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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5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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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的一般待遇也不是那么一般的,纪晓岚这种人,即便有案底,去了海外其他地方,每月至少都能有二三十两,而且还不可能签下十年长契。可钟上位亲自出马,效果就完全不同了,纪晓岚所得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
此时纪晓岚当然还没搞明白整件事情的真相,到他换了一身行头,回到钟上位那小帐,开始上工,逢人鼓吹去天竺的好处时,他就只清楚一件事:在那个大包头眼里,他就是一个犯人,如果他敢逃跑,一双大若蒲扇的手掌会扼住他的脖子,如对待鸡鸭一般,轻而易举地拧断。
忙碌了一整日,纪晓岚迈着沉重的步伐,在大包头的看管下回了指定的客栈。进了一间大通铺里,床铺已睡满了人,就一个身形佝偻的年轻书生正坐在床沿,呆呆发愣。
纪晓岚随口问道:“兄台也是去珊瑚州的?”
那书生看向他,眼里空洞茫然,就微微点头,此时纪晓岚才见他背上隆起一团,竟是个罗锅,看来是钟老爷怜悯他。
尽管他上工后,钟老爷就再没搭理他,可他觉得那是钟老爷太忙,而那大包头待他态度恶劣,那也是下人作威作福,此时他心中对钟上位依旧是满心感激。
书生没说话,纪晓岚想及“新生活”,正有一肚子话要找人倾诉,再热烈地道:“真是幸运啊,咱们都能去珊瑚州,再世为人。”
“幸运!?再世为人!?”
那书生说话了,话语间还凝着依稀的官气。
“咱们都不算是珊瑚州的人,你该好好看看协议,咱们是‘三合天竺公司’的外派劳务,享受不了珊瑚州的福利,更不归海外托管法管辖……”
那书生冷笑着,笑得比哭还难听:“咱们都归孟加拉殖民法管,算起来,也就比奴隶高一层。”
纪晓岚傻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是被那钟胖子骗得没仔细看协议吧?跟咱们签约的不是珊瑚州公司,是他的天竺公司。”
书生这么一说,纪晓岚才如梦初醒,赶紧翻出协议仔细看,越看脸色越难看,前面是好处,后面才是坏处,末了甲方处明明白白写着“三合天竺公司”等字。
协议规定,随时有权把他调去天竺,办什么事不容商量,懈怠或者坏事都有无数惩罚,最严重的还要关监,年薪就固定在一百二十两,涨不涨得看公司脸色,评定考核不佳还要扣,纪晓岚的脸色顿时败若死灰,这十年根本就不是给人当差,而是把身心都卖了!就是奴隶啊!
“这等工契,国法不容!我不干了!”
纪晓岚额头青筋直跳,钟上位那和蔼忠厚的长者面目顿时蒙上一层阴霾,成了自地府里挤出来的恶鬼。
那书生阴恻恻地道:“刚才说了,这工契是合国法的,孟加拉法,你不干就是违约。”
想到要给人当十年工奴,纪晓岚就觉生不如死:“违约就违约!不就是给银子解约么!就算是破家,也要解了这约!”
那书生嗤笑道:“你付得起解约金?三倍解约金,就是三千两哦。”
三千!?
这个数目如一根大棒敲在纪晓岚脑门上,敲得他金星乱冒,差点晕了过去,这个数目是怎么来的?
“预支薪水,还有担保协议,你没看到,担保协议里说,已经替你付了船费、安家费,给官府的文牍手续费等等一大堆费用,还替你办了五百两贷款……”
书生带着丝幸灾乐祸的语气说着,像是能见他人也痛不欲生的脸色,心中就能好过一些。
一股寒气乱拧着纪晓岚的肠子,让他恨不得真晕了过去。
“交不起解约金也没什么,坐个三五年牢也行。”
书生再来了这么一句,纪晓岚神智恍惚,觉得喉头有些发甜,坐牢!?那就不是三五年的事了,他还有案底!
脑子咕噜噜煮了好一阵,纪晓岚才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他被拐了……想到就要当十年工奴,他一头扑在床铺上,咬着床褥,哽咽出声。
书生幽幽道:“哭出来就好……”
发泄了一阵,纪晓岚忽然问:“兄台你该比小弟世故,怎么也会着了那胖子的道!?”
那书生面颊也扭曲起来,模模糊糊道:“那家伙说满人都可以遮护,何况我……”
像是触及到隐秘,书生赶紧闭口,纪晓岚心中却好多了。
“那就是个恶魔!”
“不然为什么叫南蛮,这下是见识了!”
两人同时愤慨咒骂,吵着了其他床铺的人,都是被骗上船的,没好气地骂出声,两人赶紧压低声音。
“小弟纪晓岚……”
“刘用……”
刘墉报上了自己的假名,他之所以上了钟上位的贼船,原因就是他这个假名能得钟上位担保,严格说来,他也不是被骗,只是没意识到代价会是这般昂贵。
他也没有选择,逃出宁远城后,茫然不知去处,心神几于崩溃,没有一夜白发,背却驼了。
一路几乎是乞讨着过来的,跟纪晓岚一样,也想出海避难,结果就撞上了钟上位。那胖子的眼力真是毒辣到了极致,即便一身褴褛,却还是被他看出了大略底细,一番往来后,刘墉愣愣地签了一大堆协议,当时也还满心欢喜,接着才如梦初醒。
可惜,他已没了选择,那胖子虽不知他确切来历,却知他是有些案底的,丢给官府,他一辈子都再没好活。
“能在海外安静待十年,也未必全是坏事。”
“是啊,差事办得好,还能真入了珊瑚州民籍呢。”
两人同病相怜,也开始重新作心理建设,事情已到这一步,就得向好处看嘛。
塘沽码头,即便是夜里,都还喧嚣无比。钟上位的铺子里,一个伴当急急奔过来,朝钟上位喊道:“司董,东洲抢了咱们的人!”
钟上位呲目,顿时化身胖胖怒虎:“范六溪也这么下作!?当这里是他的地盘呢!走,找他理论去!”
伴当道:“那家伙身边有不少黎人!”
钟上位呸道:“黎人算什么,我还有大包头呢!钟贵,赶紧把你的弟兄们招呼齐!注意了,别揣刀子!”
他卷着袖子,口里骂骂咧咧:“我钟上位是好欺负的!?”
不多时,一场斗殴就在塘沽港里发生,一方是黄乎乎的东黎人,一方是棕乎乎的锡克人。两位东主在一旁唾沫横飞地喝骂,几个秀才畏畏缩缩躲在一边,对眼前之事茫然不知所措。
这一夜,塘沽港如往常一般,依旧无眠,整个华夏大地,也处处是不眠之夜。
第九百八十二章 历史的峰巅
这一夜,虾夷也是不眠之夜。
虾夷松前城,也称福山城,松前藩第六代藩主松前邦广自天守阁眺望城下町,就见点点灯光汇聚成光河,正向松前城汹涌而来。这光河还是从海上而来,海面上点点繁星,映出条条巨大海船的轮廓。
目光再转回到松前城,此时松前邦广才像是恢复了听力,枪炮轰鸣声、喊杀声、惨嚎声如怒涛一般撞击着他的耳膜。
“殿!二城已经陷落,敌军即将攻入本丸,现在走还来得及!”
部下浑身血污地冲入天守阁,向他惶声禀报道。
松前邦广神色迷离,目光再扫过聚在一处,哆嗦不停的妻妾儿女,缓缓摇头道:“我哪里也不去。这里是我们从蛎崎家开始,努力了两百多年建起来的家园。”
两百多年前,蛎崎家就开始经营虾夷,跟本地的爱奴人(阿伊努展开血腥争夺。到战国时代,蛎崎家继子松前庆广获得了大名资格,虾夷就此归于幕府治下。对松前邦广来说,不管是直属幕府的松前藩,还是松前藩所管治的“虾夷地”(渡岛半岛以北),不仅是自己的家园,同时还是日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海对面的年家燕国居然会出兵攻击自己!原本他跟年家有很密切的贸易往来,甚至将不少渔场都包给了燕国的汉人,同时也通过燕国获得来自大英天朝的各种商货。他甚至还陆续给年家献了好几个女儿,希望能将这种关系保持下去。
燕国大军跨海而来,数十艘大海船带来了数千士兵,还有无数大筒和好几十门恐怖的国崩,这架势是要将虾夷完全吞并。年家好大的胆子,就不怕幕府震怒,出兵征讨么?
让他更为愤怒,同时也无比沮丧的是,他手下不少藩士竟然也倒戈了,将他据城而战,起码给敌人制造一些阻力的愿望也无情地击碎。少数忠诚部下还在战斗,但就像是风暴中的小渔船,转瞬就被那枪炮怒涛撕得粉碎。
当喊杀声涌至天守阁下时,松前邦广已哀莫大于心死,就听得蹬蹬蹬脚步声不断,片刻后,大批穿着仿英士装新军服的士兵涌上天守阁顶层,将他和家人团团围住。身边的近侍挥着长刀,绝望地冲了过去,却被无数柄武士刀劈倒。
“松前邦广,投降吧!”
这些士兵用地道的日语呼喝着,松前邦广听得很清楚,这是长州口音,长州藩不仅依附着大英海军的北洋舰队,还输出大量佣兵,为年家作战。
“松前殿,你早接受我的建议,也不必走到现在这一步。”
一人分开兵丁现身,正是年燕“皇帝”年斌。现在的燕国就是一大帮子无根飘萍,他这个皇帝也不得不亲力亲为。
“建议?让我献上自己的国家?背弃自己的臣民!?”
松前邦广等的就是年斌,他想再见见这个背信弃义的强盗,看看这家伙的心到底黑成什么样子。
年斌正气凛然地驳斥道:“自己的国家?松前殿,虾夷……自古以来,就是我华夏之地!南北朝时,虾夷就向东晋称臣纳贡。大唐时,安东都护府管辖虾夷,征赋调人,一纸公文而已。大明朝时又属努儿干都司,总之在千年前,此地就是我华夏内藩,什么时候成你松前家之地了?你们窃据了这么久,现在收归大燕,本人都不计较过往,还好意思说这话?”
松前邦广叹道:“是啊是啊,就像琉球一样,自古以来……就连日本,都是华夏天朝的藩属呢。”
接着他冷笑道:“可你的燕国,什么时候也能代表华夏天朝了?”
年斌一滞,咬牙道:“我大燕以汉人为本,兴华夏礼教,正华夷大义,当然就是华夏!”
松前邦广恨声道:“大英天朝才是华夏!现在你嚣张一时,过不了多久,天朝大军就会追来,把你这燕国叛逆剿灭干净!”
在松前邦广看来,年斌今日之行,不仅幕府不容,大英天朝也不容,年斌就是自寻死路。
年斌拍着胸脯笑道:“我好怕哦……”
他怜悯地叹道:“松前殿,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我们一下子会有这么多大海船呢?”
松前邦广一愣,片刻后眼中渐渐闪起迷乱之光,就听年斌再道:“没错,这些大海船,之前刚刚将大英红衣送上岸,现在又送我们到虾夷……”
怎么可能!?大英竟然支持燕国这个叛逆来占虾夷!?在只知武家义理的松前邦广脑子里,这个真相怎么都难符合逻辑,他的大脑一时处于短路状态。
“我们燕国跟大英是什么关系,对你们这些外人而言,毫无意义。面对外人,我们都是华夏。他日燕国会有什么去处,不劳松前殿你关心,你只需要明白,虾夷……现在回归华夏。”
年斌这么说着,心中却也有一丝苦涩。兆惠带着他哥哥年富攻下了宁古塔,大英最精锐的红衣自海上而来。在这盘棋局中,他的燕国已无入局之力,被大英当作棋子,信手丢来虾夷再作一局。
年斌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年羹尧,父亲在辽东另开局面,到现在回首再看,竟是全给大英作了嫁衣。百万汉人垦殖辽东,北面的罗刹人也被打断了脊梁,百年内都不可能再威胁辽东。这都是父亲呕心沥血办成的,现在大英一伸手,好处全得了。
若是父亲之前打败武卫军,占领了盛京,大势走向会不会不同呢?
年斌这么自问着,但马上就有了答案,肯定会不同的,那时燕国怕连虾夷都来不得了。
暂且就当着大英的棋子,在这北海风雪之地,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吧,未来……谁知道会怎样呢?
年斌收摄心神,对松前邦广道:“投降吧,再写一份领地转让具结书,我可以安排你去大英过富贵日子。”
松前邦广惊醒,哈哈笑道:“再让大英握住我,好应付公方(将军)?原来你的燕国,真是大英的傀儡!”
他脸颊猛然一僵,咬牙道:“绝不!”
话音未落,手臂一伸,一柄短铳亮了出来,没来得及扣动扳机,蓬蓬一阵轰响,十多发枪弹轰在身上,血花绽放中,失去生气的躯体沉沉砸在兰草地席上。
松前邦广的妻妾儿女惊声尖叫,年斌面无表情地道:“把松前家的人全送给陈大人,不得走漏一个。”
自天守阁俯视四周,他再叹道:“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我们大燕国。”
九月六日夜,虾夷松前城被年燕占据,经营了两百多年的日本松前藩覆灭。
不眠之夜还在持续,扩至华夏之外。
九九重阳日,朝鲜王国都城平壤,家家也洋溢着节日气氛,城中飘扬着打糕、狗肉和米酒的香气,对多年贫苦的朝鲜人来说,即便是城中民人,也只有在节日里才能享受这些美味。
平壤王宫里,李光佐正召集文武官员彻夜会商。武卫军阿桂部就在平壤北面百多里外,满清崩溃,道光小皇帝和数万满人正奔朝鲜而来,对朝鲜来说,形势已到最危急之时。
李光佐之前抱年家大腿,但附从年斌的大军被阿桂打败后,又转投了满清,他的侄子,领兵大将李光忠还跟在阿桂身边办事。
投归投,李光佐却没抱定跟满清这条破船一起沉下去的决心。他已秘密传令李光忠,就像之前出卖年斌那般,在合适的时候,把阿桂也卖了。不求投到英华一面,也不敢和不愿投英华,就求英华息兵,饶朝鲜一个安宁。
满清小皇帝入朝鲜,后果无比严重,不仅会惹得英华大军入朝鲜,还会被满人把持国政,朝鲜一国被迫绑上满清的战车,跟英华不死不休地斗下去,到时南面的大韩就有了可乘之机,朝鲜危矣。
“左右议政大人呢?五卫府的诸位将军呢?怎么还没到!?”
会议进行到深夜,依旧没什么进展,很多关键人物都没到场。参与会议的官员稀稀落落,还不足应到额的一半,有些告病,有些请假,还有些根本就没音讯。
李光佐心口越来越凉,就觉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他咬牙道:“派人去把诸位大人请来!就算重病卧床,也连着床一起抬过来!”
话音刚落,就听王宫外喧嚣声起,不一会,大群人涌进王宫,领头一人份外年轻,凉帽上的红缨和三眼花翎份外醒目。
“阿、阿、阿……”
来人正是阿桂,李光佐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大王,好久不见……”
阿桂淡淡拱手,姿态倨傲,可无人敢出声呵斥,就连李光佐都不敢计较。此刻他满心就激荡着一桩忧惧,阿桂要干什么!?
“是缺粮草么?小王会尽快筹措齐全,是谈迎驾之事么?还请大人回禀大皇帝,小王正在商讨此事。朝鲜地狭人稀,物产贫瘠,就怕慢待了大皇帝……”
李光佐低声下气地道,他这是先发制人,想尽量堵住阿桂的嘴。
“如果是举兵抗击南蛮,大人啊,我朝鲜精兵已经全出,都在大人麾下了,再也凑不出兵了。南面长墙守军都已抽调一空,小王正担心伪韩大举北进呢。”
除了调兵,李光佐决定,不管阿桂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尽量满足。
阿桂冷冷开口道:“大王,你可以下来了……”
下来!?
李光佐一时还没明白,此时阿桂忽然躬身退开,一群穿着王公重臣朝服的清人簇拥着一个头戴朝冠,身着十二章朝服的小孩出现,李光佐顿时如五雷轰顶,一下从王位上蹦了起来。
“大、大皇帝陛下!”
李光佐熟知“中国礼仪”,一眼就认出这小孩是“大清”皇帝打扮,除了“大清”道光小皇帝永琪还能有谁?
他赶紧离开王位,跟着文武官员趴在地上三拜九叩。
永琪该是星夜赶路,苦累不堪,正一肚子不乐,瘪着嘴,施施然坐上王位,再扭扭屁股,皱眉道:“这位置真不爽,明儿给朕改个大的!”
随从中既有允禄、衍璜,还有高起,跟着阿桂同声应道:“嗻!”
李光佐再度大惊,什么意思?把他的王位改了?那他坐哪里?
他惊惶地看向阿桂,对方冷冷一笑,去不理会,而是看向高起:“高大人,这事你来办吧,我就懂打仗。”
高起点头,看向李光佐:“李大人,梦该醒了。”
这一声混着嘲讽和怜悯的低唤,让李光佐本就已快崩溃的大脑瞬间当机。
李光佐愣在当场,其他文武倒醒了不少,纷纷哗然,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满人要夺了朝鲜一国!?
“贼子安敢!”
“朝鲜是鲜人之国!”
“满洲贼!就知你们没安好心!”
文官喝骂,武官动手,现场一片大乱,可转瞬间,清兵腰刀齐下,十数名朝鲜官员仆倒在血泊中,大殿里再归于平静,就只听得沉重如铅的喘息。
“李光佐篡位夺国,大逆不道,该当死罪!”
“当年满洲八旗里就有鲜人佐领,朝鲜就是满洲,朝鲜就是大清!”
没过多久,一批身着凉帽和满清官服的文武官员涌进大殿,用鲜语七嘴八舌地嚷着。此时李光佐才清醒过来,目呲欲裂地看着这些人,不正是之前没到会的那些官员么?现在竟然个个都剃发易服了!
被兵丁揪住双臂时,李光佐才有了说话的力气:“你们能夺朝鲜一国,可你们能夺千万鲜人的心吗?就不怕你们这些满人,被淹于我们鲜人汹汹大潮中!?”
高起笑道:“当年我们满人百万不到,就夺了大明一国,夺了亿万汉人之心,如今这朝鲜,为什么就办不到?”
他再凛然朗声道:“满鲜一家,试看天下,谁人能敌!?”
那些剃发易服的朝鲜官员纷纷热烈地附和道:“满鲜一家!”
李光佐颓然无语,不仅浑身失了力气,甚至还失了所有心气,心中就念叨着,自己该早知有这一日啊,怎么就没想到呢?英华有论,犬儒之国,最利异族。他这个朝鲜王国,都是一帮子坚持“道统纲常”的理儒,他怎能指望这些臣子守住国家?瞧,满人夺国,文的左右议政,武的五卫府各将军,竟然争先恐后地抱了新主子的腿,把他给卖了,把朝鲜卖了。
英华之论,诚不欺我……
心气跌到谷底,再向上挣扎了一丝,侄子李光忠呢?虽说两万朝鲜兵跟着武卫军在鞍山拼没了,可李光忠还握着几千精锐火器军,说不定还有机会。
正想到这,又一声喝响起:“请诛李光佐以谢天下!”
“李光忠!?”
李光佐瞪眼了眼睛,愤怒地咆哮出声,他侄子刚从人群中走出来,也是一身大清官员打扮,胸口补子绣着代表一品武官的麒麟。
“叔父,我现在叫李唯忠!我也不是鲜人了,万岁爷抬我入了旗,我现在是正黄旗副都统……”
李光忠……不,李唯忠冷冷说着,每个字都如刀子般剐着李光佐的心口。
“你们不得好死!你们满人没一个人能得好下场!”
李光佐被拖了下去,心知自己绝无生路,他凄厉地呼号着。即便人已消失了好一阵,这呼号还在殿堂里回荡着。
看看小皇帝连带宗亲们都一脸土色,李光佐的话显然戳中了他们的忧惧,高起道:“放心,圣道无心入朝鲜,咱们只要韬光隐晦,几十年安宁还是有的。”
阿桂也道:“朝鲜地狭,只要善加经营,就算有难,我们也有周旋之机。”
宗亲和满鲜臣子们欣慰地点头,小皇帝永琪更拍掌道:“高卿和阿桂真是朕的廉颇和蔺相如啊,大清有你们二位扶持,定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高起和阿桂相视一笑,满是默契。
高起再道:“之前在盛京已经去国了,若是我们再举大清旗号,难免不会刺激到圣道,在这里,我们最好换个旗号。”
允禄和衍璜等人也都点头,这也是不得已。
阿桂显然早有腹稿,沉声道:“再叫满洲也容易让圣道和南蛮总是惦记着咱们,就算不举大军,也要各方打压,这满洲之名,最好也别彰显。”
小皇帝和宗亲重臣们纷纷道,就依二位的意思办。
“这样吧,咱们写在手上,看看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
“如此甚好,高某于此也有所思。”
定国号可是无上荣耀,阿桂和高起不愿一人独占,两人写在手掌上,再靠臂一摊,那一瞬间,两人都欣慰地笑了。
“建州朝鲜”,虽多达四个字,虽以“建州”替代“满洲”,还要加上朝鲜,可这四个字不仅对内安抚鲜人,让他们觉得这也是自己的国家。对外也能自矮姿态,向圣道和英华表白自己要重拾当年对大明华夏恭顺的建州女真渊源,绝无冒犯华夏之心。
高起道:“定此国名,是求满人族存,而八旗……九旗制,乃至满洲祖制,不容更改!”
阿桂道:“没了汉军绿旗,就再加个朝鲜绿旗吧!”
众人拊掌道:“善!”
圣道二十四年,九九重阳日,朝鲜王国覆灭,建州朝鲜新生,原大清道光皇帝永琪登基为建州朝鲜皇帝,年号“永和”。
东京未央宫,李肆稳坐龙椅,静静看着下方一口水缸,还有水缸上那颗人头。人头上那双眼睛正放射着变幻不定的光采,死死盯住了他。
“你的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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