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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外史-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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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有些不安的样子,脸上的笑容都是勉强的。便笑着对朱映霞道:“你不要信口雌
黄了。”说着,用手一指何剑尘和杨杏园,笑道:“现坐着两位新闻记者在这儿,
你公开的说人家有党见,太不客气了。”杨杏园笑道:“不要紧,不要紧。新闻记
者就常骂新闻记者,何况外人?密斯朱刚才说的话,实在很透彻,我也是想出风头,
程度不够的一个。因为新闻记者,宣传他的名字,犹如商家宣传招牌一样,是饭碗
份内的事。”梅守素笑道:“诚然,我们学艺术的人,真不如你们新闻界,都是被
动的鼓吹,不能自动的鼓吹。”李冬青道:“不然吧?那些图书展览会,也是被动
的举动吗?”方子安笑道:“这一句话洞中症结,梅先生没有可说的了。”梅守素
笑道:“密斯李是个文学家,所以她说起话来,总和文学家张目呢。”李冬青听了,
倒不好意思。杨杏园道:“密斯李自然是个文学家,但是我却绝对不敢承认,和我
张目的话,更是谈不到了。”李冬青道:“杨先生不承认是文学家,就不承认是文
学家罢,又何必下一个转笔,先说我是文学家,而且还下了‘自然’两个字。”何
剑尘道:“杏园这话,并不是阿私所好。”他说到“阿私所好”这四个字,杨杏园
在一边,偏偏留心听了,望了他一眼。何剑尘却一点儿不觉得,依旧往下说道:
“现在女学界,有新智识,旧文学又极有根底的,哪有几个?密斯李这个文学家招
牌,是可以挂的。”李冬青笑道:“若照何先生这样说,我不但可称女文学家,就
是文学博士,也叫得过去。反正关起门来起国号,谁也管不了。”何剑尘道:“关
门起国号,是密斯李自己愿意这样。若是肯把作品在报上宣布,社会上一定和你上
尊号的。”方子安道:“密斯李的作品,为什么不让宣布?”何剑尘笑道:“这个
我早知道了,密斯李是因为报上的假女士太多,不屑和她们为伍吧?”杨杏园笑道:
“你这话,适得其反。密斯李正因为怕人家知道她是真女士,所以不投稿。”朱映
霞问李冬青道:“这话真的吗?”李冬青道:“真的。我觉得我们要在报上发表文
字,没有什么可说的。说出去了,容易惹麻烦。就是诗呀,词呀,无非发表自己的
情感,最容易自画供状的,报上登出去了,也不妥当。”何太太在一边笑着对何剑
尘道:“你们大家说什么文学家,我倒想起一桩事来了。这里的人,除我以外,不
都是文学家吗?今天寿酒,何不行一个酒令?我在小说上看见行酒令,老是这样想,
几时我们也来玩一回试试看,总是没有机会。今天不是很好的机会吗?”何剑尘道:
“你这个提案,倒也很好。”朱映霞在一边早听见了,笑道:“何太太这话,我很
赞成。李老太太今天也是很高兴的,我们就是喝一个醉,她老人家决不讨厌。”李
冬青听了,也鼓起兴来,问道:“行什么令?”何太太道:“若要我加入,只有一
样我合资格,就是击鼓催花今。”何剑尘悄悄的对杨杏园笑道:“你瞧,她也知道
击鼓催花今。看了几本《红楼梦》,到这里来出风头。杨杏园也悄悄的笑道:“岂
有一个文学家的夫人,连击鼓催花也不懂的?”何剑尘微笑轻轻的道:“是呀,文
学家总有文学家相配呢。”杨杏园没有理他,掉过头去对方子安道:“这击鼓催花
令总要人多才有意思,我们这里,似乎人还少了。方君以为怎样?”李冬青道:
“后面还有一班客呢,若是她们也能加入,有十几个人,那就有意思。”方好古摸
着胡子道:“里面全是小姐们,怕不赞成吧?”梅守素笑道:“在你老人家看起来,
以为是不行的,其实,现在男女在一块儿宴会,平常的了不得,何况来的都是亲戚
朋友,那更不成问题了。”李冬青笑道:“虽然这样说,我得失去问问她们。”说
着,她就到上边屋里去,把行酒令的话,对大家报告。史科莲先笑起来,说道:
“这是很有趣的,这令怎生行法?”余瑞香道:“你就先忙,大家还没有议好呢。”
这里几位小姐,都是比李冬青新过去几倍的人,李冬青都赞成男女来宾会宴,她们
还有什么推辞?杨玛丽和杨爱珠两个人,外国文都是极好的,中国字认不了多少,
平常写一封信,还要找借书翻字典,而今教她们来行中国古典式的酒令,那不是难
事吗?所以她两人听了这话,很是踌躇。不过她们也不肯失这个面子,也不愿说不
来。先由杨爱珠笑道:“若真行起酒令来,我是要受罚的哩。”朱韵桐道:“这话
怎么讲?”杨爱珠道:“我不会作诗呀。”朱韵桐道:“行酒令也用不着做诗。”
朱韵桐原是一句无心的话,这好像说杨爱珠连酒令也不懂,杨爱珠未免脸上一红。
朱韵桐觉得她的话太冒失了,脸上也是一红。两人都怪难为情的。李冬青在一边看
见,心里想到:“人家总说女子容易害臊,我是不觉得,像她这两人,这样害臊,
真可以代表那句话了。”便上前拉着朱韵桐的手道:“他们行击鼓催花令,我这里
哪来的鼓,我看还是改别的令好。”朱韵桐道:“那也很容易的,我瞧你那屋子里,
不是有架风琴吗?叫一个人去按风琴就算打鼓,那还斯文得多呢。”李冬青笑道:
“好!就是照你的话这样办。”便忙着把风琴先抬了出来。
    原来李冬青家,虽无应门五尺之童,现在因为她舅舅方好古来了,又带着一个
听差,所以家里热闹些。她舅舅原是李冬青嫡母的胞弟,因为李冬青的生母和嫡母,
向来很和气,所以她舅舅,也把李老太太看作自己的妹妹一样。他在南方游宦多年,
和北京不很通消息,后来打听得李冬青母女和家庭脱离关系,他就常寄钱来接济,
这次亲自到北京来,又要和李老太太作寿。都是他怜惜她母女孤苦的好意。这天方
好古在馆子里叫了两桌席,本只请几个极熟的客,谢谢人家常常照顾冬青母子之意。
冬青又藉此约几个老同学叙一叙,所以有两桌人,好在有刘妈和她舅舅的听差招呼
客,她也很自在的,也是她几年以来最快活的一天。这时女客都依允了行酒令,她
很高兴,就在客厅里摆了两张圆桌子,请大家分别入席。一席是李老太太和小麟儿
作陪,同席的是方子安,方好古,何剑尘,何太太,杨杏园,梅守素,朱映霞。一
席是李冬青作陪,同席的是梅双修,余瑞香,史科莲,朱韵桐,江止波,李毓珠,
杨玛丽,杨爱珠。大家入了座,何太太先说道:“还是我先发言罢,请李先生作令
官,就请发令。”这一句话说完,大家鼓掌。李冬青笑道:“我是主人,哪里好作
令官?”梅双修道:“作主人和令官有什么冲突?你只管做你的。”李冬青道:
“你有所不知,主人对客,是很客气的,一作令官,就不好了。酒令大似军令,那
要赏罚分明,照令而行的。”大家都说:“那是自然,决没有人家说主人翁失礼的。”
李冬青笑道:“这样说,我就不客气了。”便对大家道:“小麟儿在这里也吃不了
多少东西,我派他到院子里去做鼓吏。要吃什么,可叫刘妈来要。”小麟儿很高兴
的道:“行,我就去。什么叫鼓吏?”李冬青道:“你在院子里接风琴,在这里的
人,就把一枝花,你递给我,我递给你。设若你的风琴停了,花在谁手上,谁就喝
酒。我叫你按琴,你就按琴。”小麟儿道:“那我很明白,你叫我不按,我就不按。”
他这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说道:“那才好呢,酒令官叫谁醉死,谁就得醉死了。”
李冬青道:“不是那样,我叫你按琴,你就按,停不停可由你。”李老太太一手把
他拖了过去,说道:“傻孩子,我告诉你。”就把这击鼓催花令的办法,告诉了他。
小麟儿说道:“我知道了。”便跳到院子里去了。朱韵桐道:“鼓吏派好了,令怎
样行法?”李冬青道:“令不能太难了,太容易了,又没有意思。我现在定为一个
书名,一句韵文,一个戏名,一句戏词或曲词,说起来要一串,要押韵,这算酒面。
酒底说一句成语诗词俗话都可,不过要嵌一个梅字在内。限三分钟交卷,过了时候
的,罚他说一个笑话,如若不笑,罚他再说。”杨爱珠杨玛丽都怕李冬青要搬什么
古董,如今说出来。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就是酒面这句韵文,肚子里少一点,也只
好由她。李冬青说完,史科莲想问一句话,梅双修笑道:“别作声,违抗命令,是
要受罚的呢。”于是大家笑着喝酒,肚子里先预备材料。李冬青在里面屋里,拿出
一枝通草做的红梅花来,便对窗子外喊道:“小麟儿接琴。”李冬青说了,当真那
风琴咿咿唔唔的响了起来,李冬青便将手上的假红梅花,递给下手的梅双修,他们
递了一个圆圈,最末一个,是史科莲。她拿花在手上,便又要递给李冬青。李冬青
不接,笑道:“递给那边桌上去哟。”史科莲慌了,不知道怎样好,她回头一望,
挨近她的就是杨杏园。她生怕琴声止了,糊里糊涂站起来,就递给了杨杏园。杨杏
园抬头一看,好像在哪里会过,不免一愣,史科莲脸一红,赶快回席。这个当儿,
大家一阵呵呵大笑。





  
 


            第四十回  等到酸心频吟梅子令  何堪寓目先苦女郎身

    杨杏园先是愣住了,及至醒悟过来,也为之失笑,原来琴声停止,花还在手上
呢。梅双修笑着低声对李冬青道:“妙极,先看他们怎样说?”那边杨杏园也笑道:
“这倒巧,那边桌上,绕了一个圈圈,没有人临着。一到这边,破题儿第一,我就
碰上了。”何剑尘拿起酒壶,和杨杏园斟满了一杯酒,说道:“说你的令,时间只
有三分钟呢。”杨杏园望着酒杯子,低头想了一想,说道:“我有了一个,凑合着
罢。”便念道:
    《红楼梦》,清夜悠悠谁共?《九更天》,离恨千端,闲愁万种。
    说完,将一杯酒又喝了。说道:“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该下手的
梅守素喝酒。方子安道:“这酒令好,既切人又切时呢。”小麟儿这时站在客厅门
口探头探脑,见杨杏园交了卷了,又去按琴。杨杏园一听琴声,赶快就把梅花送了
出去。这回是反递递到梅守素手上,就递给那边桌上去,却在梅双修手上停住了。
梅双修笑道:“来得这快呀。”面对李冬青,“我念给你听,你看能使不能使。”
她眼睛并不望着众人。先念酒而道:
    《天雨花》,不在梅边在柳边。《牡丹亭》,牡丹开,芍药放,花红
    一片。
    朱映霞道:“虽然少押一句韵,很有意思,你且说你的酒底。”梅双修又念了
一句“黄梅时节家家雨”。第三次的令,就传到方子安手上。方子安笑道:“诸位
别笑,我是瞎凑合的,我因为省得交白卷,我早就打好了腹稿,就是要我换,我也
没有得换呢。”他就念道:
    《田家乐》,放牛於桃林之野。《战太平》,好不逍遥自在也。
    大家都说有趣味,这句戏词,集得最好。方子安道:“我肚子里没有诗,要诗
也只有《千家诗》上去找,我自己喝酒,说个‘梅子黄时日日晴’罢。”这回下去,
却临着江止波。江止波虽然是个大学的女学生,她是学美术的,国文很平常,要闹
什么韵语韵文,她是不行,她早就预备好了。这时她说着:“我肚子里没有戏词,
也没有曲词,我干脆认罚说一个笑话罢。”说完话先笑了一笑,用手绢捂着嘴,咳
嗽了两声。李冬青心里是明白的。便笑道:“你自愿罚,那有什么说的,你可别成
心骂人。”江止波又咳嗽了两声,便复操着京调说道:“有一个人新到北京来。他
听见人说,名流身价最高,他就一心一意的想做名流。住在会馆里面很是摆架子,
有人问他到京有什么差事,他就说:‘我是一个名流。’这一天隔壁房间,有人要
推牌九。打着哑谜说:‘我们来吃狗肉,好不好?’广东人都吃狗肉的,这句话打
动了他的心事,便问长班,北京哪里有狗肉卖?长班答说没有,那人说,不能没有
呀,隔壁房间,刚才还吃狗肉呢。长班笑说:‘这个你们名流还不懂吗?这是挂着
羊头卖狗肉呀。’他听在心里,走到街上,看见羊肉铺门口挂着许多羊头,他就进
去买狗肉。掌柜说:‘不卖狗肉。’那人说:‘胡说!你怕我不知道。我是一个名
流,哪样瞒得了我?就是挂着羊头卖狗肉,我也是内行呢!’”江止波说完,大家
一想,果然笑了起来。都说道:“笑话要这个样子含蓄,才有意思。”李冬青道:
“那她就够挖苦的了。怪不得,密斯江会演说,今天看来,实在不错呢。”大家一
面说话,一面行酒令,大家都说得有个平妥。到了第五转,临到了李冬青。那边桌
上何太太说道:“李先生说,一定能说出好的来。不过今天是老伯母的生日,李先
生要说个吉利些的才好。”李老太太也笑道:“你就说个吉利的送何太太罢。”李
冬青听了这话,见她和何剑尘坐在并排,眼珠一转,微微一笑,说道:“有了。”
便念道:
    《绝妙好词》,碧梧栖老凤凰枝。《闺房乐》,这叫做才子佳人信
    有之。
    李冬青说完问道:“这个好不好?”何剑尘笑道:“好是好,不过我们不敢当。
倘若我们是文学家或者是艺术家,那才配呢。”何剑尘这话,本是俏皮梅守素一对
未婚夫妇的。一说出口,却想起还有别的忌讳,后悔得很。偷着看看杨杏园脸上,
他倒不在意。这时李冬青又说了酒底,“等得俺梅子酸心柳皱眉。”方好古在那边
接着说道:“怎么大家的酒底,都说的是梅子,并不是梅花。”何剑尘笑道:“这
不正是黄梅时节吗?正说得切时呢。”方好古道:“你提起这个,我又想起一桩事
来了。刚才的酒底,有人说‘黄梅时节家家雨’,又说‘梅子黄时日日晴’,虽都
是古人的诗,他们测天气的本事,太自相矛盾了。”何剑尘笑道:“还有啦!也不
承认晴,也不承认雨,他说。‘熟梅天气半晴阴。’你老先生总也记得这句诗吧?”
方好古道:“当真的,各有各的说法不同,但是以说雨为对。我们住在江南,到了
那四五月的时候,最是苦不过,连阴雨,一下总是十天半月,到后来不但看见雨点,
心里不痛快,睡在床上,听见屋檐下滴滴搭搭的声音,就烦恼得很。上等人家的房
屋,高楼大厦,那还罢了,小住户人家,那真不了,青苔长到墙中间,床腿也是湿
的。这个时候街上的水果担子,就正挑着又圆又青的梅子,在小巷里去卖啦。北京
这个地方,没有梅子,也不像江南,有什么梅天,有什么青梅,那街上卖的青杏,
却和青梅差不多,看见这种东西,令人想起芭蕉过墙,蔷蔽满架的境况。我们这里,
大概都是南边人,说起来了,恐怕都要想家呢。”何剑尘笑道:“等是有家归未得,
杜鹃体向耳边啼。”李冬青笑道:“舅舅这话诚然,江南黄梅时节的雨,虽然很讨
厌,那是指在城里住家而言,若是住在乡下,就不然。有一年我住在乡下,篱笆外
就是一道小河,河那边一望都是水田,在雨里头,那青秧在水里长起来,一片青色,
没有界限。再远些,邻村上的树,都是模模糊糊的,那阴云厚厚的低下来,好像天
压在树头上,就是画也画不出。”朱映霞道:“画也画不出来,却亏你说出来了。”
李冬青笑道:“是啊!我说话太不留心,这儿有两位大画家啦。”方好古的地方,
正对着窗户,他说道:“我们埋怨北京的天气不下雨,你瞧雨来了。”说时,用手
指着窗户外头。大家抬头看时,只见后面屋顶上,隔壁人家院子里的大树,都一齐
颤动起来,那绿油油的树叶子,翻了过去,瑟瑟的响个不了,天上的太阳,已没有
了,一重一重的云,都被风卷得聚在一处。这屋的四周,本都是人家的院子,全是
槐柳之类,那树的浓绿,和天上的乌云相映,越发显得空气阴暗。余瑞香道:“天
要下雨了,怎么办?我们的路太远哩。”李冬青道:“不要紧,若是下起雨来,我
叫汽车送你回去。”这时那桌上的方好古,掀髯微笑,他是最爱看《三国演义》的,
提取任何一段,他都记得。他笑着对杨杏园说道:“这雨若是酝酿在天上,不下到
地下来。青梅煮酒,对着要变不变的天气,和一二个胸怀磊落的人,凭栏商谈天下
事,也是人生快举。”杨杏园道:“话虽如此,各人的身分不同,各人眼里看见的
景致,也就不一样。譬如就我说:我看见天气阴暗,树叶乱飞,我就想起贺方回的
词,‘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李冬青听了,低低的笑着对余瑞香
道:“你听听,人家看见天气不好,是什么感想,惟有你是怕雨下得不能回去。”
余瑞香听了一笑,说道:“现在不怕了,有汽车送我回去呢。”梅双修道:“我们
大家只顾说话,把行令都忘了。”李冬青道:“是呀,小麟儿怎样不按琴了?”回
头一看时,只见小麟儿正站在门口呢。原来他听见众人说得热闹,也站在这儿来听
来了。现在一提醒了他,他赶紧跑去按琴,这花仍旧由李冬青手上传起,传到史科
莲手上,她还是递给隔坐的杨杏园,花到杨杏园手里,琴声就停止了。杨杏园笑道:
“在坐的人,没有轮到的还多啦,我倒轮上了两回。我真没有预备,说个什么呢。”
他手上端着酒杯子,在嘴唇边略就了一就,将杯子放下,便说道:
    



    《凤双飞》,何姗姗其来迟?《不如归》,等到俺梅子酸心柳皱眉。
    大家都说一声“好,很有古诗意”。史科莲的上手是余瑞香。史科莲回过头去,
对余瑞香道:“姐姐,这末了一句,不是密斯李已经说过吗?”杨杏园听着,明知
是取瑟而歌的意思,笑道:“呵呵,这是我错了。顺口说出来,就没有想到已经由
人家说过了。”便对李冬青道:“不知要怎样个罚法?”李冬青道:“这是无心之
错,非有意犯酒令可比,罚一杯酒罢。”杨杏园道:“该罚该罚。”说着,端起一
杯酒来,一饮而尽。饮毕,又斟上一杯,然后念酒底道:“绿成荫青梅如豆。”他
交了卷,那琴声又起。这回琴按得极慢,好久还是不歇。他们传的花,由杨杏园桌
上,传到李冬青桌上,复又传回去。这时,忽然哄堂大笑,那枝梅花,由史科莲传
到杨杏园手里去的时候,外面的琴声,又停止了。何剑尘轻轻的笑着对杨杏园道:
“巧得很,这成了‘鸳鸯女三宣牙牌令啦。”杨杏园道:“这事可真巧啦,怎么又
轮到我手上来了。”他心里想,怕有弊,冷不防,他离席走到客厅门口去,只见由
窗户下,走开一个老妈子,还没有去远。小麟儿坐在风琴边下,看他来了,扯腿就
跑。这不用说,显然有毛病了。杨杏园笑着回席说道:“我幸而发觉得早,我若是
老不过问,也许还要轮个第四次第五次呢。”李老太太笑问道:“怎么样?小麟儿
捣鬼吗?”杨杏园道:“叫他进来问一问,就明白了。”说时,小麟儿挨着门走进
来了。左手的一个手指,塞在嘴里,右手指着杨杏园点了几点头说道:“我和先生
闹着玩呢。”大家看见他那副神情,也都笑了。说道:“小孩儿到底不会作贼,干
吗要跑?”李冬青道:“酒令不分亲疏,小麟儿作事不规矩,也应该罚。”小麟儿
是不怕他姐姐的,笑道:“罚,打我吗?”李冬青道:“打是不打,人要受罚,都
是喝一杯酒。你喝不了一杯酒,罚你喝一杯开水罢。”小麟儿道:“不,反正罚我
吃一样,就罚我一个梨罢。”这一句话,说得大家又笑起来。
    他们这一席酒,一直吃到点灯的时候方才散席。所有的小姐们,都要洗脸梳头,
一齐都拥到上面房间来,李冬青的梳头桌上,摆着玉容霜雪花粉之类。一个个洗过
脸,都蹲着半截身子,对着镜子擦粉。临到了梅双修用手指头将玉容霜挑了一点在
手心里,就着鼻子尖上闻了一闻,笑道:“密斯李用这个粗东西。”李冬青正在中
间屋子里,陪着众人说话呢,便问道:“什么东西粗了?”梅双修道:“你这玻璃
瓶子里,是什么粉膏?”李冬青笑道:“这个你还嫌粗吗?这是去年年冬,人家送
我的。我平常就用一点雪花膏,润润皮肤。解了冻,我就不用了,所以还搁在这儿。
这是上海带来的玉容霜,不算差呀。”余瑞香道:“是的,这种东西不能用,擦在
脸上,只要一干,它就会起一层粉霜。北京交民洋行里,有一种巴黎来的粉膏,很
好,擦在脸上,又香又白,一点痕迹没有。”梅双修伸着两只雪白的巴掌,轻轻的
扑着她的两腮,笑了出来。便问道:“什么价钱?”余瑞香道:“那不一定,是按
着法国佛郎算的。佛郎涨价就贵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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