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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星辰坠-第1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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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可是要被陛下杀头的!
  转眼间宁正以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身段修长优雅,个子瘦高,再也不能挂在他脖子上被他转着飞,老太监竟一时间恍若隔世了。
  再一回神,他眼睛笑眯眯问道:“老奴斗胆问一句,殿下可是有了看中的男子了?”
  宁正哧哧笑着,眨着精灵古怪的眼睛,“不告诉你!”
  老太监呵呵笑着,真如慈祥的爷爷在看孙女儿。既然殿下不愿说,他便不追问,只是不知道方才送殿下回来的男孩儿斤两有几,与梵阳帝国当下最风流的几位公子哥能否相提并论?要知道宁正可是会被赐婚给未来执掌西南沧海军十五万兵马的李轻裘的啊,那年轻人,能比得上么?
  年轻人都以为男情女爱只要两人你情我愿便可相濡以沫,却不知道婚嫁大事从不是两人过一辈子那么简单,尤其是权贵世家,婚姻更重利益而非感情。有多少世家男女同床异梦?又有多少权贵子弟在婚嫁上遗憾终生?看似琉璃金顶一片辉煌,其实脆薄如糯米纸,经不住丝毫风雨!老太监身居帝都皇宫五十载,对梵阳权贵门阀间的男女情。爱姻缘憾事见得多了去!
  大幸?大不幸?一切尘埃落定浮一大白时,谁人笑?谁人哭?


 第45章 杀大鱼

  (端午放假有空,献上一张)
  见过了牵肠挂肚丢心不下的公主殿下,郭阿蒙的总算松了口气。他伺候殿下入寝,便恭敬退身,披上一袭黑色大麾,将大红蟒袍罩住,头戴兜帽,苍白眉发隐入暗中。老太监不声不响下楼,身影轻灵,好似一只盘旋在半空中的蝙蝠。很难想象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有如此身法,可郭阿蒙就是做到了,放眼整个帝都,他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从当年一个默默无闻兀自挣扎的小太监开始攀爬上位,替主子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脏活,二十年前的茗禅元年之乱,更是让那一辈的庙堂谈之色变。事后茗禅陛下论功行赏,郭阿蒙身上的黑色绣鹤官补子换成了一身大红蟒袍,不少劫后余生的帝都权贵都冷着眼——这身袍子何尝不能说是用血染红的?
  只是二十年过去了,梵阳庙堂日新月异,老一辈权贵大多退身,换成更具活力朝气的新面孔,而郭阿蒙却是坐实了御前总管大太监的位置,皇宫五千宦官之首,皇帝掌印大貂珰。关于这个愈老愈健的白发太监的血腥传闻渐渐淡了下去,不少庙堂新人都还觉得这个慈眉目善颇有菩萨相的老太监温和谦礼,没有宦官那狗仗人势又看人低的嚣张气焰,又没有那股子令人看着就觉得窝囊的奴才气,甚至觉得这位掌印大太监与御殿月华候御殿炎将军各部尚书站一起都不跌份。
  每每听到这些关于他的传闻,郭阿蒙就嘴角泛笑,小娃娃终究是小娃娃,觉得男人被去了大势成了太监就真如走狗?觉得自己成了皇帝身边掌印大太监便可目中无人低头看天下?不荣辱,不骄躁,不愤亢,一心修那清心禅,尔等可知老夫心中有猛虎?
  出了客栈,老太监仰头看向夜空——比帝都皇宫都灯火通明,看不到星星,繁华喧嚣得令人烦腻。老太监脚下生风,猛然起跳,身影空灵玄妙,直直跃上屋顶,融入尚吉城鳞次栉比的楼阙中。
  做人不忘本,为陛下做事是尽忠,为宁正公主殿下着想是报恩,两者并不冲突,就算他如此行事会触怒陛下威容,可他就不信为梵阳皇甫家奉献几十年的香火情保不住他?
  二皇子是龙,李轻裘是蛟,那他郭阿蒙便要做那按龙头斩蛟首的人物!
  二十年太平日子,估摸着梵阳都快遗忘他那一手剜心的通天本事那就让老夫再提醒提醒这薄凉的人世!
  老太监一路在楼阁顶端飞跃,如鹰隼掠过。
  ————————————
  与此同时,一胖一瘦两个身影也朝着李轻裘公子的府宅飞掠而去。这两个一袭纯黑夜行衣的家伙近些日子让李轻裘和二皇子吃尽了苦头,时不时的偷袭骚扰暗杀,防不胜防,偏偏还油滑的很,跟淤泥里的泥鳅一般滑溜,就算是布下天罗地网,也能从夹缝里逃走。更可气的时,每次不多不少,只杀两人,近半个月了,来的极有规律,总是隔一天拜访一次,杀了人就走,仿佛只为杀人,只为让这些峥嵘军伍甲士窝一肚子火。
  李家府宅已算是防御的密不透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皆是控弦佩刀的精锐步卒,就连屋顶都站有持弩武士,那名一脸络腮胡子的沧海军鹰犬头目神色阴翳,站在李府庭院中狼顾鹰视,稍有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耳目!今晚宅子的防御工作算得上登峰造极,就算皇宫禁院的防卫也不过如此,他不信那一胖一瘦两牲口还能再跟往常一般闹腾一通再拍拍屁股啥事没有的走人!
  起码都要留下半条命!
  把西南沧海军当什么了?把功勋卓越的大都统当什么了?以为是逛青楼窑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鹰犬头目的络腮胡看起来就如一个热心肠的大叔,那双乌黑的眼珠泛着凛冽杀意,唯有尸堆中爬出的人才有的杀念贯彻整个庭院。那两个牲口最好别被他抓住,抓住了就是抽筋剥皮的凄惨下场作为鹰犬谍子,最拿手的不就是酷刑折磨么?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嘴角冷笑。
  他扭头瞥了一眼背后正堂,少爷正坐在里面看着呢!这次迎驾宁正公主殿下被二皇子生生搅黄已让少爷心生不满,事后又被尚吉城城主呵斥一番,少爷攒了一肚子火气,现在就连阿猫阿狗都赶来挑衅三分?他们这批鹰犬谍子来尚吉城,就是奉大都统之命,为协助少爷迎驾宁正公主殿下,可事情办得一塌糊涂不说,还丢了二十几名袍泽性命——办事不利!
  大都统治军以严谨铁腕著称,绝不会留只混口粮办不了大事的庸人,若是再不做点什么,回西南后肯定得被大都统斩掉脑袋!
  而且少爷更是个阴沉狠辣的主,梵阳王朝皆传风流独占八斗唯有李家大公子,可只有他们这些亲眼看着少爷长大的甲士们明白,这位混世魔王跋扈有几分,戾气更是得了大都统十分真传!也亏得少爷与大都统谈过几次后心智成熟太多,若是以往出了这么大差池,难保不是被乱棍打死拖出去喂狗的凄惨下场!
  只要大都统不死,西南李家的十五万沧海军就不倒,沧海军姓李,在梵阳人尽皆知,就算是加盖着皇甫氏蠡印的圣旨送到西南,在大都统眼里不过废纸一张。沧海军就是一条盘踞在西南三郡的蛟龙,比起皇甫氏的浩浩龙气,少了那份金贵,却多了几分嚣张凶戾。现在既然有人胆敢挑衅未来沧海军的统领,挑衅少爷的尊严,那就怪不得沧海军所有甲士用刀尖对着你们心口了
  中年人低声桀桀笑了笑,神色阴冷,整个李家府宅杀气腾腾,好似一张蛛网,隐在暗处的凶猛狼蛛正耐心等待猎物撞在网上沦为腹中餐。
  猛然间,中年络腮大叔神色一凛,面朝向东面举起手,一众隐在暗处的控弦武士齐齐搭箭抬弩,锋锐箭镞朝向他所指的方向。络腮胡怒极而笑——来人就这么不把沧海军鹰犬当回事?真把这里当做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风月场所?明知这里是天罗地网,还敢明目张胆得将自己暴露在沧海军的锋芒下?脑袋被驴踢了么!
  他冷笑一声,举起的手如战刀挥下,瞬间十数支箭矢应令而射,朝那站在墙头不知死活的身影飚射而去。梵阳机括甲天下,尤其是这种短小精悍的机括轻弩,二十步以内被瞄准绝无脱靶可能,而三锋箭镞的弩箭被机括大力推射,足以将人洞穿而过,加上箭镞上的凶险倒钩,近距离命中绝对是个前后透光的血窟窿,来人傻傻站在墙头当活靶子,真是可气又可笑。
  很好,弩箭入肉的钝感声音,热血泼洒而下的酣畅淋漓,被命中之人那憋在嗓子眼里的闷哼——很受用的感觉。络腮中年人看着那身影从墙头栽倒下来,突然就觉得索然无味了,布下如此严密的防御,就这么轻易干掉敌人了?这群兔崽子还没放开手脚就结束了?
  以往那两个挨千刀的刺客油滑狡诈得像两匹黄鼠狼,连影子都摸不着,这次就这么轻易干掉一个?络腮胡的大叔一下子回过味,是有反常必有妖,收起心中小觑,抬头环视李府高高墙院,严密查视。
  那具眼看栽倒下墙头已是千疮百孔的尸体突然飞了过来,砸向络腮胡的大叔,他反应奇快,不闪不躲,果决拔刀,朝那具尸体斩去,如热刀割蜡,泼下一汪鲜血。果然没这么简单就完事,这惨死的可怜家伙多半是他们自己人,被敌人当做挡箭牌掳了去。
  络腮大叔心中暗怒,握刀的手忍不住颤抖。这时,墙头一黑影飞掠而来,瞬息而至,站定,钳住他握刀的手,来人几乎与他四目相对。看清楚了,是一双因肥胖而眯起来的眼睛,隐在面罩下的嘴巴发出呵呵的笑声。络腮大叔自诩膂力过人,可被这敦矮胖子虎口钳住的手竟是动不得分毫。他提腿膝撞向胖子胯下,空出来的另一手伸出双指插向其眼睛,皆是狠辣阴险的招式。
  胖子冷哼一声,不急不躁见招拆招,也提膝挡下这被打到就是断子绝孙下场的膝撞,又握拳砸向要戳瞎他眼睛的双指,丝毫不怯,也不后退分毫。络腮大叔面色阴沉,双指变掌,钳住胖子拳头,两人比拼角力,胶着不下。
  “你是在拖时间等着手下换装弩箭再射杀老子么?”胖子用了假音,低沉嘶哑道。
  络腮大叔狠声道:“今晚你来了便别想走!”
  沧海军制式轻弩分两种,一种是十箭连射,中途不需填装弩箭,射程近而威力小,另一种便是这些鹰犬手持的轻弩,一次射出后要张开弩弦填装箭矢才可发射第二次,可这种轻弩射程远力道大,追求一箭毙命不留活口,若是被敌人逃过一箭,便给了敌人五息时间反击。而这个胖子的时机把握得极好,就抓住填充箭矢这五息的空挡杀了过来,而络腮大叔也是在拖延这五息,为手下发射第二轮箭矢争取时间。
  听到身后控弦武士手中弩机已卡紧机关,络腮大叔阴沉道:“方才你用我沧海军甲士身体挡箭,老子现在就要拿你这身膘挡箭!”
  胖子不言不语,身形急转,滑溜得难以置信——带着一百六七十斤的肥肉竟能转的这么快?他贴着络腮大叔的错身而过,两人位置对调,络腮大叔在前,胖子在其身后。胖子伸手扼住络腮大叔喉咙,一把攥住喉结,趴伏在其耳畔轻笑道:“老子这身膘,你挡不起!”
  他手间发力,络腮大叔面颊变成绛紫色,浑身力气像是被抽走了般,喉咙里梗着话却说不出口,面前一众控弦武士面面相觑不敢妄动。
  又一名身形消瘦修长的黑影不紧不慢踱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柄臂长短刀,刀尖抹血殷红。
  他步子不快,像是踏着固定频率的鬼魂,一步一步从胖子背后走过,向中堂走去。
  胖子在络腮中年人耳边轻语,“这次我们不杀小鱼小虾,我们要杀大鱼”


 第46章 往事不过笑话

  被誉为风流独占八斗的天字号第一纨绔李轻裘此时坐立不安,端坐在梨木太师椅上脊背紧绷,狭长桃花眸子没了往日的轻佻狂傲,眉头轻蹙双唇紧抿,男人女相的李大公子这副神情倒有了一分悲天悯人的菩萨气。
  中堂未点烛愈发黑暗,月光透过窗花白纱照进来,撒了一地斑驳银辉。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甚至能感觉到额头处的血管微微轻跳。猛然间,他昂起头,像嗅到血的野狼——听到院落中机括轻弩发射的箭矢扎进血肉中的有力钝响,李轻裘嘴角冷笑,果真是不怕死的江湖草莽,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从沧海军鹰犬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溜走,还真以为自个就是天下第一可以目空一切?笑话!
  啧啧,这两名刺客身手放在泱泱十五万沧海军甲士里也算得上一流,可是与军队作对,不是找死是什么?看来这天下又要多两个被传首江湖的倒霉鬼喽!
  他骤然起身,双臂舒展如鹰,好似这些日子来的压抑烦躁迎刃而解!被二皇子打脸,被鬼部坏掉好事,被尚吉城城主敲打,还要被这两个王八犊子恶心?真当他李轻裘是只会在女人肚皮上翻滚的无用草包纨绔?
  那张俊逸面容在被窗花割碎的月光照的阴晴斑驳,狭长桃花眸子冰冷无情,嘴角更是冷笑不已,阴柔又邪气。迈起步子向门口走去,好亲眼看看是谁敢连连找沧海军的麻烦!
  不等他推开中堂正门,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豁然洞开,一条高瘦身影矗立门口,背光而立,身形一片漆黑,唯有眼睛处闪亮如鬼火。他咬牙咒骂一声,踉跄后退,正欲高声呼喊,来人已箭步上前,探手鹰爪,扼住他修长脖颈,再脚下生风倏然转身,将他狠狠抵在墙壁上,双脚离地半尺。身形高大足有一百三四十斤的李轻裘像只小鸡般任人摆弄,毫无招架之力。
  李轻裘拼命扬起脖子,好让被扼住的喉咙能顺利挤进一口气,白皙面容死灰泛青,眼珠不住向上翻,露出一片搜郯住K旨ο腙笞∽约汉砹氖郑锤疚薹ê扯翘阌辛Φ氖种浮�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想要什么都行!”他眼睛里泛出湿润雾气,蓄满泪水——养尊处优的李大公子从没经过这种事!
  来人不言不语,回应他的是一柄狭长匕首,不由分说扎进手背穿透掌心,黑红鲜血顺着匕首血槽喷薄而出,泼洒在刺客脸上蒙着的面罩上。还不算了事,刺客手腕扭转,匕首锋芒在他掌心中回转切割,巧妙避过难切的筋脉骨骼,顺着手掌骨间缝隙一路纵切而下,如热刀割蜡毫无阻碍斩开手掌手腕,刀锋直抵小臂。
  剧痛狂潮般一波接一波冲击着李轻裘,仿佛将他放在火焰上炙烤,又仿佛在把他用磨盘一点一点碾碎,喉咙被扼住发不出呼喊,只是一串咕噜咕噜的喘息,额头汗珠大滴大滴落下,浑身都在无力抽搐。
  从未有过的痛彻心扉。
  匕首还插在小臂上,刺客微微探身,一双漆黑眼睛与他对视,如这柄匕首般冰冷无情。蒙面刺客声音嘶哑道:“杀人与杀畜生并无区别”
  血腥的味道和血腥的话一股脑涌向李轻裘,他思绪一团乱麻,嘴中不住嘟囔,“饶我一命饶命”
  面对死亡威胁,就算风流独占八斗的李轻裘也丢掉了往日的张狂不羁,丢下贵为沧海军大都统之子的金贵,丢下膏粱纨袴间看的最重要的脸面,如若不是刺客将他抵在墙上,就是下跪求饶他也做得出来!
  此时意识接近空白模糊的李轻裘脑子里突然想起一次老爹和他闲谈,提及到爹爹年轻时带兵打仗时,被东洋倭寇围困在一座废城,好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不足百余甲士仓惶逃窜。堂堂帝国正规军队,被倭寇打压得抬不起头,甚至连大路都不敢走,只能抹黑沿小路向内地流窜,一路被敌人追着打,狼狈的连为袍泽收殓尸骨的时间都没有!爹爹披头散发,身上伤口流血化脓,模糊一片。屋漏偏逢连夜雨,艰难甩掉倭寇追兵后,又遇到东南山林中的贼匪,往日官兵打压山贼流寇绝不手软姑息,山贼遇到他们这一群败军之师又怎可能放过?顽冥不化的山野流寇又将这一百来逃兵砍杀过半,俘虏戏谑折磨——吊起来剥光甲胄,用渔网紧紧包裹,甲士身上的肉被渔网窟窿包裹得一片一片凸起,再用薄锋小刀一片一片削掉那些凸起的肉,比凌迟还要残虐的刑罚,往往可以割近千刀而不死,死了也不是因割到致命处,而是活活痛死。爹爹带着剩下的甲士,窝藏在山林间,听着被俘虏的武士惨叫一整晚,直到没了声音。爹爹就冷着眼不言不语,听着山贼嚣叫,听着武士惨叫,听着残存的甲士低声啜泣抱怨,好似这世上就算天塌下来,他也是这副漠不关心的铁石态度。
  仓惶回到军队大本营,得知爹爹丢了城池打了败仗逃回来,当时背嵬军统兵大将军直接一耳光甩下来打掉爹爹半嘴老槽牙,再一脚踹到小腹,一口鲜血混着胃汁吐出,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的爹爹在众目睽睽下躺在地上如一只剥了壳的大虾蜷缩着,周围背嵬军武士大声嘲笑——对战败而归的武士没必要同情,甚至惊诧于这个穷山恶水出身的刁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难道不该自刎谢罪么?
  爹爹待浑身伤痛缓和下来,翻身兀自跪在大将军帐外,长跪不起,五体投地,大声嘶吼:“求一千精兵,收回失地。”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枯跪三天,兴许是大将军不耐烦一推开帐篷帘子就看到这碍眼恶心的家伙,兴许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玩味态度,当真拨了一千奴隶武士,可也只是武士而已,甚至连匹像样的战马也没有。爹爹不言不语,又给东南几郡的刺史经略使漕粮掌簿官各种下跪低头,总算不至于这一千奴隶武士饿着肚子用牙齿拳头和敌人厮杀。
  这一千奴隶几乎就是如今泱泱十五万沧海军的前身,谁也没想到当初丢了城被将军甩了一耳光踹了一脚狼狈如狗的刁民,能当上割据帝国三郡膏腴之地的统兵大都统,谁也没有想到那弯腰下跪磕头如吃家常便饭般顺理成章的狗崽子,能挺直了腰杆站在陛下面前口吐狂言:愿为帝国驻守西南门户,不退一步!
  枭雄问鼎。
  当功成名就的沧海军大都统倚着门栏,如富家翁一样对儿子提起当年心酸往事时,竟无丝毫隐瞒,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此时除了皇帝外,偌大梵阳已无人再让他能磕头下跪,须发斑白的大都统提及往事笑声朗朗,好似看透了诸般终生牛马。大都统说他当年为了求粮食,几乎是堵着漕粮掌簿官下跪央求,从他府邸门口堵到官府门口,可没人敢把粮食银钱战马给这个败仗败得一塌糊涂还且败且战的刁民崽子,最后实在被他缠不过,就跟给乞丐丢铜板一样丢下批文折子,准予他去仓库提粮提钱,还被狗日的掌库小吏讥笑嘲讽,克扣了两成粮银。这些心酸往事大都统毫无保留的讲给儿子听,笑声不羁,好似浑然不觉得经受这些常人所不能承受之痛,已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超然。
  “当爹爹彻底荡平了东洋倭寇,陛下封赏,拜将正二品沧海军大都统,风光的海了去了,那时候为难爹爹,让爹爹下跪磕头被笑话的混账玩意儿,一个个惴惴不安得小心拜访赔礼,恭维的话恨不得一车一车从嘴里拉,生怕爹爹翻旧账拿捏他们。可爹爹还就和他们乐乐呵呵的提起当年那些狗屎屁事儿恶心他们,看他们从坐着变成站着,再汗流浃背跪下来磕头求饶,呵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是这个理儿!儿啊,年轻时给人磕头下跪求饶不算什么,但这笔账要死死记在心里不能忘,不说功成名就后加倍讨回,起码也要一报还一报。那些读书人说宰相肚子能乘船,得饶人处且饶人,放他娘的屁!被狗咬了还不一砖头撩回去?哪有这个道理!”
  李轻裘听着爹爹爽朗大笑讲着这些令人听着就揪心的往事,竟不争气的流了眼泪。大都统兵戎一生,最恨得无非是妇人之仁男儿流泪,可儿子为他流泪却生不起半分厌恶。他伸出粗糙手掌为儿子拭去泪痕,眼角已生出鱼尾纹,笑呵呵道:“儿啊,爹爹在给你讲笑话呢,你怎么不笑反倒哭了?是这笑话不好笑么?呵呵,这些事传出去恐怕都能被笑掉大牙,堂堂帝国顶梁柱,沧海军大都统,当年竟然打了败仗被甩一耳光踹了一脚,还给人磕头下跪求粮食求银子,真是笑死了哈哈哈哈”
  大都统笑的乐不可支,可听在李轻裘耳里却是心如刀绞,以狂妄不羁臭名远扬的天字第一号大纨绔竟泪流满面,而经受了这些苦痛的爹爹只是笑着伸手,为他拭泪。
  ——————————
  李轻裘拼命忍住被切开的手掌还有小臂处火烧火燎的剧痛,如一条临死的野狗般挣扎发声:“壮士求饶饶了我一条小命给您下跪求饶都行如若不杀沧海军李家绝不追究!”
  消瘦的蒙面刺客竟迟疑了一分——这真的是那个能把人打死了喂狗的大纨绔李轻裘么?竟能说出下跪求饶这种话?权柄煊赫的沧海军大都统家的公子,仅比皇族龙种低了一筹的出身,竟连这点儿骨气也没有?冷酷刺客竟有些许嫌弃厌腻,他倏然抽出仍割进肉中的匕首,对准这年轻俊逸公子哥的喉咙,打算最后一击夺其性命。
  出手果决,不留余地,向来是他的信条,没必要因为这年轻人的爹爹是沧海军都统便手下留情,相反,更要斩草除根不留痕迹,否则就要面对当世名将永无止境的追杀,甚至连公子都要连累。
  匕首锋芒刺下,李轻裘瞳孔紧缩,不敢相信自己当真要命丧于此?他还年轻,根本不想死!
  刀刃距离喉咙一线之隔,锋芒嘎然止住。
  刺客握着匕首的手被一个突兀出现的身影伸手钳住,动弹不得。
  一向以膂力自负的蒙面刺客竟无法挣脱,回首看去,来人一袭黑色大麾无风自动,如一面苍凉大旗。
  大麾下露出一色儿大红蟒袍,在月光下红的触目惊心。


 第47章 一人便是一座江湖

  一个黑布蒙面握刀扼喉,一个面隐兜帽屈指如鹰,皆是不言不语,仅仅是站在那里,身上澎湃而出的乖戾气焰都在灼灼缭绕。李轻裘强忍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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