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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然一神棍(重生)-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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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陶盅里的最后一点枇杷露刮到嘴巴里,砸吧砸吧甜味,犹豫不定道:“我也没想清楚,可能会到离王城很远的地方去,远到你和何月成亲都来不了。我走了以后,苏景肯定会问你我去了何处,你便告诉他我回现代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让他别学痴心的汉子等我归来。”
  小常从窗下跑到她对面,似不能理解她的做法,神色焦急道:“苏大人对主子情意深重,主子不能……”她笑着打断他,“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只是有句话你该听过,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想忘了苏景重新再活一次。我心意已决,你拿千两黄金出来我也不可能改变主意,还是省省口水用来蘸着翻书吧。”
  小常见劝不住她,顿了稍许,红着眼睛道:“主子做的决定我从来没反对过,这次也一样……要珍重啊,不能让自己受委屈,没钱用的时候就来找我。”
  她发自内心的朝小常笑了笑,一如往常的拍拍他的肩膀,感动道:“放心,饿不死的。”
  当天夜里,一轮弯月挂在漆黑天幕,几点星子忽明忽暗,院子里的雪松发出阵阵波涛声。季青宛卷了些衣物首饰包成一个小包袱,又往荷包里塞了不少银钱,在夜色的掩护下匆忙踏上远行的路。
  没错,她怕小常临阵倒戈向苏景告发她打算远行的事——毕竟小常有前科,她撮合司徒镇阳和苏景的事便是小常偷偷告发的。她怕苏景知道后会想法子阻拦她,便趁夜逃走了。
  璧国有寻常巷陌千万条,房屋楼台百万座,她沿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直前行,走累了便租个马车夫载着她,渴了掬一捧甘甜的泉水,饿了买几个烧饼垫垫肚子,偶尔还会吃只油腻腻的烧鸡改善生活。
  她没想好在何处落脚,一路走走停停,碰见了景色优美的地方便多停留几日,碰见民风淳朴的地方也会多停留几日。愈朝东走愈温暖,光照愈充足,最后她走到了一片无边际的海子前,没有摆渡的船能载她过去,才不得不停下前行的脚步。
  此时据她离开王城已有两月,璧国的严冬正被渐渐来临的春光侵蚀,她遇见过无数条冰雪融化的河流,也看到过枯黄草地上冒出的鲜嫩绿芽。
  她在海边找了个小渔村住下——一是走得累了想休整休整,二是这个小渔村旁边有片靡靡花田,三月春风熏暖,花田里的花已开始抽芽了,她想瞧一瞧花开半夏的旎旎光景。
  季青宛租了一栋临海的木头小屋,当作她暂时居住的萝卜坑。其实她荷包里的钱足够买一下栋屋子,只是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怕露富惹歹人嫉妒,再被抢劫一空,那她过得会很凄惨。在海边居住旁的都很好,唯独有一点季青宛适应不了——海腥味真不是一般的大。头一个月她连窗子都不敢开,一个月后她终于适应了,才敢把窗子打开一条小缝。
  隐居在乡下消息闭塞,加之此地离璧国王城远之又远,只有两件大事她是知道的。
  长乐三十四年春末,女帝与世长辞,传位与太子武夜机,原左相司徒镇阳留任左相;长乐三十四年初夏,登上帝位没几日的武夜机忽然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抽冷气的事:他将帝位禅让与了庶人苏景。
  第一桩大事是季青宛在镇上听到的,武夜机继承大统是迟早的事,她并未过多惊讶。至于第二桩事,季青宛听到时差点没把舌头咬断——史书从未记载苏景当过皇帝。
  彼时季青宛正在海边洗脚,手里捧了只玉米面做的窝窝头,一壁啃着一壁看隔壁的老夫妻收渔网。从老伯口中闻得此事,她的脑子“嗡”的炸了,手里的窝窝头掉进刚到脚腕的海子里,有指甲盖大小的鱼儿纷纷争食。
  老伯撑着船靠岸,和蔼同她道:“闺女快捡起来,别糟蹋粮食。”网兜里的鱼儿乱蹦乱跳,老伯捋捋花白的胡须,继续道:“我还听说啊,新帝后宫里头一个妃子都没有,只立了一个皇后,据说叫甚么……”思考了一下,犹豫道:“好像是叫季青宛。老伯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刚刚还记得的来着。”
  季青宛捞窝窝头的手一顿,又险些一头栽进海里。老伯笑呵呵同她道:“哈哈哈,闺女你也不相信是吧,一国皇帝哪有只娶一个皇后的,我敢跟你打赌,不出今年他肯定会再往后宫里选妃子。”
  季青宛皮笑肉不笑的“嘿嘿”两声,提着湿了半截的裙子往她的海边小筑跑。她十分不解,史书上的苏景只是个得皇帝器重的文人,怎的她离开他几个月,他就登上帝位了?
  远离王城的这些日子,她很少会想起苏景,跋山涉水累得要死,一沾枕头便睡着了,根本没时间去想他。但,她心里头敞亮着,她并未真正忘了他,只要有人提到苏字或景字,她还是会第一个想到他。
  苏景是她此生的劫数啊,劫数哪能轻易躲过去。
  

  ☆、他人言

  隔日阳光明媚,寸寸金色日光照在蔚蓝的海子上,像磨得发亮的蓝宝石。季青宛正靠在窗边欣赏起伏的潮水,隔壁的老伯领了位故人来见她,再无素日里跟她谈笑风生的和蔼模样,俯首跪下,诚惶诚恐道:“皇后娘娘千岁。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娘娘不要怪罪。”
  她觑一眼立在老伯身旁的白裳公子哥,幽幽叹息一声,扶额向老伯苦恼道:“你和小常是不是有亲戚关系?”都擅长做告密的狗腿子之事。
  随同老伯前来的这位故人不是苏景,却与苏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的贴身奴仆箐勒。
  初夏日光鼎盛,箐勒负手而立,向季青宛毕恭毕敬道:“娘娘,皇上让臣接您回宫。”
  隔壁老伯小心翼翼的退下了,临走前还把门顺手带上,上层大人物的对话他可没胆听。
  季青宛撑着腮懊悔不已道:“我便知道小常不靠谱,守不住秘密,定是他告诉你们我没回现代吧?”她神色坚决道:“我不会同你回去的,苏府我都嫌大,更何况皇宫,我这辈子没有当皇后的命。”
  箐勒站的脊背笔直,有几分苏景的风度,“娘娘不妨听臣讲几件事,等臣说完了,您再考虑要不要回去。”
  五个月前,暴雪消停之后,季青宛突然昏厥在院子里,等她醒过来已是十日之后。她不知这十日里发生过甚么,箐勒他们却十分清楚。
  苏景为季青宛动用了秘术。
  所谓秘术,并没有多么玄妙神奇,它在中原被唤作秘术,在苗疆之地,则被唤作蛊术。
  五年前,苏景亦动用过一次秘术,也是为了季青宛。
  世人包括季青宛都以为小王爷是纨绔子弟,整日不务正业流连花街柳巷,殊不知小王爷纨绔的外表下有一颗不亚于苏景的权谋之心——当年便是他以璧国江山为把柄,逼得苏景不得不代他出征。
  任何一个王室都有不可告人的秘辛,璧国也不例外,璧国皇族看似光鲜亮丽,其实内里一团污浊。先帝平定战乱建立璧国之前,当时的皇后、后来的女帝走失过一段时日,跟着她一并走失的还有尚在襁褓之中的小皇子。
  等到先帝打下璧国江山,辗转数年重新寻回皇后,小皇子已经六岁大了,眉眼同先帝十分相像,只是不大爱说话,也不爱唤先帝父皇。
  先皇虽然奇怪,但他真心喜爱皇后,加之小皇子不在他身边长大,自然不认得他,奇怪了一阵子便也作罢了,没细细追究。
  先皇不知的是,如今的小皇子已不是真正的小皇子了,他是皇后流落民间时与一个商人的私生子,真正的小皇子早在她流落民间的第一年就走丢了。
  先帝找到皇后时,她找不着真正的小皇子,碰巧商人暴毙身亡,她不舍得自己的孩子在民间受苦,遂诓骗了先帝,道她跟商人生的孩子便是小皇子武夜机。
  真的武夜机与假的武夜机只相差一两岁,小孩子的个头本就有高有矮,只要皇后不说破,没人会知道如今宫里的小皇子是假的。他享受着一国皇子该有的富贵荣华。
  而真正的武夜机,只能在民间颠沛流离,吃别人不吃的饭菜,熬旁人熬不住的苦,一年四季居无定所,最普通的平民过得都比他好。直到遇见以刁钻古怪闻名的无羽子且拜他为师后,真正的武夜机才有了固定的住所。那年他十一岁,个头却比九岁的孩子都小。
  无羽子传给他医术,教他如何制作苗疆的蛊毒,用半年的时间把他的身子将养好,他这才开始长个子。直到临终前,无羽子才告诉真正的武夜机,他的身份是璧国最小的皇子,如今宫里的皇子是个冒牌货。
  真正的武夜机便是苏景,假的武夜机才是如今众人熟识的看似纨绔的小王爷。
  苏景知晓真相后并未进宫面见帝后,那时他同小王爷已经走得很近了,他只问了小王爷一句话:“你知晓自己真正的身份吗?”
  小王爷没瞒着他,大方说了出来:“知道啊。我不是璧国皇族的血脉,我的父亲是个普通的商人,只是母后非要我扮演皇子的角色,我不能忤逆她。”他向苏景了然一笑道:“苏兄才是真正的武夜机吧,我听宫里的嬷嬷说过,真正的皇族人身上都有股由内而外的贵气,你身上的确有贵气,而我便没有。”
  苏景漠然不语。
  几年后先帝驾鹤西去,同年,皇后力排众议坐上了皇帝的宝座,自封为千古第一女帝,并给她的三个儿子赐了封号,各晋为王爷,晋公主楚羽为长公主。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想过去寻找那个走失的孩子,或许于她心里,那个孩子早死在战乱里了。哪怕后来亲自见了苏景,她也从未把他和自己年幼失散的亲生孩儿想到一起,只当他是个医术奇佳面容清俊的江湖郎中。
  北疆夷族借“女子为帝天理难容”为由,大举进攻璧国边疆,女帝刚上任没多久,想到夷族只有几千人,闹不成事,便随意指派了小王爷前去镇压。谁曾想夷族也是野心勃勃,只凭借着几千人,竟把小王爷率领的两万精兵杀得片甲不留。小王爷被几个侍卫长拿命护着才逃回王城,身上全是刀剑戳出来的窟窿。
  但北疆夷族不能不除。小王爷手边暂时无人可用,他干脆找到甚么都懂的苏景,摆出副无赖的架势道:“反正我手底下没人可用了,苏兄你若想亲眼看着璧国的江山被他人夺去,看你的父皇在九泉之下难安,便继续留在王城儿女情长吧。你若去了北疆,嫂嫂这边我会帮你照看着,保证让她顺利产下咱们璧国的长孙。且你只是去半个月而已,回来后嫂嫂还没生呢,你担心个甚么劲儿。”
  苏景犹豫了整整一夜,未曾阖上眼睛,第二天一早,他披上铠甲远赴北疆,将普通的战马骑成了汗血宝马。箐勒知道,他想快一点到北疆,快一点铲除北疆叛徒,快一点回来陪季青宛。
  那时的苏景还有功夫在身,他领了一万精兵,用了三天的时间将夷族杀得下跪求饶,并逼得夷族首领写下降书,千年内不得进犯璧国分毫。
  夷族首领表面上谄媚的签了降书,背地里却想着如何报复。苏景一心想早些赶回王城,便脱离大部队先骑马走了,没留心周遭可有人跟踪。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已是中箭倒地不起之时。
  若非箐勒及时赶到,苏景一定会折在北疆的漫野胡杨下。三个月后,苏景终于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彼时身子还未痊愈,他张嘴说的第一句只有四个字:“季青宛呢?”
  可见她在他心底的地位之重。
  等到苏景同箐勒紧赶慢赶赶回苏府,季青宛早已杳无踪迹,只留下一间香味还没完全散去的闺房暗示着她曾在苏府生活过。
  苏景不肯相信木流火所说,不相信季青宛和七月私奔了,为了找到季青宛的下落,他甚至动用了无羽子再三交代他的、不到十万火急时不能用的秘术。
  既是不能轻易用的秘术,说明使用它肯定要付出代价,且付出的代价极其大。为了找到季青宛的下落,苏景第一次用了秘术,反噬的代价是周身武功全部消失,且终身不能再习武。
  纵使代价这样大,他也没能找到季青宛,箐勒不止一次听见苏景在夜晚喃喃自语:“她一定是同七月私奔了,一定是。她怎会没爱过我呢?”
  箐勒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不喜欢季青宛的——她把曾经目空一切的苏公子变成了郁郁寡欢的苏公子,她真是个讨人厌的女子。
  等到五年后季青宛再次出现,苏景又用了一次秘术,便是在季青宛昏厥于雪地之后。苏景的医术已达到一定境界,却始终无法看出季青宛得的是甚么病,只能用秘术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唤醒她。
  在苏景出手之前,箐勒曾恨铁不成钢的劝诫过他:“这已是主子为她求的第二味蛊毒了,上一次为了找她求了蛊,反噬之下武功全没了,这次还不知会付出甚么代价,主子可要三思而行。”
  苏景闻言不为所动,从容不迫的掏出匕首,在食指上划了一刀,拿血去喂养罐子里的透明肉虫,淡淡道:“没甚么比她的性命更重要,她若走了,我又该怎么办?” 
  箐勒于是不再劝他,唤尤禾拿了草药来给他止血。
  四个月前的月夜,忽闪星子挂在天边,季青宛悄无声息的翘家逃走,没通知苏景,只告诉了小常一人。
  当夜苏景伏在案前誊写前朝官员的名单,写到一半时忽然捂住胸口,怅然若失道:“她走了。”
  箐勒在一旁掌灯,蹙眉不解道:“主子怎会知道?”
  苏景惨然一笑,“我知道她迟早会走,所以在她身上下了蛊,只要她离我三里地远。便能感应到。”顿了顿,似是对自己,又像是对箐勒道:“无法感知她的位置,但知道她还活着,如此便好。”
  所以季青宛冤枉小常了,他这次没当墙头草,难得守口如瓶一次,是苏景自己发现季青宛翘家之事的。
  

  ☆、大结局

  阵阵海风扑到面上,带着潮湿的水汽,季青宛神色恍惚的听着,听箐勒从五年前说到五年后,听他说这些不辨真假的旧事。
  她竟没注意过,苏景在璧国的声名这般显赫,按照道理来说史书应大量记载他的生平才是。然正史于苏景的记载只有寥寥两句话,野史竟一点也无。
  成王败寇,历史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苏景本就是武夜机,他才是璧国真正的皇!他有能力指使史官改写历史!
  她跌跌撞撞的坐回绑了软垫子的藤椅上,觉得浑身的力气似被抽走了一般,腿脚虚软到站不稳。箐勒趁热打铁,望向藤椅上失神的季青宛,咄咄逼人道:“姑娘怨怼大人不该去北疆镇守,怎不换位想想大人为何会去北疆?”
  季青宛抬眼看他,箐勒鼓一鼓气,握拳愤愤不平道:“姑娘同七月嬉笑玩闹时说的话都忘了么!若非姑娘大肆玩笑,说一些暧昧不明的话,七月怎会爱上姑娘,她怎会一连拒绝我三次?若非姑娘同七月暧昧不清,主子又怎么会狠下心去北疆!姑娘怨主子多年、恨主子多年,焉知到头来一切亦有你自己的几分过错!”
  “咣当”。季青宛失神下打碎了手边的一只茶盏,白色的碎片四下溅开,有几块滚在季青宛的脚边,还有几块溅到了木头门旁。
  原来……原来苏景当年离开她去北疆,是在吃七月的醋?
  她愣怔住了,一颗心似在外头的无边蓝海里起起伏伏,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良久后,她终于平静下来,定一定神,向箐勒道:“你喜欢七月?”
  箐勒没回避,坦然道:“确然。”
  季青宛道:“你可知道,七月死在她的亲姐姐木流火的手里?是木流火指示下人拿刀子捅死的七月,甚至连她的尸身也没留下,一把火烧光之后洒进大海里了。”箐勒踉跄着后退数步,要多吃惊便有多吃惊。季青宛扬起半边唇角,闭眼哀声道:“不单七月,我和苏景的孩子也死在木流火手里,甚至连我自己也没能逃脱她的毒手。在你以为我同七月逍遥快活的日子里,她在大海里颠沛流离,而我则在时空隧道里来回穿梭。”她睁眼自嘲笑道:“苏景他在明知道此事后,却还是执意要见木流火,你说,我该不该怨他?”
  箐勒神色哀恸道:“季姑娘又误会主子了。为何姑娘总是误会主子?”
  木流火的确是去找苏景求情的不假,但苏景见她,并不是想替她求情。木流火跪在堂下絮叨许久,甚至连二王爷指示她偷玉麒麟的事都供出来了,还扬言要到女帝面前告发二王爷,好助小王爷夺取江山。
  木流火不知的是,从头到尾从始至终,这天下便不是小王爷的,世人只以为苏景是在帮小王爷谋天下,殊不知是小王爷在替苏景谋天下。
  苏景只回了她一句话:“若得万里江山而失妻儿,那不若不要,我苏景的天下,不需要一个女子来替我打。”
  木流火哭得忒可怜,不满嘶吼道:“苏哥哥,我腹中的孩子是璧国的长孙,是您的挚友武夜机的侄子!你的夫人害死了他的父亲,你还要害死他吗!”
  苏景看也不看她,冷冷道:“你哪来的孩子?我是郎中,你是否怀有身孕我再清楚不过。”
  木流火心虚的低下头——她的确不曾怀有孩子,腰间之所以鼓鼓囊囊的是因她填了个枕头进去——她靠这个莫须有的孩子登上了王妃之位。
  苏景负手朝外走,头也不回道:“桌上有毒酒一杯白绫一条,你自己挑个了断此生,三日后若你还活着,我会亲手杀了你。”
  木流火吊死在大牢里,除了因被季青宛下药后做了没脸面的事,羞愧难当一死了之外,还应有苏景的威胁在旁生效。
  若说先前只是惊讶到呆滞,等到箐勒再讲完这件事,季青宛直接傻眼了,连话都不晓得说了。
  她之所以怨怼苏景无外乎两个原因:一、他在她即将生产时远赴北疆,抛下她和她腹中的孩子——而今她已知晓,苏景之所以会下定决心去北疆,同她也有几分关系,她同七月开的玩笑的确过头了,难怪苏景会吃醋;二、苏景在明知木流火作恶多端后还要与她见面,对她和七月的苦痛置若罔闻——而今她已知晓,苏景压根没存替木流火求情的心。她猛然想起那日苏景曾问过她一句,问她要不要同他一起去见木流火。
  若苏景想替木流火求情的话,压根不会邀她一起进去。她怎的这般傻,怎么就不明白苏景的意思呢?
  她默了足有半刻钟,等到西斜日光均匀洒在她的面庞上,季青宛才懵懂的回过神,正儿八经的同箐勒道:“箐勒,你容我思考几日,等我想的通透明白了,没准会和你回王城去。”
  箐勒也不为难她,点点头道:“姑娘请尽快做决定,主子他思念你思念的紧。”他迎着落日余晖朝远处走,不知今晚住在哪里。
  是夜,脸盆大的月亮挂在天上,季青宛蹑手蹑脚的推开小筑的木头门,见箐勒并未守在外头,贼兮兮揩揩额头因紧张流出的汗珠,又包袱款款的逃跑了。
  她在桌上留了封书信,本着能简则简的态度,只写了两行字:鄙人粗俗,做不得皇后。
  苏景看到这封信后会作何反应她无心去猜测,历史上记载的璧国第二任皇后乃右相胡悦的嫡女,并非是季青宛。她若进宫去做了皇后,天晓得千年之后的现代世界会发生甚么变故。她不是圣贤人,但起码的公德心还是有的。
  她晓得自己已经完全原谅苏景了,她也应当回到苏景身边去。只是想得容易,要做到却十分困难——她压根不知该如何面对苏景,在她外逃半年后、在苏景成了璧国说一不二的皇帝之后。
  半个月后,估摸着箐勒返回王城向苏景复命去了,季青宛又回到了位于海边的小渔村。倒不是她念旧,实在是她逃跑那夜忘了把荷包带上,漂泊在外的半月全靠兜里的几枚碎银子撑着。再不回来取荷包,她就要饿死在外头了……
  隔壁的老伯收网回来,见季青宛回家了,把渔网一丢,突然神秘兮兮同她道:“幸好姑娘你没跟着王城来的那位大人回宫去,咱们璧国新登基的皇帝只怕快是要不行了,你进宫也只能落个陪葬的下场。”
  季青宛拽着快要滑下去的包袱,也不顾尊老爱幼了,向老伯愠怒道:“老伯你可不能胡说,苏景前些日子才登基,怎么突然之间就不行了?”
  老伯摇头叹息道:“闺女你可别不信,他连皇位都不要了,你说,他是不是要死了?”
  好容易才到手的天下,苏景怎可能说不要就不要呢?除非他的身子无法支撑他紧握这万里山河了!季青宛扶住门边站稳,反手丢了包袱,连荷包都不要了,拖着哭腔道:“他是刀枪不入的苏景啊,我曾经打算托付终身的良人,他不能出任何事!”她转身一直朝王城的方向跑,她望眼欲穿想要看的花海在离开的半月里已然绽放,恰是份旎旎的花开半夏盛景。她却连头都不曾回一下,沿着花间辟开的一条小道一路狂奔,惊飞数只五彩斑斓蝶。
  她想,无论苏景是死是活,她都要见他一面,他死了她便陪他去死,他活着她便嫁给他!
  她做甚要矫情的替千年之后的人着想,她本就是自私自利的人,做甚要学旁人去深明大义!
  眼前模糊的厉害,只能隐隐看到脚底的路、看到纷繁的夏花,她一壁擦着眼睛一壁往前跑,没留神竟撞进个温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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