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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词典评-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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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写尽了一种普世的悲情。
容若,一个用天真和孤独雕成的孩子,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上,永远地失去了他惟一的玩伴。
第27节: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
六
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这一首也是纳兰词名篇中的名篇,似乎平白易晓,只有几处小地方值得稍稍解释一下。
一是〃谁翻乐府凄凉曲〃中的〃翻〃字,是演奏、演唱的意思;二是〃乐府〃这里是泛指一切入乐的诗歌;三是〃瘦尽灯花又一宵〃,是说烛火一点点地烧尽,好像一个人渐渐消瘦的样子……古时的蜡烛一般是用羊油做成,烛芯烧着烧着有时就会小小地爆裂一下,如同微型焰火,烛芯烧剩得太长时也要剪的,所有有〃何当共剪西窗烛〃的〃剪烛〃之语;四是末尾处的〃谢桥〃,古人用〃谢娘〃来指代心仪的女子,谢桥和谢家便都是由谢娘衍生出来的美丽词汇,指代〃谢娘〃所在的地方……也有人说六朝时代真有一座桥叫做谢娘桥,无论如何,总之是指代与心上人的相会之地或是轻薄冶游之所,晏小山〃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便是此中名句。
上片写凄凉,下片写无聊。凄凉,便凄凉到彻夜都无眠;无聊,便无聊醉梦都无奈。但是,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无眠与无聊,是为了什么,又如何才能解决,却模模糊糊道不真切,只在最后的一句〃梦也何曾到谢桥〃里悄悄透露了这是对一位不知名的女子的相思。
这相思却有几分怪异,不但丝毫没有山盟海誓的诀绝,反倒透着一分慵懒,透着一种聚散无妨、醉梦由他的消沉。容若似乎在说:我自己也说不清横在自己胸口的到底是些什么,反正醉了就会想你,也会不想你,反正醒了也会想你,也会不想你,做梦的时候本该去找你,却一次也不曾梦到过你。
这似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是一种矛盾的心理,也许带着几分自责,也许带着几分自嘲。容若也许是因为冷落了一个不该冷落的人而自我开解,也许是因为陷入了和另一个谢娘的故事而忽然间想起了从前……一切都是可能,一切也都未必是可能的。
也许,是的,我已经不期然地踏上了另一座谢桥,却每每在酒的最醉处、梦的最深处,无法逃避地看到了你。这便是W。B。Yeats在《A Deep…Sworn Vow》诗中不期然地为容若作出的解读:
Others because you did not keep
That deep…sworn vow have been friends of mine;
Yet always when I look death in the face;
When I clamber to the heights of sleep;
Or when I grow excited with wine;
Suddenly I meet your face。
当我们已经在新的生活轨道里渐渐生出了习惯,有时候,也难免在不经意间在镜子里照见了从前的影子。
那一刻,我们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第28节:采桑子(彤霞久绝飞琼宇)(1)
七
采桑子(彤霞久绝飞琼宇)
彤霞久绝飞琼字,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
香消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到下弦。
这首《采桑子》,上片写仙境,下片写人间。天上人间,凡人仙女,音书隔绝,唯有心期。
首一句〃彤霞久绝飞琼字〃,便点出仙家况味。道家传说,仙人居住的地方有彤霞环绕,于是彤霞便作了仙家天府的代称。飞琼是一位名叫许飞琼的仙女,住在瑶台,作西王母的侍女。据说瑶台住着仙女三百多人,许飞琼只是其中之一,她在某个人神相通的梦境中不小心向凡间泄漏了自己的名字,为此而懊恼不已……按照古代的传统,女孩家的名字是绝对不可以轻易示人的。最后〃飞琼字〃的〃字〃是指书信,这一来,整句话的意思就是在说:很久很久没有收到仙女许飞琼从仙家天府寄来的书信了。
那么,既无书信可通,不知道仙女现在正在哪里呢?她为什么还不寄信给我呢?她到底心里在想着什么呢?……叠唱〃人在谁边〃,叹息反侧。
〃今夜玉清眠不眠〃,〃玉清〃也是仙家语。道家诸天界,最高是大罗,民间传说里还一直都有〃大罗真仙〃的说法,而玉清正是从大罗而来……大罗生三气,化为三清天,也就是说,大罗天生出了玄、元、始三气,分别化为玉清、上清、太清三般天界,是为三清天。现在我们还经常可以在一些名山道观里看到大罗宫、玉清宫、上清宫这样的名字,这都是从道家的诸天传说而来的。
玉清同时也是一位仙女的名字,在人间也留下了几多美丽的故事。据唐人笔记,玉清姓梁,我们该称她为梁玉清,她是织女星的侍女,在秦始皇的时代里,太白星携着梁玉清偷偷出奔,逃到了一个小仙洞里,一连十六天也没有出来。天帝大怒,便不让梁玉清再作织女星的侍女,把她贬谪到了北斗之下。
但是,无论是玉清天,还是玉清仙女,在容若的词里并不会构成矛盾的解释,它们都可以并存于容若这同一个用典手法之中。那么,〃今夜玉清眠不眠〃,也就是容若在惦记着那位仙女:今夜你在玉清天上可也和我一般的失眠了吗?……容若自己的无眠是这句词里隐含的意思:正因为我无眠,才惦记着你是否和我一样无眠。
容若是在思念着一位仙女吗?这世间哪来的仙女?这,就是文人传统中的仙家意象了。仙女可以指代道观中的女子,也可以作为女性的泛指。
写爱情诗,毕竟无法直呼所爱女子的名姓,所以总要有一些指代性的称谓,比如前文讲过的谢娘就是一例。更多的例子是用古代的美女名字或者传说中的仙女名字。早从宋玉的《神女赋》,以至曹植的《洛神赋》,神女(仙女)的传统便创建而绵延,而仙家又和道教关系密切,在唐代,皇室贵族女子出家而入道观,在原本就以开放著称的大唐盛世之下,道观便往往成为了才女们的文化沙龙,使得文人名士们趋之若骛,衍生出一段段风流俊雅的爱情故事。
所以,仙女的意象早已经渐渐地固化成了一种文化符号,许许多多复杂的意思尽被凝炼在这一个小小的符号之内,使诗词的语句越发简短,而所蕴涵的意义越发无穷。随着传统的不断积淀,诗词也越发显得像是一种符号体系,我们只有具有了悠游于与诗人们同样的符号体系之内的能力,才能够领略出诗词那凝练的语句中浅层与深层的多项歧义。这也正是诗词作品的魅力所在。
第29节:采桑子(彤霞久绝飞琼宇)(2)
词的下片,由天上回落人间,由想像仙女的情态转入对自我状态的描写。〃香消被冷残灯灭〃,房间是清冷的,所以房间的主人一定也是清冷的,那么,房间的主人为什么不把灭掉的香继续点燃,为什么不盖上被子去暖暖地睡觉,就算是夜深独坐,又为什么不把灭掉的灯烛重新点起?
因为,房间的主人想不到这些,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漆黑的房间里〃静数秋天〃,静静地计算着日子。也许仙女该来信了吧?也许该定一下相约的时间了吧?也许再过几天就可以收到仙女的音讯了吧?等待的日子总是过分的难捱,等待中的时间总是过分的漫长。待到忽然惊觉的时候,才发现〃又误心期到下弦〃。
心期,即心意、心愿。就在这一天天的苦捱当中,不知不觉地晃过了多少时光。
这末一句,语义朦胧,难于确解,但意思又是再明朗不过的。若〃着相〃来解,可以认为容若与仙女有约于月圆之日,却一直苦等不来,捱着捱着,便已是下弦月的时光了;若〃着空〃来解,可以认为容若以满月象征团圆,以下弦月象征缺损,人生总是等不来与爱侣团圆的日子,一天一天便总是缺损之中苦闷地度过。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
第30节:采桑子(桃花羞作无情死)(1)
八
采桑子(桃花羞作无情死)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窗间伴懊侬。
谁怜辛苦东阳瘦,也为春慵。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
这首《采桑子》,看上去只是一首泛泛的伤春自怜的小令,其实另有本事。
〃桃花羞作无情死〃,桃花,是个艳丽娇柔、多情婉转的意象,花开总要花落,而桃花的落地却是不甘心的,因为它是多情的话,无法接受无情的死。和人一样,多情的花总要有某种多情的死法。
〃桃花羞作无情死〃是从桃花而言,接下来的〃感激东风〃是从观花的容若而来的。感激东风,把娇红的桃花吹落,没有任它委于尘土泥泞,而是吹它飞进了容若的小窗,让它来陪伴容若这个正陷于烦恼郁闷的才子。……懊侬,就是烦恼、懊恼的意思,这里是指称烦恼中的容若。
下片开始,〃谁怜辛苦东阳瘦〃,是容若的自况。
东阳瘦是南朝沈约的典故,沈约也是和容若一样的美男子,也一样的才调高绝,我们现在得以欣赏四声分明、抑扬顿挫的诗词音律,还得要感谢沈约这位音律研究的开山鼻祖。沈约曾作东阳守,人们便称他为东阳,这是古人一种习惯的称谓方式。沈约在一次书信中谈到自己日渐清减,腰围瘦损,此事便成为了一个典故,习见的用法是〃沈腰〃或〃沈郎腰〃……前者如李后主的名句〃沈腰潘鬓消磨〃,后者如许庭〃东君特地、付与沈郎腰〃。有趣的是,沈约的腰肢消瘦本来是愁病所损,但一来因为六朝时代特殊的审美品位,二来因为沈约素来有美男子之称,故而沈腰一瘦,时人却许之为风流姿容。
容若用沈约之典也最是风流自况得得体,因为容若和沈约有太多相似的地方,除了才情与姿容之外,他们都有一副孱弱易病的身体,也都是各自时代里为人欣赏、为人仰慕、为人效法的模特。……容若二十四岁那年刊刻的第一部词集题为《侧帽词》,用的是北朝独孤信的典故:独孤信姿容绝代,大为时人所慕,一天他出城打猎,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被风吹歪了帽子,独孤信要急忙赶在宵禁之前回城,并没有留心到这个小小的细节。等到第二天,城里却突然出来一件怪事:满城的男子们尽是歪戴帽子的造型,流行就是这样,比风吹得还快。
容若词集用独孤信侧帽的掌故,正是贵公子风流自赏的姿态,和消瘦的沈约正有一拼。所以,容若以东阳瘦的掌故自况,自是贴切得很,同时也交代了自己正在病患愁闷之中,无力出门,故而需要那窗外飞来的多情桃花的陪伴。
〃春慵〃,是说自己之所以身心如此慵懒,非关他事,只因为春天将尽。
……但是,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脱自王次回的〃个人真与梅花似,一片幽香冷处浓〃。王诗有个主语〃个人〃,容若化来的句子却没有主语,凭空生出了几多歧义。如果主语是桃花,这就似是在说,桃花虽艳,却不及芙蓉的清幽,纵然在寒冷的地方也散发着浓浓的芬芳。……这里又可有两解,一是桃花不及芙蓉可以在冷处有浓香,二是桃花不及芙蓉,桃花落到了房间里寒冷的角落,偏偏幽香更甚。这两个解释,在文法和意思上都是通畅的。
第31节:采桑子(桃花羞作无情死)(2)
但是,如果浓的是〃幽香〃,那么〃冷处浓〃显然不是在说芙蓉,因为芙蓉和桃花一样,也是属于春夏季节的,所以,只有王次回原句中的梅花才真正堪当此喻。而容若把王诗原句中的〃幽香〃换作了〃幽情〃,这一字之差,涵义迥异。〃幽情〃应当是人的情愫,是容若自己的情愫,是容若自比为〃不及芙蓉〃。
但是,新的歧义又出现了:芙蓉在这里是个凭空而来的意象,上无所承,让人很难搞清楚用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而且芙蓉和〃冷处〃恐怕也很难搭上关系。
芙蓉是什么?一般而言是指荷花。荷花在诗词里有很多名字,比如菡萏,李璟的名句有〃菡萏香销翠叶残〃;比如芙蕖,苏曼殊诗有〃笑指芙蕖寂寞红〃,总之这个意象是与容若的词中场景难以合拍的。
问题到底在哪里呢?这还要从容若这首《采桑子》的写作背景说起。
这时候的容若虽然年纪还轻,但早已经拜了名师,熟读了各种儒家经籍,在十八岁那年通过了乡试,中了举人,次年春闱,容若再一次考取了很好的成绩,接下来的三月就是科举考试的最后一关……由皇帝亲自在保和殿主持的殿试。对这次殿试,容若志在必得,而以他的才学而论,也确有必得的把握。但上天总是不遂人愿,就在临考的当口,容若的寒疾突然发作,无情地把他困在了院墙之内、病榻之上。
上天是无情的,所以容若幻想着桃花的有情,如果春天就这样过去,下一次的殿试就要等到三年之后了。而他的这一病,也真的病过了一整个春天。所以,容若这首词里的伤春、〃懊侬〃与〃春慵〃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不及芙蓉〃,自然也是在这个背景之下的。所以,芙蓉便不是指芙蓉花,而是指〃芙蓉镜〃的典故。
芙蓉镜,字面意思就是形似芙蓉的镜子。传说唐代李固在考试落第之后游览蜀地,遇到一位老妇,预言他第二年会在芙蓉镜下科举及第,再过二十年还有拜相之命。李固第二年再次参加考试,果然如言及第,而榜上恰有〃人镜芙蓉〃一语,正应了那老妇的〃芙蓉镜下及第〃的预言。二十年过去,李固也果然如言拜相。这一典故,在蒙学读本《龙文鞭影》里被写为〃李固芙蓉〃,所以,容若这句〃不及芙蓉〃的芙蓉并不是芙蓉花,却是这一朵事关科举的〃李固芙蓉〃。于是,下启〃一片幽情冷处浓〃,正是抒写自家在殿试希望落空之后的懊恼之〃幽情〃……尤其,是在友人高中、一派欢天喜地的时候,自己却病榻独卧,倦看春归,只有一朵偶然被东风送入窗口的桃花为伴……
读书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关卡就这样被无可奈何地错过了,但上天这一次也许真的怜惜了他的苦闷:病愈之后,他结了婚,得到了他生命中第二个重要的女人……卢氏。
第32节:采桑子(非关癖爱轻模样)(1)
九
采桑子(非关癖爱轻模样)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这首《采桑子》原有小题:〃塞上咏雪花〃,是容若在陪同康熙皇帝出巡塞外的路途当中写成的。和他的京华词作、江南词作不同,容若的塞外作品自有一番别种风情,正是一方水土造就了一类词风。
从标题来看,〃塞上咏雪花〃,按照传统的分类,这是一篇〃咏物〃的令词,但容若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打乱了传统咏物诗词的一个内部分野,造出了一种〃错位〃的手法。……传统咏物的诗词里,咏雪早有名篇,譬如祖咏《望终南余雪》: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再如韩愈的《春雪》: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咏花的名篇也有很多,比如薛涛的《牡丹》:
去春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
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
传情每向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
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闲共说相思。
这些咏物名篇之中一般又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祖咏《望终南余雪》那样的写生图,但见物态而不见我心,一类是薛涛《牡丹》那样的比兴式的借题发挥体,由物而及我,明言是物而实言是我。从这层意义上说,容若的这首咏雪小令即属于后者。但我们会惊奇地发现:前人有咏雪、有咏花,容若咏的却是〃雪花〃……他完全抛开了咏雪的成规,把雪花当作和牡丹、菊花一样的〃花儿〃来作歌咏,以咏花的传统来咏雪,给读者的审美观感造成了一种新奇的错位,这正是容若才调高绝而天马行空、自由挥洒而独出机杼的一例。
〃非关癖爱轻模样〃,这一句化自孙道绚的咏雪词〃悠悠飏飏,做尽轻模样〃。〃轻模样〃这个词,略显轻浮、轻薄之气,似是在说:这种轻浮的模样不是一个君子所应该喜欢的。是呀,雪花无根,轻轻薄薄,一个劲儿地乱飘而没有一点点稳重的样子,哪像牡丹的稳重,哪像梅花的孤高,简直就是一种再轻浮不过的花儿了么!……看,如果是以咏雪的角度来咏雪,自然不会出现这种问题,而一旦把雪花也当作是群芳之一种,以花儿的标准来评判它、衡量它,就会发现它竟然如此的不合格!这就是错位手法在凭空地制造矛盾,制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新矛盾,然后,再以一种新奇的手法来解决这个矛盾。
第33节:采桑子(非关癖爱轻模样)(2)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容若像是在用一副自我辩解的口气:我也知道雪花是一种轻浮的花儿,而我也并不是一个特别喜欢这种轻浮之美的人,我之所以喜欢雪花,只是因为它在群芳尽绝的寒冷地带里如此惊人地显示了它那与众不同的美。它的美是孤独的,只属于〃冷处〃,在其他地方全然不见,而相反地,在它自己的寒冷世界里也一样看不见其他的花儿。
那么,它为什么是这样的孤独、这样的与群芳难以和谐共处呢?不为别的,只因为它〃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这一句是全词当中的点睛之笔,表面上在解答上一句里留下来的关于雪花的疑问,实则却是容若的自况:雪花的根芽不是来自泥土,而是来自天外,它和我一样,不属于这个绚烂富贵的金粉世界,它虽然美丽,但绝不会与牡丹、芍药为伍。这里,便呈现出了全词当中的第二次错位:如果雪花没有生在寒冷孤绝的天外,而是生在人见人羡的牡丹和芍药们的富贵世界里,这对它而言算得上一种幸福吗?而我,一个本属于山水林泉的诗人词客,生长在富贵之家、奔波于仪銮之侧,这种人见人羡的生活对我而言算得上一种幸福吗?……这便是本性与环境的错位,就如同林妹妹嫁给了薛蟠,就如同妙玉被方丈指派去给寺庙里〃请〃佛像的游人们开光收费。(小注:就如同让好熊哥哥模仿安意如的风格去讲解纳兰词。^_^)
这种天性与环境的错位便造成了这样一种感受:生活是一场早经注定的悲剧,是以一己之力极难摆脱的悲剧,而生活又不得不在这个错位的悲剧中继续下去。这便是一种凄凉到骨的无奈,明知生活在别处,脚力却走不到那里,就算你仅仅是讲给人听,也没人信你。
〃谢娘别后谁能惜〃,〃谢娘〃前文已经讲过,一般是对心爱女子的代称,但这里的谢娘却实有所指,就是前文也已经介绍过的那位晋代才女谢道韫。当初,谢道韫比拟雪花,以一句〃柳絮因风起〃得享大名,可谓是雪花的红颜知己,而如今,谢才女早已红粉成灰,你这生长于孤独、生长于天外的雪花还能够寻找到第二位知己吗?
读到这里,我们才明白容若这〃谢娘〃一词看似实指,其实一语双关,它并没有舍弃这个美丽词汇里〃对心爱女子的代称〃的意象。这个谢娘到底是谁呢?一定就是容若的发妻卢氏。他们在一起仅仅生活了三年,三年的知心的快乐换来了一生的悼亡与思念。
第34节:采桑子(非关癖爱轻模样)(3)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在谢道韫之后,没有人再对雪花报以真切的怜惜了,雪花孤零零地在天涯飘泊,和人间的世界交集和不融合;在卢氏之后,又还有哪位红粉、哪双红袖,对容若报以同样的相知呢?只任容若孤零零地在富贵的人间飘泊不息,和嚣嚣攘攘的人群交集而不融合。他虽然生活在他的社会里,对于他的社会,他却仅仅是一个冷冰冰的旁观者。锦衣玉食的生活是那么稳固、那么牢靠,但对容若而言,这却不是稳固,而是飘泊,不是家乡,而是天涯。
〃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和雪花做伴的,有寒月,有悲笳,有张狂的西风,有大漠的流沙。这一切苍凉的符号密集地堆积出了一个苍凉的意境,之后,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的背后到底是些什么呢?雪花可在思念着千年之前的那位谢娘,容若可在思念着三生三世之前的那另一位谢娘?雪花可曾在北方的极寒之地找到自己的天堂?容若可曾在注定的那个金粉世家里冲到自己的渔村蟹舍?
在真正的那片北方的极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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