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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将-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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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恨少奇道:“是呀!”
  梁四又再重复问了一回:“你认为:我造的假山比真的还像?”
  方恨少更奇:“那又有什么不对?”
  “你没有不对,而是我做得不够好,”梁四道:“仿冒的目的是以假乱真、惟妙惟肖.所以只能假得像一般就够了,不能比真的还真——比真的更像真的时候,就是假过头了,火侯还不够。这就像煮饭一样,不能太生,不能过熟。也像说谎一般,太过夸张,就给人听出是吹牛。”
  “看来,我仍得要加点功夫才行,”梁四又问:“惭愧呢?为什么说惭愧?”
  “你刚才现身的时候,不是念闻几句词吗?什么‘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骊一两声,日长飞絮轻——’我分明念过,可是却忘了是谁写的词。”
  梁四温和地笑了:“这是首《破阵子》,”
  方恨少在苦思道:“《破阵子》?——《破阵子》——我快想起来了——”
  梁四提示地道:“写的人是个风流蕴藉、一时莫及的前朝贵人,范仲淹、欧阳修、韩琦等都出自于他的门下——此君喜宴客,未尝一日无宴饮。少年时以神童召试,赐同进士,官拜宰相——”
  “对了!我想起来了!”方恨少这国叫了起来,“他是晏同叔!”
  “便是,”梁四微笑道:“它便是晏殊的《破阵子》”。
  “哎呀,”方恨少敲着自己的头,“我这记性怎么这么差呀——不知怎的,书我是读过,但读过后一转念便忘得一干二净了,就像没读过一样”
  “这样读书,只荒废时间,全无益处,不像你们,博学强记,读过的都能背诵,而且都有独特的意见,我——”方恨少沮丧地道,“我这脑子不知怎么搞的!”
  “记不得那有什么关系?”梁四笑着说:“读到的书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读书讲究的是通和化,强记又有什么用?读书最重要在融会贯通、潜移默化,不在于立竿见影、滚瓜烂熟!”
  方恨少苦恼地道:“可是——能记能背,总比我这种读过就忘的好!”
  梁四安慰道,“你是全忘了吗?不是吧!今日你行侠仗义、扶弱锄强,这些想法从哪儿来的?能背书的人不见得会用书。品格学养的高低,在于对知识的了解与运用,而不是谁背得烂熟谁就是大学问家。所以状元秀才,不见得就是智者,智者不见得必须要有科名。蔡京位极人臣,书法也是天下一绝,但为人如何,你心里有数。字好不等于人好,一如能背不代表能悟。你能读能忘,正如习武一样,基础要下得精深,但要成为大家,一定要忘去原来的功夫,然后以本身的底子来创同自己的武艺才行。”
  方恨少想了一下,展颜笑道:“你真好。”他由衷地道:“你很会安慰人。”
  梁四芜尔:“我说的是真话。”
  票五冷冷地道:“你说太多的话了。”
  ——刚才梁四那一番话,曾例举字好并不就是人高明,语锋直刺蔡五,蔡五当然怫然不悦。
  梁四仍留在院外,向蔡五注目笑追:“我一向话比较多,因为我知道,在这人时代里,沉默不再是美德,你要是太缄默,别人根本就当你不存在,或者以为人不值得重视。
  这世间已换了天,你不说话休以为持重,不作解释活该受人误会,不勇于表现理应被埋没。我从前也很寡言,结果几乎再也开不了口。我现在宁可多说多错,也不肯不说不错。”
  “正如别人骂孟子好辩,孟子回答说他是逼不得已之辩一样,”蔡五说:“我说你话太多了,你的回答却是更多的话。”
  梁四平和地道:“其实我今天约你来,本来只有一句话。”
  蔡五道:“说。”
  “请对‘高唐镜’放手吧,”梁四一字一句的道,“这样我们双方都可对万人敌和铁剑将军之争不致牵涉其中。”
  蔡五对梁四的话全不意外。
  他只是怪眼一翻:“你说本来?那么,现在还不止是一句话了?”
  梁四道:“现在么?还有一句。”
  蔡五索性不问了,他在等对方说下去。
  “请把明珠放了。”梁四上下唇一紧即自缝隙里急吹出一口锐气,似是吐出什么污垢毛发事物般的,然后才说,“最好,把这位方老弟也一并放了。”
  然后他就静了下来。
  等蔡五的答复。
  “我千里迢迢南下,为产就是高唐镜,你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
  “我有个弟弟,他幼年时体弱,得过癫痫症,头脑不大清醒,如果有‘高唐镜’,会使他快些复原——你说,我有什么理由空手而回?”
  “我明白。你只是蔡总盟主的养子,他的亲子是蔡黛玉,但蔡总盟主一向待你恩厚,你为了报答他,也须努力取得高唐镜献给他。况且,据说高唐镜,便有助于练‘高唐指’。”
  “你知道就好。”
  “可是我对高唐镜也志在必得。”
  “你要高唐镜作甚?”
  “我跟你的理由,十分相近:我自小即入师门.蒙师父教我育我,近年来我的师妹,她是师父的独女,不知因何竟为鬼魅缠身,据说也只有高唐镜能辟邪驱鬼,为了答谢师父他老人家的大恩大德,我也别无选择。——而且,家师在昔年曾为蔡意盟主一指算,戳伤了脑门,以致练功有碍,若能有高唐镜,必能悟出破高唐镜指力之法,对师父的痊愈也极有帮助。”
  “那你是要拿商唐镜来制我们的高唐指,恐怕还觊觎我们‘五泽盟’,居心叵测!”
  “随你怎么想!你要取得高唐镜,无非也是为了巩固实力,以求无人能破高唐指,进而荼害中原,进侵并吞‘南天门’!”
  “你这是恶人先告状!你们南天的人是企图以取碍高唐镜来博蔡京欢心,然后联同万人敌来歼灭我们!哼,嘿!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正是你们五译盟要干的勾当,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和万人敌勾结、要先灭铁剑将军的势力,下一个目标就是南天门。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又怎样?有本领,就不要光吟《破阵子》,也进来破我的阵看看!”
  “别吵!”方恨少见两人一在房里、一在院外、愈吵愈是激烈,忍不住喊道,“你们为何要争吵不休,何不联手抗敌!?”
  他这一嚷,两人都静了下来。
  夕照是阳光艳丽的魂。
  ——世上最凄艳的光芒或许就是自焚吧?
  过了半晌,梁四才苦笑道:“方老弟,我们不能够合作。”
  方恨少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对敌已经几十牢了。”梁四道。
  “我们各在伤亡,积怨已深。”蔡五也说。
  “而且,高唐镜的效用,是发挥一次便减弱一次。”梁四补充。
  “还有,万人敌也不容我们选择,不是联敌以制我,便是联我以制敌。”蔡五加强语气。
  “那么,你们更加应该联合起来,”方恨少说:“一起反制当前共同的大敌!”
  又一次,蔡五和梁四都愣住了。
  一时找不到话说。 

  
  
  
   
第十章 漂到这里成了嫖

 
 
  “如果你们共同的敌人是万人敌,为何不联合起来牵制万人敌?”方恨少一副勇者无惧地问:“要是你们的敌人是楚衣辞,何不联手对付楚铁剑?”
  他咕哝一句:“我真不明白。”
  “你是不明白。”梁四一番沉默之后,只能这样说,然后他吩咐道,“明珠,你告诉他。”
  明珠向梁四福了一福:“是。”然后向方恨少有条有理地说:“南天门和五泽盟对敌已近三十年,蔡般若曾重创过钟天王,而钟天王亦曾语伤蔡般若夫人腹胎,以致今日蔡黛玉神智痴呆,这个仇,已经结深了。三十年来双方几番恶斗,各有折损,血海深仇,怨隙太深,无可化解。就算公子所言有理,但数十年的仇怨,也不是他们点一点头说言和就可以尽释前嫌的。”
  “——他们要是这样做,恐怕他们本派的人都不会放过他们。何况,这些年来,五泽盟致力在民间扎根,与地方官吏取得一定的关系,而南天门一脉则志在联络武林同道,协力同心。大家的鹄的志向都不一样,而且势力互有抵触,合作化解,谈何容易?”
  方恨少听娇俏憨丽的明珠娓娓道来,当真是直了双眼。
  “你——你到底是——?”
  明珠幽幽一叹:“我原是南天门的人,家父在当年两征剧战中为五泽盟的人所杀,钟天王授我武艺,抚养我成人,我自愿投身五泽盟,甘为奴婢,以刺探敌情。但这是机密,只有钟天王和四少爷知道此事,因而便误了事——”
  在院里的梁四接道:“我们‘南天门’里有两位悍将,一位是‘姑妄听之’莫星邪,一位是‘如是我闻’冷不防,他们两人憋不住,一次摸上五泽盟,要杀掉改投敌阵的明珠——结果,是蔡五出手,逐走了两人。这两人心怀不忿,回来要杀了明珠之母泄恨,但却给——”
  在一旁的张平忽道:“却给我们四人连夜救了出来,使明珠姑娘母女团聚。”
  梁四苦笑道:“这样一来,明珠姑娘在敌我之间,犹豫莫决。”
  明珠无奈地道:“五泽盟既是我杀父大仇,但也予我有救母大恩。而且,我委身于五泽盟已有好一些日子,对他们也自生了浓厚的感情。要我谋害有恩于我的五公子,我办不到;要我叛逆信重于我的四少爷,我亦不能。所以,只好——只好跟翡翠姊姊逃离了这是非之地,一路漂泊到了这里——”
  然后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清纯的笑颜里展现了完全不调衬的世故与成熟,“漂了这里就成了嫖——像我们这样无依无靠的江湖女子,除了投身烟花场所,还能漂到哪儿去?”
  方恨少嗫嚅道:“你——翡翠——?”
  明珠宛然道:“翡翠姊原也是‘南天门’的高手,但因不能见容于南天王的胞妹钟诗情,所以为铁剑将军暗中网罗。她假意加入五泽盟,为的也是刺探情报;不过,后来却发现,五公子一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只是不予以揭穿,翡翠情知再留下去也只有自招其厚,故有离开之心了——”
  方恨少讶然道:“——没想到——翡翠也是武林中人——你也是——”
  何吉插嘴道:“你还不知道哪!她们俩就是‘南天门’里大名鼎鼎的‘浓艳一刀’和‘委婉一剑’,她们出道可比你还早!”
  陈庆补充道:“不过,咱们公子早就洞悉了她们的阴谋,只是不予揭破,好让她们知难而退罢了。”
  方恨少只在叹道:“——原来这地方——倒真是卧虎藏龙!”忽又好奇地道:“敢不成那位香姑也是武林高手了吧?”
  明珠桀然地笑了起来:“她?他倒是货真价实的老鸨。”
  方恨少一想:这也是的,刚才香姑不就给自己一撞便撞晕过去了么!
  梁四在院外悠然地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方恨少也想问原由。
  “因为我们知道你是沈虎禅的兄弟,也猖悉沈虎禅要介入万人敌、楚衣辞和‘高唐镜’的事,”梁四语重深长地道,“我是希望你有机会能转告他,这些事,不是他所管得了的。这儿没他的事。他既化解不了,最好就不要插手。”
  “他插手也讨不了好,”蔡五也道:“高唐镜是五泽盟的。”
  “其实你们已斗了十年了,近年来也相安无事;”方恨少嚷道:“往者已矣,来者可迫,既有互利,你们何不放弃成见,联声共气,更增实力呢!”
  这次已没有人再理会他。
  梁四已转向蔡五:“听你的口气,这位方老弟你是不杀的“”
  蔡五傲然道:“这种人还不值得我杀。”
  方恨少怒道:“你——!”
  梁四道:“你不杀,我也不杀,但你今天找到了明珠,我也找到了她,我看你还是放了她吧。”
  蔡五道:“我本来就只要她告诉你一句话。”
  梁四道:“我的人已在这里。”
  “那我便直接告诉你,”蔡五道:“如果你不想死在这里,就滚回南天门去吧!”
  梁四笑了笑,低下头,想了一想。
  你低头的样子很斯文。
  他笑得很潇洒。
  ——方恨少甚至觉得他自觉自己的潇洒和温文,可能因为这点自觉,方恨少反而觉得他缺少了什么东西似的,并不令人感受真正的潇洒温文。
  梁四似已考虑清楚:“你刚才说过,吟《破阵子》不如真的破阵,是不是?”
  蔡五瞳孔收缩后像猫遇上了狼犬一般迅疾:“我这阵一片空白,你破得了再说。”
  梁四目光闪动:“这位方老弟,他破不了,便走不出去?”
  蔡五冷冷地道:“你要是破不了,也走不进来。”
  他的话一说完,梁四就开始走。
  走了进来。
  他在门槛停住,方恨少屏息以待:
  他想知道梁四是不是破得了这一阵。
  他心里倒是希望梁四破不了:要是破得了,自己岂不是太差劲?
  梁四上望望、下看看、左睨睨、右瞄瞄,然后眼光停在那一缸鱼上。
  “这是一缸鱼,”梁四意味深长的道:“但我只看到了一条鱼”
  “有它在,其他的鱼都不是鱼了。”蔡五看着这条鱼的时候。眼神变得极有感情。
  “对,”梁四会意,“它真是一条孤独的鱼。”
  “不,它只傲慢,而且完美,”蔡五坚决地道:“事实上,它是条快乐的鱼。”
  “我们快要变成庄子与惠子之辩了。”梁四忽反过来问方恨少:“你知道庄子和惠子游于壕粱之上那一场‘子非鱼’的论辩吧!”
  “我知道!”方恨少惟恐说迟了:“我虽然不记得他们话是怎样说的,但大意是:
  庄子指着鱼说:‘你看这鱼是多么快乐!’惠子反问他:‘你不是鱼,怎知道鱼快乐?’”
  “对!”梁四接道:“然后庄子答曰:‘你不是我,又怎会知道我不知道鱼快乐?’惠子即以庄子的论辩再反击:‘固然我不是你,我是不知道你知道鱼的快乐,但你也不是鱼,所以当然也不知鱼到底快不快乐。’”
  “按理说,庄子的论辩已返魂乏术,无力回天,再难以反驳,但他还是有办法作出有力的反击,他说,‘等一等,我们从头再来一遍。刚才你问我怎么知道鱼快不快乐,我现在告诉你,我就是因为站在壕梁之上,所以我才知道鱼是快乐的。’”这回是蔡五接了下去,“庄子固然是聪明绝顶,但太过英雄欺人,他的妙处是在目击道存,一如禅宗的直指人心,但若论情理,这种说法总有点强辞夺理。”
  “这便是了,你也一样,”梁四笑眯眯地说:“你刚才正是说它是一条快乐的鱼。”
  蔡五立即回击:“可是你也说它是一条孤独的鱼。”
  “我说它孤傲,你说它快乐,们之间,各有各的看法,可以并存。”
  “不能并存,因为我了解鱼。”
  “错了,你以为你了解鱼,其实鱼根本不认为你了解他们。”
  “这就扯回头了,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我到底了不了解鱼?怎么知道鱼认为我不了解他们?”
  “因为你了解的根本不是鱼,”梁四凌厉地道:“而这条也不是鱼。”
  蔡五蓦地吃了一惊。
  梁四已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了他的话:“你眼中根本无鱼。”
  他接下去有力地道:“你看的不是鱼,而是你自己。”
  他喝破似地道:“可是,你仍是你,鱼仍是鱼。”
  他一掌击破了水缸。
  水缸光啷一声,水滚瀑溅涌出。
  梁四叱道:“你不是鱼!”
  鱼缸一破,梁四已跨步进来,一手挽了明珠,一面向方恨少低声疾呼,“跟我走!”
  方恨少长于轻功,而且长年跟沈虎禅在一起,反应已算极快,梁四身形一动,他也掠了出去。
  说也奇怪,水缸一破,方恨少一跃便出了庭院,毫无隔碍。
  但就在他掠出去之际,耳边忽听一缕比水缸破裂还锐的急啸。
  方恨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一直到他跑出了金陵楼,跟梁四足足跑了十七八里后,直至梁四停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梁四两耳都渗出了血迹。
  方恨少骇然指道:“你——有血——受伤了?——”
  梁四的脸,白得像一张脆弱的纸。
  他用白中抹去耳边的血,淡谈地道:“我还要去做一件事。明珠,你就跟方公子一道儿走吧。”
  明珠关切地道:“四少爷,您的伤——”
  “不碍事的。”梁四扬着两只眉毛,长吸了一口气,忽然之间笑了起来。“就算碍事,我还是得赶去试一试。”
  方恨少却发现他一笑的时候,耳孔里又有血涔涔而下。
  梁四随手把血渍揩掉,一面说:“高唐指,好厉害,所以更不能让他夺得高唐镜了。
  不然——”他脸有忧色。
  明珠殷切地说:“四少爷,我跟你一齐去——”
  梁四一挥手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回来呢,你跟我去干明珠委屈他说:“那我——我等你。”
  说着大步而去,一下子便消失在金黄的稻穗田里,好像他整个人被稻浪吞食了似的,只有他的语音漠漠地传了回来:“如果你一定要等,可到‘今忘寺’候着吧!”
  方恨少急咸道:“梁兄、梁兄——”可是夕阳下稻麦一片金黄,随风摆浪,哪里还有梁四公子的踪影?
  明珠的明眸,也掠过一片宛如暮以般的黯然,低首搓揉着自己的衣角:“他走了。”
  方恨少不解地道:“他——他急着要去哪里?”
  明珠的发,为晚风所乱,衣袂飘扬的时候,丰腴的胴体紧绷住身上的衣衫,与她纯洁清秀的容颜更映出充满诱惑的对比。
  明珠眼里露的黯然神伤,就似夜把窗帘挂上,清澈明亮转成了忧伤。
  方恨少不知怎的,看了也一阵心酸。
  朋珠道:“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
  然后他发现她眼里浮起了泪光。
  方恨少看得一阵心酸,心里不忍,忙找个理由大骂梁四:“那个王八蛋,爱跑就跑,管他去哪里做什么!”
  明珠摇首,在她纯真的几近天真的清亮眸子里,有无比的坚决:“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但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方恨少只好讨好看问:“他去做什么?”
  “杀人”!明珠回答。
  “杀人!?”方恨少吓了一跳,“一他要杀谁!?”
  明珠看了他一眼。
  稻田上的蓝空里,一弯皎月初升。
  在这样一个稻穗初熟的暮晚里,方恨少忽然觉得,明珠那一双美眸里,有他的无敌,他的梦醉。 

 
  
  
  
   
第十一章 不好色还好什么

 
 
  晚风送来稻麦和泥土的甜香。
  明珠是背着风向的。
  风光经过明珠的身体,再送到方恨少的嗅觉里。
  ——那味道就似他已闻到明珠身上的甜香。
  和着稻子熟了、夜晚临了、泥土睡了的浮扑清香。
  方恨少很珍惜这一刻。
  像一个梦一般甜。
  眼前的明珠,比刚从海里升上来的月色还白皙,他心中只深深地记住:——伊哭起来的时候有酒涡,笑起来的时候有两只兔子牙。
  (我一定要记住这个。)
  (这个比诗句辞章,诵易背难,这是有缘才相见。)
  (那不是梦里睡着的女子,美貌如心中的希望,就算忘了我自己也不能忘记你,)
  (——不管天涯海角,只求海角勿忘了天涯!)
  明珠幽幽地答:“他是去杀李商一。”
  “李商一。”方恨少不自觉地跟了一句,然后,这名字突然勾起了他脑子里的一些联想、使他忽然叫了起来:“什么!?李商一!?”
  他差一点没揪住明珠(要不是她,他早就揪住了):“你是说万人敌麾下首席高手,‘一统神剑’李商一!?”
  明珠点了点头。
  “他要去送死不成!?”
  “你怎知道他不是李商一的敌手?”明珠不悦。
  “是,这——是——”方恨少不敢唐突玉人,生怕自己又语无论次,只好以问代说,“他为什么要杀李商一?”
  明珠心头忽然掠过一种寂寞的感觉。
  很奇怪,如果不是因为这奇特的感觉,她大概不会回答方恨少这问题的。她毕竟跟眼前的人不熟,而在她心头最熟悉的人又已远去。
  明珠不禁看了看眼前这男子。
  ——一个比女子还俊秀的男子。
  (俊美得令人生起美艳的感觉。)
  明珠忽然觉他有点痴。
  所以她觉得很好笑。
  一笑,天真得像在白玉上滚过一粒珍珠。
  颦笑间,尽镌刻成方恨少心中的顾影。
  “我们先去今忘寺,好吗?我知道路,我带你走。”明珠的语音像凤里羽毛,柔柔和和,干依百顺,“我们一面行,一面说与你听。”
  方恨少如奉玉旨纶音。
  他们就从阡陌间走过。
  麦浪,晚风以及月亮。
  还有个意乱情迷方恨少。
  ——如在云端上的书生:
  (与我同坐,清风明珠我!)
  他仿佛浮在风里,连风都是甜的。
  (希望路永不走完。)
  (走不完的路。)
  他心中暗骂自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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