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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木兮木有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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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两家也算是隔街而建。正门之上,一块长形匾额,清晰书着两个醒目的大字:方府。

我不禁驻足,兀自望着那两个端丽浑厚的笔触出神,敷儿似在哪里见过这块匾额?

一旁的云英上前数步,小声提醒着:“秦姑娘,时辰已不早,请早些入府安置。”

她话音未落,远处,即传来几下更鼓遥响,不容我再耽搁,两旁的护卫已齐齐向我施礼,催促我移步。

敷儿无奈,只得随着他们踽踽行入,丝履刚迈入十数步,只听身后是落锁的声响。

其中一名领头的护卫随即向我躬身施礼道:“回姑娘,燕王殿下有令,姑娘既进得这宅院,就出不得!”

高挑的宫灯旖旎,照出我足下的方寸之地,我盯着他,心知此事与他无关,却,始终说不出片语只言。

什么叫既进得这宅院,就出不得?!

他是要将我软禁在此么?从此,果真不见天日?

那名将领再道:“末将莫尘,奉燕王殿下之令,和诸位弟兄一齐负责保护姑娘安全,不到之处,还请姑娘恕罪。”

罗敷何尝不知,此语虽是请罪,实是警示?

意即——自此之后,这阖府之中,我一言一行莫不受其监管,而他所奉的,不过是上峰的意思,他们都不过是按差办事。

见我不答,他再道:“这位是何凤,末将不在之时,由他代为执事。”原来连副职都已一并安排妥当。

那何凤上前一步,向我躬身再施一礼,高声道:“末将何凤,见过秦姑娘。”

莫尘再指着云英身后的一位髯须长者道:“这位是府中的管家丁宥德,末将人等只负责护卫,其余饮食起居,俱由他全权打理。

那位老者闻言,率着足有二十位不止的佣仆一齐向我行礼道:“……见过姑娘。”

我只是轻轻屈膝还礼,却,仍未出言。

此刻,敷儿口拙只是借口,我算是哪门子姑娘,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布衣草芥,如今更被他禁了足,等于是幽禁于此。

原来,他原意即是如此。

怪不得他临别前,敷儿问他何时归来,他只但笑不语。

我侧过小脸,只望着天际那一轮圆月,默然。

素颜之上,既无泪,也无凄怆之色。

既来之,则安之,走到这一步,再追悔已于事无补。

先生说得好,敷儿能留下一条贱命,已是天可怜见,这一生,等于是偷来,所谓苟且偷生之人,岂能再有埋怨?

此刻,万般一切,诸已由不得我喜也好悲也罢。

我垂下眼睫,兀自在前走去,也不管他们这些人,只向着自己面前那重重的庭院行去。

一连数日,我都不曾再说过一个字。

我与这些人,原本就素昧平生,敷儿,在这世上,已无亲人。

每日,有饭有菜,且,菜式可算得清淡可口,精而又精。连敷儿的衣裳,也全是上好的绫罗绸缎制成,清一色的绿,只深浅不一而已。甚至,连足下的丝履,也左右不过是这些颜色。

每日,除了一日三餐,都有云英另为我奉上汤药。

我并不推辞,她给我,我就喝。

一连服了半月有余,敷儿的身体竟一日不如一日,每一日,只觉得步履虚浮,面色日益苍白,后脑处,更隐隐传出钝痛,似是旧伤复发之状。

据先生当日讲,敷儿初到云落院之时,后脑本就有伤,一连服了数月汤药之后,瘀肿才渐渐散去,随之疼痛也稍稍缓解。

如今看来,这份旧疾却随着敷儿的沉寂,再度袭来,且,一日比一日甚,一日比一日难耐。

云英见我形容不对,又不肯出言,遂,向这府中的管家丁宥德禀报。老管家并不敢怠慢,连夜为我请来了大夫,诊了脉,重新开了方子,换下了先前的那一副。

就这样又过了两月有余,敷儿,虽来这院中日久,却始终不曾再说过一句话。

天气,渐渐闷热,又是一轮明月高挂长空。

晚风习习,却吹不去这湿热。

云英领着一名小丫鬟进入,示意她将盘中之物奉于我。我随意看去,原来是我当日遗落在燕王府的翠玉长笛。

我认得她叫灵儿,云英曾当着我的面唤她,我半靠在软榻之上,兀自不动不言。

云英等了片刻,见我犹不动,遂,亲自拾了,交予我手中。一面轻道:“姑娘,奴婢前日见这府中有一高处,上建有凉亭,正好可以让姑娘吹这笛子,奴婢领姑娘前去可好?”

我接过,手指轻轻摩挲过每一只笛孔,直至此时,我仍没有一滴热泪。

敷儿的泪痕自进得这宅院,就干了。

我并不搭腔,只从这软榻之上起身,独自走出房中。

屋外,果真是月色如水,树影婆娑,宛如当日一别,历历在目。

只是景犹似,物是,人非。

我执了笛子一路缓行,虽换了一副药方,不适之感比之先前要好过许多,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身子日渐虚弱之后,怎可能一时间就恢复如初?不过才行了半盏茶工夫,我便已虚汗淋漓,如此气息,可还能吹得响这玉笛?

再往前行了数十步,果然看见那一处凉亭,正位于一座缓坡之上,有数十级台阶通往。云英赶紧上前几步,扶住我的身子。

借着她的臂力,敷儿勉强才攀到亭内,只见四周空寂无人,万籁俱静。只有隔壁人家的灯火,隔了一道迤逦的院墙,弱弱映入彼处。

云英说的极对,确实是一处极佳的处所。

我将玉笛轻轻置于唇边,素手轻移,再一次,吹起那阙《越人歌》,那一阙由敷儿自个所谱的曲调。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

月轮年年相似,此刻,浩淼的洞庭水上,应也是同此皎皎月色。

击桨而歌的越女,你何其有幸?能够得遇心内所喜,再为他所喜。

笛音,只比这月色还清淡,更比那清风还婉转数寸,于这静夜中,绕过那繁茂的碧树,盖过那幽怨的蝉鸣,直沁入人心去。

但,即便它再悠远袭人又怎样?即便它能绕梁三日又如何?可惜,它飞不过离恨天长,越不过沧海水阔,也是徒然。

敷儿,当然有泪,敷儿,当然会有怨。

既然不能落泪,也不可埋怨,就让满腔的女儿心事,不过随着素手之上的一支玉笛,直飞入洞庭。

我一连吹了两遍,才因着胸口的急促而停下。

我扶着廊柱,望着那熠熠的灯火,想必能够住在彼处的,都是大户人家,非富即贵。是谁入夜竟不曾歇下,那烛火如此温暖如此执拗,晕染了漆黑的夜空。

我站得有些累了,云英见我脚步不支,赶紧上前几步扶着我,送我回房。

接下来,一连数日,我每夜必至这听风亭,每夜,必是戌时整,用手中的玉笛划破这寂寥的暗夜,洒下曲凉如水。

到第七夜,笛音刚刚暂歇,其实是敷儿的身体尚未恢复,已经不能连续吹奏数支曲子,才奏到第二遍,体力已是不济。

我只得暂倚着那廊柱喘息。

就在这四下无人的寂静中,忽闻一把陌生的男声,于墙外蓦然响起,声线朗朗,清越异常。

“在下蔡文澜,拜见墙内高人。君之笛音,清澈如水,意境高远,令听者,无不潸然。在下已经一连数日难寐,每每叹服倾慕不已。今日斗胆求见,虽冒昧,实是心之所致,还望君施教!”

我不答,只默然听着,原来,一连数日,敷儿的笛音并非没有知音,知音,竟然近在咫尺墙外。

听他的声音,年纪并不甚老,应该不过三十多岁去。只是,男女有别,敷儿又失语,不应也罢。

我扶着云英的手臂才要走,却听墙外人又道:“高人莫要怪罪在下唐突,文澜,字应海,虽只是宫内一位籍籍无名的官修史记,却也算得略通音律。高人,若不嫌弃,在下愿与君以文会友,以音传信,做一对相逢对面不相识的伯牙与子期,不知君以为如何?”

我忽然间止住丝履,原来,他是一位官修的史官?

我轻轻挣开云英的手,转回身,扬声应道:“奴家,秦氏,愿与官修,以物易物,以笛易物!”不知哪里来一股神奇的气力,竟让平日词不达意的罗敷,勉强说出了心意。

我话音刚落,墙外似传来一声喟叹。只听那位史官高声叹道:“想不到奏笛之人,竟是一位佳人,应海着实唐突了!”

我咬牙道:“不碍!”

他的声音中立刻透出一丝惊喜:“果真?”

“是。”

他含着恭谨又再接腔道:“好,姑娘既不拘泥,应海欣然受之!”声音之中,并无半点狎昵轻浮之意,听来,确实似一位难得的真君子。

他沉声再问:“应海一连受了姑娘数日的琴音,不知,秦姑娘有何赐教?请但讲无妨,在下定不辞领教!”

闻听他如此说,我看一眼云英,她默然而立,眼中并无丝毫动容。即便她此刻有动容,我也不会应之。

我即刻接道:“奴家,愿以,笛音,交换——”我一阵喘息,几乎说不出下面的字句。

他朗声问道:“姑娘欲与应海交换何物?”

我挣扎着再道:“史记。”

“史记?”

“官修的……史记。”

“不知姑娘何意?”

“我,只要燕王……史记。”

他登时沉默不语,良久才道:“姑娘因何独要燕王之史记?”

我吸一口气,应声道:“奴家……有正用。”

短短数字,他信我便是信我,不信,便是不信。此事,事关天家,而他即便真是一位籍籍无名的史官,所书所著,一字一句,也将永载史册。

敷儿,虽身无长物,如今,更仅剩这笛音,但,文如其人,乐也如其人,自古而如是。如果,他果真是位真君子,自会懂得其中真意,如果,他果真是敷儿的子期,自当信我无疑。

果然,不过停顿了片刻,他的声线随之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满满的肯定和郑重之意。

“好,应海今夜便与姑娘相约,以文换曲,成就一段千古佳话。但,姑娘须许诺应海一桩事!”

“官修,请讲。”

“应海给予姑娘的每一个字,姑娘读过,必将其焚毁。应海只此一项请求,姑娘应便是应,不应,也恕应海万难从命!”

我当然明白,他将官史交予我传阅,他此身所担的干系,自是极大。我再吸一口气,强撑着高声允道:“奴家,应允。”

他随即应道:“好。姑娘今日想要燕王何时之史记?”

我沉吟片刻,轻道:“四月,至今。”

“好!明日戌时,姑娘请准时于此处恭候应海,届时,应海必将姑娘所需奉上。

我一个趔趄,想不到得来竟全不费功夫,一颗心在胸腔内,只如声声重鼓击下,我咬紧自己的唇瓣,不再吭声。

一双眼睛,只死死望着云英,如今,只剩下她一个障碍。如果她能容得下敷儿这最后一点生趣,敷儿虽死而无憾,如若她不许,再向上逐级禀呈,则敷儿所有的期盼,便要付之流水。

云英被我望着,直隔了有良久,才轻轻颔首,轻道:“姑娘放心,云英虽是殿下差遣,但,云英也是女儿家。”

“姑娘也放心,殿下临行前只交待不许姑娘出这宅院,其余,姑娘皆可自夺,即便是莫尘与管家,均不会相拦。”

她一言既出,我虽侧过小脸,泪水,终是落下,隔了数月之久,才缓缓自腮边盈落。

她向我再福一福,未再多言一字,只上前几步,扶着我,步下凉亭,向着敷儿所寄居的庭院行去。

敷儿并未向那墙外之人辞行,既是一对相逢不相识的伯牙与子期,便,无需拘泥于这些俗碍。

翌日,戌时刚过,我的笛音,便于这听风亭内如期响起,一声声,若生出蝉翼般透明的羽翼,向着那高处飞越。

才奏了半阙,忽闻一声清晰的声响,分明是有物事自墙外被人掷入,再坠落于地之音。云英未待我出言,自是步下台阶,走至墙角去捡拾。

等到她重又登入亭内,我的笛音并未停下,视线触及她所握之物,果真,是一只小小的卷轴,不过女子的手掌长短,以青色的丝绦束着。

墙外,再无其他多余声响传来。

我直等到吹完了最后一个音,才走至廊下所系的宫灯之下,接过云英手中的卷轴,解开那丝绦,再轻轻展开。

就着不算微弱的灯影,看去。

素白的纸上,短短数十行,百字不到,以极细的羊毫挥就而成,字体端正恭肃,却又隐隐透出清隽灵秀。

敷儿才看了数行,不过寥寥数语的开篇,书柬,便已如断翅的枯蝶,缓缓自指尖坠落。

“魏国公达长女,幼贞静,好读书,人称女诸生。帝闻其贤淑,召达谓曰:‘朕与卿,布衣交也。古君臣相契者,率为婚姻。卿有令女,其以朕子棣配焉。’达,顿首谢。五月二十六,册为燕王妃。后(详见注),深爱之。从王之藩。”

敷儿,若没记错,四月十六,正是敷儿离开燕王府之日,原来,他匆匆送走我,所为如此。

五月二十六,册为燕王妃,正是他大婚之日。如此举国欢庆普天同庆之日,又岂能容下一个莫名的罗敷女寄居于府上?

而,皇子成婚,自当慎而又慎,重而又重,自赐婚时始,阖府上下连着皇宫内院,都要一齐准备诸多事宜,如此这般,我确实不适宜再滞留于他的府上哪怕多一日。

从王之藩。

这么说,此刻,他已与新婚之人共醉于这溶溶月色之下,共醉于远在千里之外北平王宫的***帐内。

而今七月过半,与君一别,已是数月有余。

***苦短,更深夜长,不过是异人异地而处。

注:魏国公,徐达,明朝开国元勋之一,死后追封中山王。

此处,史记中“后”,指马皇后。

绸缪束薪,古代以束薪比喻婚姻的结合,比喻男婚女嫁,各得其所。

第一卷 好女 第十章 子之心而与吾心同

盛夏的京城炎热而多雨,豪雨一连下了数日,敷儿,都不曾再出这房中半步,更遑论是去那听风亭中吹笛。

汤药并不曾间断过,日复一日,由宫人端来,再由云英服侍我喝下。

罗敷痴儿,痴儿罗敷,但,敷儿又岂是真真痴傻之人 ?'…fsktxt'

我虽言不出,其实敷儿自个心内比明镜还要通透。他让人给我喝的,并非是调理身体的良药,如果非要敷儿明言,那一碗一碗,他命人端来让敷儿三餐服下的,实是虎狼药。

服药之前,我的身子原本已经渐渐痊愈,虽是忆不起前事,整个人,却并无大碍。自打进到这府中,服了他让人端来的这些药汁,敷儿的身子一日一日,日益衰弱,不过豆蔻一般的年纪,却恐怕熬不过冬去。

再见,怕已是无期。

敷儿不会推搪,也并不点破,他既要我喝,我便喝。左右横竖不过是个死,既已无缘再见,既知他本无心,就让那一阕《越人歌》,自此成殇。

到了第十日,雨终于渐渐止住。

是夜,我也不管云英,自己出了门,缓缓登上那半坡之上的最高处。体力终是不支,别人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我行了足有数倍不止。

果然,院墙外,依旧是灿若星子的熠熠灯火。

此时,瞧在敷儿眼中,却分明有了一丝温暖与亲切,因着院墙之外的隔壁人家,轩窗之内,伏案疾书的,已是敷儿的子期。

高山流水,得遇知音。

墙外之人,虽是书生,却是书中真君子,他虽自诩是墙内之人的子期,怎奈伯牙是罗敷。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罗敷女,罗敷女,先生为我起的这个名字,实是再恰当不过。当日她不为赵王逼迫,投潭而死,留下千古伤事,现如今,敷儿比之她,又好过多少。

云英,默然跟在我的身后,照例为我将一只宫灯高悬于亭角的飞檐之下。柔和的光影,晕染了我足下的方寸之地,天地纵小,又岂能阻隔敷儿的一支笛音?

我取了自个怀中的玉笛,轻轻,再吹起。

这一次,换的是一支古曲,《清平乐》。

清平乐,清平乐,唯有清平才成乐,天下间,若真是清而平,人间几多乐事。

雨后的夜阑,如此温凉宜人,晚风徐入,吹起我的罗裙和鬓发。曲声,平和而清丽,直比那莫愁湖畔的酽酽池水,还要绮丽动人。

果然,我的笛音刚乍歇,墙外,即传来一把熟悉的声线,皎皎而朗朗,堪比九霄的明月。

“应海见过秦姑娘!姑娘近日可好?”

是,以文换曲,我的笛音,因着敷儿的病重沉疴与连日的暴雨,俞伯牙与钟子期,一对天涯沦落客,确已多日不见。

我笑曰:“好。”

他随之松了语气,朗声再道:“姑娘这阙《清平乐》,真是人间极乐,应海受教。”

我莞尔:“官修,今夜,可安眠。”

我的笛音叨扰了他多日,笛音哀婉凄凉,令人不忍蹙听。敷儿犹记得他说过,他因了我的笛音,已经数日不得好睡。

话音既落,他似被我的话语感动,放低了些许音调,低道:“是,今夜如此清平笛音,应海总算可以安眠,多谢姑娘盛情!应海,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不知今夜,姑娘想要燕王何时史记?”

我伫立良久,始接道:“去岁。”

“好!应海早已料到姑娘想要去岁,一早备好,就请姑娘接文!”

随着他的声线,墙角处,果然应声落入一件东西,落地之声,低不可闻。

云英疾走几步,上前拾了,再返身入亭,交予我手中。

怪不得它方才落地之声比之前次,要小了许多,这一次,他不再用卷轴,青色的丝绦束着的,仅是一卷柔若无物的素纸,依旧是女子手掌长短,不盈一握。

我轻轻解了丝绦,就着宫灯的光亮,缓缓展开书柬。

依旧是短短数行,寥寥数字而已。

我逐字逐句地将之刻入眼中,心内,再轻轻掩卷。未及我开言,云英已一早为我取下了宫灯,我就着她手中的火烛,燃亮素手之内的史记。

纸柬,触及火苗,即刻,燃成袅袅的青烟,再随风散尽,宛如那北疆漫漫朔漠之上飞卷而起的狼烟。

“经冬未春,帝命晋王率师西出,燕王率师北出,会期同征北虏乃儿不花。”

“晋王素怯,兵既行,不敢远出。”

“燕王候敌日久,敌弗至。”

彼时,天降大雪,千里冰封,万里雪落,鹅绒一般的白雪,铺天盖地席卷。他所率的大军一连数月行进,人困马乏,却,依旧不辨敌营,更,前无去路,后无退径。

数万大军,就这样冒着风雪在莽莽苍原之上艰难深入,岂知男儿也非铁铸,七尺昂藏之躯,也是血肉。

亮甲怒马,旌旗飞扬,那些远征之前恢宏的场景,不过是人前的幻象。

敷儿,可以想见他当日的隐忍与艰辛。

“遂,直抵迤都山,薄虏营(意:迫近北虏的营地),获乃儿不花及其名王酋长男女数万口,羊马无算,槖驼数千。”

他竟可在如此恶劣的冰雪中,顶着军士的哀怨之声与将领的彷徨之意,凭着自己过人的胆识与智谋,率孤军深入敌境,直抵迤都山,先于天地不辨、皑皑白雪之中找出敌营,再,不顾众部下的请战之命,令自己的大军先行驻扎,派北元降将观童去敌营劝降。更不顾皇子身份亲自至营外迎接降将,以贵宾之礼待之,最后,竟不费一兵一卒,俘获了北元著名不败骁将太尉乃儿不花,及其所率的十数万北元军主力。

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不战而屈人之兵者,善之善者也。

“及燕王捷报至,帝大喜曰:燕王清沙漠,朕无北顾之忧矣。”

然,即便是立下如此赫赫战功又如何?等待他的,终不过是一句空言,和人前人后的寂寂。

“先,晋王恐燕王有功,遣人驰报太子,谓燕不听己约束,劳师冒险。”

“太子果言于帝。”

“已而(意:不久),晋王旋师。(意:回师)”

“太子言晋王虽未深入,然张声势,有掎角(意:分兵牵制或夹击敌之助。燕王亦未可独为功。又言燕王得善马(意:良马与武艺精熟的勇士),不进(意:不率兵前进)。”

彼时,我大明朝除他之外,再无率兵之雄才,即便是如此又怎样?自古,立嫡立长,即便他是众皇子中最出色的那一个,终其一生,他都将是大漠中守边的藩王,驰骋疆场,以卫国戍边为己任。而他的兄长,才是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储君,天子亲拟的日后的九五至尊。

纵然是此刻出师大捷又怎样?等待他班师回朝的,不过是兄弟相胁,步履更加维艰的人臣之道而已。

敷儿,直至此刻,才稍稍懂得——

那一日,为何在他的同母弟周王府内,人前,他分明是班师大捷、承恩沐眷的儿与臣,不卑不亢,落落大度。

而,于人后,于燕王府的深禁之中,那副天下间男儿罕有的俊颜之上,终是不再掩那一抹眉间的淡淡阴霾。

今夜,云初收,天际之上仍是氤氲密布,又因着连日落雨,石径路滑,云英扶着我,在这夜色中,一路小心踽踽前行。

方才,敷儿离开听风亭之时,仍然不曾与墙外之人辞行。想必,他也知晓我的离去,因为,那一盏高悬于亭内的宫灯,片刻之前被挂起,片刻之后,再被人解下。

一起一落之间,一如,罗敷被他先虏俘,再抛掷。

罗敷并不会怨责于他,先前不曾,死后,更不会。

墙外与墙内,不过咫尺。伯牙与子期,终结知音。

墙外之人,自诩为罗敷的子期,他确实是。但,敷儿虽为女儿身,纵,不为人所喜,敷儿亦可戚戚焉自诩为另一个昂藏男儿的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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