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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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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三递过去一封信,耸耸肩道:“没吃饭的人总是特别凶,我不怪你!我去修理我的收音机,你发你的牛脾气吧!哪,这是老大给你们的信!”说完转身走开。
  老五怪叫道:“喂,喂,你这人,怎知道我们没吃”
  老二面拆开信封,一面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信递了给他,说:“你看。”
  老五发现手上多了一叠钞票,不禁怔了一怔,只见钞票上面有一张白纸,白纸上有几个草草迷迷的字:“嗨,你们不是去吃饭,我知道!这儿有些钱,下个月帮忙我到普一公司去买十盒牛肉干,谢谢。我今天收到稿费。今晚到三重去,大概礼拜一才回来。”
  老五看着,老二在一旁望望大厅说:“好哇,下个月才要我们‘买东西’,钱现在倒先给了。”
  老五想答腔,却发现喉咙里像噎住了什么东西似的,说不出声音来。
  七月卅日。晚上。
  夜都静了下来,在山边的生活,使陈甘伯、天利叔两家都习惯早睡。这时候也是台北夜生活璀灿烁烂的当儿。天气一阴雨,陈甘伯的风湿骨痛便又发作,所以提早睡了。天利个人拿张藤椅在山边抽旱烟。天利婶和陈甘嫂把活儿都干完了,把小孩儿都赶到床上睡了后,便倚在门槛,两人对着面低沉地聊起来,那声音和话题只有她们听得到和听得懂,跟夜雨和夜色同样浓重柔和。
  可是今晚的风并不柔和,彷佛世界的边缘有一个大而黑的洞,有些风自那黑突突的地方闪闪缩缩的流窜出来,一抹一抹的,好像一个鬼,要你怕它但又看不见它,因为它一直没有确凿地出现过。所以今晚天利婶和陈甘嫂的聊天也愈渐无劲,愈渐低沉。
  阿美在厨房里洗着碗,忽然有双小手抱住她的腿,她一惊,低头一看,原来是阿兴,阿与央求的眼睛在渴望阿美不要大声吆骂他,因为伯天利婶听见。
  “我怕,姊姊,床子下面会叫。”阿美告诉他不要怕,可是阿兴依然迳自摇头:“真的,真的,屋子整栋都在吱吱叫。”
  阿美只好抱眼睛半的困着的阿兴回房,回到他那小小的房,哄他:“哪会叫,你听,哪会叫,房子哪会叫。”阿兴很认真的倾耳听着,可是他眼睛并没有他耳朵那么认真的注意着,后来他只知道一团团的声音都变成了黑,像屋外黑黑的天,有声音便是雨阿美知道这小弟睡着了,才又回到她那厨房里去,继渍去洗她将要洗完的碗。
  她拿了一槐丝瓜布要擦揩,忽然厨房后正轰空空几声,后面的木门忽然自动打开了,下面赫然是悬崖,山下几点凄厉的灯火!阿美禁不住惊叫一声,然而屋子倾斜之势又顿住了,阿美犹自惊心。忽然后面一个声音道:“你不要怕,明天如果停雨,我请两天假,修一修。”
  阿美回头一看,其实她早知道是她哥哥,只是她哥哥跟他工作的铁一般,讲话从没有那么温情过。她看清楚了真是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哼她的小调,揩干她手上的碗,表示她不介怀。
  只要她表示不怕,哥哥修不修都是一样,所以可以不必修了。她想。她这样想,她哥哥可不这样想。他望着阿美的背影,在十支烛光的灯下又瘦又黄,衣服又旧又破,好像一个小媳妇,在她所有遭受的欺凌下,仍任劳任怨地怀念她那外出经商的丈夫一般。
  他忍不住在门后的黑暗处叫了一声:阿美。
  阿美应:嗯。她心中想:奇怪,哥哥叫我做什么。
  他说:如果你有读书上学。
  什么?阿美问。
  哦没什么。他没有说下去,便望着自己脚尖走了。
  他没有说下去,然而阿美却回了头,她是听了个清楚。她回首看着他那个偻着身子隐没在黑暗中的哥哥,心中在惊叹号的想着叫着:读书、上学,呵。
  由于她不知道读书和上学会带来什么,所以她只有惊叹,没有内言。她忽然想到,如果她识字,她就可以把在午间厨房间那哥哥送给她的小收音机里的歌词都唱出来,都知道意思,里面一定有许多凄恻缠绵的故事呵。
  如果她识字,她一定跑去唱歌,而且一定要在午间唱,而且在电台上说明,是唱给大屯山上阿美听的,那多么知心,那多么光荣。阿美想着时连脸都兴奋得烧热起来了。她又想想,真好笑,既然是自己唱歌,又怎么唱给自己听呢?不过世界也许真的有一个会识字的阿美唱给不会识字的阿美听呢。
  她曾下山看过几部电影,虽然一年没几次,但跟天利叔、天利婶坐在一齐时,天利叔总是大大声把故事讲给很喜欢看戏但听不懂银幕里的对话的天利婶听,而她十分不好意思,因为天利叔讲得那么大声,弄得戏院里的人都回头过来望他们。而她总是在想戏里的男的女的都那么美丽,然而拍了一部片,有些是病死,有些是老死,有些被打死,真是可惜。她是相信在戏里由年轻到老是真的,是一个人年轻时演年青的部份,年老时就要等她年老时才演。当一个死了的人在另一部片子又出现时,她相信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大的世界里,一定有相貌、高矮、神态都极为相同的人,用原来的人的名字,继续演下去。所以她想到这里,她觉得很欣慰。
  这世界真太真奇妙,只是她阿美没见过世面罢了。所谓“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只是她阿美没亲眼见过罢了。她相信在地球的另一端一定还有一个阿美,只不过比她有钱,一定比她认识字,而她命苦罢了。所以,所以另一个阿美专门点唱给她是可能的事。那个阿美一定会念着她也是阿美这一点情而专诚点唱给她。她想到这里,脸上还是一阵一阵烧烫的热,她沈缅在无尽的幻忆中,她没有去想她哥哥为什么忽然间会提起这些,她也不知道天利婶和陈甘嫂的对话已歇了声,而屋外的风雨凄迟,屋子底层的吱咯吱咯之声更响得厉害了。
  他们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阵轰隆声里,屋后的毛坑已经不见了;它是落到山坑里去,山泥不断地冲积下来,毛坑的遮顶被压得像一幢土糊的坟墓,深深埋在湿里。
  七月卅日。午夜。
  风声和雨声摧得庭院里的树和叶都乱摆狂摇,映在毛玻璃上像一只欲飞不起的盲目蝙蝠。
  袁老先生面对着窗,双手围拢着桌上刚泡的一杯热茶,心中不知怎么的,觉得很是不安,他本来是准备在今晚好好地坐下来,开始写作那一篇台风侵袭的山摇地动之下,大钢铁厂的人如何团结一致,同心协力地与大自然搏斗。
  他一直坐到现在,大厅的母女两人早已关上了电视,泡了一杯热茶给他,然后各自去睡了,可是他一直听着屋外那不安的、骚动的、繁乱的声响,彷佛他这间屋子是一条船,已进入了狂风巨浪的中心,抛汤不已。他心中确实不安,写作以来,坐下来这么久还未成一字,在他说来是绝少的事。
  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他叹了一口气,把在桌面的剪贴簿上,他犹疑了一下,终于又拿起了剪贴簿,放在膝上翻。
  那风声就透过门缝窗隙,像一条条毒竺般地“丝,丝——”吹进屋里。
  袁老先生的银发也似半空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们几绺几绺的抓扬起来。他把剪贴簿安稳地放在双膝间,戴上老花眼镜,翻到最近几页,忽然停在一页上:这一页书有袁老先生的清秀字迹:“纽约大停电剪稿”。
  袁老先生一眼就望见那七月十四日的报纸标题:“纽约市停电!大伙儿摸黑漫漫仲夏之灾喁喁千万人之望黎明见一丝曙光彷佛隔一个世纪”,下面还有标题:“两千人趁黑打劫一齐被捕,数十位警察受伤,紊乱可知”,旁边还有图片,那一抹幢幢鬼影,远看无生命,里面乱得不成体统的就是纽约,旁边还有一帧照片,一个眼睛瞪得大大的,持着长枪的美国人,是市中心的珠宝店为了防备被抢,所派出的警卫。这是怎么样的一个世界啊!忽然外面一个雷霆,击得感叹中的袁老先生一震,他下意识的双手去捧围住茶杯,才发觉茶已冷了 

 
 
 
   
  
  
   
4

 
 
  七月卅一日。
  联合报刊登在各版上的标题:
  “薇拉台风速成暴涨
  凶悍多变三次转回
  侵掠台湾三条路有两条不妙
  时值大潮西北台防海水倒灌”
  “严防薇拉台风来袭
  各地成立救灾中心
  三军宪警完成防台部署戒备
  集中人员车辆待命随时出动”
  “薇拉风力达十六级
  东北部受直接威胁
  今上午入风圈入夜狂风暴雨”
  七月卅一日。晨早。
  天利叔是被豪雨嘈醒的,他才睁开惺忪的眼睛,发现那吵杂巨响来自山头,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从山头那儿冲下来,要卷走一切似的。
  天利叔模模糊糊地叫了一声,天利嫂也浑浑屯屯的应了一声,彼此都听不清楚对方讲些什么。就在这时候,那山上的声音,突然近了,吵得像一千张瀑布,自头上盖来,天利叔霍然而醒,这时布帘刹地被翻开,阿美的哥哥脸色青白的冲入房来,开口叫得:“山洪!山洪!”
  阿美的房间响起一阵阿兴的啼哭,还有阿美尖锐的惊呼,隔壁的陈甘嫂迷迷糊糊梦见很多马向她奔来,她没见过真正的马,不过她想像马奔起来就是这种声音的,然后她是被隔壁阿美的尖叫声震醒的,她觉得头上一凉,天光一下子增长,她看到浮泛的天光无遮掩地出现在她眼前:屋顶呢?
  她像一个赤裸的女人,忽然暴露在天地间。她发疯地摇着床上的丈夫,可是陈甘伯居然没有动弹,通体冰凉,她用手去探探鼻息,那儿像一块僵硬的尖石,没有一丝热的气息。然后她就听到那山洪般天盖地的声音,和隔壁天利叔狂叫:“跑啊,快跑!”她冲进小房子去,只见那几个小孩子张惶地醒来,惊悸得失了音,她搂住一个,抓住一个,然而黄的泥黄的水黄的颜色黄的声音已掩盖过一切。
  七月卅一日。中午。
  “台风来罗!”那客人匆匆穿上衣服走了,丽花叫道。
  梅椅脸上变了颜色:“我要去接阿祥。”因为她不能让阿祥接近这她自觉龌龊的地方,所以每次都在中华路的车站牌下接阿祥回家。
  她现在要立即赶去育儿院,丽花还来不及答话,梅椅就掩门出去了。丽花只听到屋外风吹雨击,自己有被吹起来的感觉,虽然屋子依依哑哑的并未被吹起,可是室内都先塞了风,急速的空气,令人有一种晕船的感觉。这时她听到厅中的鲁妈的粗嗓子:“阿梅,你要去那里!”
  “我接阿祥——”
  “接个屁!你要带阿祥来接客!我这儿可不是孤儿收容所!”
  “阿妈,台风哩,不会有人来的!”
  “要你咒我的生意!到你这死xx,我不管,这儿未放工,你要走,就永远不要来了。”脚步声停了,吆骂声也小了下去,剩下鲁妈的咕噜声:“也不是没见过台风,真未见过世面,苍蝇叫都怕!”门又被旋开了,丽花看见梅绮用杉角捂住脸孔,走了进来。
  七月卅一日。下午四时。
  楼房里的几个年青人忽然听见外面“霹雳雳雳喇——”地一声巨响,几个人连忙冲到阳台去看,只见一天地间都是走动的风云,水稻田像笼罩住一张什么样的灰色底网,正在不断地收紧。鸡鸭都不在那儿了,一株大树,拦腰断为两截,一截新嫩的树心撕裂的朝着天,一截连树叶栽到田里去。
  台风的威猛在全省横行。老四忍不住说:“台风来了。”
  老五说:“真的来了。”
  老二说:“我们还是添置一些食物,免得明天饿肚子。”
  老五说:“对,一定要替我买一些包装牛肉面、生力面回来!”
  老二怒道:“什么!你跟我一块儿出去,一齐去搬回来!”
  老四说:“这样大的风,出去一定很好玩的了!”
  老三突叫道:“糟糕!”
  老二说:“什么糟糕?”
  老三拍腿叫道:“我的收音机还在店子里,这几天可能要困在屋里,没消遣怎么行!”
  老四说:“我们可以搓麻将啊。”
  老三说:“不行不行,我要去拿回来。”
  老二说:“你放到那儿去修?”
  老三说:“中华路呀,我这就去把它拿回来。”
  “我也跟你去。”老四说,可是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们开始发觉说话很是困难、因为,因为台风已掩盖了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声音刚出口,便已无法聚集成声,被急风切成许多碎片,迅速地传到这里、那里、这儿、那儿去,都是不成声音的余调。
  七月卅一日。下午五时。
  施妈妈大声召唤幼儿们到大厅去,杨院长的声音很急燥:“快啊,快叫他们聚在一起,一起上车。”
  施妈妈一面心中嘀咕道:“你光会嚷,我不是忙着吗!”一面大声叫:“陆小祥,陆小祥,快来!你死到那里去了你——”
  陆小祥惊惶地奔了过来,不小心又摔了一跤,手里还提了个自糊的小风车,风车桨子不断的左转,转得不可开交。
  施妈妈一面跺着脚一面急道:“臭头!臭头!”
  叫了几声没有回应,杨院长叹而顿足道:“这家伙又不知死到那里去了,下个月一定要换一个驾车的。”
  这时施妈妈已把最后一个小孩送上了长方形的车厢,自己也上车,砰地紧关上了后门,像一个僵把自己的棺材盖封起。
  七月卅一日。傍晚六时。
  梅绮不管了。她决定就算丢了工作也要立刻去接阿祥,阿祥是她在茫茫无依人海中唯一的命根,她不能让风吹走了她的依凭。
  于是她披衣走了出去。她瞥见鲁妈不再那么跋扈,在颤抖着的屋子之一角;她跪拜着瓷玉观音像,口中念念有词,手上的三根香,香火很猛,但烟雾刚冒出来,瞬即消灭不见。
  她一手拉门,“嗳呀——”一声,风力好大,门竟僵持着,露出一条缝,风就在那么一寸之地狂啸怒吼,出出入入。
  鲁妈立刻惊觉了。她回头以一种凶狠的眼光瞪着梅绮,梅绮只好回望她。全屋的木板都像被搔痒得不能再忍的吱咯抖动起来。这时神桌上供奉着的瓷玉观音忽然倒翘上来,“乒!”地在地上摔个粉碎,白瓷一地都是。梅绮趁机拉开了门,闪了出去。
  才走十几步,全身都像被大鱼的八爪吸住,几乎动弹不得。然后她听到背后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一个人身上同时有多处的衣服被撕,而那声音又比撕衣服更响几千倍、几万倍!她不禁回头一看,完全被震住了,鲁妈的屋子,屋顶就像一块布一般,一片一片的被风撕去,像天空有无数魔手,在蹂躏着这匹霉布,转眼屋顶没有了,屋子便哗啦啦地倒了,其中夹杂着惊叫声,哀呼声,惨嚎声,一些邻人都闻声不顾一切的跑出来援救。
  梅绮想到丽花,也想奔去,可是她脑中立即出现另一映像:狂风暴雨,阿祥的小身躯就站在风雨中车站牌旁等侯自己!她立即像发了狂似的往豪雨中奔去。阿祥,阿祥,阿祥,阿祥。
  七月卅一日。入暮七时。
  他们四人上了马路,老二老五直奔市场,老三老四好不容易才截来了一辆计程车,直驶中华路商场。
  老二与老五原来都是天不伯,地不怕的人,他们也听到外面的风啸雨吼,可是他们还是继续搓了一阵子麻将,才冲出去买东西——如果不是怕接下来几天餐馆都没开业,如果麻将不是搓到一半时突然停了电,他们才不急着出来买东西。
  老二和老五出来以后,才发现在风中一切都是赤裸的。他们感受到风的力量包含的摧毁、吹激、撕裂的力量,在他们的体外,甚至体内进行。
  “哧”地一面招牌“呼”的在半空打了几个转,再“吧”地摔到地面,摔得不成形状。
  “好大的风!”他们心里同时想说,但就在这同一时间,他们又发觉风力忽然加强,比原来的还要强上几倍!
  老五脸色变了,老二示意退回,也就在这一刹那,他们手上一柄雨伞朝了天,一柄飞上了天。一根厚的重的湿的电线迎头摔下来,电线的一端在雨中不断地闪跳着,像一条快乐的长蛇,并且发出了火花,刚好卷落在老五的脚际上,一口咬住了他。老五半声怪叫,噎住的声音,全身僵硬的痉挛着,脸容像是一个极其古怪的似笑非笑,又像痛苦的叫不出来的叫。
  老二一见,没有考虑,下意识的就要拖,一沾到老五身上,便猛觉一道极强的热的辣而且也是冷的傲的震动的流泉,透入了全身奇经百脉,他被吸住了,外表看去,他紧抱住老五,像抱住一个将逝去的生命一般,死也不放,可是他自己也是将失了生命的物体了。
  七月卅一日。晚上八时。
  老三老四到了中华路,便困在那儿了。这平时热闹得只见拥挤的行人,拥挤的车辆,拥挤的建,拥挤的霓虹灯,拥挤的电影广告的西门町,现在都变成了台风肆威的地方。
  老三也觉心寒,老四更没作声。刚才北门那儿一声震天价响,他们自中华商场的洞孔里望出去,只见偌大的一座钢桥,竟被连根拔起,倒了下来,压住了几辆汽车,那情况好惨!可是现在风势忽然小了。
  “台风眼!”风力到了顶点最强时,反而有一段时侯平静,正是台风的中心,台风眼!老四疾道:“我们拿了收音机就走吧!”
  老三摇摇头,这时警车与救伤车的声音如呼啸而急行的蛇一般自远而近:“我们去看看,说不定可以帮个忙!”
  老四本有些反对的意思,但老三已经先行了,他只好跟着。
  走到北门,只见那些钢架都被摧残得不成原形,可是被压着了的汽车,更加毁碎不堪,警方人员正冒着大雨全力抢救。其中有一辆育儿院的车子,更被压得个稀烂!司机的头被嵌入方向盘里,一个中年妇人摔出了车厢,脚部猛吊在车窗礼,头部却被后轮压扁,简直是怵目惊心!里面都是童,有一个长着两只大门牙的小孩,双腿被大铁架压着,抢救人员一时无法攀起铁架,只好先给他打麻醉剂,他还按着脚呼叫:“妈妈,妈妈,拖我出来呀!”语音凄楚,闻之鼻酸。
  老三上了车,替一个小孩的额角止了血,回头找纱布,老四刚好踏上车来,老三唬了一跳,向后一缩,差点撞上一个小孩,又吓了一下,才知道这小孩已死去多时,满脸是血,后脑和鼻梁都被车厢铁片击中,脸也已认不清楚。
  老三心里一阵难过,忍不住多望几眼,发现这小孩衣上左胸正绣着“陆小祥”三个字。
  这时自附近涌出来帮忙救助的人越来越多,老三老四也忙得一身是血——可是,那本来已静止下来的,驯服下来的风声,渐渐又响起了,而且很快地加强,甚至迅速地围拢起来了。
  有人惊呼道:“台风,台风又来了——”在这时刻,遍城尽黑,台风眼刚刚过去,天地间正剩下;残暴的,无情的凄厉风声!
  七月卅一日。晚上九时。
  狂风暴雨的侵袭下,薇拉台风像一只无情不仁的魔手,一连拔掉了数以百计的房屋,路基损坏,桥梁坍断,警察、消防队员、救护人员都全力抢救,他们引导那些暴露在厉雨激风中无家可归的人们纷纷找到了避难所,由于电路截断,大家在微弱的烛光下裹着仅有的衣物,冷栗着、抖颤着时而发出濒临绝望的呜咽,老大拼尽余力把两个在风雨中的孩子抱了进这难民收容所后,喘息着、倚在墙上,也不知全身是汗还是雨。
  几家大公司的场地都空出来,成了救灾中心,公司还留守的职员,也无不倾力帮忙。风雨夺去了人的生命,或使他们残肢断骨,但风雨夺去不了人给予温暖,人感觉到温暖。
  老大伸出用力过度的手,颤抖着拿出了一根香烟,他叼住了它,亮了打火机,才发现香烟都是透湿的。他弃了香烟。忽然那人群间围坐的一根烛火落在地上,立即有人尖叫道:“火、火!火!”
  两个男子马上起来,疯狂地用身上的湿衣打下去,那小小的火焰便没有挣扎地熄了。大家紧张起来的神经才又松弛下去。
  这台风夜,老大想:人暴露在大自然的淫威下。连一丝细微的惊扰也会紧张失措起来的。要不是有人救护,要不是有这安全的地方
  忽然两个全身湿淋淋的青年闯了进来,他们大概还以为是在风中,所以一开口特别大声,特别气喘:“有两个小孩,还在断桥处,过不来——”人群一阵子骚动,老大在那两个青年未说出“谁来帮忙”之前,已窜了出去,投身在天地无情的大风雨中。
  七月卅一日。夜晚十时。
  北门高架道路工程的钢梁和铁架,还是无法移动,然而消防大队与保安大队人员全力抢救的是现场的伤者。在几个小时下的风雨中,抢救工作是十分艰难的。
  风雨交加,现场凌乱一片,伤者的哀号声不绝于耳,救援工作更是千头万绪;老三老四参加抢救工作,也身心交疲。眼看伤者一一被救起送走,是他们唯一的安慰。
  人在风中搏斗,是令全身像被风解体了似的,无处用得着力,一不小心,还会被风猛击而倒。老四就是这样,老三眼看他爬上车顶,想把一个伤者从里面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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