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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有耳-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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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开扉页,是一行铅印的宋体字:

  成千成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

  ——毛主席语录

  下面写着一行遒劲的钢笔字:

  林茵,在这个昏暗的地下世界,我唯有以这些文字来记住你的存在,记住你在我生命里的一点一滴,因为,或许我明天就会死去,被枪杀,被活埋,被人将我的思想和肉体一起毁灭。我希望,这些文字能比我的生命存在得更久。

  李澳中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这是谁写的日记?林茵是谁?昏暗的地下世界?这是什么意思?又是谁要杀他……如果是几年前刚写的,这可是一桩大案子啊!

  种种疑问将李澳中的兴致很快提了起来,他似乎忘掉了刚刚发生的烦恼与痛苦,下意识地扔掉了吸了半根的香烟,去阅读这篇日记。翻过扉页,就是日记的正文。但奇怪的是,这本日记好像不是按照日期记录,好多段落都没有明确的日期标注,倒像是一个个历史阶段的回忆录。字迹也比较潦草,有些字写得歪歪斜斜,仿佛垫在膝盖上写成,很不容易辨认。李澳中一句句地读下去。

  神农镇在我的眼里变得陌生了。

  那是1969年的夏天,我捂着自己右胸的伤口,从几千里外的邕州回到了家乡神农镇。

  踏着窄窄的青石街前行,闷热的空气里没有一点点的声音,街上没有一个人。两边的房子里听不见有人说话,有人争吵,有人咳嗽或者吆喝,连骡马鸡狗的叫声也没有。家家户户空无一人,像死绝了一样。我小心翼翼地走着,茫然而又恐惧,一路倾听着自己的脚后跟在青石板上拖出来的回响,生怕一不留神,有什么东西从脚底下嘭地炸将出来。

  过了原先的白氏宗祠,现在的神农公社门口,再走两个路口,往西拐向河边,就到自己家了。我被这寂静折磨得惶惶不安,挨家挨户地拍门。没人。砰砰砰!拐子爷!砰砰砰!兰嫂!没一个人。敲门声响得寂静无比,震人心魄。有时惊起一阵狗吠,有时连狗吠也没有。家门就在眼前,再往前就是丹河,一排石阶伸进水中,平日总在河边浆洗衣服的婆娘们一个也不见了。

  都死了?还是发生了战争?瘟疫?全镇逃亡?怎么一个人都不见了!推开自家的院门,我的手有些发颤。院子倒还熟悉,是自家的院子,闭着眼睛也能走。磨盘、烂平车、墙上挂着的农具,五六只母鸡在房檐的阴影里打盹。

  “妈……爹……长生——”我轻轻地叫,没人应。我害怕极了,冲进屋里一间间地找,爹妈和弟弟的屋里都没人,床铺得整整齐齐,碗洗得干干净净,灶上的锅里还炖着一只鸡,满屋香气。只是空无一人。我像是河里漂起的浮尸,失魂落魄地到处乱撞。一镇活人都不见,触目皆是鬼茫茫。想吧,离家一年多,背上十几条的命债回到家乡,整个镇子却一个活人也没有……

  是的。十几条人命。我一直想忘记它,可是我忘不了。我考上邕州大学才两年,就被卷入了惨烈的武斗,大学里最后的两年,我就是在武斗中度过的,直到身上背着十几条人命,胸口多了几道伤疤,才逃离了那个让我变成野兽的地方,回到了我的家乡。可是,神农镇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我站在青石街上,越想越害怕,两条松软的腿几乎撑不住那颗头颅。正在这时,我听见了一阵歌声,隐隐约约,悠悠扬扬,似乎是一个女孩子在唱,很清脆:“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化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我傻傻地听着,最初的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清醒了过来:“……哎!活人!这是一个活人在唱!”我大喊大叫着循声冲了过去。

  我踉踉跄跄、狂呼乱喊地跑过自家门口,上了矮矮的河堤,往北一转,我看见了那个姑娘。河水在脚下奔涌而过,浓浓的青草漫上了堤坡,她就坐在堤上,面对河水,抱着膝盖在唱。听我的脚步声,她偏过头笑吟吟地望着我。

  “嗨!”她说。

  我愣愣地望着她,很漂亮,很白,不是农村女子那样的白,而是类似江南女子那种细腻的白。很面生,我没见过她,口音也不对。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儿?”我问。

  她笑了,高挺的鼻梁在西斜的落日里拖出长长的阴影:“我姓林,叫林茵,去年跟着爸爸妈妈来到这儿的。”她仍然微笑着,“我有个舅舅住在本镇,他叫卢宗佑,你认得吗?”

  “认得,认得。”我更傻了,“你……你爸爸是个……”

  “是个研究员。别人说他是个大右派……很大的。”她说。

  天呐!这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我有些哭笑不得,这世界什么都是越大越好,就是右派越小越好……不是更好!“你……你的……那个……”我瞅着她清纯的脸蛋儿,大大的眼睛,越看越不对劲,似乎哪里出了问题,“噢,对了,你知道这镇子的人都到哪儿去了吗?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呀,都进山里了。”她说。

  我问:“怎么都进山了?进山干吗?”

  她说:“进山修建药厂。现在工程已经结束了。”

  “建药厂?”我有些奇怪,我在大学里学的就是医药学,“什么药厂需要建在山里?”

  “唔……”她想了想,说,“我也不太明白。我爸爸在山里发现了一种草药,可以提取出新型的抗生素。于是国家就拨款在山里修建药厂,专门制作这种抗生素。”

  抗生素?我惊讶地张大了嘴。我是医学专业出身,当然知道新型抗生素的诞生意味着什么。1929年,英国人弗莱明发明抗生素,可以称得上20世纪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它对多种病菌的灭杀和抑制作用使人类的寿命延长了10年,并且将使人类社会彻底摆脱传染病的威胁。现在世界各国都在积极研发各类抗生素,而中国一直到1958年以前,使用的抗生素还得靠进口,如果真的发现了新型抗生素,这将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件!

  “你爸爸……你爸爸是谁?”我问。

  她说:“我爸爸叫林幼泉,他是……”

  “中国首屈一指的医学专家!”我吃了一惊,“他是你爸爸?”

  “是啊。”她说,“前年,我和爸爸妈妈下放到神农镇,爸爸偶然在那种叫……竹萸的草药中发现了一种新型抗生素,据说能很有效地抑制癌细胞。后来经过论证后,因为新型抗生素只能在新鲜的竹萸汁液中提取,就拨款在神农镇的山里修建药厂。”

  我弄清楚来龙去脉,不禁感到一种兴奋,真想不到,回到神农镇,居然能见到大学时代最崇拜的专家林幼泉。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茵。”她说。

  “哦,我叫白长华。”我说,“林茵,镇里人都去山里了,你怎么没去?”

  “我……我眼睛看不见……瞎了。”

  我清楚地记得,听见我的话,她默默地垂下了头,一滴泪水砸上了干燥的泥土。“我两岁的时候爬上梯子去摘一朵红花,”她说,“摔了下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有些狼狈,急着转移话题:“那……那你又怎么走上的河堤?”

  “我听得见流水声。”她说,“向着水声走,只要没什么挡着就能走到。”

  “那你怎么回去?你记得方向吗?”我问。

  “来的时候,出家门二十步我闻到很浓的猪粪味儿,有七八头猪在哼哼;又走了二十四步,猪粪味儿淡了;再走六步又闻到了很湿很闷的麦秸味儿。我摸索过了,是麦秸垛,出了麦秸垛的闷味儿以听见了别人院子里的狗叫;再往前走就是河堤了。待会儿下了河堤,只要喊一声那条狗就又叫起来了,我就我到回家的路了。”她说。

  我呆呆地望着她,那种感觉……无法表达,怪怪的,有一点惊奇有一些敬佩,这个姑娘让我始终处于一种疑问中。

  经过了几声狗叫。几垛麦秸和几座猪圈,她说到家了,领着我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还没进门我呆了,青砖碧瓦,高檐翘脊,是从前镇上大地主王卓民的大宅!我还记得墙角那个填满了柴草的酒窑,那是一个地道,底下巷道交错,直通东山,抗战争时期日军一扫荡全镇人都钻进去避难。我娘说我就是在这里面出生的。1945年日本人扫荡,她正怀着我,大腹便便,自家地道口太窄,进不去,我爹跑来央求王卓民,才从这个酒窑里进去了

  “你……你住在这里!”我问。

  “是呀!”她笑了笑,“这里挺好的,夏天很凉快。”

  我苦笑不已,也只有他们这种外地迁来的右派镇子里才会让他们住到这儿,因为解放前王氏一家九口就吊死在个大屋里。

  镇上忽然响起了吵闹声,像群鸟振翅,像风过树林,声音越来越响,我清楚地听见了人们的说笑。人们都回来了!被人看见我在右派家里可是大大的不好。我匆匆道了个别,转身从后门溜了出去,偶一回头,她还在呆呆地望着我,似乎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走。

  各街各巷,一瞬间涌满了人,一瞬间又消失个干干净净,全是一帮老人、妇女和孩子,搀着,拉着,抱着。人人都是悴不堪,疲惫不已,然而神情却很兴奋,落日的红光映上他们的脸孔,似乎在充血。

  “叮——”手机尖锐的铃声在李澳中耳边仿佛爆炸般响起,将他从迷乱的阅读中惊醒,茫然地握着笔记本,仿佛自己正置身于笔记所描述的那种情景中,直到手机铃声接连响起,直到耳边重又听见被宰杀的鸭鹅的惨叫声,直到腐烂的菜叶味儿涌入他的鼻息,他这才醒觉。呆怔片刻,他有些不解,这本笔记并没有描述什么重要的东西,于富贵干吗把它藏在保险柜里?这个白长华和林茵难道和于富贵有什么关系?不过他记载的是神农镇的事情倒是确凿无疑的。

  手机铃声执拗地响着,李澳中看了看显示屏,是乌明清打来的。一接听,乌明清就在话筒里哇哇大叫:“老李,出大事啦,香城大酒店新进的一批设备被盗了!你快回来吧!”

  “你是一把手,处理这事还不容易,上报局里不就行了。”李澳中丝毫不感兴趣。

  “唉!唉!”乌明清结结巴巴,“问题……问题是这设备……咳,真他妈的,没法儿提。”

  李澳中好奇了:“到底什么设备,让你愁成这样子?”

  “一批……机器。”

  “机器?”李澳中皱起了眉头,“酒店需要什么机器?抽油烟机?洗碗机?”

  “不是不是。”乌明清匆匆的说,“电话里讲不清楚,你回来咱们详细说。贾镇长、刘书记和香城大酒店的冯世贵都在我这儿,快点儿啊!”说完也不待李澳中回答,啪地挂了电话。

  李澳中捏着手机愣了片刻,把笔记本塞进公文包,回到住宅楼下,驱车返回派出所。

第三章   没有敌人的战争

  1

  乌明清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一颗大头缩在浓浓的烟雾中,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一见李澳中进来,精神立刻大振:“澳中,你可算来了!一整天了,愁得我没好好喝一顿酒!”

  “到底什么事儿?那是什么机器?”

  “机器的事情慢慢再说。”乌明清抛过一串钥匙,“这是中午贾镇长送过来的。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方,三楼,在流水花园,位置相当不错,比我那套强多了。”

  李澳中盯着钥匙没动:“那是什么机器?”

  乌明清沉默了,点上一支烟,抛给李澳中一支,缓缓地说:“卷烟机。十台卷烟机……还有八台接嘴机。”

  “说明白点儿。”李澳中不动声色,淡淡地说,“是制假卷烟机吧?香城大酒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乌明清怔了怔,忽然大大咧咧一摆手:“老弟,咱们的职责就是破案,保护一方平安,至于他怎么有,用来干什么就不在咱们的职责范围内了。神农镇还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刘书记和贾镇长亲自过来打了招呼,一定要破案,而且尽量低调。这案子,你老弟挑了吧!”

  “有些事情我很不明白。”李澳中望着那串钥匙笑了笑。钥匙摊在桌面上,十二把,金色的,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熠熠生辉。李澳中忽然觉得那是一摊金色的狗屎:“老乌,咱们是警察,什么警察职责之类的我就不说你也知道,当然,毕竟身在神农镇,全镇乃至全县上下都是这么一种气氛,法律靠你一个人来维护也不现实,但我觉得顶多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犯得着对他们趋之若鹜,为虎作伥吗?”

  乌明清的脸上聚起一团乌云,冷笑一声:“李副所长,我不否认你有种正义感,可你觉不觉得你幼稚得可怜?你是一个优秀的刑警,但绝不是个优秀的所长。你也活了大半辈子了,你告诉我,什么是生活?”

  李澳中惊讶地瞅着他,不明白这个“唬不清”怎么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我告诉你,生活就是环境。你也读过大学,说某个人在粮仓见到一群老鼠,在茅厕又见到一群老鼠,前者又肥又壮,后者又瘦又弱。同样是老鼠,为什么有的肥有的瘦,有的弱有的壮?我告诉你,是环境。生在粮仓,吃的就是白花花的粮食;生在茅厕,吃的就是又臭又硬的大便。人也一样。

  “李副所长,老天爷把你安排到这个环境,就是要你适应它的,不是让你改造它的。你的正义,对你生活环境之外的人来说是正义,对你身在其中的这个环境而言,是不折不扣的愚蠢。你以为我喜欢假货吗?没有人喜欢假货。可是当假货能够让我们自己,让神农镇的老百姓,让整个地区的人富起来,它就是另一种东西。你要摧毁它吗?好!你是丹邑县以外的人眼里的英雄,可你是神农镇、丹邑县老百姓眼里的败类!你生长在这片山区里,从前你家乡的乡亲是什么生活?现在又是什么生活?恐怕你从小也有改变山区落后面貌的雄心壮志吧?是你这个大山的儿子让他们富起来的吗?不是!是假货!是你有资格面对你的家乡还是假货有资格?李副所长,你好好地想一想!”

  李澳中吃惊地望着这个“唬不清”,忽然发觉他其实很清醒,可是在别人的眼里他为什么总是个糊涂虫呢?

  李澳中想起警校一位老教授引用过马克思的一句话:犯罪是个人对整个社会的反抗。他在刑警队的铁哥们叶扬也说过一句话:违法的人比守法的人更具有思考意识和独创精神……

  李澳中苦笑了一下:想那么多干吗呢?我现在不就是神农镇这个大茅厕里的一只老鼠吗?跟着他们吃这又臭又硬的大便!

  他不愿再思考,伸手拿起那串钥匙:“香城大酒店为什么会有那批机器?”

  乌明清似乎很满意,丝毫不再隐瞒:“香城大酒店的冯世贵只是个经理,真正的老板是个女的。她在浙江拥有一个大型集团公司,为了挤跨当地一个服饰行业的竞争对手,就在本地建了一座地下工厂,专门假冒对手的品牌生产伪劣产品。后来看到这一行挺来钱,便又上了一座地下假烟厂。场面一时铺得太大,就在神农镇建了一家香城大酒店,派自己的堂兄冯世贵专门在这儿坐镇。这次被盗的卷烟机和接口机是刚从南方运过来的,暂时存放在大酒店的库房里,打算过几天再运进深山,不料昨天夜里有人撬开了库房全给偷了去。这事儿我又没法上报局里,虽说县里对制假一向睁只眼闭只眼,可要借助公安局来替制假分子追回制假设备,那也太离谱了。因此这担子只有让你挑了。”

  乌明清说得满脸诚恳,李澳中简直有些苦笑不得,另一方面也惊讶:“你怎么对冯世贵的背景如此清楚,对于制假分子来说这是性命悠关的绝对机密呀!”

  乌明清笑了:“你知道我这所长整天做的是什么工作吗?协调!你想一想一个神农镇同时出现两三家假烟厂、三四家假酒厂就清楚了。市场竞争呀!而且是见不得人的市场!不借着我这顶大盖帽压着,闹出人命问题就大了。全是亡命徒,什么事干不出来?万一有人捅出漏子引起社会注目,全镇的窝点就给上头一锅端了。我这人没什么本事,更没多大杀气,要不掌握点儿要命的机密,能镇得住嘛!”

  李澳中算是无话可说了,“唬不清”在这种领域竟然表现得如此精明,真不知道警察们应该骄傲还是羞辱……其实,我又好到哪儿去呢?同样一个败类而已。

  其后的一整天,李澳中便开始和乌明清勘察现场,分析案情。香城大酒店高七层,占地六百多平方米,五楼以上是客房,四楼是舞池,二楼三楼是各式KTV包厢,一楼的前半部是大堂,后面是一间库房,连着一座大院。大院铁门和库房的锁均被撬开。库房里堆放着面粉、蔬菜、肉蛋之类。冯世贵介绍,那批机器就存在面粉堆后面的地下室里。现场保护得很好,面袋被乱七八糟地搬开,露出了地下室和墙壁颜色一样的暗门,门上沾满了白花花的面粉,已经洞开,撬杠的痕迹非常明显。

  李澳中在沾满面粉的地上共提取了四枚不同的脚印,也就是说有四个人昨天望晚上曾经到过现场,但奇怪的是只有其中三人的脚印在地下室来来回回地出现过。另一个是什么人?库房的面粉地上只有他一行脚印,向外走的脚印。也就是说他只进来过一次,进来后有人挪动了面袋,他出去时鞋底沾上了面粉。这人到底什么身份?

  “镇子上共有几家制烟的地下工厂?”李澳中问。

  “六家。”冯世贵说,“最大的两家是秃头四和于渤海的。都在大山沟里,具体地点不清楚。”

  “这个于渤海是神农酒业于富贵的堂弟。”乌明清插了一句,他明白李澳中的意思,“另外制衣窝点有十二个,比较分散,没有规模很大的。老冯,最大的就是你这家吧?”

  冯世贵尴尬地笑了笑,刚想说话,李澳中挥手打断他说:“老冯的服装自产自销,南方有固定的买主,不会有人因为这个报复的。问题出在烟厂。”

  冯世贵目瞪口呆:“这……你们都知道了?”

  乌明清一笑:“听说白老板还很年轻,也很漂亮,什么时候见一见?”

  冯世贵闭了嘴。

  李澳中的脑子里翻来覆去仍是那双多余的脚印,隐约觉得他的身分十分特殊,一定就是此案的关键。顺着脚印向外走,到了库房门口,面粉渐渐淡薄,脚印消失了。门外的秋天呈现出一种铅灰色,似乎在那背后有天神在挥舞着沉重的刀斧。刀斧……思维渐渐凝聚,他仿佛抓住了什么。到底是什么?李澳中四处张望,忽然看见了落在地上被撬的七扭八歪的门锁。怎么撬成了这个样子?仅仅把它撬开不需要撬到这种程度的。李澳中看了看插门的铁杠,上面只有一些轻微的变形。突然间他恍然大悟,飞快地跑到大院门口察看门锁的撬痕,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那双多余的脚印只不过是一个内贼,他有院门和库房的钥匙却没有地下室的钥匙,院门和库房的锁是用钥匙打开的,打开后再撬锁只是为了掩饰这把钥匙而已。当然,门锁不用钥匙也可以撬得开,不过夜深人静,那声音只怕整个神农镇都听得到。”李澳中慢慢地分析。

  “那这个内贼怎么会在库房只留下一双脚印呢?”乌明清问。

  “很简单,他需要进来指明地下室暗门的位置,然后便溜之大吉了。老冯,有这个内贼的人选了吗?”李澳中说,“没有也不要紧,反正有了他的脚印,就跟指纹一样保险。”

  李澳中看见冯世贵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奇特的颤动,两片肥厚的没有肌肉的腮帮子竟像妇女手里的布匹一样抖了起来,同时眼睛里闪出两把冰冷的尖刀:“是卢老头!能够进入库房的人只有他才是本地人,同时拥有两把钥匙。不用问,贼一定是那个于渤海,只有这种地头蛇才能买得动卢老头。”冯世贵恶狠狠地说完,表情更加复杂,呆了片刻,腰板像豆腐一样塌了下来下,“唉!唉!”

  李澳中回头问冯世贵:“冯老板,这个卢老头你打算怎么处理?”

  “拿不定主意。”冯世贵愁容满面地摇摇头,“这个卢老头是老董事长的人,老懂事长检查出肝癌之后,生意全交给了董事长,特意交代要善待他。我必须打电话请示一下董事长。”

  冯世贵在三楼给他们安排了一个豪华包间,为了表示诚意,还找了两个小姐,当场就给乌明清撵了出去。“我这个人只好酒,不好色。”他嘿嘿一笑,“也不是不好色,只不过老婆大人就在镇子里住着,耳目众多,色胆硬不起来。”

  冯世贵哈哈大笑,拍了拍手,女服务员开门进来,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两瓶轩尼诗:“这可是真正法国波尔多原装货,绝不是本镇出产的,两位所长仔细品品。我还有点事儿,先出去一下。”他一走,菜肴便流水似的上来。乌明清兴致勃勃地从服务员手里抓过轩尼诗,翻来覆去地打量:“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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