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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散文全编-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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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需要〃不知道〃这策略的,是政府人员在回答新闻记者的问话的时候。记者若是提出不能发表或不便发表的内政外交问题来,政府发言人在平常的情形之下总得答话,可是又着不得一点儿边际,所以有些左右为难。固然他有时也可以〃默不作声〃,有时也可以老实答道,〃不能奉告〃或〃不便奉告〃;但是这么办得发言人的身份高或问题的性质特别严重才成,不然便不免得罪人。在平常的情形之下,发言人可以只说〃不知道〃,既得体,又比较婉转。
这个不知道其实是〃无可奉告〃,比〃不能奉告〃或〃不便奉告〃语气略觉轻些。至于发言人究竟是知道,是不知道,那是另一回事儿,可以不论。现代需用这一个不知道的机会很多。每回的局面却不完全一样。发言人斟酌当下的局面,有时将这句话略加变化,说得更婉转些,也更有趣些,教那些记者不至于窘着走开去。这也可以说是新的人情世故,这种新的人情世故也许比老的还要来得微妙些。
这个〃不知道〃的变化,有时只看得出一个〃不〃字。例如说,〃未获得续到报告之前,不能讨论此事〃,其实就是〃现在无可奉告〃的意思。前年九月二十日,美国赫尔国务卿接见记者时,〃某记者问,外传美国远东战队已奉令集中菲律宾之加维特之说是否属实。赫尔答称,'微君言,余固不知此事。'〃从现在看,赫尔的话大概是真的,不过在当时似乎只是一句幽默的辞令,他的〃不知〃似乎只是策略而已。去年八月罗斯福总统和邱吉尔首相在大西洋上会晤,华盛顿六日国际社电——〃海军当局宣称:当局接得总统所发波多马克号游艇来电,内称游艇现正沿海岸缓缓前进;电讯中并未提及总统将赴海上某地与英首相会晤。〃这是一般的宣告,因为当时全世界都在关心这件事。但是宣告里只说了些闲话,紧要关头却用〃电讯中并未提及〃一句遮掩过去,跟没有说一样。还有,威尔基去年从英国回去,参议员克拉克问他,〃威尔基先生,你在周游英伦时,英国希望美国派舰护送军备,你有些知道吗?〃威尔基答道,〃我想不起有人表示过这样的愿望。〃〃想不起〃比〃不知道〃活动得多;参议员不是新闻记者,威尔基不能不更婉转些,更谨慎些——,可是结果也还是一个〃无可奉告〃。
这个不知道有时甚至会变成知道,不过知道的都是些似相干又似不相干的事儿,你摸不着头脑,还是一般无二。前年十月八日华盛顿国际社电,说罗斯福总统〃恐亚洲局势因滇缅路重开而将发生突变〃,〃日来屡与空军作战部长史塔克,海军舰队总司令李却逊,及前海军作战部长现充国防顾问李海等三巨头会商。总统并于接见记者时称,彼等会谈时仅研究地图而已云云。〃〃仅研究地图而已〃是答应了〃知道〃,但是这样轻描淡写的,还是〃不知道〃的比〃知道〃的多。去年五月,澳总理孟席尔到美国去,谒见罗斯福总统,〃会谈一小时之久。后孟氏对记者称:吾人仅对数项事件,加以讨论,吾人实已经行地球一周,结果极令人振奋云。澳驻美公使加赛旋亦对记者称,澳总理与总统所商谈者为古今与将来之事件。〃〃经行地球一周〃,〃古今与将来之事件〃,〃知道〃的圈儿越大,圈儿里〃不知道〃的就越多。
这个不知道还会变成〃他知道〃。去年八月二十七日华盛顿合众社电,说记者〃问总统对于野村大使所谓日美政策之暌隔必须弥缝,有何感想。总统避不作答,仅谓现已有人以此事询诸赫尔国务卿矣。〃已经有人去问赫尔国务卿,国务卿知道,总统就不必作答了。去年五月十六日华盛顿合众社电,说罗斯福总统今日接见记者,说〃美国过去曾两次不宣而战,第一次系北非巴巴拉之海盗,曾于一八八三年企图封锁地中海上美国之航行。第二次美将派海军至印度,以保护美国商业,打击英、法、西之海盗。〃〃记者询以'今日亦有巴巴拉海盗式之人物乎?'总统称,'请诸君自己判断可也。'〃〃诸君自己判断〃,你们自己知道,总统也就不必作答了。〃他知道〃或〃你知道〃,还用发言人的〃我〃说什么呢?——这种种的变形,有些虽面目全非,细心吟味,却都从那一个不知道脱胎换骨,不过很微妙就是了。发言人临机应变,尽可层出不穷,但是百变不离其宗;这个不知道也算是神而明之的了。
1942年1月5日作。
(原载1942年1月12日《当代评论》第2卷第1期)
话中有鬼
不管我们相信有鬼或无鬼,我们的话里免不了有鬼。我们话里不但有鬼,并且铸造了鬼的性格,描画了鬼的形态,赋予了鬼的才智。凭我们的话,鬼是有的,并且是活的。这个来历很多,也很古老,我们有的是鬼传说,鬼艺术,鬼文学。但是一句话,我们照自己的样子创出了鬼,正如宗教家的上帝照他自己的样子创出了人一般。鬼是人的化身,人的影子。我们讨厌这影子,有时可也喜欢这影子。正因为是自己的化身,才能说得活灵活现的,才会老挂在嘴边儿上。
〃鬼〃通常不是好词儿。说〃这个鬼!〃是在骂人,说〃死鬼〃也是的。还有〃烟鬼〃,〃酒鬼〃,〃馋鬼〃等,都不是好话。不过骂人有怒骂,也有笑骂;怒骂是恨,笑骂却是爱——俗语道,〃打是疼,骂是爱〃,就是明证。这种骂尽管骂的人装得牙痒痒的,挨骂的人却会觉得心痒痒的。女人喜欢骂人〃鬼……〃〃死鬼!〃大概就是这个道理。至于〃刻薄鬼〃,〃啬刻鬼〃,〃小气鬼〃等,虽然不大惹人爱似的,可是笑嘻嘻的骂着,也会给人一种热,光却不会有——鬼怎么会有光?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有鬼呢?固然也有〃白日见鬼〃这句话,那跟〃见鬼〃,〃活见鬼〃一样,只是说你〃与鬼为邻〃,说你是个鬼。鬼没有阳气,所以没有光。所以只有〃老鬼〃,〃小鬼〃,没有〃少鬼〃,〃壮鬼〃,老年人跟小孩子阳气差点儿,凭他们的年纪就可以是鬼,青年人,中年人阳气正盛,不能是鬼。青年人,中年人也可以是鬼,但是别有是鬼之道,不关年纪。〃阎王好见,小鬼难当〃,那〃小〃的是地位,所以可怕可恨;若凭年纪,〃老鬼〃跟〃小鬼〃倒都是恨也成,爱也成。——若说〃小鬼头〃,那简直还亲亲儿的,热热儿的。又有人爱说〃鬼东西〃,那也还只是鬼,〃鬼〃就是〃东西〃,〃东西〃就是〃鬼〃。总而言之,鬼贪,鬼小,所以〃有钱使得鬼推磨〃;鬼是一股阴气,是黑暗的东西。人也贪,也小,也有黑暗处,鬼其实是代人受过的影子。所以我们只说〃好人〃,〃坏人〃,却只说〃坏鬼〃;恨也罢,爱也罢,从来没有人说〃好鬼〃。
〃好鬼〃不在话下,〃美鬼〃也不在话下,〃丑鬼〃倒常听见。说〃鬼相〃,说〃像个鬼〃,也都指鬼而言。不过丑的未必就不可爱,特别像一个女人说〃你看我这副鬼相!〃〃你看我像个鬼!〃她真会想教人讨厌她吗?〃做鬼脸〃也是鬼,可是往往惹人爱,引人笑。这些都是丑得有意思。〃鬼头鬼脑〃不但丑,并且丑得小气。〃鬼胆〃也是小的,〃鬼心眼儿〃也是小的。〃鬼胎〃不用说的怪胎,〃怀着鬼胎〃不用说得担惊害怕。还有,书上说,〃冷如鬼手馨!〃鬼手是冰凉的,尸体原是冰凉的。〃鬼叫〃,〃鬼哭〃都刺耳难听。——〃鬼胆〃和〃鬼心眼儿〃却有人爱,为的是怪可怜见的。从我们话里所见的鬼的身体,大概就是这一些。
再说〃鬼鬼祟祟的〃虽然和〃鬼头鬼脑〃差不多,可只描画那小气而不光明的态度,没有指出身体部分。这就跟着〃出了鬼!〃〃其中有鬼!〃固然,〃鬼〃,〃诡〃同音,但是究竟因〃鬼〃而〃诡〃,还是因〃诡〃而〃鬼〃,似乎是个兜不完的圈子。我们也说〃出了花样〃,〃其中有花样〃,〃花样〃正是〃诡〃,是〃谲〃;鬼是诡谲不过的,所以花样多的人,我们说他〃鬼得很!〃书上的〃鬼蜮伎俩〃,口头的〃鬼计多端〃,指的就是这一类人。这种人只惹人讨厌招人恨,谁爱上了他们才怪!这种人的话自然常是〃鬼话〃。不过〃鬼话〃未必都是这种人的话,有些居然娓娓可听,简直是〃昵昵儿女语〃,或者是〃海外奇谈〃。说是〃鬼话〃!尽管不信可是爱听的,有的是。寻常诳语也叫做〃鬼话〃,王尔德说得有理,诳原可以是很美的,只要撒得好。鬼并不老是那么精明,也有马虎的时候,说这种〃无关心〃的〃鬼话〃,就是他马虎的时候。写不好字叫做〃鬼画符〃,做不好活也叫做〃鬼画符〃,都是马马虎虎的,敷敷衍衍的。若连不相干的〃鬼话〃都不爱说,〃符〃也不爱〃画〃,那更是〃懒鬼〃。〃懒鬼〃还可以希望他不懒,最怕的是〃鬼混〃,〃鬼混〃就简直没出息了。
从来没有听见过〃笨鬼〃,鬼大概总有点儿聪明,所谓〃鬼聪明〃。〃鬼聪明〃虽然只是不正经的小聪明,却也有了不起处。〃什么鬼玩意儿!〃尽管你瞧不上眼,他的可是一套玩意儿。你笑,你骂,你有时笑不得,哭不得,总之,你不免让〃鬼玩意儿〃耍一回。〃鬼聪明〃也有正经的,书上叫做〃鬼才〃。李贺是唯一的号为〃鬼才〃的诗人,他的诗浓丽和幽险,森森然有鬼气。更上一层的〃鬼聪明〃,书上叫做〃鬼工〃;〃鬼工〃险而奇,非人力所及。这词儿用来夸赞佳山水,大自然的创作,但似乎更多用来夸赞人们文学的和艺术的创作。还有〃鬼斧神工〃,自然奇妙,也是这一类颂辞。借了〃神〃的光,〃鬼〃才能到这〃自然奇妙〃的一步,不然只是〃险而奇〃罢了。可是借光也不大易,论书画的将〃神品〃列在第一,绝不列〃鬼品〃,〃鬼〃到底不能上品,真也怪可怜的。
1944年5月21日
(原载1944年昆明《中央日报》《星期增刊》)
正义
人间的正义是在哪里呢?
正义是在我们的心里!从明哲的教训和见闻的意义中,我们不是得着大批的正义么?但白白的搁在心里,谁也不去取用,却至少是可惜的事。两石白米堆在屋里,总要吃它干净,两箱衣服堆在屋里,总要轮流穿换,一大堆正义却扔在一旁,满不理会,我们真大方,真舍得!看来正义这东西也真贱,竟抵不上白米的一个尖儿,衣服的一个扣儿。——爽性用它不着,倒也罢了,谁都又装出一副发急的样子,张张皇皇的寻觅着。这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的聪明的同伴呀,我真想不通了!
我不曾见过正义的面,只见过它的弯曲的影儿——在〃自我〃的唇边,在〃威权〃的面前,在〃他人〃的背后。
正义可以做幌子,一个漂亮的幌子,所以谁都愿意念着它的名字。〃我是正经人,我要做正经事〃,谁都向他的同伴这样隐隐的自诩着。但是除了用以〃自诩〃之外,正义对于他还有什么作用呢?他独自一个时,在生人中间时,早忘了它的名字,而去创造〃自己的正义〃了!他所给予正义的,只是让它的影儿在他的唇边闪烁一番而已。但是,这毕竟不算十分孤负正义,比那凭着正义的名字以行罪恶的,还胜一筹。可怕的正是这种假名行恶的人。他嘴里唱着正义的名字,手里却满满的握着罪恶;他将这些罪恶送给社会,粘上金碧辉煌的正义的签条送了去。社会凭着他所唱的名字和所粘的签条,欣然受了这份礼;就是明知道是罪恶,也还是欣然受了这份礼!易卜生〃社会栋梁〃一出戏,就是这种情形。这种人的唇边,虽更频繁的闪烁着正义的弯曲的影儿,但是深藏在他们心底的正义,只怕早已霉了,烂了,且将毁灭了。在这些人里,我见不着正义!
在亲子之间,师傅学徒之间,军官兵士之间,上司属僚之间,似乎有正义可见了,但是也不然。卑幼大抵顺从他们长上的,长上要施行正义于他们,他们诚然是不〃能〃违抗的——甚至〃父教子死,子不得不死〃一类话也说出来了。他们发见有形的扑鞭和无形的赏罚在长上们的背后,怎敢去违抗呢?长上们凭着威权的名字施行正义,他们怎敢不遵呢?但是你私下问他们,〃信么?服么?〃他们必摇摇他们的头,甚至还奋起他们的双拳呢!这正是因为长上们不凭着正义的名字而施行正义的缘故了。这种正义只能由长上行于卑幼,卑幼是不能行于长上的,所以是偏颇的;这种正义只能施于卑幼,而不能施于他人,所以是破碎的;这种正义受着威权的鼓弄,有时不免要扩大到它的应有的轮廓之外,那时它又是肥大的。这些仍旧只是正义的弯曲的影儿。不凭着正义的名字而施行正义,我在这等人里,仍旧见不着它!
在没有威权的地方,正义的影儿更弯曲了。名位与金钱的面前,正义只剩淡如水的微痕了。你瞧现在一班大人先生见了所谓督军等人的劲儿!他们未必愿意如此的,但是一当了面,估量着对手的名位,就不免心里一软,自然要给他一些面子——于是不知不觉的就敷衍起来了。至于平常的人,偶然见了所谓名流,也不免要吃一惊,那时就是心里有一百二十个不以为然,也只好姑且放下,另做出一番〃足恭〃的样子,以表倾慕之诚。所以一班达官通人,差不多是正义的化外之民,他们所做的都是合于正义的,乃至他们所做的就是正义了!——在他们实在无所谓正义与否了。呀!这样,正义岂不已经沦亡了?却又不然。须知我只说〃面前〃是无正义的,〃背后〃的正义却幸而还保留着。社会的维持,大部分或者就靠着这背后的正义罢。但是背后的正义,力量究竟是有限的,因为隔开一层,不由的就单弱了。一个为富不仁的人,背后虽然免不了人们的指谪,面前却只有恭敬。一个华服翩翩的人,犯了违警律,就是警察也要让他五分。这就是我们的正义了!我们的正义百分之九十九是在背后的,而在极亲近的人间,有时连这个背后的正义也没有!因为太亲近了,什么也可以原谅了,什么也可以马虎了,正义就任怎么弯曲也可以了。背后的正义只有存生疏的人们间。生疏的人们间,没有什么密切的关系,自然可以用上正义这个幌子。至于一定要到背后才叫出正义来,那全是为了情面的缘故。情面的根柢大概也是一种同情,一种廉价的同情。现在的人们只喜欢廉价的东西,在正义与情面两者中,就尽先取了情面,而将正义放在背后。在极亲近的人间,情面的优先权到了最大限度,正义就几乎等于零,就是在背后也没有了。背后的正义虽也有相当的力量,但是比起面前的正义就大大的不同,启发与戒惧的功能都如搀了水的薄薄的牛乳似的——于是仍旧只算是一个弯曲的影儿。在这些人里,我更见不着正义!
人间的正义究竟是在哪里呢?满藏在我们心里!为什么不取出来呢?它没有优先权!在我们心里,第一个尖儿是自私,其余就是威权,势力,亲疏,情面等等;等到这些角色一一演毕,才轮得到我们可怜的正义。你想,时候已经晚了,它还有出台的机会么?没有!所以你要正义出台,你就得排除一切,让它做第一个尖儿。你得凭着它自己的名字叫它出台。你还得抖擞精神,准备一副好身手,因为它是初出台的角儿,捣乱的人必多,你得准备着打——不打不成相识呀!打得站住了脚携住了手,那时我们就能从容的瞻仰正义的面目了。
1924年5月14日作。
(原载《我们的七月》)
论自己
翻开辞典,〃自〃字下排列着数目可观的成语,这些〃自〃字多指自己而言。这中间包括着一大堆哲学,一大堆道德,一大堆诗文和废话,一大堆人,一大堆我,一大堆悲喜剧。自己〃真乃天下第一英雄好汉〃,有这么些可说的,值得说值不得说的!难怪纽约电话公司研究电话里最常用的字,在五百次通话中会发现三千九百九十次的〃我〃。这〃我〃字便是自己称自己的声音,自己给自己的名儿。
自爱自怜!真是天下第一英雄好汉也难免的,何况区区寻常人!冷眼看去,也许只觉得那托自尊大狂妄得可笑;可是这只见了真理的一半儿。掉过脸儿来,自爱自怜确也有不得不自爱自怜的。幼小时候有父母爱怜你,特别是有母亲爱怜你。到了长大成人,〃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娘这样看时就不必再爱怜你,至少不必再像当年那样爱怜你。——女的呢,〃嫁出门的女儿,泼出门的水〃;做母亲的虽然未必这样看,可是形格势禁而且鞭长莫及,就是爱怜得着,也只算找补点罢了。爱人该爱怜你?然而爱人们的嘴一例是甜蜜的,谁能说〃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真有那么回事儿?赶到爱人变了太太,再生了孩子,你算成了家,太太得管家管孩子,更不能一心儿爱怜你。你有时候会病,〃久病床前无孝子〃,太太怕也够倦的,够烦的。住医院?好,假如有运气住到像当年北平协和医院样的医院里去,倒是比家里强得多。但是护士们看护你,是服务,是工作;也许夹上点儿爱怜在里头,那是〃好生之德〃,不是爱怜你,是爱怜〃人类〃。——你又不能老呆在家里,一离开家,怎么着也算〃作客〃;那时候更没有爱怜你的。可以有朋友招呼你;但朋友有朋友的事儿,那能教他将心常放在你身上?可以有属员或仆役伺候你,那——说得上是爱怜么?总而言之,天下第一爱怜自己的,只有自己;自爱自怜的道理就在这儿。
再说,〃大丈夫不受人怜。〃穷有穷干,苦有苦干;世界那么大,凭自己的身手,哪儿就打不开一条路?何必老是向人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愁眉苦脸不顺耳,别人会来爱怜你?自己免不了伤心的事儿,咬紧牙关忍着,等些日子,等些年月,会平静下去的。说说也无妨,只别不拣时候不看地方老是向人叨叨,叨叨得谁也不耐烦的岔开你或者躲开你。也别怨天怨地将一大堆感叹的句子向人身上扔过去。你怨的是天地,倒碍不着别人,只怕别人奇怪你的火气怎么这样大。——自己也免不了吃别人的亏。值不得计较的,不做声吞下肚去。出入大的想法子复仇,力量不够,卧薪尝胆的准备着。可别这儿那儿尽嚷嚷——嚷嚷完了一扔开,倒便宜了那欺负你的人。〃好汉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为的是不在人面前露怯相,要人爱怜这〃苦人儿〃似的,这是要强,不是装。说也怪,不受人怜的人倒是能得人怜的人;要强的人总是最能自爱自怜的人。
大丈夫也罢,小丈夫也罢,自己其实是渺乎其小的,整个儿人类只是一个小圆球上一些碳水化合物,像现代一位哲学家说的,别提一个人的自己了。庄子所谓马体一毛,其实还是放大了看的。英国有一家报纸登过一幅漫画,画着一个人,仿佛在一间铺子里,周遭陈列着从他身体里分析出来的各种原素,每种标明分量和价目,总数是五先令——那时合七元钱。现在物价涨了,怕要合国币一千元了罢?然而,个人的自己也就值区区这一千元儿!自己这般渺小,不自爱自怜着点又怎么着!然而,〃顶天立地〃的是自己,〃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也是自己;有你说这些大处只是好听的话语,好看的文句?你能愣说这样的自己没有!有这么的自己,岂不更值得自爱自怜的?再说自己的扩大,在一个寻常人的生活里也可见出。且先从小处看。小孩子就爱搜集各国的邮票,正是在扩大自己的世界。从前有人劝学世界语,说是可以和各国人通信。你觉得这话幼稚可笑?可是这未尝不是扩大自己的一个方向。再说这回抗战,许多人都走过了若干地方,增长了若干阅历。特别是青年人身上,你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和抗战前不同了,他们的自己扩大了。——这样看,自己的小,自己的大,自己的由小而大。在自己都是好的。
自己都觉得自己好,不错;可是自己的确也都爱好。做官的都爱做好官,不过往往只知道爱做自己家里人的好官,自己亲戚朋友的好官;这种好官往往是自己国家的贪官污吏。做盗贼的也都爱做好盗贼——好喽唦,好伙伴,好头儿,可都只在贼窝里。有大好,有小好,有好得这样坏。自己关闭在自己的丁点大的世界里,往往越爱好越坏。所以非扩大自己不可。但是扩大自己得一圈儿一圈儿的,得充实,得踏实。别像肥皂泡儿,一大就裂。〃大丈夫能屈能伸〃,该屈的得屈点儿,别只顾伸出自己去。也得估计自己的力量。力量不够的话,〃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得寸是寸,得尺是尺。总之路是有的。看得远,想得开,把得稳;自己是世界的时代的一环,别脱了节才真算好。力量怎样微弱,可是是自己的。相信自己,靠自己,随时随地尽自己的一份儿往最好里做去,让自己活得有意思,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有意思。这么着,自爱自怜才真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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