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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丛里的诗-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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耻辱和教训,江南雄豪,无不深以为记。“问天下书生,弃家之耻忘未?”叶红时常在剑罢后这样长叹。
  单简终于还是把他心头里埂着的一个疑问,问了出口:“公子难道‘剑亭’里的古剑、名剑、宝剑真正都没有一把能让你看得上眼吗?”
  叶红一笑道,“古剑、宝剑、名剑,不一定就是好剑。”
  简单即问:“请问什么剑才是好剑?”
  “不管名剑古剑,’叶红说:“能杀得了人的就是好剑。”
  简单和单简若有所悟。“可是你们也不要忘了,”叶红笑着说,“不管好人坏人,谁杀了人都得偿命。”
  简单即反问了一句:“那么,如果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该不该由我们动手来杀他?”
  叶红徐徐站定,望着简单,问:“你说呢?”
  “一个人真要是作恶多端,一定会遭恶报,让天来收拾他吧!”
  叶红问单简:“你呢?”
  “这人造孽已够多了,几时才等到他遭天谴?万一没有报应岂不是便宜了他?!要等天来收拾他?!不如让我们来帮帮天的忙吧!”
  “简单纯厚,单简刚直,”叶红悠然道:“你们两人,要好好地为‘红叶书舍’做点为国为民不负平生的事。”
  然后他说:“今天冬至,回家吃些热汤圆吧,我自行回去使得了。”
  简单和单简都很感动。
  “公子,这儿风雪漫天,冰封盈尺,不如我俩先送公子回府”单简坚持要送。他觉得让公子一个人在长街上走,是件太寂寞得令人不忍的事。
  “不必了,”叶红充满倦意地一笑,“我在赏花。”
  “赏花?”单简不大明白。
  “雪花。”叶红伸开手掌,接了一朵雪花,雪花沾了热气,很快便开始融解了,“这种花开开便要谢了。”
  “就像剑客的生命一样。”简单忽而沉哀地道。
  “你又想起什么了?”叶红饶有兴味地望着他,“近日大多愁善感些了罢?”
  “我是想起了一个人”简单脸上一红,怕公子以为他在想女孩子,忙分辩他说,他鉴刀时也说过类似公子论剑的话。”
  “哦?”
  “是龚侠怀。”简单说,“龚大侠说过:世上没有好刀坏刀,只有胜刀败刀。高手用菜刀亦能制胜,庸手使名刀亦遭惨败。”
  单简接道:“难怪龚大侠近年只用木刀,他真自负。”
  叶红笑了一笑,不大开怀地说:“龚侠怀?他只能谈刀,不配论剑。其实也没有胜刀败刀,天下只有高手庸手,高手所使,无不是名剑宝刀。”
  单简点点头,在咀嚼叶红话里的深意。
  简单不意叹了一口气。
  “怎么?”叶红不经意的问。你的心事也真不少!
  “听说最近龚大侠被刑部抓去了。”简单很有点难过地道:“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连龚大侠这样的人,也不放过。”
  叶红微微一怔,失声道:“怎么?还没放出来吗?”前几天他也听好友苏慕桥跟饮冰上人提起:
  “龚大侠入狱了。”
  “哦?怎么会?”有人不敢置信。
  “犯了什么事?”有人表示关心。
  “听说是总之是惹上祸端了”苏慕桥欲言又止,“我也不大清楚。”
  从临安来的宋再玉,也有问叶红:“叶剑兄,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意见。”
  “意见说不上。”叶红清了清喉咙。“八尺门”的龚侠怀犯事了,却犯不着为他费事。“诡丽八尺门”的龙头,一向交游广阔,有的是一群赤胆忠心、誓死相随的兄弟,且不说江湖道上的生死之交吧,光说龚侠怀门里的拜把子兄弟,就有八位之多,他出了事,老二朱星五总会管罢?老三高赞魁总不会袖手罢?这种事哪得他来插手!再说,这几年来“龚大侠”的名头也算横嚣天下、一时无俩了,如此众聚势强,受点小挫也好。
  上回在“临风快意楼”之会,龚侠怀不是对自己夸下豪语吗?“一个人要做大事,便理不得大多风言闲语。反正就这么几个人,我还得罪得起。咱们既道不相同,就各行其是吧。反正大道如天,不妨各行一边。”大道如天、各行一边?!唏!现在不是给逮了进牢那边了么!话可狂在先头了!“反正龚大侠有的是兄弟朋友,他要落难,自会有人替他出头,我叶某人人微言轻,能做些什么?”
  当时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又闲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那时大概是大雪过后几天罢。
  ——怎么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看来罪名可不算小叶红听了简单的话,稍微遥想了一下,这个天气坐牢,可苦着哩。不知道龚侠怀那一票兄弟打算怎么营救他呢?
  “改天你把饮冰上人和宋再玉兄约来‘红叶庐’茶叙,我有上好的‘双井黄龙’”叶红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个懒腰,还是向他们两兄弟吩咐道:“先回去吧。”
  “要多注意一个人。我从苏慕桥那儿听到一个消息,金将完颜合达派出他的手下第一高手,代号“曲忌”,据说已潜游在平江、临安、绍兴、建德、庆元一带,并要来苏杭刺杀这儿的名将义士,以沮大宋军民战志。”叶红一向舒懒的神情,在说到这个人的时候。变得认真而严肃:“听说这人武功很高,你们要多加留意。不到重要关头,最好不要出手。我宁愿一无所获,也不愿见你们出事。”
  在简单和单简要走之前,叶红又补充道:“或许可以从那个小李三天身上着手。这人虽然不是个什么人物,但邪里邪气,鬼门路钻得通,容易掌握消息。”
  简单和单简也要向叶红报告一件事:
  “公子,你要小心一个人。”
  “他叫做王虚空。”
  “大刀王虚空?”
  “是。这几天他来到平江,到处跟人说要找你——”
  “找我干什么?”
  “决斗?”
  “——他说要跟你比一比刀!”
  “嘿,我向来不用刀的。”
  “他的意思是说:要用他的刀来会一会你的剑。”
  怎么又有一个沽名钓誉泯不畏死的人,为了这些毫不实际无聊透顶的名衔,来跟别人过不去呢!叶红觉得很烦厌。俟“旋风”简单和“浑沌”单简离去后,他一个人踽踽独行,心里想:人间事有时真够烦呛的,但想要避也避不开。
  他忽然有些羡慕起龚侠怀来了:也许,忽然被扣押起来,关在牢里,也没什么不好。这样反而可以歇一会,清静一下,可不是吗?有的人只关三五天或一年半载,出来后名扬天下,全了他奸人祸害求义忍辱之誉。
  就在这时候,在鹊桥西路那一大片旷雪地里,传来一阵琴声。
  叶红开始并没怎么注意听。
  可是琴声很古味、很优雅,仿佛是从前代传来,现世才飘进他的耳里,成了一个前世的知音,悠悠忽忽地来召唤他的神志。
  他不禁望向旷野。
  铁鹊桥下,除了一弯流水,本来是大阁寺前的技场,而今一片荒漠。大寒的天,除了雪,还是雪,哪有人影?
  ——琴声却是从旷野传来?
  叶红想去感觉那感觉,但这感觉又飘忽得不可理喻,要抓摸摸不着,不抓摸反给它抓住了。他一面走一面看,走过了姜行后墙的高楼巷,赫然看见巷中有一个人。长袍古服,披头散发,正背对着他,盘膝而坐,膝上有一尾古琴,色红而焦,奇声古韵。那人十指奇快,像弦丝已被烧红,指头不堪勾留,把乐韵弹得既已为山九仞,却又有不妨功亏一篑的挥洒自如。
  叶红忽觉鼻端有点痒痒,但又忍不住想拍手叫好。
  可是琴音忽然嘎然而止。
  那人依然背对着他,完全没有人味地问了一声:“叶红?”
  叶红还没有回答,那人已缓缓转身。
  叶红一看,吓了一跳。
  像叶红这种剑客,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事能把他吓着的了。
  可是他一见那人,还是吓了一跳。
  因为那人转过身子,等于没转过身子。
  也就是说,那人的身前也是背后。
  ——依然是披头散发的背影!
  “吓了一跳”,只是小吃一惊,还没到大吃一惊的地步。
  但叶红已几乎吃了一剑。
  那人自琴里抽出了剑。
  一把如流水的剑。
  剑法亦如流水。
  ——这么美的剑,这么美的剑法,却出自这么一个诡异而恐怖的人手里,且剑剑都是要叶红的命。
  以叶红的身手,他不是避不了这剑和剑法,而是猝然受袭,持剑者的形象又太过奇诡,加上剑风所带动的,刚才仍留在耳里的琴声,以及剑光和雪色对影入眼帘,使叶红一时措手不及。
  他一面闪躲,一面疾退,但来不及拔剑。
  他已疾退出巷子。
  刺客的剑尖仍追噬着他。
  巷子外,开始有些行人。
  叶红背后没长眼睛——正如任何人也不可能有两个“背项”一样。
  叶红不想殃及无辜。
  可是他没有办法。
  他亟力要避开人群,但刺客不理一切。长发覆脸的剑手,决意要把他刺杀于人堆,而不惜伤及途人。
  叶红只有一挪身,往桥下的旷野广场上急退。
  剑光夺丽,剑意绝情。
  叶红觉得剑、雪或者琴声,已交织成一张杀意的网,矢志要把他格杀当场。
  ——他仍没有机会拔剑。
  3 疾步飞退中的神思
  ——有什么事可以令杀手的剑缓上一缓?
  只要缓上一缓——叶红就确知自己可以拔剑还击。
  ——可是谁来使这把不杀人不还鞘的剑停那么一停呢?
  叶红一面飞退,一面苦思还击之法。
  但在这把剑下,他已完全没有反击的可能。
  他已开始后悔:着实是太快把“旋风”和“浑沌”遣走了。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忽然一空、一浮。
  他立即明白了一件事。
  桥下原本是流水,冰封未实,刺客故意把他逼到此地,只在脚下稍加用力,整块浮冰就裂了开来,底下却还是水,他的脚已下陷,冰层也开始在融。
  雪在烧。
  冰在焚。
  生命仿佛正处于断弦的一刻。
  那柄如流水的剑锋正在找他的咽喉!
  他是淮?
  这是什么剑?
  他为什么要杀自己?
  他计划得那么周详,连自己的性情,所采取的退路,全都计算得一清二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如果他还有命在,叶红矢志一定要去解开这个谜。
  ——问题是在这把如水如流的剑下,他还能不能活到下一个呼吸!
  岸上的人们惊呼、四散。
  “救命啊。”
  “杀人哪。”
  “不得了,快报官呀!”
  还夹杂着孩童的哭声,妇女的哗然、有人打喷嚏的声音、还有木轮辘辘辗过地面、马嘶的声音
  报官?
  等“官”来时,他已不知“死”了几次了。
  ——难道自己的生命亦如雪花,才到地面便消融了么?
  刺客原以为一定得手的这一剑,却刺了个空。
  原来叶红将计就计,脚下一使力,把那块浮冰直往河心荡去。
  刺客的剑刺不着他。
  他可要拔剑了。
  却也在这时,他半个身子,已沉到了冰下水中。
  冷得彻心彻肺的冰下,水却有点暖意。
  叶红拔剑。
  剑如绿叶的颜色,细长一线。
  可是对方如流水长剑也突然一截截地“长”了起来。
  “卜”的一声,叶红所立身的浮冰又与后面另一块浮冰撞在一起,一阵震动过后,浮冰已不得寸移。
  刺客的剑又钉向叶红的喉头。
  他脚下使力,竞能裂开了一块浮冰荡了过来。
  叶红举剑一拦,但下身一疼,已中了一记。
  ——水底下,有敌人!
  敌人竟连在水里亦己布好了党羽!
  叶红心中一凉!身子已开始往下沉,同时也看见自己的血往上浮。
  他大喝一声,一剑刺入水中。
  浮冰的下层即染了猩红。
  他的剑往下击的时候,披发刺客的剑也刺中了他的右胸。
  ——看来,我叶某人今天恐怕就要命丧在这里了
  ——没想到却连凶手是谁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却听岸上有人大声地问:“你们谁是叶红?”
  叶红已豁了出去,这个时候竟有人来问这个,反正也不怕多几个索命的人了,干脆喊道:“找我就是。”
  “得了”那人忽然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紧接着飞身而下,半空出刀,一刀砍向那披发人。
  大刀在冬阳里闪闪耀光。
  披发刺客不意忽然杀出这么一个矮胖子,挺剑一架,先给那哈啾喷得发上都粘了鼻涕,又给那人一刀震得虎口发麻,再回头看叶红已定过神来,剑已在手。绿光湛然,水里的血仍一股一股地浮升着,看来同伴也讨不着便宜。
  他立即下了决定。
  他一剑划在冰上,趁刀客尚未站定,已一脚踹出。刀客脚才沾地,脚下浮冰跟大片冰层断了一道裂缝还沉了一沉,继而翻腾荡晃着。
  刀客骤失平衡,勉力把稳身形。
  刺客已闪电般探出。
  他要撤退。
  不过他在走之前还想试试。
  试一试来人的刀法。
  ——以他的剑。
  刺客就在掠走之际,向刀客刺了一剑。
  刀客在百忙中反手一刀。
  然后刺客走了。
  ——水底的人也不见了。
  叶红全身湿透,因伤和冷而微颤。他觉得阳光虽然似带声嘲笑的暖意,晒在他的身上,却也总比没有阳光的好。
  活着,毕竟是件好事。
  那刀客就站在他身前,望定了他。
  叶红一向不喜欢人这样望他。
  ——这样子对人正视,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何况是他正倦、沮丧、感觉到挫折的时候!
  “你是叶红?”那刀客抱着刀说,“你就是叶红?”
  叶红还有假的不成?!他不知气好还是笑好,“你大概就是王虚空吧?”
  “你既知我是王虚空,”小胖子擦了擦鼻子说,“当然知道我要找你做什么了。”
  “你的意思不是说,”叶红苦笑道,“我们现在就来一场决斗吧?”
  “为什么不?”王虚空奇道,“你不能打?”
  “你怕?”“你累了?”“你瞧不起我?”“你不敢对抗我的刀?”“你难道要向我求饶?”
  王虚空居然还一股脑儿地问下去。
  大概王虚空这时才发现叶红受伤了,而且还在淌血。这才使他住了口。
  叶红可没好气回答。
  刚才,他身上的血迹已被流水洗去,而今上了岸一阵子,脚下的雪才开始染红。
  王虚空终于发现了这点。
  “既然你受了伤,”王虚空像在苦思一个烁绝古今的大道理,“我就不能跟你打在这个时候。”
  叶红觉得此人的语句很奇怪。
  “你认输也可以,不然,我还是会来找你的。”王虚空得意洋洋他说,“连龚侠怀也怕了我。这几天,他都躲起来了。”
  “他怕了你?”叶红仍有点气喘,但禁不住调笑道:“他是被衙差抓去了。”
  “什么?!”小胖子大叫一声,“谁敢抓他?!他犯了什么事?!”
  “你不去问他的结拜兄弟,却来问我!”叶红冷笑道,“你要是高兴的话,自可到牢中去找他比武去!”
  “不行,我要去救他出来”王虚空大声地、气壮地喊道,忽又自行降低了语调:“不行,我得要赶去江阴找‘金池塘’的楚楚令比刀——”
  叶红心里冷哼:算了,不敢到刑部去算你走运,但江阴的楚楚令楚老怪可也不是好惹的只听王虚空犹在喃喃地道:“奇怪,龚侠怀是为什么被捕的呢?”
  是呀,龚侠怀为什么会被抓去的呢?
  当那像一只长形冬瓜的身影,迎空打着喷嚏、抱着大刀离去之后,叶红发现刚才他所站之处也有滩血。
  一一原来他也受了伤!
  那刺客好厉害!他是谁呢?叶红寻思着的时候,忽又回到一个隐伏在脑海里不时冒现的问题上:龚侠怀为什么会入狱呢?他被判的是什么罪?要坐多久的牢?
  不行,同是江湖天涯人,该找些人来打听打听才是。
  这疑问就像是另一个杀手,在叶红偶一恍惚的思绪里闪现,并索回不去。
  他不知道其实在同一时候,王虚空也在想这个问题:
  一一龚侠怀因何入狱?
  一一这个曾放了自己一马的刀中高手,而今,需不需要朋友的帮助呢?
  一一自己算不算得上是他的“朋友”?龚侠怀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自己这个“朋友”?
  一一急什么!龚侠怀有的是朋友!朋友一定会帮朋友的!
  想到这里,他的伤口又痛了起来。
  那一剑好狠。
  但他确然知道:对方也没讨得了便宜。
  在那一照面里,刺客也挨了他一刀。
  狠狠的一刀。
  只要对方不是他的朋友。 
 
  
  
   
第三章 朋友

 
 
  1 我所知道他的七八事
  小寒的时候,叶红请来了他的三五好友,捏着酒杯,畅聚于“红叶庐”。
  外面恁地冰寒,蜡梅吐蕊。他们从天南聊到地北,无尽酣畅。
  他们聊起近日军情紧急,朝廷可能与蒙古人联军攻打汴京,时正人心可用,士气振奋。
  不过最近市肆上物价飞腾,朝廷屡索进贡,引致各路州府大肆搜刮,刮得土深靡尺,入木三分。至于中原父老望旌旗,南渡君臣轻社稷的颓糜悲凉,大家都只有慨叹的份儿。
  既然有些话题不便深入,有的话题又不便多谈,大家便谈回文章武艺上来了。
  宋再玉和苏慕桥都说饮冰上人最近以“梅花八段”,一口气画了八幅画、写了八首诗,且创了八套拳,计为:“蓓蕾、小蕊、大蕊、欲开、大开、烂漫、欲谢、就实”八法。他们都想见识一下,“开开眼界”同时也“趁趁兴儿”云云。泥涂和尚还笑说他也来八阙曲谱应合应合呢!饮冰上人虽然极力谦辞,但言谈间仍形难自禁,有自得之色。
  叶红素知饮冰上人为人深藏不露、谦容百物,连他对这路拳法和诗、画亦难免自喜,可见必是绝世之作。
  这时,叶红半躺在竹榻上,伤还未好全,脸色都白了,许是因为饮了不少酒之故,靥上浮现了酡红。
  他们本是来茗茶的,结果,可能因为窗外有雪、窗前有梅之故吧,在雪光疏映、红梅依盼中,大家在炉边温酒对饮,冷落了茶。
  简单和单简也在场。
  这两人绝不喝酒。
  只守护在叶红身旁。
  很多人向他们劝酒,都碰了一鼻子灰。
  有次一位美人向简单敬酒,简单不喝。美人激他:“连酒都不敢喝,称什么好汉?”简单脸无表情地反问:“能喝酒的就是好汉,会吃饭的岂不是英雄了?”他问美人:“我们来比吃饭好不好?”
  单简更绝。有一次,泥涂和尚倚老卖老,存心要整他一下,斟了三杯酒,他一仰首就干完一杯,然后再敬单简对饮一杯。单简为喝。他把两杯酒平置于地,一跪不起,硬要要单简喝了他才肯起来。以泥涂和尚在武林长者的身份,这下非同小可。单简一声不吭,也跪了下来,还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泥涂和尚不起他也不起,最后还是泥涂和尚让了步,灰头灰脑没奈何起了身,但这也是在对跪了大半天之后的事了。
  叶红喜欢有原则的人。尤其年轻人,一定要有原则。因为他知道原则就像鞋底一样,穿得愈久,磨得愈薄。如果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已不讲原则,年纪大了的时候要讲也讲不起来了。
  所以他喜欢简单和单简。简单敏而厚重,单简朴而激越,不必饮酒已直见性情,反而比喝了酒才见豪情的汉子更磊落嵌崎。
  泥涂和尚又在闪烁着他一双不属于出家人而是鼠窃狗盗所特有的眼睛,千方百计地想要找这对师兄弟饮酒。
  ——要看看简单和单简喝了酒之后是怎么个样子,已成了泥涂和尚悠闲浪荡岁月里的宏愿之一。
  当然,有些人活着,只要能活得下去,自己和家人能得三餐温饱,已属求之不得的事了,但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能骑一骑名驹、睡一睡美人,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志业”。
  叶红了解这些。他觉得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也同情弱小,体恤贫病,可是每个人都只有一辈子可活,而且谁也不能改变一切。他关心平民百姓,但以他一己之力,能做的是如此有限,所以也仅止于做眼下手边的事,或者就仅止于关怀而已。况且他自己活得很舒适、写意,他也非常享受这种舒适、写意。
  人只要活得非常舒适、写意,一旦成了习惯,如果忽然放弃,那要比在功名利禄中陡然勇退还痛苦。是以心念黎民,才力过人,却无能为力、并无作为者,向来大有人在。
  叶红觉得自己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少怀大志,好打不平,但年岁愈大宏愿愈小,最后便从兼善天下到了独善其身,从众乐乐到独乐乐,真是闭目放手间的事而已。他这样想着的时候,简单已看出泥涂和尚又要找他们喝酒了。
  ——找他们两人喝酒其实就等于找他们麻烦一样。
  所以他先把话题岔开。
  他问饮冰上人,“上人,您捏着杯子又在怀想那位世外的知己红颜哪?”
  饮冰上人悠悠一笑,“我?我确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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