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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心经-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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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娘了……”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写完这段之后,我一直没能入眠。耳边是张悬的《我想你要走了》和蔡淳佳的《隐形纪念》。她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融汇成许多平凡的身影和身影之后更深的故事。

关于恒亲王福晋是什么时候辞世的,我没能找到更确切的资料。惟雅这个角色本来是没有的。源于我和朋友们开的玩笑。他们要在我的故事里混个眼熟,所以就把他们的名字稍加改编运用进来。这样,就有了惟雅,靓儿,云衣……这些很美好很美好的女子。我本来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把这个故事写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么长,这么多人物。使我自己这么些年一直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但是当他们终于挥着手向我告别的时候,我却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舍。

每一个角色的出现,都可能引来一些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声音。虽然如此,对于我来说,我是一样的爱着他们的。就算经常被大家认为对胤禛不够疼爱体贴的德妃娘娘,在写到她一次次呼唤着孩子的时候,我还是很难受。不管这个孩子到底是谁。我只能说,孩子就是孩子,无论是不是自己养大的,在母亲眼里和心底里,他们永远都只是孩子。太后娘娘是带着遗憾走的,这种遗憾,不仅仅是没能见到小儿子最后一面的,也很可能是终其一生也不能与大儿子解开心中隔阂的遗憾。说到底,对于那个被夺走亲生子的母亲来说,一开始的德嫔才是受害者。

然而康熙和佟皇后就是这场人生悲剧的始作俑者么?非也非也。只可能说,生在帝王家,本身,就是一个莫大的悲剧吧。他们每一个人其实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这也是我昨晚独自从那种悲凉气氛里脱离出来的时候,和朋友说的第一句话。

做一个皇帝,做一个皇帝的女人。无论是明君贤后,还是昏主奸妃,他们的生前死后,其实都是不快乐的。在歌颂赞扬和引以为戒之后,我们更应当奉上的是由衷的同情和悲悯之心。




疏影暗香(上)

  厄鲁特的罗不臧丹津叛乱的消息随着六百里加急的马鞭子飞入了京城。毫无疑问的,年羹尧成了平定西北的抚远大将军。
  
  胤禛根本不惧朝廷内关于他重用汉人为将的议论。只要这一仗打赢了,他可以堵住任何人的嘴。所以这一次,他基本上是在孤注一掷。与此同时,他开始山西试行耗羡归公和养廉银制度等一系列新政。
  
  雍正朝正积蓄力量准备迈向大刀阔斧革除积弊的新时代。
  
  改革,总是伴随着新旧利益集团的你争我夺。朝中风起云涌,胤禛只靠唯一的胤祥显然力不从心。所以,原本被他所关注的鄂尔泰,田文静迅速上位,再笼住先帝留下的正直盛年的张廷玉。外有年羹尧,岳钟琪征战西北,内有隆科多护卫京畿。再着力提拔一匹年轻有为的能吏;新科取士,又培植出一代新生力量。他表面上在残余的八爷党和各方老旧势力面前处处被动。其实是早料想到改革所必然遇到的阻挠和曲折。他不是要与这些人内斗,但不斗,就不能放开手脚。
  
  九月,他便借着圣祖皇帝及皇后神牌升附太庙在端门外设更衣账房一事,把主理工部事宜的胤禩罚在太庙跪了一宿,算是给在康朝曾风头强劲的八爷党一个大大的下马威
  
  翌年三月,年羹尧与岳钟琪成功平定青海之乱。西北一定,不仅给了说闲话的旧勋贵一记响亮耳光,也奠定了新皇不可动摇的地位。
  
  恪宁年轻时的喘症卷土重来,她受不了皇宫的尘嚣四起,仲春一到就早早跑到圆明园来休养。
  
  平时她喜欢独坐岸边晒太阳,她把京城乃至整个王朝的所有纷扰都抛开,反而经常会想起多年前畅春园初建的情景。
  
  盛夏,恪宁才得以和来圆明园消夏的胤禛重聚。胤禛喜欢在福海边上的石舫里纳凉,恪宁时常会过来看他。这天,当她又信步往石舫边来的时候,却远远见一叶轻舟快速驶过来。恪宁一顿,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原来是刚来圆明园的羽裳。她上了石舫不久,便听到那边远远传来女人和孩子脆亮的笑声,伴着一段轻妙的琴音。
  
  年氏一族都因为抚远大将军的胜利而应了那一句“一人得道鸡犬飞升”的话。何况荣宠至极的年贵妃和活泼可爱的八皇子呢。
  
  父慈母爱,儿孙绕膝。这才是最幸福的时刻吧。外面的事情再纷扰,一个疲倦的男人能看到娇妻爱子,应该什么都忘了。
  
  恪宁低头看了看脚下碧透斑斓的一片静水,抿了抿唇角。天热的时候她容易上火,口里微微泛苦。午后阳光正炙,她沿着树荫走到了福海的另一边。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驾娘们摇撸撑篙,口中哼着几百年来流行的民间小调。御园之中,怎么有人能如此胆大妄为呢?呆呆出神的恪宁猛然回过神来。驾娘们细腻的声音已换成少年们浑浊不清的嘶哑嗓音。
  
  弘历和弘昼贪玩,身边连个小太监都不带。弘昼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姑苏来的小驾娘们混的很热络。兄弟俩偷偷跳上少女们驾的船。他俩在船上远远瞅见恪宁,齐齐笑着向她挥手。
  
  太阳在少年人眼中永远是激昂璀璨的,在恪宁的眼里就未免太过耀目了。她只好眯缝着眼睛,疲惫的回应他们的笑。
  
  “皇额娘!来!”弘昼大笑着,在船上大刺刺的站起来,一点儿不怕。自从上次溺水,他和弘历下了狠功夫学习游泳。
  
  恪宁摆摆手,不想自己过去拖累他们不能玩得尽兴。
  
  “来啊!”
  
  小船已经划过来。弘昼大步跳下来,烈日照着他黝黑的皮肤,光灿灿的小白牙。活像个渔夫家的棒小伙子!
  
  他们都十三岁了。喜欢骑马狩猎,也喜欢没事附庸附庸风雅。越来越照着当年父辈的样子上成长了。
  
  恪宁笑着摇摇头:“我可不上你们的当!闪着我的腰!天申你也太能淘了,万一再掉下去,额娘真没力气救你们了!”
  
  “皇额娘,你可不老!”弘历在船上忽而冲恪宁伸过手来。弘昼一搀她,容不得她多犹豫。已被弘历拉到船上去了。
  
  小船荡荡悠悠,漫无目的。闲散的午后,本来就使人慵懒。连照在船舷上的斜阳都不那么刺眼了。
  
  弘昼干脆脱了鞋袜,坐在船头和一个叫阿棉的姑娘闲聊天。恪宁静静看着远山,好像呆住了,一动不动。
  
  “皇额娘,你看什么?”
  
  “看山。”
  
  “山有什么好看的?”弘历声调变了变,看到了恪宁鬓间微白的发根。
  
  恪宁眨着眼睛,笑着说:“眉若春山,眸如星子。山,当然好看了。”
  
  弘历低下头想了想,忽然郑重其事的问:“皇额娘,你真见过,那么好看的人么?”
  
  恪宁一顿,脑海中微光闪现。她笑了:“有啊,有过很多呢!从小到大,我见过很多那样的人。他们都……很美很美。”
  
  “可我只见过一个!我不如皇额娘幸运!”弘历过了一会儿又说。
  
  “在哪里见过的?”恪宁回头看着白面红唇的少年,笑了:“是你的心上人么?”
  
  弘历微笑着红了脸,摇了摇头道:“这是个秘密。”
  
  恪宁转回头来,伸手撩起碧玉般湖水,凉意沁脾,令人心旷神怡。她觉得自己并不那么贫乏,相反,却拥有很多。和孩子们一起度过的炎炎夏日,也不那么酷烈了。
  
  “虽然圆明园美,但是我还是喜欢皇额娘的上善苑。那里不像这里……拘束。”弘昼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缠磨恪宁。“皇额娘,您再带我们去吧!在上善苑泛舟,不用这么偷着掩着。”
  
  “好啊!但我那里可没有江南的小丫头!”恪宁反口打趣他。
  
  弘昼一咧嘴,边摸摸自己脑袋又说:“我们去的时候,带着三哥一起去吧。三哥如今除了来给皇阿玛皇额娘请安,剩下的就是在自己家里养鸽子。这大热天,他一定憋闷!”
  
  “是么?”恪宁被他一提醒,想起这一年正月的时候,弘时唯一的儿子永舱哿恕4撕螅∧秃苌偌蚱鹁窆:妥约旱母改讣嬖谒抢锛负醭闪艘患械墓拢呛⒆诱彰泼撇焕帧�
  
  对于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来讲,希冀的多,失望的也就多,自然就会不那么快乐。然而弘时一直是一个率直的人,过着简单的生活。但可惜他身为皇子,又是现在唯一成年的皇子。注定了他总是得不到自己希望的简单和快乐。
  
  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储位的有力竞争者。但是皇帝不建储的做法,使得外界频生疑虑。不过这种怀疑与不安在弘历第一次代父往景陵致祭后,就渐渐消弭了。连皇帝本人都觉得弘时至少该有些不同寻常的反映。但是弘时除了及其担心儿子的健康之外,再无别的异样表现。
  
  在失去了儿子之后,他更加的不知所措。他无法面对伤心的妾侍,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一直没有子嗣的妻子。更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这么多年的竭力付出。他甚至认为自己既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丈夫,甚至连父亲,都没资格做。
  
  接连许多日子的痛苦之后,他又一次的沉迷于对往昔的甜美回忆中。当他还曾是雍王府唯一的男孩子的时候,他的父亲把他扛在肩上,带他去骑马,手把手的教他临习法帖。他的母亲曾是王府里最骄傲的女人。他的存在,曾经带给母亲那么多的快乐和自豪。可是,对于父母想让他成为的那种人,他一直没办法做好准备,这不是一种辜负么?辜负了曾经那么疼爱珍惜自己的父母?
  
  他自己尝到过被辜负的滋味,所以更加的难过,也更加的不安。他几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取悦自己的父母了。也正因为如此,他和他的父亲正逐渐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这些年来,他唯一的高兴地事情,就是寻到合适的理由,偷偷来上善苑。
  
  他不会进去。只是在穿过上善苑的活水下游来回的徘徊。他知道曾经心爱的女子就在那里,她至今仍然是他心中的一块伤疤。在阴雨天,还会不时刺痛来让他记住。但他没有去问恪宁为什么会收留这个人。他没有勇气,也没有说服自己的理由。
  
  这一年又快过去。深冬的某日,弘时踏着缠绵的积雪来探望这座他心中的世外桃源。裹着灰色羽毛的麻雀成群的掠过,在没有人经过的幽径上留下一串串竹叶痕。他披着一件厚厚的狐狸毛鹤氅。孤独的坐在已冻结的溪水边一块大石头上很久很久,几乎快要盹着了。就在这时,一阵清丽悠扬的歌声从远处飘来,一直飘进了他和这寒冬一般冰冷萧瑟的心里。他缓缓抬起头,空气里仿佛混杂着蜜一样的醇香甜美。
  
  当那歌声越来越近的时候,他才从沉醉中惊醒。他站起身,双腿已冻得有点僵。他茫然四顾,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藏身之处。他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慌不择路。
  
  那女子一身素衣行在满目苍茫中,几乎可于天地合为一体。风尘落拓,却难掩她本质的清洁无尘。她的歌声像天边神曲,洗净铅华,成为听者心中不老的传说。
  
  云想衣裳花想容,她正手持傲雪寒梅而来。
  
  




疏影暗香(下)

  胤禩的年关过的颇艰难。先是竟然因为凡事节省被皇帝责难,之后又无故被扣了一个阻挠政事的帽子。这时候月然又添了个肝气郁结的毛病,也许因为她实在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生病也可以是打发时间。所以把府中几个年轻有姿色的女子一并带在身边,回自己娘家住了段时日。
  
  胤禩独个住些日子,倒也得了几分清净。如今他人在矮檐下,至少也要装做低眉俯首。其实也没什么朝廷大事让他做,就算他参与其中也免不了惹来些麻烦。所以干脆闭门谢客,闷声不响以求平安。
  
  傍晚落雪,赏园中老梅虬枝,品红泥炉上热酒一杯,也算的人生小小一件快事。胤禩觉得自己几乎就要开始入梦时,忽而窗外脚步声细碎。丽姬迈着小步停在门口,顿了一下,叩门声响起。
  
  胤禩长出口气,让自己重新清醒过来,随口道:“进来。”
  
  丽姬端着个托盘,身上只裹了几件称得上单薄的素色衣裳,她倾身蹲在胤禩的脚踏旁,把新烫的酒放在小几上。她这一连串的动作轻巧流畅,令人觉得她就像个尚未成年的少女般灵活,透露着天真与纯情。
  
  胤禩曾有一段时间迷恋过她,迷恋她外表的美艳绝伦和内里的放荡不羁,迷恋她永不知疲倦的激情和永不知羞耻的狂纵,她是曾给他永远温润宁和的生活以无限魅惑的女人。但现在,他厌倦了。因为他不再年轻,也失去了年轻人该有的伟大梦想。他现在更愿意偶尔温情的亲吻自己的妻子,和她说些她永远不大明白的奇怪梦话而已。
  
  他看了丽姬一眼,又把眼睛轻轻闭上了。
  
  “爷。”丽姬起身,在距离他两步之外的地方跪下道:“就算您不愿意看奴婢了,能不能听听我要和您说的话呢?”
  
  胤禩依然闭着眼睛,指节轻磕着太师椅的把手。像是在哼着什么小调一样。可是,丽姬知道他在听。
  
  “奴婢知道您不会因为一次两次的折辱就气馁灰心,您是在韬光养晦。您打击敌人的时机总会来的。”
  
  胤禩嘴角一折,似微有笑意,但他依然没有抬眼。
  
  “您的机会就在大门口呢!”丽姬荡漾出一笑,可令凡夫俗子神魂失据。
  
  胤禩把身子侧过来,眼中泛着慵懒的柔光,堪堪一笑道:“大门口有什么,让你这么语无伦次的!难道是你的十四爷回来了!”
  
  “比十四爷可要厉害多了!那孩子正喝的烂醉如泥……十四爷可是千杯不倒……”丽姬素白的一只手,掩了掩自己的笑意。
  “孩子?”胤禩支起身子,扫了屋外一眼。雪片漫空飞舞,枝头妖冶的梅花有一种诡异的魅力。
  
  “看来,你又骗了谁家的孩子?”
  
  丽姬的巧笑声,伴着窗外浓烈的美景更加妩媚:“这个孩子是被女人骗了,可惜不是我。”
  
  胤禩干脆站起来,背对着她喝茶。
  
  “是三阿哥弘时。”丽姬干脆利落的说。
  
  胤禩手一颤,杯中茶撒了点滴出来。
  
  弘时身边竟是一个随人都没有,穿了几件平常的旧衣,瑟缩着醉倒在了廉亲王府门外。胤禩看他这番样子,倒很像个背着老婆经常偷溜出家门在外面胡天胡地的闲汉。可是,他心里明白弘时不是这样的。
  
  一个男人如此,只能是借酒浇愁。
  
  胤禩想,知道一个人痛苦的根源,也就能知道怎样接近他。接近他,便有机会做朋友。和皇帝的儿子做朋友,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情。
  
  弘时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正午。雪停了,天也晴了。阳光在此时尤其显得明亮温暖,照在他暖和的被窝上。他许久没有睡的这样好了。
  
  “你睡得可好?”胤禩亲自端了一碗碧莹莹的粳米粥递给弘时。弘时一惊,慌张着要给胤禩见礼。
  
  “好了好了。”胤禩摆摆手拦住他:“你这样身子骨,也敢学别人一夜宿醉?还不好生养着呢。你可知道,你差点在我府门外冻死?”
  
  弘时刚睡醒脑袋发木,眼睛发滞,一时间没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胤禩的府上。
  
  “八叔?我……我怎么在您这儿?”
  
  胤禩捏了几枚红果放在嘴里,显得优哉游哉:“你?你呀!是不是怕被皇上知道,所以偷偷摸摸的出去喝花酒了,要不就是外面有相好的,不敢让家里知道。你说八叔我说的对不对?”
  
  弘时脸“腾”的一红,更露出稚嫩腼腆的样子,抱着粥碗有点不知所措:“不是,我可没有……那个……!”
  
  “不是?”胤禩从嘴角透出一股笑的意味,捡起小书案上翻卷了边的旧书,随口低低念道:“莫道不凄凉,早近持觞。暗思何事断人肠,曾是向他春梦里,瞥遇回廊。”他语调柔柔,又有着银子般的质感,是男人中少见的好听嗓音。随便念几句什么,都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弘时果然有点入神的听着,胤禩停下了,他却依然深陷在无边的惆怅之中。
  
  等他回过味来,胤禩依然是那样平淡的笑着。他像个永远好脾气的人,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
  
  “八叔……”弘时放下粥碗,整理好衣服冲胤禩一笑。
  
  “八叔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不可以去喜欢的人?”
  
  他这句话并不让胤禩意外,但也引起了胤禩心中的小小波澜。他面上有些凝重,似乎有话难言,让弘时看出了一丝坦诚。至少,弘时是不会和自己的父亲说起这样的话题的。
  
  “喜欢……我喜欢她的时候,她并不是一个我不可以去喜欢的人。只不过,我们是不能自主的。缘分天定,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也强求不了。”胤禩瞅着弘时苍白的脸色,口气严肃起来。
  
  “那……您现在还会想起她么?”弘时无意识的搓了搓手,像个孩子一样怯怯的问。
  
  胤禩闷闷的笑了笑,随即又止住说:“会,我时常都会想起她。”
  
  “她还好么?”弘时接口问。
  
  “好……至少,别人觉得她不会过得不好。”胤禩猛然站起来,背对着弘时。他一开始这么说只想博取弘时的好感,让他觉得自己是可以理解他的。可是说着说着,他说痛了自己。谎言与真实,忽然分辨不清。他不能再说下去,他怕自己越说越真。
  
  弘时有点纳罕。他像所有的孩子们一样,对父辈们曾经也和他们一样年轻过这样的事实,抱着怀疑的态度。好像父亲叔伯永远都只是端着架子的长辈。他无法想象上一代也曾有过的激烈浩瀚,春花秋月。
  
  胤禩黯淡的背影,语气中潜藏的落寞,逐步印证着弘时心底的想象。
  
  “您是不是觉得她过得并不好。因为,因为你们没能长相厮守。”他语带犹疑,说着说着还四处看看。
  
  胤禩转回身,恢复了平静,自嘲般笑着说:“你别怕,你婶子不在家里!”
  
  “她,一定还惦念着你。八叔也要为她保重才是。”
  
  胤禩点点头,张张口,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去。
  
  弘时此时需要一个同病相怜的知己。他以前从没想过会和胤禩有如此坦诚相待的一刻。他有点兴奋,甚至有点相见恨晚。
  
  “也许,就是因为她还惦念着我,我才会有今天吧。要是她把我彻底忘了,我也可以解脱了!”胤禩斟酌着词汇。有时候,暗示,就像最鲜美的作料,稍加一点点,就会回味无穷。
  
  弘时果然有点怔忡,他很聪明。他不具备作为政治家的冷漠和勇气,但他有诗人般的敏感和细腻,他还从母亲那里遗传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差不多只是几个瞬间,他已经理顺了胤禩的言下之意。他的头脑在高速运转。关于父亲对八叔的厌恶之心,他当然有所了解。但,难道根源不是因为夺嫡之争?
  
  也许其他的人不会相信。但对于一个深陷无望爱情中的年轻人来说,起码这一刻,他就快要深信不已了。
  
  胤禩见他长久不说话,装着想转开话题:“你看,粥你也不吃。你怎么瘦到如此地步,可真的弱不禁风了。你出去乱喝酒,是不是就因为那个女人?”
  
  弘时摇头。他此时被自己猜测的结果吓到了。他一时间都忘了自己的事情,他只是一再的将过去的一些事拼凑起来。忽然那一幕在他脑海中重现!他和胤禵第一次在飞云楼见云衣的时候。他们看到失踪的恪宁出现在识芳阁外面的街市上。他还清清楚楚的记得,街角处,恪宁快步跑向一个身着月白衫的男子。
  
  那个着月白衫的男子,那个男子眉眼淡极,如初秋月色般飘渺却绝不萧索。那个男子即便经历岁月的打磨,依然如最温润的美玉,风神冠代,清华绝世。
  
  那个男子如今,就沉默着站在他的面前。
  
  原来这个男子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原来事实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原来一切,都和父亲说的那些背道而驰。原来一切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他有点明白恪宁贵为皇后却常有的那种怅然若失了。对于这样的一位嫡母,他是深深尊敬的,虽然敬,但多少也是敬而远之。可当他猜测出这样一个故事之后,他深深被震撼了。他不再是自怨自怜,他从灵魂深处生出了一颗悲悯之心。
  
  至少他明白了,有些爱,很深,却从不需要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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