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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开-第1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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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烺硬着头皮命人研墨,三幅画又赏了片刻,似有若无地摸到了其中灵韵,方才舔笔写道:“蒙师正教,赠阅山水华章,敢以拙笔陪骥尾之后,特制诗曰:
    ‘风来松有语,水溅石阶残。
    鹤子今飞远,梅妻尚且安。’”
    朱慈烺一气写完,自己先读了一遍,恍然大悟:倪元璐并非是要带回去留给子孙,而是借此画来表达自己辞官归隐的意思啊!
    “是我终究太过浑浊,竟没看出先生雅意,贸然玷此佳作。”朱慈烺随手写了“慈烺”二字算是押款,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倪元璐本来没指望皇太子能够立时明白过来,颇为惊讶朱慈烺的悟性,道:“臣已年迈不堪驱使,惟愿归隐林泉,听松语,看残阶,梅妻鹤子终此一生。”
    朱慈烺真的有些遗憾。倪元璐虽然不是救时之臣,也没有吴前愀估锖由剑站渴歉鲋鞠蚋呓嗟娜嗜司印U庋娜嗽诔校淙徊荒苤竿焓凳拢梢杂米髑辶鳎喽窖月罚⒎前傥抟挥谩�
    “我看过先生的虚实十六策,绝非退隐自娱之人。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么?”朱慈烺放下笔,重新回到工作状态。他能推理的逻辑就是:倪元璐原本是户部尚书,后来被姚桃架空,现在风闻他要官复原职,而自己这边却毫无动静,因此才有了求退之心。
    “的确略有耳闻。”倪元璐也不避讳:“臣听闻殿下要重财赋,广开源,实在忧虑。有甲申之变在前,臣不敢相阻。然聚敛之事,臣亦不忍为之。故求去。”
    朱慈烺突然无比疲惫。
    倪元璐是做过户部尚书的人,对于国家财政的窘困一清二楚。他既然说不敢相阻,肯定是心里明白:如果阻拦皇太子开源,国家势必再次破败下去,甲申之事或胸演。然而他心中如此明白,却还是认为广开财源、增加国税是聚敛虐民之事,不忍心为此。由此可见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新的政治改革。
    ——我还是太急躁了么?
    朱慈烺一时口干舌燥,随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浓茶,胸襟方才舒缓一些。正待说话,一旁内侍却高声宣退了。
    倪元璐取了手卷,告退而出,临走时终于忍不住又道:“殿下,若要天下太平,只需得休养生息,纾解民乏。此时强征暴敛,无异于饮鸩止渴啊!”说罢双眼朦胧,已经是泪光透射。
    朱慈烺也无从辩解,只是道:“先生若是能在京中再留数月,路上便好走得多了。”
    倪元璐拜辞而出,恐怕再留一刻眼泪就要出来了。
    朱慈烺侧首又看了一遍那幅墨宝,挺了挺腰,唤来陆素瑶:“今日下午开会加一个人,原户部司务蒋臣也让他来。”
    陆素瑶应声称是,有问道:“是列席还是旁听?”
    “旁听。”朱慈烺道:“另外,让闵子若来一下。”
    陆素瑶退了出去,闵子若很快就戎装入内,拜见朱慈烺。
    朱慈烺从书案上取出一个紫檀木盒,交给闵子若道:“这是给骑兵营的密令,这就传下去。”
    军中有明令有密令,密令也必须经过军令部传发,直到相关战事结束才收录归档。在此过程中,只有军法官在执行期间发现与现行军法相悖,才能要求主官出示秘密手令,并且必须严格保密。
    朱慈烺这道密令已经放了良久,以至于盒子上都有了包浆,正是受了倪元璐的劝告,才促使他将这道密令拿出来付诸执行。
    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
    一路哭,总好过天下哭。
    这便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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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二 祸乱初平事休息(五)
    倪元璐在京中辞别了几个故友,收拾了行装,悄然南下。
    如今京师中仍旧混乱纷纷,甄别降官、跑官说情的人一波接着一波。
    倪元璐至今没有拿到任用文书,擅自离去倒也不算罪过。只是他不知道皇太子有自己的耳目体系,若是关心什么事,怎么都逃不过的。他车马还没出正阳门,宫中送行的宦官已经追了上来,送了一辆购车凭证。
    凭着这纸购车凭证,可以在南北两京买到原价的四轮马车。
    如今马车的出厂价与最终的市场价相差近十倍,故而倪元璐就算自家不买,转手出去也是一笔巨资。只是朱慈烺也知道明人士大夫的习惯,倪元璐最可能的举措是将这纸凭证装裱之后收藏起来,以示天恩眷顾。若是要买车,还会出去用高价买,又不差那几个钱。
    倪元璐仍旧是乘老式马车南下,如今漕运尚未疏浚,直到过了临清才能改走运河水路。只是今年的五月似乎比往年热了许多,正午时竟然晒得车夫和骡马不能赶路。相比往年软绵无力的太阳,今年的日头似乎格外强烈。
    车厢里的倪元璐盘膝而坐,道袍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只是头上没有戴冠,只罩着网巾。饶是他口鼻观心,怡神静养,仍旧有毛毛细汗从额头和鬓角里渗了出来。还好他身材精瘦,若是换胖些的人恐怕怎么都熬不住。
    “老爷,咱们在前头歇歇脚吧,这骡子都吃不消了。”老家人赶着车,口舌冒烟,恨不得当场就停下来休息。
    倪元璐尚未答复,就听得大地轰隆作响。如同惊雷。他倒没有惊慌,这已经是一路而来的第四波兵马了。
    老家人连忙赶了车靠边停下,让这队人马先走。
    倪元璐探出头来,只觉得外面还有些微风,比车里清爽。他望向那些骑兵,一个个甲胄鲜明。目不斜视,尤其难得的是如此大队人马疾行赶路,所有马头竟然齐平,完全不似曾经见过的马军:乌泱泱一窝蜂。
    倪元璐有些轻微的强迫症,看到这马队,忍不住地点算起人头来。只见马队五骑一排,共有二十三排,从头到尾有军官有士卒,皆是神情肃穆。无骄躁之气,无嗜杀之状。每排靠右首皆有持旗军官,在越过倪元璐马车时都要压一压旗,马步自然就慢了一些,扬起的飞尘也不算太高。
    倪元璐下意识地看向自家车头,果然没有打出官牌勘合,实在不知道为何这些马兵会做出这番举动。若说他们之中有人认出了自己,那为何不下马相见呢?
    “啧啧。这些人马又是调往北边去的。”老家人叹道:“都说皇太子是太微星君,果然不假。否则哪里来这么许多天兵天将。”
    倪元璐本想告诉他天子命在紫薇、皇太子应在太微并非是此二位星君下凡的意思,但转念又觉得民间既然如此深信,说了也是白说。
    “前头歇歇吧。”
    倪元璐蒙了风尘,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只有找个驿站洗漱更衣。他的洁癖是自幼养成,那时候别说自己身上脏。就连别人身上脏都看不下去。记得万历壬子年的时候,他去张岱家的砎园游园,看到有人一口浓痰吐在池中,旋即被一头鲤鱼吞了,于是再不吃鱼。
    老家人总算涌起了力气。等骑兵过尽,连忙赶着骡车朝前赶路。
    倪元璐本来还想再躲回车里,但身上出了汗,又被尘土一蒙,简直痛不欲生。也只有把心一横,索性钻出来,就着行车时带起的风,人才舒爽些。
    坐到了外面之后,倪元璐才发现这条官道已经是面目全非。非但夯土垒实,而且重车行过竟然没有车辙,只留下两行淡淡土印。难怪这一路行来倒也不算颠簸,甚至能在车里打坐静修。
    笔直的官道两旁是今春开垦的农田,也不像几年前入京时看到的那般杂乱,一块块画得十分整齐。虽然烈日当空,地里仍旧有人劳作。也不知是何缘故,田地之间种了些小树,似乎是用来划界。
    ——真是无官一身轻,随驾回京的时候怎就不曾见到这等田园风光?
    倪元璐暗中自嘲,远远看到有炊烟腾起,恍惚又回到了万历升平之世。
    “大官人,贵老爷,这里有坐!”
    骡车前行,渐渐近了村落。此时正当白日,道路两旁多有凉棚,附近的村妇在此地烧些热水粗食,供应往来商旅。这也是运河堵塞之后的新活计,南来北往的客商只能走陆路入京,增添了不少商机。
    只是现在北直还是满目疮痍不曾恢复,商旅并不算多。若是再过两年,运河疏浚之后,也没那么多人走陆路了。
    妇人沿街叫卖,兴致颇高,喊得两句又与村中熟人扬声嬉闹,绝没有一丝愁容。
    倪元璐生性好洁,近乎成癖,自然是不愿吃她们贩卖的吃食茶水。老家人却是已经有些熬不住等到前面的驿站,挥鞭也变得轻慢起来。
    “这就儿先坐坐吧。”倪元璐体贴他跟了自己十余年,尽力挑了一处茅棚茶肆,看起来还算干净。
    那老家人如蒙大赦,笑呵呵地赶着骡车过去。
    倪元璐下了车,先看了一眼这茅棚,只见顶上铺着干黄的芦草,周围一圈以苇席环绕,倒是能遮阳防尘。又用一颗碗口粗的松木做了支柱,上面挂着菖蒲,散发出阵阵清香,吸入肺中登时一片清凉。
    “店家,快打些水来与我家老爷清洗。”老家人一边解开骡车,一边扬声叫道。
    一个三十开外的村妇快步从隔壁家的茶肆上小跑回来,未语先笑道:“哎呀呀,这位员外老爷真是好眼光!这里五七家茶肆饭铺只我家是有执照的,一应用具县里都要有人来查,碗筷菜饭都是洗得最清爽的。”
    倪元璐等家人擦扫了竹椅方才坐下,双手自然放在腿上,等家人把桌子擦出来。
    老家人边麻利干活,边道:“你这妇人好不省事,我家老爷岂止是个员外?我家”
    “咳咳。”倪元璐不打官牌,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身份,岂有跟个村妇泄露的道理?
    那村妇只是一惊,见这对主仆不报家门,也不敢多问,只是言语间小心了许多,之前张扬的笑容也收敛起来。她道:“老爷是要用些什么?小妇人这儿的菜都自家重的,井水里洗得干干净净,就是肉食也有两三种,也料理得十分干净。”
    “有什么酒?”老家人嗜酒,仗着资深,也就径直问了出来。
    倪元璐倒是不介意他喝点小酒,但现在国家新复,还有许多地方饿死人的,哪里来的粮食酿酒?
    “吓,县里若是查到有人酿私酒是要抓去修路的,”那妇人一脸惊恐,转而又低声笑道,“不过有家做的生醪糟,也是极解渴的。”
    “先端一桶来。”老家人当即道:“再有干净的肉食、青菜,且都端上来。”
    那妇人见这家人气势不小,却在正主面前毕恭毕敬,侍立点菜,可知那正主也是来头不小。想世人以“员外”为尊称,已经是摸着天的奉承了,这位老爷竟然比员外更高,不知是什么来头。
    只一会儿功夫,妇人在棚子后头就治办出三素两荤一个汤来,又盛了最好的米饭要端上桌。倪家家人一路都盯着看,最后还是他端上去伺候倪元璐用餐。
    倪元璐已经擦洗了一番,喝了醪糟,精神好了许多。他吃了一口菜,觉得咸淡也还合适,便道:“不用伺候了,你自去吃。”
    老家人这才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坐了,只有两个素菜,先咕嘟咕嘟灌了两大口的醪糟,方才动筷子吃饭。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倪元璐已经吃用好了。
    两盘肉菜几乎没动,和剩下的菜、汤一道都端去了老家人那桌。
    村妇从未见过大户人家的规矩,心中暗暗咋舌:原来还真有比曹大户家更讲究的人家!
    轮到会钞的时候,村妇自然知道不要去打扰那位静坐养神的老爷,走到老家人面前低声问道:“我这儿粮票也收得,银子也收得,不知尊客怎么方便?”
    “制钱收得不?”
    “制钱那就得看看了。”村妇一听老家人要给制钱,顿时简慢起来:“若是十八年后的山东制钱,倒也收得。这一餐饭食尊客给个两百钱也就是了。”
    “恁贵!”
    “若是给银子只要四分。”村妇连忙道:“您也看着后面做的,整只的大肥母鸡、又是半只鸭子,青菜、笋子都不去算他,上好的白米饭都用了大半斤呢!光这醪糟是贱货么?尊客啊,这真不贵了。”
    老家人算算账要是早年间这餐饭下来怕是要七八分银子去了,的确不算贵。
    “尊客啊,我们这是有执照的,东西干净,价格公道,哎哎,您看,这不县里又来人查了么?”
    村妇说着手中一指,果然见到个年轻人顶着日头过来,骑驴而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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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三 祸乱初平事休息(六)
    那年轻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须都未长硬,只能算是一圈软毛。
    “吴官人!今日却来得早!”村妇暂时放了收钱的事,扬笑着迎了上去。
    那姓吴的官人到了棚子前,见到里面有客人,又见倪元璐气质非凡,也不靠近,只是远远略施半礼。倪元璐看似老僧入定一般,却拱手还礼,显然也是从眼缝里看到了。
    “巧儿姐,昨日生意如何?”那吴官人边问着,边掏出硬皮本子和炭笔,做出记录的模样。
    那巧儿姐回到棚子里,翻出一本天书似的账簿,一一报说昨日的生意。
    这两人一个说一个记,倒让倪元璐大为吃惊。从这妇人说的“执照”开始,倪元璐就知道这家棚子要比其他人家贵许多。大明那么多执照,哪一个不要钱?现在见有县里小吏前来登记买卖,显然是要按钱抽分的意思。
    怪就怪在这店主却没有丝毫排斥,既不哭穷叫苦,也毫不遮掩,反倒是生怕小吏记得少了一般。
    不一时,那吴姓小吏就记完了昨日的生意,又往棚子后面去翻看锅碗瓢盆是否洗得干净;肉、菜是否分开陈放;周围有无牛马猫狗等一切都看完了,便要上驴赶路。巧儿姐拉住道:“今日怎么也得喝口水再走!”
    小吏一脸苦笑,轻拍腰间椰瓢:“姐姐,一口水与你我是小事,与官家是大事。今日一口水,明日一口酒,后日就是一口肉你供不起,我也吃不起,还是罢了吧。”
    “偏你守规矩,”巧儿姐笑着又跑回棚子后面。提了个布袋就往驴头上套,“这驴不是你家的,我喂它两口豆子不是罪过吧。”
    “这是公家的,你既喂了它,也算是乐捐吧。”吴小吏止不住驴这吃货,只好苦笑道:“可惜我没凭证给你。免不了税的。”
    巧儿姐咯咯笑道:“不要你免。”
    倪元璐越发听不懂了,轻咳一声,示意老家人过来。
    老家人也在一旁听着有些怪异,得了主家吩咐,顺势上前道:“叨扰,叨扰。这里记录买卖,可是为了收税么?”
    那吴小吏登时换上了一脸肃容,正色道:“老丈,这里记录买卖却不是收税的。而是记录往来客流多寡。为日后修路做些预备。”
    “若是走的人多,这路就又宽又硬,若是走得人少,路也就窄些。”巧儿姐一旁解释道:“不过官府也说了,若是一年能做到五十两银子开外,就由官府出钱给我搭个屋子。”
    老家人哦了一声,道:“倒也不多。”
    “吓!不多?”巧儿姐忍不住叫道:“五十两啊!要是您这样的豪客三天两头来一回,倒是不多。我这小棚子虽然每天能开张。但多是一两文钱的茶水生意,要做五十两得多少客人?”
    老家人心中一算。果然如此,是自己失言了。他也不争,呵呵笑着昏了过去,又拱手道:“承教,承教。”
    “我看老丈不是行商吧?”吴小吏问道。
    “我家老爷致仕回乡。”老家人让开了些。
    吴小吏这才又向倪元璐作揖行礼,倪元璐只是点了点头。
    “好叫贵老爷知道。前头不过七八里路就有馆舍休息,不过规矩变了。”吴小吏道:“若是在职官员住宿,须得本衙门照磨所开具文书,由本县与该衙门核算。如贵老爷这般致仕回乡的,可拿牙牌去县衙开具文书。否则一应开销就得自己会钞了。”
    倪元璐心里一过就知道这是要整顿驿政了,说起来从嘉靖年间就有人要整顿,但到甲申之前都没整成,最后索性一刀切了眼不见心不烦。没想到皇太子殿下的动作还真快,已经动到了县里。
    “这位小哥,请过来说话。”倪元璐突然开口道。
    那小吏略一迟疑,还是过去了,再给倪元璐行礼,道:“贵老爷有何吩咐?”
    倪元璐摸出牙牌放在桌上,正面是个“文”字,表示他的文官身份。翻到背面,刻着倪元璐的姓名、官职、品级、籍贯等等,就如后世介绍信一般。那小吏看了脑袋一胀,连忙再行礼道:“卑职见过倪老丈夫。”
    “坐。”倪元璐面色温和,收起牙牌,道:“你说这里不收税,那之前说的免税是”
    “回老丈夫,只要治下人等为公家出力,或是直接给付工钱,或是折价免税。这免税票可以免工商税,也可以免田税。”小吏口齿伶俐:“说是免税,其实就和抵税也没甚不同。”
    “日后若是官府给她修了屋子卖茶水饭菜,可收税么?”倪元璐又道。
    “这是两桩事体,修屋舍店铺是看店家的经营额度和态度。比如巧儿姐家里,若是做到了一年五十两,则额度够了。只要饭菜弄得干净,锅碗洗得干净,过往客商用的高兴,这态度也就到了。如此官府便会给她起个牢固的场所,继续做这买卖。若是她做不到这两条,尤其是饭菜料理得不干净,以次充好、缺斤短两,被人告到县里,那屋子还会收回来给别家用的。”
    “至于收税,只要经营额每年低于三百两的买卖,都是免税的。”吴小吏说完,补充道:“这是皇太子殿下定的规矩,不独独我们县,府里也是如此,听说凡是东宫官管的地方都是如此。”
    “你是生员?”倪元璐问道:“怎不穿澜衫不戴方巾?”
    吴小吏尴尬笑道:“卑职曾读过几年书,赶着前两年考了个甲等文凭,又在河南行政学院读了三个月的书,这才分到这儿做个吏员。像我这般的吏员县里怕不有上百个,哪里是生员。”
    倪元璐的眉头皱得越发厉害了。
    吴小吏感觉到这位阁部大佬似乎心事沉沉,连忙举手告退,匆匆牵着驴往别处去了。他很珍惜自己这份工作,若不是皇太子广开学路,以他进学的程度,日后只能去人店里当个伙计,过上十几二十年熬个掌柜出来,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倪元璐根本没有注意到吴姓小吏的离去,只是琢磨刚才听来的话。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车,更不记得是何时在驿馆里住下的。直到老家人来归还牙牌,说是已经办好了县衙的文书,倪元璐才回过神来,窗外已经漆黑一片了。
    “臣元璐言:臣闻洪范八政,食货居其首。今国家动荡方安,内无寇患,外弭边戎,当此之时,该以足食通货为要务。臣以为:罢大工,停徭役,则民力足,可务稼穑。故能丰仓廪,免饥饿,此足食之道;去聚敛,减税赋,则商有余力,百货自通,此通货之渠。
    “臣此行归乡,沿途听闻,有地方不以朝廷法度行事,而以刻薄聚敛为功。年入三百两之家,则为课税之户。何其骇然之说也!南都江浙、吴松闽粤,其商贾量万出入,其本大如此,若以三百为数,则人人需纳税矣!而商贾求十一之利,又有舟陆之厄,其利甚薄,焉能再负重税?商路不通,而民用匮乏,邦本之隐患也!”
    倪元璐叫家人取出纸笔,就着蜡烛写下奏疏,仍旧难解心中忧患。他本想索性再回京中,犯颜直上,可又有些力不从心,大势难回的意味。相比艰辛的国政,似乎江南水乡的天伦之乐有着更强的吸引力。
    倪元璐一直坐到了天亮,方才将奏疏小心翼翼叠了起来,交给家人,让他速速返回京师,递入通政司。
    “那老爷您呢?”
    “我在此地暂住几日,等你回来。”倪元璐道。
    那老家人心想以老爷天启二年的进士资格,就算致仕了,地方守牧也少不得要送来拜帖聆听指教,断不至于会有亏待,便也放心地重又北上。他却不知,从京师到山东这一路上的州县都只有两种官:戴罪立功的罪官,以及东宫侍从室出身的侍从官。
    前者名为罪官,往往都是胆小怕事之人,戴着着戴罪立功的帽子,只敢小心本分地做自己手头上的事,余者不敢踏错一步。后者则是出身问题,这些人多是生员,罕有举人,对于进士从来都是敬而远之,怎么可能来巴结倪元璐。
    倪元璐落脚的河间府任丘县正是东宫侍从官出身,深谙地方为官之要,重在民安财丰,而且皇太子尤其忌讳官场往来,但有公事交往也不能宴饮聚会。
    而且又因为他在侍从室呆过,有自己的消息网,时常能够接到某某同僚被免官罢职、逐出不用的消息,而且谈不上罪名,只说是沾染了旧官场习气罢了。
    任丘县想想自己的时文水平,若能在五十岁上得中乙榜就是祖宗积德了。而一个生员想在大明当官?这简直是痴人做梦!现在这痴人之梦竟成现实,焉能不好好珍惜?更何况同是东宫侍从室出身的张诗奇已经升任了四川布政使,真正的封疆大吏!自己未尝不能再进一步。
    因此上,焉能因为不认识的老头就坏了自己的前程?
    任丘县在得知倪元璐要在驿馆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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