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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夜路请放声歌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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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泡菜坛子的坛沿水续一续。想喂鸡,但有些太早了。天还没亮,鸡视力弱,什么也看不见,鸡食放在外面,会先被老鼠们吃掉。在冬天,老鼠们也过着紧巴巴的日子。它们也正在忍耐着寒冷与饥饿。

  昨天一回到家,还没顾上说几句话,妈妈就顶着风雪出门办事了。夜里只有我、外婆和妹妹守着房子。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感觉不祥。但又担心赶不上班车回阿勒泰,于是又焦虑。两种情绪糅在一起,就成了悲伤。

第11节:回家(2)


  结果一直等到下午三点,班车才缓缓出现在大雪茫茫的公路上。然而妈妈还没回家,为了不错过唯一的这趟车,我还是上路了,怀着悲伤。

  又想到了穹遥。天还没亮,村庄远远近近的狗都开始叫了的时候,穹遥却没有叫。我出去铲土和煤时,看到星光下穹遥大大地睁着明亮的眼睛,其实它什么都知道。

  没有煤了,我们只好把剩下的煤渣与泥土和在一起再拌上水,结成一块一块的,当做煤来烧。取暖,做饭。这样的“煤”,火力弱,容易熄,并且灰多。却是冬天唯一的温暖。

  我若是说:我爱阿克哈拉——是多么心虚啊。我怎么会爱它呢?我远离家人和责任,和阿克哈拉一点边也不沾地生活着。只是会在某些双休日坐长途班车回家一趟,住一个晚上。这算是什么爱呢?

  我到了富蕴县,继续等车。网吧里空气很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妈妈回家没有。时间正在过去,而我坐在网吧里。我敲下这些字的时间,明明应该在家里度过。应该以这些时间来坐在家中,继续等待妈妈回来。并在等待的时候,喂鸡,生火,抚摸赛虎。

  又想起班车独自行进在白色大地上,永远无止境。想起班车经过的每一棵树都是不平凡的树——这些旷野中的树,一棵望不见另一棵的树。以前说过:在戈壁滩上,只需一棵树,就能把大地稳稳地镇在蓝天之下。

  还说过:它们不是“生长”在大地上这般简单,它们是凌驾在这片大地上的……说这种话时,多么草率,多么轻浮啊。不过我想,其实我还是爱着阿克哈拉的。

第12节:到哈萨克斯坦去(1)


  到哈萨克斯坦去

  这些年,我们村的人只要一有机会就会举家迁往哈萨克斯坦国。大家都说那边比这边好,好找工作,看病、孩子上学都不花钱,房子也便宜,商品也地道,绝对没假货。

  但过不了多久,又有人陆陆续续往回搬,抱怨说,那边好是好,就是治安太差了。孩子差点跟着坏人学吸毒。看来,习惯了社会主义后,就很难习惯资本主义了。

  扎克拜妈妈的大儿媳妇的娘家也在去年迁去了哈国,雇了一辆卡车拉走了全部家当,只留下一座空院子和班班。我很喜欢班班,班班太可怜了。那天追着卡车跑了好远,永远也不能理解何为“分离”。班班是一只长毛的哈萨克牧羊犬,已经很老很老了,扎克拜妈妈一家收留了它,转场时把它也带进了夏牧场。看起来它很快适应了新家,很负责地看管羊群或冲着陌生人吠叫。但是我猜,它一定永远都在期待着某一天那辆载满家什的卡车在原野上走着走着,就掉头往家驶来——好像那时大家才终于记起家里还有一个班班。

  到了今天,背井离乡已经不是什么凄惨的事情了,抛弃过去的生活也不再需要付出多么艰难的勇气。想走的人说走就走了,走的时候连一把破破旧旧的小木凳也不忘带上,想法子塞进行李缝里。到了新家后,旧日的壁毯往墙上一挂,相同的位置摆好茶叶袋和盐袋,然后解开裹着食物的餐布铺在花毡上。好了!生活又一成不变地展开了!好像生活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至于回来的人呢,哪怕走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也没能看出一丝的改变和疲惫。那些人,当他们再回来时,更多是作为欢喜的人而不是沮丧懊恼的人。很好啊。大家都不是那么执著。

  如果可以,扎克拜妈妈也想去哈萨克斯坦呢。扎克拜妈妈也热爱着哈萨克斯坦,但具体热爱那里的什么,就说不大明白了。她与大家一样额外推崇从哈国那边带过来的东西——糖果、茶叶、服装……总之只要是那边的,就一定好得不得了。不过也的确,比如那边的糖果就很不错,虽然工艺还停留在我们几十年前的水平,大都是蜡纸包装的,很少有塑料纸包装,看着非常亲切,吃起来口感也地道,很有童年的感觉。而这边的糖果(除非是价位昂贵的)大都只是包装漂亮而已,甚至许多糖看起来晶莹闪亮,但含在嘴里却没一点甜味,也不知是什么胶做的。仔细想一想,都觉得可怕——花钱只是为了买个漂亮。

  扎克拜妈妈给大家分糖时,若发现有一枚哈国那边生产的糖果,会立刻不顾孩子们的哀怨,捡出来重新锁回箱子里去。

  她有一条大大的银灰色安哥拉羊毛头巾,每当使用它时都会骄傲地对我说:“李娟,这是哈萨克斯坦的!” 

  扎克拜妈妈牙疼,她说要是在哈萨克斯坦的话,拔一颗牙才一百块钱,而县城的私人小诊所都得花三百!

  那么,大约她是认为去到那边的话,会生活得更宽裕、更从容吧?

  但是,每当我看到她傍晚赶羊,走在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就地一坐,向后一仰,整个身子躺倒在大地上,向着深厚的土地惬意地疏散开浑身的疲惫。她真舍得离开自己的牧场和牛羊吗?

  还有卡西,一谈起哈国就满脸神往,赞叹那边真是样样都好,干啥都称心如意!好像去过了好几次。

  去年夏日的一个清晨里,在阿克哈拉,我妈沿着沙漠中的公路散步的时候,看到村东头的沙合提别克在前面不远处驾着一辆破旧的农用小四轮拖拉机,“空!空!空空……”一步三摇,慢吞吞前行。小小的车斗里满满当当地堆着箱笼被褥、沙发衣柜。

  她疾走几步赶上他:“啊!这个黑老汉,干什么去啊?” 

  “这个么——”他在轰鸣的引擎声中兴高采烈地大喊,“到哈萨克斯坦去!”

  我妈大惊:“那,路上打算走几年?” 

  他乐呵呵地回答:“胡说!哪里要走几年?这样走的话嘛,也就一个多礼拜吧。这两天要是不下雨,明天晚上就走到海子边啦。后天就进北屯,争取再走一天到吉木乃,再住一晚,再走一天,再住一晚,再走一天。然后就出国门啦!”…… 

  真让人羡慕。看他那个劲头,别说哈国了,就算是里海,他的拖拉机也完全没问题。

  哎!出国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啊!似乎念头一闪,即可成真。

  每当我丢着小石块,嘴里“啾!啾——”地吆喝着,赶着羊群缓缓走在荒凉的大地中,老狗班班形影不离地跟着。那时总会想到沙合提别克,好像他此时仍乐呵呵地、慢吞吞地走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空!空空”地驾着拖拉机。生活嘛,慢慢去做好了。更多的变化会在更短的时间里涤荡这片大地,然而哪怕是世界翻了个个儿,古老的心灵仍然耐心地走在命运的道路上。哎,怎么说呢——谢天谢地!

  其实主要想说的是我们家邻居阔阔来的事。他家早就打算迁到哈国了。他家非常富裕,牛羊很多。女儿也整洁伶俐,能说满口令人惊讶的汉话——她在乌鲁木齐念过书的呢!一看就知这样的姑娘是不会在破旧的乡村待一辈子的。

  当时据说办好了所有手续,牛羊也处理完毕,大件的家具电器、贵重的衣物毡毯先雇车运过去了,寄放在哈国那边的亲戚家里。然后迅速低价卖掉了这边的房子,向公家退停了自家的草料地。

  但接下来不知出了什么事,这一家人暂时出不了国门。便在村里的文化站(一直空闲着)租了一个房间,简简单单支了床、灶,凑合着住下。结果这一凑合,就凑合了五年。

  这五年里,这家人衣着寒酸简陋(好衣服都在哈国呢),大大小小六口人挤一个大通铺睡觉,在门口的空地上升起火堆用铁盆烤馕。

  阔阔来的女儿仍然骄傲而清洁,每天都在洗衣服。明明家徒四壁,有什么可收拾的呢?却仍见她忙得没完没了,不停地规整物什。

  她家一有点剩饭,就会拿来喂我家的鸡。并且一看到有野狗靠近我家的鸡窝就帮忙赶跑。

  如此殷勤,只为能天天来我家院里挑水。我家有一眼水质很不错的压水井。去别人家挑水的话,一个月要付二十元钱,我家是免费的。

  冬天里,每一户有井的人家都会忌讳外人频频上门打水。因为溅下的残水总是搞得井台覆着又厚又滑的冰,老人小孩不能靠近。出门一路上溅的冰水也影响着一家人的日常生活。

  而冬天的阿克哈拉,水位线很底,无论多深的井,每天打不了几桶水就见底了。所以水算是很珍贵了。而我家地势偏低,水量大,每天被人多打几桶是不影响生活的。再说也实在可怜这一家人。

第13节:到哈萨克斯坦去(2)


  因此,这家人很感激我们。作为邻居,大家很亲近的。

  到了第四年,大约去哈国的希望全部破灭(随之失去的怕是还有遥遥搁浅在哈国的那些体面的家什物件和从前富裕的生活)。他们只好决定在阿克哈拉从头开始,重新盖一座房子。

  他们买下了公路对面荒野中的一小块土地(全村只有那里宅基地价最便宜,一平方米只要两块钱)。在很多个炎热的夏日里,阔阔来和十四岁的大儿子不停地到公路北面很远的渠沟边拉水回家打土坯,九岁的小儿子前前后后地搬运、打杂。很久才打够了够盖一套小房子的土坯。然后他们又借来拖拉机去戈壁滩深处拉石料,像模像样地砌起了不错的地基。

  让人吃惊的是,接下来盖房子——他们居然也全靠自己!一个工匠也不雇。我妈说:“可能别人盖房子时,他天天跑去观摩,就学会了呗。” 

  女儿和泥巴,母亲一块一块地递土坯,大弟弟在上面牵根绳子往上拉土坯,高处的父亲一块一块地砌墙,爷爷和小弟弟运砂石,架椽子。一个夏天过去了,一座泥土房子慢吞吞地从大地上生长起来了。除了门、窗、檩条,居然一分钱也没花。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白手起家”呢!

  要知道我们几年前雇工匠盖房子时,可是花了一万多块钱的。全部用料还是自己备下的。

  自己盖的房子固然亲切,可是敢住进去吗?毕竟不是专业的。

  接下来,他们开始在家门口打井。这一次仍然自己动手挖,于是又省去了两千块钱的机械打井费。

  打井必须得在冬天里,那时水位线底。于是这一家人在最寒冷的日子里忙了一个多月。女儿和父亲在井底掏土,两个男孩在地面上拉土。因为那块地地势高,足足挖了十几米才渗出一点点水来。

  这还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辛辛苦苦打出了水,一尝,却根本不能饮用,异常咸苦,碱太重了——用这种水洗衣服都不行,晾干后,布料上会泛一层厚厚的白碱,黑衣服也会变成白衣服。

  于是他们只好继续在我家打水。而那时我们已经不是邻居了,打一次水得穿过公路,走很远很远。

  接下来他们四处借钱买了一辆破旧的二手小车,本来打算靠这辆车在荒野里拉拉客,跑跑运输赚点钱。但买回来的第一天起就东修西修,不到一个月就彻底报废了。至今停弃在他家门口,车后备箱的盖子用铁丝五花大绑固定着,四个轮胎一瘪到底。

  总之生活似乎越来越绝望。可是生活还是得继续,孩子们在成长,女孩子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家庭变故惨重,但根还在呢,再一点点从大地生长出来吧。一切都会缓过来的。他们又凑钱买了几头山羊,未来的生活便靠这些山羊的慢慢繁衍与壮大。

  女儿终日操持家务。夏天,母亲和父亲在附近几个农业村庄里四处打工、干农活。冬天去县城里的选矿厂打零工。两个男孩子也在课余时间帮人打土坯、敲葵花,想着法子赚钱。

  贫穷不是不体面的事,况且他们是坚强的,失去一切之后,至少还没有失去劳动的能力和权利。阔阔来一家仍然有完整的家庭以及完整的生活。因此他们也受到大家的尊重与帮助。他家的女儿依旧漂亮自信,听说已经和一个牧业家庭的男孩订婚了。

  哈萨克斯坦的梦破灭了,但追求“更好一些的生活”的想法仍没有改变。去哈萨克斯坦有什么不对呢?去不成就算了。因去哈萨克斯坦而深受重创的事也算了吧。好在大家都不是那么执著。

第14节:我饲养的老鼠


  我饲养的老鼠

  厨房里有一只老鼠,于是我每天都要从自己的伙食里匀一勺子饭菜喂它。要是哪一天忘了喂,它就会趁月黑风高之时咬烂我的米袋子,在我的红薯和胡萝卜上留下一排排整齐的牙印,啃断我挂在墙上的香肠,还要在我的碗架上留下能坏很多锅汤的小东西。

  没办法,只好忍气吞声地把食物定时放在固定的地方,恭候它享用。好在,只要喂饱了它,它就绝对不会给我惹事的。

  而且,每天早上起来,看到昨晚留下的食物消失得一干二净,实在令人莫名地心满意足。好像它领了你的情,达成了默契。任何一场沟通,总是和情感有关的嘛。

  可是前一段时间,单位的零姐姐送给我一只漂亮的猫咪。没几天,猫就把我喂养的这只唯一的老鼠抓住吃掉了。

  猫猫逮着老鼠时,并没有急于享用,而是在地板上扔过来扔过去地玩弄了好一阵。

  这时我才看到这个被我亲自喂了好几个月的小东西是什么模样。哎呀,这么小,居然只有一节五号电池那么长。亏我天天给它吃那么多东西,肉都长到哪里去了?

  对了,为什么说这只老鼠是我养的唯一的老鼠呢?

  因为,自从猫猫把它吃了以后,厨房里就再也没有动静了。开始一段时间,我仍然习惯性地每天舀一勺子饭放在厨房角落同样的位置。可是,那一堆饭却越堆越多,再也没消减一分一毫。

  不知为什么,直到现在,每天早上做饭时我还是会往那里看一眼,倒有些希望那里会突然空了。

  顺便说说我的猫咪,它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但是,独独一条长尾巴却黑漆漆的,同样没一根杂毛。

  访客

  除了喂老鼠以外,我还喂养着其他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东西。之所以说“莫名其妙”,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它们到底都是什么。只知道头一天留给它们的饭菜,第二天总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都是些剩饭菜,虽说不能吃了,但总归是食物啊,食物总归是用以滋养生命的。若把它们倒进垃圾堆的话,也就白白地腐坏了。

  每天傍晚,我将它们倒在后门的台阶旁。于是在一个又一个漆黑的夜里,那些长着明亮眼睛的小东西就悄悄地向我家后门靠近了。到了台阶附近,先站立片刻,凝神倾听,然后才按捺着喜悦慢慢走向食物。

  另有一些时候,等它走近了,才发现食物们已经被某位仁兄捷足先登了。于是它在原地轻嗅一阵,又等待了一会儿,这才失望地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然而所有这些,我都不知道。只知道早上打开后门,台阶上空空如

  也,好像自己从来都不曾在那一处留下过什么东西。直到下了一场大雪之后,才搞清楚一夜之间来了多少访客。最大的访客估计是一条流浪狗。狗的爪印一看就知道。还有一种小动物,小多了,比我的小狗赛虎还小。脚爪印非常可

  爱,圆形的,隔十公分留一个,非常均匀整齐地呈一线排列。它从北面遥遥过来,经过家门口,上了台阶,并且原地转了几圈。可能还敲了敲门,又期待了一会儿,但终于还是离去了,小脚印消失在了南面的雪野中。

  还有一种脚印,拖拖拉拉地走着的,每走一步都会在雪地上刨出长长的雪道。后蹄与前蹄落脚点平行隔排着,从容不迫,四平八稳。

  还有两行像是野兔子的脚印。

  可是却没有一行人的脚印。

  头一天晚上,我不知不觉睡着了,一点儿也不知道外面下雪的事情。更不知道雪停后,这些访客如何一一前来,又一一失望而去。雪盖住了食物,它们的失望,让人越想象,越心焦。

第15节:邻居


  邻居

  河边一带住着许多人家,但全都背朝着河生活,门朝河开的只有我一家。于是,河边这条土路上似乎只有我和小狗赛虎整天来来回回走动着。又好像河边这么大一片开阔的地方,只住着我们一家人。

  但是一个月前,北面河上游两百米处的一间砖房又住进了一家人。从此,河边就有两家人住了,我们终于有了邻居。

  这家邻居的房子似乎空了很多年。几年前我刚到阿勒泰时,每天傍晚下班后,都要散步五六公里才回家。而每次总要特意经过这段寂静美丽的小路。那时就已经注意到那座红砖房了。总是看到房前的台阶缝隙里长出的齐腰深的杂草,把铁皮门堵得严严实实,门上的锁锈得似乎敲一敲就散碎了。屋顶上也长了深厚的草。那时我就在想,这房子怕是荒了一百年了。而很多荒凉的房子都是情形凄惨的,可这间房子却荒得自在而浪漫。

  没想到,后来自己的住处居然会和这座房子成为邻居。

  这房子只有独独的一间,门口直对着河,也没拦什么院墙。新来的这一家人从河边拖回了几截粗大浮木,在门口栽上桩子。又在河边割了些芦苇和野油菜秆,扎成把,拦在木头上绑定,这样就圈了块四五个平方的空地,算作是“院子”。“院墙”的豁口处横着挡了一扇破木板,用来防止路过的牲畜随便进入。然后在“院子”里斜斜横牵一根绳子,每天都可以看到绳子上晾着衣服和尿布。于是,一个家就这样落成了。

  这家人可能是刚从内地来打工的民工。我观察了一下,一共五口人:夫妻俩,一个老奶奶,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头发短短的,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还有一个小婴儿,正在学走路。

  那个大一些的孩子没有上学,天天跟着老奶奶在深深的河岸下拾捡搁浅在水边的柴枝及矿泉水瓶。

  有一次,我在河边散步时,突然看到那个孩子的小脑袋在脚边露了出来,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那孩子正在河岸下揪着一把草往上爬,而老奶奶在下面踮着脚尖努力托着孩子的腰身,眼看就托不住了。那孩子悬在半空,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手里揪着的草丛纷纷断裂。

  我连忙蹲下身子,扯着小家伙的胳膊用力将他拽了上来。天啦,太危险了,幸好给我碰到了。河边这条土路平时几乎没有人经过的。要不然,非出事不可。

  孩子上来后,河岸下的老奶奶大松了一口气,但并没有表示什么谢意。也许她根本不知该如何表达。我便径直走了。在回来的路上,看到祖孙二人仍在河岸边的树林里捡拾树皮枯枝什么的,丝毫看不出为刚才的遭遇稍感后怕。

  父亲可能天天都要出去打工干活,不常见到他。每次看到时,总是在精心地修整“院墙”,想让它看起来更结实一些。

  而那个母亲没有工作,整天在家里带小宝宝,常常领着小宝宝在河边的空地上学走路。有时我带赛虎散步路过那里,那小婴儿会惊奇地大叫,指着赛虎说:“呀!呀呀!”母亲就说:“这是小狗狗,赶快摸一摸!”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赛虎实在太脏了。刚生了宝宝,好久都没

  有洗澡了。而且天天都在厨房煤堆里蹭痒痒。加之秋天突然开始掉毛毛,成了一条癞皮狗。然而又很感激。若是别的母亲遇到赛虎,总是会吓唬孩子说:“狗狗咬人,赶快躲开!”其实赛虎是温柔胆怯的,并不咬人。

  冬天的味道越来越浓郁,又下了一场雪。今天已经到了零下二十度。散步时再经过这一家时,门前的晾衣绳上空空如也,烟囱也没有冒烟。门关得紧紧的,不知道房门后面,他们一家人此时正在做什么。

第16节:冰天雪地中的电话亭


  冰天雪地中的电话亭

  我在冰天雪地中的电话亭里,忘记了你的电话号码。我努力回想,失声哭泣。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我深深依赖这个冰雪覆盖的小小县城。我在这里生活,穿过巷子去打酱油,或到街道拐弯处补鞋子。总会有一双手捧着我,怕我会冷似的,紧紧捂着,再用一只眼睛凑在手指的缝隙处看我。我便被看着睡去,被看着醒来。有时我仰面与那眼睛对视,它就忽地让开,只留下一个空空的月亮在那里,使我惊觉自己正身处月光下的雪地。

  月光下的雪地中央,空空地立着电话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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