蜻蜓点水。碧绿的藤蔓之外,艳阳高照。夏日的空气传过来一阵清新的泥土香,还有这香气中隐隐骚动的欲念。
昨天夜里下了场大雨,所以今天不太热。黄昏就在一片凉爽之中降临。悠长的走廊里此时突然给人一种安静下来的错觉。错觉而已,黄昏是个奇妙的时刻,把平庸的生活变成舞台剧的场景。很多事情就在这暧昧不明的庄严里发生。
〃阿姨。〃那个小男孩站在楼梯的拐角,一双看上去很敏感的大眼睛。
〃你叫我?〃我疑惑地打量他,穿的是实验小学的夏季校服,白色的短袖衫下面两条小胳膊细细的。
〃阿姨,请问,张雯纹住这儿吗?〃
〃你是……〃那孩子脸上居然泛起一阵红,黑黑的眼睛轻轻一闪,就像是深深地流淌了一下,那里面有种食草动物的,即使戒备过也遮不住的善意。
〃我是她们班的同学,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有来学校了,我们还以为她要转学。昨天我听见老师们在办公室里说她其实是病了,就住这儿。〃
〃那你们老师没跟你们说……〃
〃说什么?〃
〃没什么。〃我看着他小鹿一样的眼睛,笑了,〃你是不是叫罗小皓?〃
他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她跟你提过我?〃
她跟你提过我。她,她是谁。罗小皓,跟你比我毕竟是个大人,你藏不住的。
〃你今天来得不巧。〃我对他说,〃专家们正在给她会诊呢。你还是先回去吧,你妈妈要着急了,我会转告张雯纹你来过了。〃
〃你……你能让她给我们家打个电话吗?〃他脸红了。
〃当然。〃
〃谢谢你了阿姨。还有就是……〃他递给我一张折叠式的樱桃小丸子的卡片,〃你能帮我把这个给她吗?〃
〃没问题。〃
〃阿姨你……〃夕阳下,罗小皓透明地凝视着我,鼻尖上凝着小小的汗粒。
正文 第58节 小尼姑年方二八
〃放心,我不会打开看里面的。〃我说。
他显然有些不好意思,〃那……阿姨再见。〃
再见,罗小皓。我还以为你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他小小的背影消失于楼梯的尽头,周围的嘈杂声一瞬间灌进我的耳膜。黄昏,我早就觉得这是个诡异的时刻。我还是打开了那张卡片……对不起了罗小皓。我看见一个孩子稚嫩的笔体:雯纹,我想你。
我想起他敏感的,小鹿一样的眼睛。张雯纹身上的任性和大胆该是他梦寐以求的吧。我想象着他们在一起的场景,两个孩子,两个性格可以说是两极的孩子,在这陌生的人世间发现彼此,然后怯怯地拉住了小手。
公元前我们太小,公元后我们又太老。没有人可以见得到,那一次真正美丽的微笑。那么海子,我最爱的你,当你从容不迫地躺在铁轨上倾听遥远的汽笛声的那一刻,是公元前,还是公元后呢?那一次真正美丽的微笑,你见着了吗?我只知道,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诗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火车这东西,因为它撞死了你。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是一脸的泪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拦住一辆出租车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周雷家的楼下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手机上按下他家的号码了。那么好吧,你没有退路了,你别再给自己留退路了,接通了,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你不许给自己找借口,他会接电话,他一定……〃喂?〃
〃周雷。我在你家楼下。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对了,就这样,说吧,快点,不要让我瞧不起你,〃周雷,我爱你。〃
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居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拜托,这么关键的时候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他眼睛里居然闪过一丝羞涩,昨天晚上他也是这样,整张脸被欲望点亮的时候,表情像只小豹子,可是眼神里,居然是这种羞涩,看得让人心里发疼。
他紧紧地抱住了我。我们接吻。
我要再爱一次。我说什么也得再爱一次。像我十年前爱江东那样再爱一次。你抱紧我,抱紧我吧,在公元以后,在我还没有太老之前。就算我还是会粉身碎骨,就算我还是会一败涂地,就算我们终究依然会彼此厌倦,就算我们的肉身凡胎永远成就不了一个传奇,就算所有的壮丽都会最终变得丢人现眼。……我不管,我全都不管。我已经等了整整七年。我不是为了奉献,不是为了牺牲,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自己的绽放。再不爱一次的话我就真的老了,我就真的再浴火也不能涅槃了。但愿你我是棋逢对手势均力敌,但愿我们可以厮杀得足够热闹,但愿我们可以在这场血肉横飞的厮杀中达成最刻骨的理解和原谅,但愿我们可以在硝烟散尽之后抚摸着彼此身上拜对方所赐的累累伤痕相依为命,像张雯纹和罗小皓那样相依为命。但愿,周雷,我也需要有一样东西来提醒自己,我不是靠活着的惯性活着的。现在开始,你来提醒我吧,来吧。
{{{{江东}}}}
我曾经在温哥华东区国王路上的一家越南餐馆里见到过一个神似天杨的女人。那是冬天,我们加完班,和几个华裔的同事顺路拐进去吃河粉。他们一坐下就开始畅快地讲广东话,我是一句也听不懂。那女人坐在一个和我们的桌子恰成对角线的位置上,桌上空空的,在喝日本清酒。我看到她的脸的时候,胸口像是被撞了一下,五官并不像,可是组合在一起却是活生生的天杨的表情,尤其是凝望着窗外夜色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忧伤。
她很年轻,头发黑得生机勃勃。买过单后她裹紧红色的呢大衣站起来,路过我们的餐桌时放慢了脚步。她看着我,说:〃先生是北方人?〃居然是字正腔圆,听不出一点方言痕迹的普通话。不等我回答,她就走出去了。留下一缕暗香。很奇怪,她的大衣一看就很廉价,可是她的香水却是CD的〃毒药〃。同事们哄笑。Peter在我后背上狠狠捣了一拳,〃她中意你啦。〃
离开的时候下起了雪,挺大的。他们又去喝酒,我一个人开车回家。在路口看见她,她站在路边冲我挥手,我停在她旁边,摇下了车窗,〃要搭车吗?〃
她呵气成霜,因为冷的关系,满脸凛冽的妩媚,〃先生,一个人吗?有没有空?〃我这才想起来同事们说过的本书由www炫fsktxt书com网提供下载话,国王路沿线的餐馆都很便宜,一到晚上,就有好多的乞丐或者妓女。她双目幽深,表情很执拗。我说:〃我太太在等我回家。〃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笑笑,〃那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一股白气从她嘴里喷出来,她的红大衣在路灯下一闪,像聊斋,惨然的媚态。
准确地讲,她又像天杨,又像方可寒。
然后我就想起了她们。她们十七岁的脸像烟花一样绽放在温哥华清冽的夜空下面。下雪了,圣诞节快到了。已经有人在家门上挂上了花环。在肖强的店里,我们一起看《霸王别姬》。看到程蝶衣戒毒的那一段,方可寒腰间的小呼机响了,她笑吟吟地站起来,〃各位,我先走一步,改天你们告诉我结局。〃天杨没有发现我的眼神追随着她的背影,她和肖强都如饥似渴地盯着张国荣。
〃小尼姑年方二八,青春年华,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
〃错了,咱们再来。〃
程蝶衣死了。肖强哭了。张国荣也死了。天杨心满意足地叹着气说:〃这就对了。〃
正文 第59节 有处女情结的封建余孽
安妮一直在家里等我。看到我,她微笑了一下。安妮是个温暖的女子。身体纤弱,并不美丽,爱笑,而且冰雪聪明。我爱她。国内那些鸟人编排我,说我是为了移民才嫁给她,纯粹是嫉妒。那天夜里我们做了,我小心翼翼地抚弄着她光滑的后背,有点歉疚。因为我从未对她提起过天杨。我甚至跟她提起过方可寒,但是没说过天杨,我跟任何女人都没提起过天杨。没结婚的时候,有次安妮问我,初恋是什么时候。我说小学三年级。她开心地大笑。我并没有撒谎,但我也没有说实话。
安妮一点一滴地抚摸着我,〃Tony,我爱你。〃她的普通话像所有香蕉人一样成问题。我妈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她叫我〃Tony〃,后来她睡着了。我搂着她,看着黑暗的天花板,在那个夜晚开始审视我的人生。
我出生在一九七八年,二○○一年大学毕业,开始上班,遇上当时在北京学中文的安妮。结婚,考雅思,移民,那时候……二○○二年底,是通过安妮的一个朋友的关系,在一间香港人开的、只有五个员工的小会计事务所打杂,超时工作拿不到加班费,帮老板娘接孩子放学也在我的职责之内……正是因为这个才学了开车,可当时只有做下去,需要存一点钱才能继续去读研究生。二十四年,就做过这些事情。
那么天杨,你现在在哪儿?
至于我,你曾经拼了命地去爱的我,正在一个你不知道的角落里苟活着。没错,还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也就是说,刚刚开始苟活。也许我们现在的生活都对不住我们曾经迸发过的决绝,但这是事实。天杨我想你,那个晚上我突然如此想你,我想也许你现在的脸上也有了苟活过的痕迹。我们这些苟活的人,喜新厌旧是我们的DNA密码,你同意吗?让接受过的所有教育,所有文明,所有与崇高有关的一切在大脑里重组,使它们服务于我们最原始最动物的欲望,你同意吧?回忆起那段化腐朽为神奇的日子会觉得那太不像自己了,你同意吧?所以天杨,看在我们曾经相爱的份儿上,如果有一天突然在大街上碰见我,请你转过头去,装作没看见。我只要看看你的侧影就好,那种婴儿一样漫不经心的忧伤。
刚刚到加拿大的时候,我就是这么神经质。
去年年底我终于跳了槽,在一间也是当地华人开的贸易公司的财务处。虽然顶头上司酷似张宇良这点儿令人不甚满意。但是总算是可以只做财务报表不做男佣。按我和安妮的计划,后年我就可以重新去念书,然后去试试鬼佬们的公司。总之,苟活得还不错。
听过去的同学说,天杨现在做白衣天使做得有滋有味。我想象得出来她那副自得其乐的表情。天杨比我幸运,她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不行。我想这是我和她之间最本质的区别。可是我直到现在才看清楚这个。
春天的一个周末,我在电视里看到了《霸王别姬》。国语对白,英文字幕。我从头到尾看完了它。太熟悉了,熟得我都替陈凯歌感动。好多台词我甚至可以替张国荣说出来。程蝶衣自刎的时候段小楼终于说:〃妃子……〃他总算是入戏了。这个时候我就想起天杨、肖强,还有方可寒。
现在我明白了什么叫〃这就对了〃,天杨,你,我,肖强,我们都在这世上苟活着。这世界上我们这样的人怕是越多越好、因为我们的数量越多,这世界就越和平。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作为一个整体才能显现出来。我们组成一个永恒的黑夜,维持世界平衡地运转。但是总有一些人,总有一些人要以〃我们〃这个黑夜为背景怒放,就像烟花,比如程蝶衣,比如张国荣,比如方可寒。所以方可寒,这世界需要我们,而我们需要你。
然后我发现,那天是天杨的生日。
夏日来临,加拿大一点不热。在我鬼使神差地打过去一个电话的一周后,我收到天杨的E-mail:
江东,你好吗?我很好。对自己的工作还算喜欢。只不过经常上夜班,日夜颠倒对皮肤不好,需要常常去美容院做脸。呵呵。
告诉你一件事:我现在和周雷在一起,我们准备明年结婚,吓了一跳吧?
今年夏天一如既往的热。不过常常下雨。你八月份回来的时候应该会比较舒服。前些天我碰见肖强,他的店已经关了。他现在是TaxiDriver。感觉上就像《危险关系》里的丰川悦司一样酷……你看过这个日剧吗?
欢迎你回家。
天杨
欢迎我回家。她就是这样,永远不费吹灰之力就在我心里最软最深的地方捏一把。加拿大是个地广人稀的地方。公路永远漫长宽广。那天傍晚我兜到城边上,在似乎是只有我的公路上飙。残阳如血,疯狂地砸向面无表情的地平线。就像曾经,我们。我觉得我已经把自己掏空了,可是在天杨看来,她就像那颗太阳一样,不顾一切地砸下来,却还是什么回声也听不见,所以我们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她是个浪漫的人,不是那种大多数人用钱来买卖的浪漫,也不是那种少数人用来沾沾自喜地和大众划清界限的浪漫,浪漫对于她,是件像种残疾一样必须隐藏的东西……因为那太容易成为这个世界摧毁她的理由。
可是周雷那个白痴他明白这个吗?他懂得因为这个来心疼你吗,天杨?
高速公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地方,它和所谓的〃大自然〃不同,还没有被〃诗情画意〃强奸过。长长的,风情地延展,在风中只有路牌寂寞地指示着一个看似无人关心的方向。我和迎面来的车们擦肩而过,从此不再相逢。高速公路,是城市这个热带雨林里最有人情味儿的密西西比河。……打住,我对自己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正在用诗情画意强奸高速公路,原来你比其他人好不到哪儿去,不过是个有处女情结的封建余孽,该拖出去斩了。
正文 第60节 下贱得让人肃然起敬
那么来吧,加速,不要装蛋,冲着那残阳撞过去,风在耳边呼啸,性高潮也不过如此。什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什么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不过是一个字而已:爽。再加速,好了,到此为止,否则警察该追来了,像是飞翔,人说到底是动物,肉体的极限和精神的完满可以合二为一,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愿意想,身体因为速度而脱缰,灵魂也是。
{{{{天杨}}}}
距离高考仅有八十三天。
就算是下课时间,教室里也安静得恕R话肴司睬那牡夭茸畔驴瘟迤鋈ィ硪话肴思绦吭谧郎献雎裢房喽磷础O啾戎拢裎液徒庋ソ羰种幽逡换岫模丫怯邪壅傲恕�
第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公布,我和江东平心静气地等待着被灭绝师太召见。三年来,每次考试之后就是老师们棒打鸳鸯的最好时机。〃轮也该轮到你们了。〃这是吴莉的话。
〃宋天杨。〃有天中午吴莉揉着太阳穴对我说,〃要是我告诉你,我这两天突然喜欢上了一个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疯了。都疯了。周雷说得对,全怪这狗日的高考。
教室里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气闷。天越来越热,沙尘暴又开始了。窗前那些柳树的绿,已经被狂风搞得一塌糊涂,却还是嫩得就像玛丽莲·梦露的嘴唇,下贱得让人肃然起敬。
〃宋天杨,窗户外面有什么好看的?〃数学老师说,他下面那句话引得全场爆笑,〃已经是这么关键的时候了,上课还走神,是窗户外面好看还是我好看啊?〃
他自觉失言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一片哄堂大笑中大家都听见张宇良的声音,〃您好看,您好看,谁说您不好看我跟他翻脸。〃他站在讲台上窘了一会儿,突然间灵机一动,〃好了安静,我不过是看你们这些天太辛苦,逗你们笑一笑。〃大家当然笑得更厉害。
在倒计时牌下面,谁都硬气不起来。那些假装潇洒假装堕落的其实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倒是那些心甘情愿被奴役的人活得比较酣畅,自虐般地用功时鬼知道他是为了考大学还是为了在这段充满硝烟的日子里良心平安。八十三天,那些日子像支等待检阅的部队,踏着齐得没有丝毫人气儿的步子由远而近,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瑟瑟发抖,有人在凌晨两点的咖啡香里故作豪迈,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有人明明已经眼圈发青却还要拿着模拟成绩单刻舟求剑地发狠;有人躲在厕所里偷偷哭一会儿就心满意足地觉得自己已经为了高考受了天大的委屈所以考成什么样都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没有人还记得方可寒,就连我和江东也是装作不再记得。我们居然听到传闻说方可寒现在闯到深圳一间最红的夜总会去坐台,赚的都是美金港币。未来的女大学生们第一次用充满羡慕的语气谈起她:〃人家命好,不用高考也照样赚大钱。〃翻译一下就是:怎么我们自己就拉不下那个脸去卖呢。
跟周围这个气氛比,我和江东也许真的是另类。
我们很用功,但我们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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