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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众神 作者:[美] 尼尔·盖曼-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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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你叔叔去。搞他妈二手车交易的是他。”星期三气乎乎地说。
  “威萨克加克不是我叔叔。”哈里·蓝鸟纠正说。他拿着黑色垃圾袋,走进最靠近的一栋房子,在身后关上房门。
  到了苏族瀑布一家食品店的门口,他们把约翰·查普曼放下来。
  一路上,星期三一句话都没说。自从离开威士忌·杰克的家,他一直怒气冲冲的。
  在圣保罗市外的一家家庭餐厅,影子拣起一份别人丢下的报纸翻看。他看了一遍,又仔细地再看一遍,接着把报纸递给星期三。
  “看这条消息!”影子说。
  星期三叹口气,看了看报纸。“我很高兴,”他说,“航空管制的争论已得到解决,没有闹到工业诉讼的程度。”
  “不是那个。”影子说,“看这儿!报纸上的日期,今天是2月14日!”
  “情人节快乐。”
  “我们是在1月哪一天出发的?20日?21日?精确日期我记不清了,不过那天是1月的第三周。我们在路上总共只花了三天时间。可为什么今天会是2月14日?”
  “因为我们走了差不多一个月。”星期三解释说,“在那条糟糕的路上,在后台的路上。”
  “还说是捷径,这算什么鬼捷径。”影子说。
  星期三一把推开报纸。“去他妈的约翰·苹果籽,去他妈的保罗·班扬。在现实生活中,查普曼拥有十四个苹果果园,他开垦的土地以数千亩计。没错,边疆开拓后,他的故事仍旧流传下来了。但那些故事里没有一句是事实,除了讲到有一次他发了疯之外。不过没关系。报纸不是常说,真相不够轰动的话,刊登编造的传奇故事好了。这个国家需要属于自己的传奇,即使是没人相信的传奇也罢。”
  “但那些传奇是真的,你亲眼见过。”
  “我早就过时了。还有谁他妈的会在乎我!”
  影子轻声道:“你是一位神灵。”
  星期三狠狠瞪了他一眼,看上去似乎想说什么。可接下来,他只是瘫在椅子里,低下头,盯着菜单。“又如何?”
  “做个天神很酷的。”影子安慰他说。
  “真的吗?”星期三又问。这一次是影子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在距离湖畔镇25英里的一个加油站里,影子在洗手间的墙壁上看到了家庭自制的复印传单,上面是艾丽森·麦克加文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行手写字,“你见过我吗?”照片与学校年鉴上的照片是同一张。前排牙齿上戴着蓝色橡胶牙套、长大后想从事动物保护工作的女孩在照片上自信地笑着,。
  你见过我吗?
  影子买了一条士力架花生巧克力,一瓶水,还有一份《湖畔报》。重头文章是湖畔镇记者玛格丽特·奥尔森写的,附有一张照片:一个男孩和一个成年人站在冰封湖面上一座像户外厕所似的冰上垂钓小屋旁,一起举着一条大鱼。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标题写着:父子俩打破本地北美梭鱼捕获纪录,详见内文。
  轮到星期三开车时,他说:“给我读几条你在报纸上找到的有趣消息。”
  影子仔细看着报纸,慢慢翻了一遍,可惜没找到任何有意思的新闻。
  星期三在他公寓门前的车道上让他下车。一只烟灰色的猫站在车道上盯着他。他想抚摩它时,它却飞快地溜掉了。
  影子在公寓门前的木头平台上停下来,极目眺望整个湖面,只见湖面上到处是绿色、棕色的冰上垂钓小屋。有些小屋外面还停着车子。最靠近桥的冰面上是那辆老旧的绿色破冰车,和报纸上刊登的照片一模一样。“三月二十三日。”影子鼓励地说,“早晨9:15分左右。加油。”
  “绝对不可能。”一个女人的声音说,“4月3日,下午6:00。那一刻的温度才够高。”影子忍不住笑起来。玛格丽特·奥尔森穿着一件滑雪服,站在平台的另一端,正往喂鸟器里盛鸟食。
  “我看了你在《湖畔报》上的文章,打破记录的梭鱼那篇。”
  “挺刺激的,对吗?”
  “哦,也许应该说,很有教育意义。”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她说,“你出去了很长一段时间,是吧?”
  “我叔叔有事要我帮忙。”影子说,“时间过得真快,简直跟逃走了似的。”
  她把最后一块板油块放进盒子,开始用一个塑料奶罐往一只小口袋里倒蓟仁。附近一株冷杉上,几只披着橄榄色冬装的金翅雀急不可耐地扑腾着。
  “我没有在报纸上看到任何关于艾丽森·麦克加文的消息。”
  “没什么可供报道的新内容。她依然下落不明。有传言说有人在底特律见过她,不过很快就证明只是一条假消息。”
  “可怜的孩子。”
  玛格丽特·奥尔森将鸟食罐子上的盖子拧紧。“我希望她死了。”她就事论事地说。
  影子震惊地问:“为什么?”
  “因为其他任何结果都比死亡更可怕。”
  金翅雀发疯似的在冷杉树枝上跳来跳去,恨不得这两个人赶紧离开。
  你心里想的不是艾丽森,影子心想,你想的是你自己的儿子,你想的是桑迪。
  他记得以前什么时候曾听到有人说“我想桑迪”。那人是谁?
  “很高兴和你聊天。”他说。
  “谢谢,”她说,“我也一样。”

  二月每天都是阴沉沉的天气,白天很短,转眼就过去了。有几天下雪,更多的日子没下雪。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最暖和的几天,气温回升到零点以上。影子一直待在他的公寓里,直到觉得房间仿佛牢房一样。于是,在星期三不需要他出门旅行的日子里,他开始外出散步。
  白天基本上都在散步,有时甚至徒步走到镇子外面。他独自一人走着,一直走到位于镇子西北部的国家森林,或者南边的玉米地和奶牛牧场。他走过木材场,沿着旧日的火车轨道步行,再转到公路上走回来。有几次他甚至沿着冰封的湖面,从北岸一直走到南岸。有时候,他可以看到当地的居民、冬季游客和慢跑者,他冲他们挥手打招呼。大多数时候,一路上什么人都看不到,看到的只有乌鸦和雀鸟。偶尔有几次,他看见鹰享用公路上被车子撞死的负鼠或者浣熊。在一次格外难忘的偶遇中,他亲眼见到一只鹰从白松河中抓起一条银色的鱼(这条河中央的河水在冬日里依然奔腾流淌)。那条鱼在鹰爪中疯狂扭动着,在中午的阳光下折射出闪闪光芒。影子想象那条鱼获得了自由,从天空中落下,游回河水。他露出一抹冷酷的微笑。
  他发现散步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这就是他喜欢上散步的真正原因。每次思考,他的思绪都会去到他无法控制的地方,去到让他感觉很不舒服的地方。筋疲力尽是件好事,累得筋疲力尽的时候,他就不会再去想念劳拉,不会再做那些奇怪的梦,不会再胡思乱想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散步之后,他回到家中,轻松入睡,而且一夜无梦。
  有一天,他在镇子广场上的乔治理发店里遇到了查德·穆里根警长。对于理发,影子向来抱有很高的期望,可惜每次实践的效果都不是很好。每次理发后,他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只是头发稍微短了一点。查德坐在影子旁边的理发椅上,有些意外的是,他似乎极其在意自己的外貌。理发结束后,他严肃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正准备对镜中人开出一张超速驾驶罚单。
  “看起来不错。”影子告诉他说。
  “如果你是女人,你觉得我看上去怎么样?”
  “我想应该不错。”
  两人穿过广场,一起去玛贝尔的店,点了两杯热巧克力。查德问:“嗨,迈克,你有没有想过在执法机构工作?”
  影子耸耸肩。“没想过。”他说,“干警察大概需要知道不少事才行吧?”
  查德摇头。“你知道警察工作的主要部分是什么吗?那就是耐住性子。有时候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有人冲你大声叫喊,说发生了可怕的谋杀,而你所能做的,就是告诉他们,你确信这一切都是误会,如果他们肯安静地走出去的话,你就可以着手把案件调查个水落石出。而且,你还必须相信你所说的话。”
  “真的会调查个水落石出?”
  “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到那时,你就可以把手铐铐在嫌犯手上了。不过,不管能不能查清,你都必须尽你的力量认真调查。你想找工作吗?我们正在招人,你正好是我们想要的那种人。”
  “我会考虑考虑。如果我在叔叔那边干不下去,我就来找你。”
  两个人继续喝着热咖啡,穆里根突然问:“嘿,迈克,比方说,如果你有一个表妹,是个寡妇,而且开始打电话给你,你会怎么做?”
  “打电话说什么?”
  “是长途电话,她不住在这个州。”他的脸红了,“去年我在家族某个人的婚礼上见到她了。她那时候还有家,我是说,她的丈夫那时候还活着。她跟我是同一个家族,不是血缘很近的表妹,我们是相当远的亲戚。”
  “你对她有感觉?”
  他的脸更红了。“我也不知道。”
  “那好,先不提你的感觉。她对你有好感吗?”
  “呃,她说过一些话,打电话时说的。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可以叫她来这里。我可以那么做,是不是?她说过她愿意来这里。”
  “你们两个都是成年人。要我说,干吧。”
  查德点点头,脸红通通的,用力点点头。
  影子公寓里的电话一直静默无声。他曾经想拨打电话,但又想不出有什么他想打电话交谈的人。一天深夜,他拿起电话听筒倾听,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呼呼的风声,还有极远处一伙人的交谈声。声音太小,无法听到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声“你好!”,还有“你是哪位?”但听筒里没有回答,只有突如其来的寂静。然后,远方传来一阵笑声,声音非常微弱,他无法确定那声音到底真的存在,还是他脑子里想象出来的。

  接下来的几周里,影子和星期三出门旅行了好几次。
  在罗德岛的一栋小别墅里,影子在厨房里等着,听星期三坐在一间黑洞洞的卧室里和一个女人争吵。那个女人既不愿意起床,又不愿意让星期三或影子看到她的脸。在她厨房的冰箱里,装着满满一塑料袋蟋蟀,还有满满一袋子幼鼠尸体。
  在西雅图的一家摇滚夜总会里,影子看见星期三大着嗓门向一个留着红色短发、纹着蓝色螺旋文身的年轻女人问好,声音大得压过了乐队的噪音。那次谈话一定进行得很不错,星期三离开时咧着嘴,开心地笑着。
  五天之后,影子在一辆租来的车子里面等待,结果星期三从达拉斯一栋办公楼的大堂里闷闷不乐地走出来。他钻进汽车,重重地关上车门,一声不响地坐着,气得满脸通红。他下命令说:“开车。”然后又骂道,“他妈的阿尔巴尼亚人,好像有谁真的在乎他们似的。”
  三天后,他们又飞到博得市,在那里和五位年轻的日本女人共进一次愉快的午餐。他们互相开着玩笑,彬彬有礼。离开的时候,影子完全不知道他们是否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者决定了什么事。不过星期三看上去倒是挺开心的。
  影子开始渴望回到湖畔镇了。那里很宁静。他最喜欢的一点,就是那里的人都很好客,欢迎他这个外来者。
  每天早晨,如果不需要出门旅行,他就开车过桥到镇广场去。他在玛贝尔的店里买两个馅饼,在店里先吃掉一个,外加一杯咖啡。如果有人留下一份看过的报纸,他就会拿过来看。他对报纸上新闻内容的兴趣,还没大到可以让他自己买一份。
  他会把另外一个馅饼打包带走,用纸袋包起来,当午饭吃。
  一天早晨,他正在读《今日美国》,玛贝尔问他:“嗨,迈克,今天你打算去哪里?”
  外面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晨雾已经从树丛中消散,只剩下树枝上悬挂的白霜。“我也不知道。”影子回答说,“也许我可以再去野外的小径走一遍。”
  她重新为他倒满咖啡。“你有没有向东走到Q县?那个方向的景色非常漂亮。二十大街上的地毯店旁有条小路,可以通到那边。”
  “没有,我从来没去过。”
  “去吧,”她说,“真的很漂亮。”
  果然非常漂亮。影子把车停在镇边,沿着路边走下去。这是一条曲折盘旋的乡间道路,沿着山脉绕到镇子东边。山上覆盖着落光叶子的枫树、白色树干的白桦树、深色的冷杉,还有松树。
  一只深色小猫跟着他沿着路边走,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只猫的颜色脏兮兮的,前爪是白色。他朝猫走去,猫并没有跑开。
  “嗨,猫咪。”影子自然地冲它打招呼。
  猫歪着脑袋,用翠绿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它突然嘶嘶咆哮起来——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路另一边他看不到的什么东西。
  “别紧张。”影子说。猫快步穿过公路,消失在一片没有收割的玉米田里。
  在道路下一个转弯处,影子遇到了一小片墓地。墓碑石都已经开始风化了,但其中几块墓碑前还摆放着一束鲜花。这个墓园没有围墙,也没有篱笆,只有低矮的桑树,种在四周的空地上。因为树枝上冻结的冰,加上树龄古老,桑树都被压弯了。影子穿过路边一堆堆的积雪和淤泥走过去。墓园门口只有两块石头作为门柱,标出入口的方位,但门柱之间没有铁门。他穿过门柱走进墓园。
  他在墓园里随意溜达着,看着那些墓碑。上面的题辞日期没有晚于1969年的。他把雪从一个看起来还算坚固的花岗岩天使雕像上扫下来,然后倚在上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包带来的纸袋,从上面撕开纸袋,拿出里面的馅饼。在寒冷的空气里,它冒出微弱的白色热气,闻起来香喷喷的。他开始吃起馅饼来。
  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沙沙作响。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那只猫,接着他闻到了香水味,香水味之下,还有东西腐烂的味道。
  “请不要看我。”她在他背后说。
  “你好,劳拉。”影子说。
  她的声音有点犹豫。他想,也许甚至还有一点恐惧。她说:“你好,狗狗。”
  他撕下一块馅饼。“你想吃点吗?”他问她。
  她离他更近了,就在他身后。“不用了。”她说,“你自己吃吧。我现在不需要吃任何食物了。”
  他咬了口馅饼,果然美味可口。“我想看看你。”他说。
  “你不会喜欢我现在的样子的。”她告诉他说。
  “求你了。”
  她从石头天使像后面走出来。影子在阳光下仔细凝视着她。她身上有些地方变了,有些东西没变。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有她那有些狡诈的充满希望的微笑。但是,很明显,她现在已经非常像个死人了。影子终于吃完自己的馅饼,他站起来,把纸袋里的馅饼碎末倒空,再把纸袋折好,放回口袋里。
  在开罗市的殡仪馆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和她在一起时已经不那么紧张了。他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她冰冷的手摸索着寻找他的手,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感到心脏在胸膛里猛烈跳动。他很害怕,但让他害怕的却是此刻他可以如此冷静平常地面对她。有她在身边,他觉得非常舒服自在,愿意就这样永远站下去。
  “我很想你。”他承认道。
  “我就在这儿。”她说。
  “每到这种时候,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都会特别想你。你不在的时候,只是一个来自过去或梦中的幽灵,是另外一个生命的时候,我的感觉更轻松些。”
  她捏捏他的手指。
  “对了,”他问,“死亡的感觉如何?”
  “很难。”她说,“觉得自己正不断死亡,越来越死。”
  她把头倚在他肩上,这个动作几乎让他彻底崩溃。他问:“想不想一起散步。”
  “当然。”她冲着他微笑,那张死人的面孔上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
  他们走出小小的墓园,手牵着手,沿着道路朝镇子的方向往回走。“你去什么地方了?”她问。
  他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儿。”
  “圣诞节之后,”她说,“我就找不着你了。有时候我能知道你在哪儿,但只是短短的几个小时,或者几天。那种时候,你就在那儿,清清楚楚。可紧接着,你又会再次消失。”
  “我在这个镇子上。”他说,“这里叫湖畔镇,是个很不错的小镇。”
  “哦。”她说。
  她不再穿着下葬时那身蓝色套装了。现在她穿着几件毛衣、一件深色长裙,还有一双暗红色的高统靴。影子品评了一番。
  劳拉偏着脑袋,笑着说:“这双靴子很棒吧?我是在芝加哥一家很棒的鞋店里找到的。”
  “你怎么会从芝加哥一路赶到这里来?”
  “我只是在芝加哥暂时待一段时间,狗狗。我一直向着南方走。寒冷的天气让我觉得不舒服。想不到吧?你准以为我会喜欢寒冷吧。但我想,不喜欢寒冷还是跟死亡有关。死了以后,对你来说,寒冷不再是寒冷,而是虚无。我猜,死了之后,唯一能让你感到恐惧的就是虚无了。我本来准备到德克萨斯州,打算在加尔维斯敦过冬。我觉得,我小时候肯定经常在加尔维斯敦过冬,习惯了那儿的气候。”
  “我可不这么想。”影子说,“你过去从来没提过那儿。”
  “没有吗?也许那是别人的记忆?我也不知道。我还记得海鸥——把面包扔到空中喂海鸥,成百只海鸥飞来飞去,整个天空都被海鸥遮住了。它们拍打着翅膀,在空中争抢着。”她停了下来,“如果我并没有真的亲眼看过的话,我猜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见过这种场景。”
  转弯处开过来一辆车,司机向他们挥手打招呼,影子也冲他挥挥手。这种感觉真好,平平常常,似乎他正和妻子一起散步。
  “这种感觉确实好。”劳拉说。她似乎可以读出他脑中的想法。
  “对。”影子说。
  “召唤出现的时候,我紧赶慢赶才赶回来,那时侯我刚到德克萨斯州。”
  “召唤?”
  她抬头注视着他,那枚金币在她脖子上闪闪发光。“反正我觉得像是一种召唤。”她说,“我想起了你,想起我是多么需要见到你,就像极度的渴望。”
  “你就是在那个时候才真正知道我在这里?”
  “对。”她停了下来,皱起眉头,牙齿轻轻咬住蓝色的下唇。她把头偏向一侧,说:“是的,就在那一刻,我知道了你在什么地方。当时我还以为是你在召唤我。其实不是你,对吗?”
  “不是我。”
  “你不想见到我。”
  “不是那样的。”他迟疑了一下,“是的,我是不想看到你。看到你我受不了。”
  脚下的积雪嘎吱作响,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钻石一样的光芒。
  “没有活着,”劳拉说,“一定很难吧?”
  “你是说你觉得当死人很难熬?你看,我正在想办法,看能不能让你完全复活。我觉得我已经找到路子了——”
  “不。”她打断他的话,“我是说,我很感激你,也希望你真的能找到方法。毕竟,我做过很多坏事”她摇摇头,“但我说的不是我,我说的是你!”
  “我还活着。”影子说,“我没有死。你忘了?”
  “你是没有死。”她说,“但我却不敢肯定你是不是真的活着。不敢确定。”
  这次谈话不能这样发展下去,影子想,任何情况下都不该涉及这个话题。
  “我爱你。”她冷静地说,“你是我的狗狗。不过,当你真的死去时,你会更加清晰地看到事物的真相。知道吗?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跟前好像并没有人,你只是个人形的空洞。”她皱起眉头,“就连我们俩都还活着、在一起时,也是这种感觉。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你爱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可是有时候,我走进房间,以为里面没有人。直到我打开灯或者关掉灯时,我才意识到你在房间里。你独个儿坐着,既没看书也没看电视,就那样什么也不做地一个人坐着。”
  她搂住他,仿佛想用这种办法拔掉她话里锐利的尖刺。接着,她继续说下去。“罗比最好的一点就是,他是个真实存在的人。有时候他完全是个混蛋,或者是个白痴,他还有点偷窥狂的脾气,跟我做爱的时候喜欢在周围摆满镜子。但是,他实实在在活着,狗狗!他有欲望,想要某种东西。他可以填补他所在的空间,不是个空洞。”她停下来,再次抬头仰视他,头微微偏向一侧。“我很抱歉。我是不是让你伤心了?”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一定会出卖他,于是只简单地摇摇头。
  “好,”她说,“这就好。”
  他们俩一起走完剩下的路,走到影子停车的地方。影子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比如:“我爱你”,或者“请不要离开我”,或者“我很抱歉”之类。像这种事先毫无征兆、突然间闯进某个黑暗领域的谈话,一般都用这些话救场。但是,他说出口的却是:“我并没有死!”
  “也许没有。”她说,“但你确信你还活着吗?”
  “看看我的样子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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