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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小说家-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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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平苦笑不已。原来久荣去了另一个世界也不好过啊。小驰的身高倒还不是问题,任其自由生长便是,可书籍大卖这种事情并不简单,看看自己至今的销量便知。人本以为死后可图得一方清净,却不想被活人硬塞来许多愿望,真是麻烦透顶。
“老爸你不许么?”
“嗯,差不多就行了。”
四年来,耕平从没向亡妻许过任何关于他自己的愿。毕竟,写作是一项唯有他自己能够完成的工作,别人帮不上任何忙。不过他也不是没许过,只是他许的都是关于小驰的,比如希望久荣在那边也要保佑他,让他长成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成绩不好一点也没关系之类的。虽然身为作家,但对孩子永远不变的爱,他和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
“老爸,那我们快点上去吧!”
一直喊着叫着要来上坟的小驰,似乎现在已经开始有些厌倦。耕平看看手表,扫墓到现在才过了十五分钟。
“好吧,你先去上面看看,我马上就来。”
小驰的表情霎时间阳光灿烂。“喂——小芽,我们又要赛跑啦!”
话音未落,便飞也似的跑开了。爬上墓地里最高的那段台阶,便到了那个能将饭能的崇山峻岭一览眼底的展望台。当孩子们奔跑呼啸的声音终于消失在陡斜的台阶上时,只剩下久荣的墓地、耕平和久荣的父母静立在蝉鸣声和夏日阳光中。
“哎,真是精力充沛呀。”郁美擦着汗说道。
“嗯。”沉默寡言的岳父重行沉闷地应声道。他是在表示赞同吧,总觉得和他之间有种奇妙的距离,不知如何是好,却还难以开口。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事吗,耕平?”
“呃……”
耕平不知所指,应答也变得和岳父一般沉闷。
“说你再婚的事呀!”
这不是在久荣墓前该谈论的话题吧。耕平不由得把视线转向盛夏里郁郁葱葱的树木,说道:“这件事,要不下次再说吧。”
郁美毫不退步。无风的墓地前,线香的细烟笔直地向上升腾。
“不行,得趁现在说好,正好让久荣也听听。”
重行拿着长柄木勺一勺一勺地给女儿的墓碑上浇水。此时,他该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面对同一个人的死,父亲和丈夫的心情一定大不相同吧。耕平站直身子,等待岳母发话。
郁美以一种清朗的语调,静静地说道:“你还年轻,跟我们不同,人生之路还有三十年、四十年要走呢,现在就放弃怎么行呢。等你上了年纪,却还是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生活,该是多么寂寞啊。对小驰来说也好,对你来说也好,都应该再找一个呀,你不也正要迎来工作上真正的高峰么。”
耕平呆立在墓地前狭窄的过道上,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虽说人各有不同,但对很多作家而言,五六十岁才是真正的事业高峰。
“一直让你一个人承担所有家务,还要抚养小驰,如果你清清闲闲倒还没什么,其实是你硬撑下来的吧。”
在彻夜赶稿的清晨给儿子做早餐,在喝酒晚归的半夜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即使睡眠不足也坚持参加课程旁听……对于父亲一职,耕平也一样鞠躬尽瘁。
“这跟硬撑不一样。虽说是为了孩子,但如果父母自己不乐意,那也坚持不了多久的。抚养孩子,不就是这样吗?”
这是耕平心灵最深处的真言。看着小驰一天天长大,是他最美好最幸福的经历。骑自行车、背九九乘法口诀、煎蛋……昨天都还不会的事情,今天居然勉强会了。见证孩子的成长从来都是父母最开心的事情。他最想给久荣看的,不是自己的新书,也不是文学奖,而是小驰的成长。
“你能这样说,我真的很欣慰,久荣找对了人啊。”
重行面朝着墓碑,闷闷地应道:“嗯。”
在这个不合时宜也不合气氛的场合,耕平几近笑出声来。他抬头望向头顶碧蓝的夏空来掩饰萌生的笑意。此时郁美瞥了丈夫一眼,微笑着说道:“但是,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办法,你还是要找个新妻子的,小驰要是能有个兄弟姐妹的也好啊,再组一个新家庭,不论是对你还是对小驰,都是最好的。那样,我和你爸也不会觉得无聊寂寞啊,而且呢……”
在亡妻的墓前,耕平渐渐觉得无地自容。极力劝说女婿再婚的岳母郁美,字字掷地有声:“而且,我也希望你工作能更出色。无关乎什么奖啊,大卖不大卖,只是希望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你还能继续写出只有你才能写出来的小说,我想,久荣在那边一定也这样祈祷的吧。”
耕平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已完全麻痹,既无法点头,也无法出声应答,只听见无绵无尽的蝉鸣充溢在整个天地间。
“现在你才三十九,还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嘛。但不久的将来,如果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不是难以吃得消么。家里有个女人总之还是有好处的,比如搬什么笨重的东西,你一个人搬不动,她可以帮忙啊,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嗯。”
重行闷闷的应答声,这次却变得异常坚定有力。曾有人说,耕平是写恋爱小说的好手。这类评价大多只可信其一半,事情一旦临到自己头上突然就变得很没出息,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悲可叹。或许岳母说得对,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想法的确有勉强硬撑的意味。最明显的,就是以为自己既能出色地搞定工作,又能完美地扮演当了爸又当妈的双重角色,是自己一开始就太自信了。
郁美似乎想起了什么,笑着看了看重行,说道:“我嫁给老头子就是再婚呀。其实我俩住得近,而且很早之前就认识,只是他离婚后整个人都变得颓废不堪,生活也一塌糊涂,我很想帮他点什么,结果一脑热就结婚了。”
意外之至!十五年了,还是头一次听说岳父岳母风花雪月的开篇。
“要是你还没找到合意的人,我给你介绍。其实我早就跟好几个朋友打过招呼啦,只要你有这个想法,我一定给你介绍到底。”
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听这语气,似乎她对再婚一事是举双手双脚赞同的。原来女人一到某个年龄,便变得喜欢胡乱给人牵红线搭鹊桥。即使她的真心天地可鉴,此时此景,何以开口说出托媒之事?
“嗯,我知道了。再婚的事,我会认真想想的。”
郁美在女儿墓前双手合十:“久荣,你也要保佑他找到个好姑娘啊。要是莫名其妙地吃醋,妈可不许喔。”
耕平对着岳母的背影深深低下了头。这时,重行突然大声说道:“嗯。不管再不再婚,你都是我们的儿子,这一点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作家竟被别人的台词感动而流泪,情何以堪?耕平自嘲着情感脆弱的自己,向着岳父岳母的背影,再次深深低下了头。
10
在饭能的河滩上,在悠然自在的玩耍嬉戏中,他们度过了这天的黄昏。孩子们欢闹着往河中丢着石子,顺着河水漂下一只只小树叶船。耕平把牛仔裤挽到膝盖,一步一步地踏进夏日的浅滩,却不想河水竟清凉得让他浑身为之一震。离开东京,似乎连水也变得新鲜了不少。还记得久荣曾说,用饭能的水泡澡,肌肤的感受简直天差地别。这里的水一定特别好吧。
晚饭时和岳父母一起喝了点小酒,耕平便早早地上了楼。客房是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间,即使夜半已过,蝉声依旧嘈杂。小驰白天玩累了,现在早已睡熟。耕平把从东京带来的书放在枕边,茫然地望着拧得只有黄豆大小的油灯发呆,完全没有心情拜读别人的作品。
他想的,正是再婚的事。在和儿子生活得好好的二人世界里新添另一个人,这简直无法想象。据说男孩只有在十五岁之前才能和父亲好好对话,若果真如此,说不定再过五年,小驰和自己之间便仅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关系。虽说他是个坦率的好孩子,但要他自省,恐怕相当困难。
其实岳母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或许他是对久荣念念不忘,才难以下定再婚的决心吧。耕平自己也说不好。许多人以为,发妻早逝的男人都过得风流潇洒,那是因为生于现代社会的他们根本无法想象,一个男人竟会因为忘不了亡妻的音容笑貌而独身持家。
耕平转而想了想自己平日的生活,猛然察觉,最近几乎很少想起亡妻,一不留神竟已过了好几个星期。如果不再翻翻老照片,甚至连她的脸都要忘记干净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想像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的生活。这种心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原来,男人的心也不可知啊。作家能知道的,也只是作品人物的心罢了。
天快亮时,耕平做了个梦。
梦里他彻夜赶完稿,头脑昏沉地走出书房,身上穿着厚厚的法兰绒睡衣,那一定还是冬天吧。黎明的走廊昏暗迷离,客厅的门敞开着,荧光灯的光线微微地从那里透了出来。久荣似是凭门而立,仅露出半个身子,熟悉的藏蓝色睡衣不显半分春色。
(久荣……)
接下来的梦境让耕平极为难受。他想喊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从书房到客厅那仅有几米长的走廊,不论他如何向前迈步,仍丝毫拉近不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想要呼唤她的名字,想要奔去她身边,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却仍然无法靠近。
久荣一定也很难受吧。她用那只从门边露出来的眼睛无言地凝望着,只是耕平读不出任何情感。这样的短短几秒,却仿佛像好几年那么漫长。
睁开眼,清晨的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进房来。耕平浑身是汗。好久没做过如此难受的梦了。他这样想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这是四年来,久荣第一次走进他的梦境里。
(你来看我了啊……)
汗水浸透了他的睡衣T恤。耕平对亡妻充满了感激,一种虽悲伤但亦欣喜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心情,留给他深入心底的疼痛。他看了看身旁熟睡的小驰,头发没擦干就倒头大睡,结果睡得凌乱不堪。
“……老妈。”
小驰在梦中迷迷糊糊地呼唤着,一颗晶莹的泪滴从他眼角滑落。耕平的内心如刀绞般难受。这孩子虽然还小,却一直拼命地忍受着丧母之痛。除了这样默默地看着熟睡中的他,耕平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突然,小驰睁开那双酷似久荣的细长的双眼,小小的瞳孔深处突然收缩起来。
“做梦了?”
小驰擦擦眼泪,点了点头:“嗯,老妈走进我梦里来了。”
父子如出一辙的表达方式。死去的人不是化为鬼魂出现,而是前来相见。这种感觉,想必失去过至亲的人都有所体会吧。住在久荣老家的这段日子里,两父子总是不约而同地梦见她,以至于并不迷信神灵鬼魂的耕平,都觉得这一切并非偶然。
“老爸也梦见了,和你一样。老妈在梦里跟你说什么了吗?”
小驰迷糊地眨着眼睛,咯哧咯哧地揉着:“嗯。她说会有好事发生,现在保持这样的状态就好了。还说老爸很脆弱,要我好好保护你!”
好事?会有什么好事呢?耕平想猜却没有半点头绪。遗憾地与直本奖擦肩而过,虽说再版,但也才区区两千册,滞销作家泥泞不堪的生活还不知何时是个尽头呢,她怎么能说出让一个十岁孩子保护父亲的话呢?真不明白久荣到底怎么想的。
“小驰!耕平!吃早餐啦!”
楼下响起郁美洪亮的嗓音。小驰“呼啦”一声如猛兽下山一般从床上跃起,低头看着耕平:“你的梦里,老妈说什么啦?”
心里虽然有那么一丝醋意,耕平仍然坦白地答道:“什么都没说。在我梦里,久儿一直都沉默着。”
“是么,哈……”
耕平对儿子的反应又气又恼,只是只字未说。久荣也真是,可以跟儿子说,为什么连一句话也不肯跟老公说呢?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夏日早晨,耕平满心不悦。
和孩子们一起度过的这个周末,悠然地从指缝间流淌着。开车去入间的商场闲逛,去秩父的温泉舒展身心,去饭能站附近的乌冬面馆和图书馆散步,顺便露露脸。这里清新自然的空气、纯净清透的水质,是耕平从神乐坂一来到就感触深刻的引人流连的地方。
从那以后,岳父岳母再也没有纠结不休地提起再婚的话题,小驰和小芽也整天在河边玩得不亦乐乎。眼前没有步步紧逼的截稿日,很多编辑也正在享受盂兰盆节的假期,名副其实地算得上作家一年中屈指可数的最为自在放松的日子。
其实这样的日子里,耕平也在脑中构思着新作。把一个个小小的黏土块反复揉捏搋和,一点点堆砌成长篇小说的基石形状,这样的角度妙趣横生,这样的人物刻画入木三分,这样的奇闻异事更是别有天地。作家都是怀着对作品的浓厚兴趣才孜孜不倦地从事创作的。当然,刚开始着笔时也常会有磕磕绊绊、迷惘彷徨,但这些对处于构思阶段的作家来说,完全不值得一提。他们只是一点点地堆砌着只有他们才能乐在其中的秘密花园,因而更有种无法言喻的奇妙。
耕平坐在宽大的河滩树荫下,听着潺潺的流水声,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纵横驰骋的钢笔记录着他泉涌的构思。这便是他即将在《小说北斗》上连载的长篇恋爱小说,书名还没想好。他突然发现,这十年来自己作品的主人公,竟大多都是比自己年轻的男女。
这次,他决定正面描写一对与自己一样将要迈入中年的男女的爱情故事。男主人公是印刷公司的业务员,和耕平一样三十九岁,五年前丧妻。在图书馆当管理员的女主人公与他同岁,三年前丧夫。这对已称不上年轻、对恋爱日益胆怯甚至没有勇气改变自己生活状态的男女,慢慢地一点点相互靠近。季节就设定在由秋入春的那段时间吧,这样,许多重要场面就能以灰沉的冬天为背景了。
如果为他们各自配偶的死设定若干神秘的疑团,这便不再是单纯的恋爱小说,而是描上了一抹悬疑惊险的色彩。在这个灵感泉涌的悠然的盛夏午后,耕平远远地望着孩子们嬉戏玩耍的身影,深深觉得自己已是幸福之至。
11
暑假之旅的最后一个黄昏,饭能河滩烧烤如期举行。河滩上,两顶只有开运动会时才会拿出来用的帐篷迎风支起。不只是岳父岳母与小芽,附近邻居也都齐聚一堂。
耕平拿着纸杯心不在焉地喝着啤酒。烧烤这种场合,他常以参观学习者自居,并不带头准备食物。郁美领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朝他走来。
“耕平,我来介绍一下好吗?”
岳母满脸明媚地笑着,细长的眼眸深处一本正经。
“呃,好的。”
穿着西装短裤坐在休闲椅上的耕平稍稍正了正坐姿。郁美身后,站着一个身穿藏青底牵牛花图案浴衣的女子,两手恭谦地叠搭在腹前,一头齐颌的短发。
“这是在附近的中学教国语的坪内奈绪小姐,听说是你的小说迷喔。今天她的朋友没有来,你陪陪她吧。”
郁美郑重地向耕平点了点头,便向烧烤架走去。第一天便挑起再婚话题的背后,原来藏着这般大作战呢。她一定早就盘算着要在暑假撮合我和这个女人了吧。这个所谓国语老师的女人表情十分严肃,或许是在学校受男学生欺负了吧。
“那个……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耕平。耕平在五彩的休闲椅上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呃,坐这里吧。”
奈绪在他身旁坐下,耕平夹紧双膝正襟危坐。虽说写恋爱小说是手到擒来,但面对这从天而降的相亲对象,耕平实在无力驾轻就熟地和她聊天。啤酒一杯接一杯地入肚,耕平已经微露醉意。
“好像有点奇怪呢。”
严肃认真的国语老师说道,眼睛却并不看耕平。这种时候,把视线转向四面被群山环绕的河滩的确是不二之选。小驰和小芽穿着泳装在河里玩得正欢呢。
“那个……可以给我一杯啤酒吗?”
“呃,不好意思,没注意到。”
耕平递给她一个纸杯,倒出剩下的罐装啤酒。
“别的先不说,干杯!”
耕平举杯祝酒,但两只纸杯的碰撞似乎没有多少反应。一口酒喝下去足过了有半分钟,奈绪说道:“我想起来了,我妈好像拜托了郁美阿姨些什么,原来就是这件事啊。真不好意思,坏了你的兴致了。”
干脆爽朗的语调。她望了耕平一眼,笑了:“我本来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妈总唠叨我穿这件浴衣来。转眼我就三十了,或许她担心了吧。”
她一口喝下杯中的啤酒。她喝酒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耕平又打开一罐啤酒。
“来。”
耕平给她满上啤酒,递上一些小菜。有芝士鱼糕、墨鱼丝、辣柿种,都是些小老头派的东西。奈绪拿了条墨鱼丝,衔在饱满的双唇边:“你不用因为我而顾虑那么多啦。”
一种莫名的温馨浮动着。此时的奈绪,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国语老师。耕平也拿起一根墨鱼丝衔在唇边:“对了,这样才好吃。”他拿起小凳上那只百元小店买的打火机,慢慢地烤着墨鱼丝的前端,然后递给奈绪。
“真的呢,好香啊,要是有日本酒就好啦!”
原来她这般严肃而又一本正经的气场里,也有如此随和亲近之处。感觉很不错。
“嘿!耕平和奈绪,牛排煎好了喔!”
郁美端着纸碟和刀叉走了过来。一股接受现场督察员视察的感觉涌上耕平心头,自己做得够周到够风度了么?岳母看了看二人的神情,马上走开了。一不小心当了电灯泡可就不好了。
奈绪目送着郁美,说道:“郁美阿姨说话真有意思呢。”
耕平醉晕晕地点点头:“是啊。怎么说我都四十了,不年轻啦,已经是个大叔了。”
“四十岁才不是大叔呢!”
奈绪语气坚决地说道。耕平稍稍定睛看了看奈绪。西山上的夕阳鲜红如血,虽然天空正中已经染上了夜色,但西天仍有暑气残留。
“我看还是算了吧。”奈绪像要放弃似的地说道。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吗?耕平惶惑而不得其解,莫非是自己的应对不行?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没有一个人走来他们的座位,或许是郁美打了招呼吧。两个孩子这时正和岳父岳母一起,欢乐地吃着烧烤。
“我们还是结束这样的相亲游戏吧。我是个坏女人。”
国语老师放下纸碟,环视了一下四周:“你急着走吗?青田老师。我有个秘密跟你说。”
奈绪从休闲椅上站起身,背向帐篷走去。耕平随后也追了上去。两人在水边的大石块上坐下。脚下清透的水流击撞在岩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这件事我一直瞒着父母,所以我才跟他们撒谎说,要是碰到合适的人给我介绍介绍。”
奈绪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痛苦:“我配不上你这样带着儿子还努力写作的好男人。”
一直为两人的单独相处而紧张不已的耕平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真是愚蠢至极,竟抱着某种期待来到暗处。接下来大概就是继续刚才的自暴自弃之词吧。
“哪里配不上?你不也在学校教书教得很好吗?”
国语老师似乎毫不在意耕平说了什么,她脱下淡紫色带子的木屐,把脚尖浸入夜晚的河水中。
“从二十四岁开始教到现在,已经五年了。这件事有点难以启齿,其实我一直跟着一个男人。很多次我下定决心跟他分手,但始终做不到。他比你大一岁,满四十了。”
奈绪的话如同寂静的河滩上突然投下的炸弹,耕平半晌不知该如何回应。回过神,他说道:“为什么初次见面,你就跟我说这么私密的事情呢?”
奈绪望着远处帐篷的灯火,突然笑了:“因为你是小说家。就像郁美阿姨说的,我真的非常喜欢读你的作品。就算我告诉你这个秘密,你也一定能理解。我就是这样想的。”
“呃……原来是这样。”
耕平也向热闹欢腾的帐篷望去。熊熊的篝火直喷到大人的腰那么高。
“这里的人都很好,可是,如果大家知道同一个中学的两个老师乱搞男女关系,非闹翻了天不可。”
耕平凭借着至今为止的作家身份听说了许多人的秘密。只是听了百家之言,对他的写作也没有过什么用处。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素材中,耕平只用得上那些极少的与他投缘的素材。
“郁美阿姨这么费心安排,短短几个小时就要结束了呢。”
奈绪凄美地笑了。就在这个瞬间,耕平脱口而出了一番连他自己都不曾预想的话:“乱搞男女关系又有什么呢?你很喜欢那个人对吧,只是他有太太了。这样的话,你也可以找一个可以偶尔跟你喝一杯的男朋友呀。这里人多嘴杂,如果你愿意,下次来东京喝几杯吧。”
奈绪圆睁着双眼惊诧地望着耕平。她的眼睛里,摇曳着远处熊熊的篝火。人与人的相遇,真是捉摸不定。
12
两人在夜晚的小河边到底说了多少话,耕平已经记不清了,似乎只有半小时那么短,又似乎有好几小时那么长。他只记得中途回烧烤帐篷去取了好几次啤酒。面对这个初识的女人,自己竟可以如此无拘无束,他觉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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