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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三同人)[天下3][鬼墨x无寐侯]不见天-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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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他这么说,幽篁起先淡淡的微笑便多了几分真意,道:“……多谢。”
  三七点点头,宛若老友般在幽篁肩上拍了拍,又道:“话说回来,我记得你好像还有个兄弟?你们后来碰上过没有?”
  幽篁明显有点僵硬,摇了摇头。
  三七道:“那还真有点可惜。好几次我都看到他来拜祭,一个人什么话都不说,就坐在坟头前面喝闷酒,看着很是伤心。若有空,你要不要去……”
  话未说完,却是酋出声打断了:“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了。想来屋子里那帮家伙还在等着用水呢。”
  幽篁点点头,青白的脸色看着更加青白,朝似乎还想多说些什么的三七匆匆揖了一揖,转身离去。
  ***
  “诶,小师叔要回蜀州?这么快?”流香惊讶地叫,“不行不行,这才来几天啊。说好的要带我去看桃溪的鸳侣花呢!还有去龙井茶庄品茶呢!!”
  幽篁无奈道:“是有些急了。不过玉心和狄戎在这里还要住好些日子,要不你让他们陪你去吧?”
  狄戎立刻道:“好啊好啊,我去!”
  流香却脸色一红,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谁要他陪!”
  玉心在桌前抱着一碗桂花糖水,闻言吃吃一笑,道:“既然哥哥去,那我就不奉陪了,免得杵在那里无端端讨人嫌。”
  她这样一说,狄戎立刻尴尬起来,挠着头道:“怎么会!玉心你又来笑我。”
  玉心转而又看向酋:“……你呢?你是留在江南这边,还是跟着幽篁一起去蜀州?”顿了顿,又一脸促狭道,“不对,你们俩现在哪里舍得分开?——我真是问了个笨问题。”
  酋倒不受她激,一脸坦然道:“不错。本侯如今正竭尽全力地想要将本侯的君夫人※追到手,当然不能半途而废。”
  话没说完,只听幽篁口里的茶“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面色通红道:“——谁是你的君夫人!我又不是女子!!”
  却见鸩酒坐在一旁,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道:“唉,在意这些细节干什么?不过酋说的是你吗?这么自己把自己绕进去,对号入座,旁人可都救不了你了啊!”
  幽篁顿时无语,酋却在一旁一本正经地添油加醋:“好,不做君夫人,那你要做什么自己说,本侯现在就可以封啊!”
  “……”幽篁沉默了一会儿,扫视了一圈儿,见所有人都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他,悲愤地回自己房间把门撞上了。
  ※君夫人:诸侯的正妻。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论语·季氏篇》
  

  ☆、别离

  第四十六章
  临走的时候,酋给玉心留了长长的几张药方和一大箱子的草药,又叮咛了各种注意事项。众人纷纷表示,相处这么久,从未见少言寡语的无寐侯大人这么絮叨过,与冰心堂那些真正的医者真是越来越像。
  酋对此不屑一顾,冷冷地道:“本侯好不容易才帮小丫头将身体调理成现在这模样。而凡人庸医不了解魔族的体质,万一给他们弄巧成拙,还不得添上许多麻烦?”
  玉心笑笑,一面真心实意地道谢,一面又颇有些唏嘘。
  当初北溟南三位魔侯之间来往极少,彼此交恶,一有机会就拼了命地相互诋毁。其中酋一门心思地练兵,玉心一门心思地打仗,所以这件事自然是想象力丰富的夜歌干得最为熟练,什么生吃小孩儿心脏、拿鲜血当油漆涂墙这种传说全都是他发明的。
  ——那小家伙不去写话本,倒真挺可惜。
  俗话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玉心虽然知道流言不可尽信,但听多了,也就不免对另外两位魔侯没什么好印象,更何况酋的残暴嗜血绝非污蔑,那家伙的手上不知毁掉了多少性命。
  直到那日,她在夜明城外的水晶洞窟里遇到幽篁和那名温文尔雅的白衣魔族男子。
  果然喜爱钻研医道之人,无论如何,内心里终是有一份柔软的。
  玉心一直记得,来到江南后,有一次一行人在酒楼里吃东西,小二端上来一盘鱼生。片片莹白如玉的生鱼肉排在盘子里,整整齐齐,散发着鱼类特有的微腥。为了表示新鲜,厨子特意把片剩下的鱼头也搁在一起,鱼嘴缓缓地一张一翕,竟还是活的。
  幽篁当时脸就白了,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半途还撞倒一张椅子。而酋的脸色瞬间也变得很是吓人,紧紧跟去了,半晌,外面隐约传来一阵接一阵作呕的声音,似乎要连心肝肺都要呕出来,听着很有点儿难受。
  玉心不知道这其中有怎样的缘故,只注意到酋回来时眼睛有点发红。自那之后,他就只陪着幽篁吃十成十的熟食,沾一丁点儿血丝的都不会碰。
  眼前白衣的魔侯正站在桌旁,将草药分别称重,然后用牛皮纸一副一副地包好。其他人也围在旁边,七手八脚地帮忙。
  也许的确是因为酋年长许多,一路行来,他对玉心的态度早已不再像是当初对待平级的将领,而隐约有点儿照顾后进晚辈的意思。尤其这晚辈还是个小姑娘,于是张口闭口便“丫头丫头”地喊。另一边玉心也恍然觉得,狄戎有时候活泼得不像自己的哥哥,反倒是酋远远要稳重不少,甚至于更像是辈分高许多的长辈。
  玉心忽道:“酋,谢谢你。”
  酋的手顿了顿,淡淡地答:“……没事。”
  幽篁半开玩笑地抗议道:“我也在干活诶,你怎么不谢谢我?”
  玉心道:“当然要谢。我最感谢的就是你,一直。”
  幽篁一怔,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室内的气氛忽然就变得不大对,因为玉心的语气竟然隐约有几分……诀别的意思。
  那些草药只够一年之量,然而现在一年之量大约都用不完。
  他们谁都清楚,幽篁和酋出发去蜀州,不久之后,狄戎和玉心也要离开桃李花林四处游历。一年之内,居无定所,说不定便再无机会见面。
  此番或是永诀。
  流香保证道:“小师叔,你走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玉心姐姐的!”
  幽篁笑了笑,转头对玉心认真道:“巴蜀那边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我会捎礼物给你。”
  玉心道:“好。”
  幽篁又道:“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是我一辈子的荣幸。”
  玉心道:“我也同样如此。”
  然后便再没有什么话了。这世上有太多东西即便埋在心里不说,彼此也是知道的,若要强行以语言表达,反倒显得苍白无力。
  君子之交,淡如水。
  ***
  从桃李花林到剑门关,脚程快些,不过花了五天时间。正值初夏,草木繁盛,生趣盎然,五颜六色的野花从红木林深处一直开到了高大的城墙脚下,艳阳之下姹紫嫣红,甚为美丽。
  酋并不熟悉路线,于是幽篁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他,绕过剑门关,在葱葱郁郁的密林间穿行,走的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过不多时,两侧树木渐渐稀疏,换做碧绿无边的旷野,前方高大的城池逐渐显出轮廓,竟是来到了蜀州城的一处侧门,与先前剑门关外景致十分不同。
  死亡了十几年的鬼城看起来一片冷冷清清。乌黑的木门因年代久远,已经朽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搭在丈余高的门洞上。有冰冷阴风自门后吹出,隐约伴随着什么人的悲哀饮泣,白色的纸钱如雪片般随风飘得到处都是,平添了几分凄凉鬼气。
  幽篁倒十分熟门熟路,带着酋左绕右绕,拐进了门里。迎面的台阶上站着几名守卫弟子,俱是漆黑的长袍,边角朽得有些破烂,脸上一片青白。弟子们看见幽篁,立刻打起招呼围上来,很是高兴的样子,也不那么像死人了。
  “——小师叔!你终于回来了!”
  “——小师叔!许久不见了!!”
  “——小师叔!掌门说你出去遇到了麻烦,还好你安然无恙!”
  “小师叔!!……”
  “……”
  “好啦好啦,我没事。”幽篁笑着安抚。他在门派里位份很高,但性格随和、见人就笑,远不像司空墨般沉静端肃,故而平时人缘极好,弟子们从不怕他。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跟在一旁的白衣魔侯——虽然酋换做了人类的模样,却仍然掩不住明艳姣好的容貌——于是有小姑娘脸色微红地发问:“诶,这位是……?”
  “他叫酋,是我的……嗯……我的——”幽篁想了想,不知该如何形容,脑子里霎那蹦出的词汇都惊世骇俗了些。便盯着酋扑哧一笑,见对方微微挑眉,没往下说,转而问道:“司空呢?”
  一名弟子禀报道:“回小师叔,掌门正在不律斋与众部各位主事议事,恐怕一时半会儿有些忙碌。”
  幽篁点点头,不在意地道:“既然这样,我便暂且先不去烦他。”转头扯了酋的袖子,兴致似乎很好,“蜀州城你肯定从未来过吧?要不要四处参观一下?”
  酋任由他拉着往前走,好整以暇地答:“好啊。当年我游历此处时,这里根本还没有城。”
  四周的弟子们听了,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一脸仿佛见了鬼的表情望着酋——这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幽篁浑然不觉,还很兴奋地说:“来来来,我先带你去拜拜我的牌位吧!!”
  酋却道:“为什么我要拜你的牌位?!”
  只见那两人一路说着,慢慢走远了。
  

  ☆、死讯

  第四十七章
  供奉鬼墨众门人牌位的大悲寺位于蜀州城正北。
  多年过去,弟子们早已将惨遭蜀匪毁坏的佛像法物修复完毕,然而墙角的焦痕和碎裂的庙碑仍在无声述说着此处曾经遭遇的那场灭顶灾祸。进得门去,莲台上一排排的佛像尽皆白纱覆面,不知是那年血染佛堂不忍卒睹,还是无力庇佑有愧于天。
  绕过主殿正中数十丈高的大佛,便能看到壁龛上供奉的牌位,一排紧邻着一排,密密麻麻,怕不有几百上千之数。幽篁的牌位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挨在司空墨一旁。他从案台上取了三支香,在火盆中点燃,然后闭目躬身,自己给自己拜了拜。幽篁并没真的要酋做什么,不过后者看了看他的动作,也学着点燃了香。
  青烟袅袅,烟火气愈发浓郁。
  幽篁敛袖站在一排排门人牌位前,陷入了深思,大堂内一片寂静,唯有远处寺钟敲响,平添几分沉肃禅意。
  酋右手无意识地捏着左手腕,抬眼四处打量,忽地瞧见脚边地板上堆叠了大摞大摞的纸钱。他知道凡人有清明时烧纸钱祭奠死者的习惯,却从不知那纸钱是否真的有用。一时有些好奇,便弯身抓了一大把扔进火盆。
  散落的雪白纸片在火焰的吞噬下迅速皱缩化灰,酋忽地想起来,也许自己得说点什么才能表明那些钱是烧给谁的?那么他岂不是还得拉着幽篁对他祝福一句“愿你此生安息,永垂不朽”?
  ——怎么这么奇怪。
  一旁幽篁忽然“咦”了一声,只听几声轻微的金属撞击,他慢慢从袖子里拎出了一长串铜钱。
  幽篁望着铜钱愣住了:“……谁给我烧的?”
  酋也愣了愣,老实答道:“……我。”
  幽篁瞟了一眼火盆,那些纸灰还没散尽,更加莫名其妙:“你烧这个做什么?”
  酋脸上一烧,觉得自己几千年来从没这么蠢过:“……我就试试。”
  幽篁却似乎很是高兴,飞快将铜钱塞进衣袋:“多谢,那我就收下了。”
  酋点点头,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半晌反应过来,开口问道:“莫非……你们鬼墨的钱都是这么来的?”
  “不会。这类幽冥死物,置于阳光下面过不多时就会化回原形。我们要是随意乱用,肯定会被附近的老百姓打死,死得不能再死。——纸钱最多只能在朔方城流通,但朔方城离我们实在太远了,修为差些的弟子说不准又都得死在路上。”
  “那岂不是并没什么用?”
  “……可是,收到了还是很开心啊。大家做了鬼,闲得久了忍不住就会攀比这些。”幽篁珍而重之地在衣袋上摸了摸,又抬起头来:“……我没什么亲戚,更没子孙,每次到了收供奉的时候,都挺没面子的。所以明年——明年清明,你给我烧好不好?不用很麻烦,就一次……”
  酋心下释然,笑了笑,指尖在他脸上捏住:“……你若喜欢,我每年都烧,保证给你挣足面子。而且我活得长久,烧个几百几千年都不成问题。”
  “……好啊,那就说定了。”幽篁的手抚上他的手背,轻轻覆住,“不许忘。”
  酋微微颔首。
  此刻两人离得极近,幽篁感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扑到他面上,隐约发痒,心中跟着便酥酥麻麻地温软,也顾不得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忍不住就要再凑近一些。眼看离那双嫣红嘴唇不到一分,忽而外面隐约传来几个弟子的说话声。
  “诶,小师叔是不是在里面——”
  “在、在。等等,你别进去,他还跟那个客人在一起——”
  “可是小师叔他哥哥的事情——”
  “诶,闭嘴!小师叔哪有哥哥!!他自己都不承认,当心你胡说八道惹他生气!!”
  “那又怎样!如果现在不说,那人的事情他总有一天会发现的,到时候还不是我们的过错。”
  “话是这么说,然而——”那弟子一抬眼,只见幽篁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慌忙抱拳行礼,“——参见小师叔!”
  幽篁看了看他,问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谁的事情?怎么了?”
  几名弟子彼此面面相觑,颇有些张口结舌,似乎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这个、那个……小师叔……”
  其中一个忽而灵机一动,道:“我们、我们说的是常年守在剑门关外的那个酒鬼。”
  “——哦,原来是他。他怎么了?”
  “回小师叔,他、他死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看到幽篁身体猛地晃了一晃,随即他一手抓紧门框稳住自己,抬起头来,脸色变得石灰一般惨白,然而声音还是平稳的:“……发生了什么?”
  一名弟子硬着头皮道:“原本那人整天坐在路边,醉醺醺的,见人就讨酒喝。蜀州城门重新打开后,弟子们来来往往执行任务,经过那处,看他都看得眼熟。可是有一天那人忽然就不见了,具体我们也——”
  “——我来说好了。”一个声音打断道,只见司空墨正慢慢地从街对面走过来,双手笼在袖中,姿态无比庄重,“你们其他人都各自忙去吧,不必守在这里了。”
  众弟子一听掌门发话,纷纷行礼,飞也似的逃开了。
  司空墨面无表情,将幽篁和酋重新引回寺内,关上了门。
  幽篁怔怔地望着他动作,忍不住先开口:“司空,那、那个人他……”
  司空墨道:“此事确不应瞒着你,弟子们并未说错。大约半月之前,你还在桃李花林,天烈将军已然去世了。”
  幽篁没有答话,身子微微颤抖。酋从后面走上来稳稳扶住他,只觉入手尽是冰凉,便干脆伸臂将整个人揽紧,覆上自己的体温。
  司空墨恍若不见,继续道:“你们兄弟二人的事情,我这个旁观者一直看得清楚。他欠你的债太多、太重,你不愿见他理所当然,我自也不会相劝。然而——”
  幽篁打断了他,只道:“怎么死的?”
  司空墨叹了口气,道:“那个叫古兽夫的家伙当初害你们极惨,后来鬼墨屠城之时,不想他竟能逃得生路,更躲藏在蜀匪寨子里继续为恶。但这人太过狡猾,隐得又深,我们派了好几次人马也一直未能将其诛杀。
  “这些年来,天烈将军日日守在剑门关前,怕是想等着见你一面。只不过那一日,一位偶然经过的少侠帮天烈将军买了酒,又将他那把遗失已久的九虎碎银刀找了回来。尔后天烈将军便拿着刀,只身一人闯进蜀匪寨子,将古兽夫揪出来斩了首。大仇得报,他自己也就没命再继续等你了……”
  酋揽着幽篁,只觉得对方背脊挺得笔直,一副不愿示弱的姿态,然而身体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司空墨观察了一下他神色,还是决定继续:“我得到消息去看的时候,那人还剩一口气。他说,你不入轮回,他却寿数有尽,这样下去总有一天等不到你。还不如干脆一些,去手刃了仇人,总也好过日日杵在那地方惹你心烦,为了躲他连蜀州正门都不能走,每次来回还得绕远路。
  “……我们,把他的墓立在了蜀州城门之外。不过你要是不乐意,我立刻着人迁走。”
  “——不必了。”幽篁声音极轻地道,带着一丝疲倦,“就这样吧。”
  

  ☆、祭奠

  第四十八章
  幽篁往燃烧的火堆中又扔了一把纸钱,橙红的跃动的光将他青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不一会儿灰黑色的纸灰便如深秋的蝴蝶似的,有气无力地随风飘荡而上,消失在漆黑的天幕。此刻正值夜深,天边一轮孤月高悬,除了幽篁之外,便再没人会无缘无故来到这断桥旁边,看望一座刚刚堆砌不久的孤坟。
  当然,酋例外。他陪着幽篁一同来,但许是觉得应当留人独处,过不多时便绕到附近林子里去了。等差不多了再回来,果然幽篁已经拜祭完毕,但依然双手合十,口中低声絮絮地说着什么。火堆早已熄灭,地上纸灰只剩下明明灭灭几点暗星,余温也渐渐散去。
  整个过程中,幽篁一如往常,神色平静而淡然,仿佛只是结束了最平常的一次郊游,而不是刚刚听到唯一的哥哥去世的噩耗。他们一前一后地往回走,酋凭借着极好的夜视力一路拨开挡路的树枝和灌木,等他迈出去好几步,才忽地注意到背后并没有跟上来的脚步。
  那人遗落在后面很远的地方,月下极孤单的一道影。本是站着的,忽然如同失去全身的力气,软软地蹲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酋心中蓦然一紧,几乎是跑着回到他身边,试探着伸出手。掌中摸到的身体是冰冷而僵硬的,如同数九寒天枯萎在庭院中的古木。
  幽篁在哭。
  牙关死死咬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悲苦尽皆咽下了肚,然而整个人却在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直如筛糠一般。抬起脸来一摸,立刻沾得满手湿漉漉的泪水,月下反出微弱的光。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数千年来他从未安慰过悲伤的人,亦从未想过要这样做。哭泣从来都是弱者的表现,身为称霸一方的战将,酋自然对此不屑。然而眼前的情景不知为什么却叫他的心脏一阵揪扯,又憋闷得难受。对于眼前的人,竟一丁点也见不得他落泪,情急之下便一把将那具身体抱入了怀中。
  “……别哭。”他低声道,“……别哭了。”
  幽篁依然在抖,将脑袋柔顺地搭在了酋的肩上,深深埋住。
  “对、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我、我没忍住……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肯定最讨厌这样子……可我……对不起,你不要瞧不起我……”
  酋一怔,顿时有些无措。原来那人一直坚持到刚才的平静,只是因为怕自己瞧他不起,表面上装出来看的么?早知如此,便不该陪着一同来。只得道:“……不会。”
  幽篁似乎放下了心,身体也放松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再次出声,像是说给酋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明明立下誓言,此生此世、碧落黄泉,再不会见他。可是、可是……”
  “……可是,他是我的哥哥啊。”
  “……从小到大,除了娘之外,我就只有他。”
  “这十几年来,我一直知道,他在剑门关外等。其实很多事情并不完全是他的错,可我就是忍不住地怨恨。”
  “……我那么努力地想要救下每一个人,可是到了最后,却没有一个人来救我。我死得那么痛,那么痛,血肉成泥、尸骨沉渊……我不甘心。”
  “然而这一次,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酋沉默了一阵,更紧更紧地抱住怀里的人。良久,如叹息般,他说:“……以后,不会再让你痛了。”
  ***
  吱呀一声,紧闭的蜀州城门被推开一条窄缝。碧莹莹的火光明灭,映出鬼墨掌门修长的身形。他身着漆黑长袍,宛若从暗夜中浮现而出,手中一盏精致的鬼灯随风飘荡,照亮了城门前方一大片空地。
  幽冥鬼灯亦是灯,沉沉暗夜之中,它的光芒柔和而明亮,引导着迷失的游魂回归故里。
  过不多时,白衣的魔侯出现在那片灯光尽头,浑身衣袍被映得发绿。他背上负着一人,迅速朝着城门而来,脚步迈得十分沉稳。
  司空墨又将手中的鬼灯扬高了一些,路上的坑洼与崎岖被照得纤毫毕现。等对方走近,他看了看酋,又看了看他背上的人,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哭累了,睡着了。”酋简短地答。
  司空墨向来毫无表情的青白面孔柔和了几分,又似乎有些悲伤。他引着酋去了幽篁在城中的居所,一路走一路说:“我这个师弟,着实令人放不下心。这些日子,多谢你。”
  酋摇了摇头,道:“……他亦救过我,一报还一报。何况……我起初的时候全无好意。”
  司空墨闻言笑了,道:“这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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