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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情事-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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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时没有将老夫人的信拿给阿茉看,阿茉也就不问,那天余下的时间里,阿茉绝口不提平阳之事,只是乖巧地拉着曹时的手,领他在清露殿里游赏,将自己喜爱的景观乃至花木一一指点给他,还不时提起一些儿时的趣事。曹时的满怀愁绪在这样的软语浅笑中被暂时忘却。
  傍晚时,曹时本要出宫动身的,可是阿茉恋恋地挽着他,虽不曾出言恳求,眉梢眼角却在在都是生怕他要走的担忧,看她伏在自己的膝上假寐,袖子底下却悄悄将两人的衣带结在一起,曹时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当夜,曹时留宿于宫中,鸳被下,纵情欢爱之后,阿茉香梦沉酣,嘴角尚有笑意。却不知曹时在黑暗中拥着他,借着流淌进殿角的月华,细细地看了她一夜。
  黎明时,在宫外曹时的侍从已经备好车驾,准备迎候曹时出发了。阿茉亲自服侍曹时梳洗整装,穿上四合如意螭纹袍,系上青绿丝绦蟠龙佩,又将亲手缝缀的玉带为曹时系上,只差为他亲手穿靴了。曹时很是过意不去,说道:“这些事情让卫娘她们来做就是了,如此竟亵渎了你。若被皇后和太子知道,也会怪我过于骄横。”阿茉轻轻说道:“我在你面前,便不是公主,只是你的妻子,我乐意服侍你的。母后知道了,也只会高兴,并且称赞我呢。”
  曹时愣怔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唤来侍从,匆匆出宫去了。阿茉坐在殿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似乎还越走越快,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现在的阿茉站在桃林尽头、清溪岸边,想着那天曹时离去时的背影,想着自己竭尽所能来取悦于他,却还是留不住他的脚步,想着一定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所以他才决然离去,想着自他走后,虽时有书信,却归期难卜,如此相思如何消解?想着等他回来了,自己一定要做得更好,让他难于离开自己,就像自己难于离开他……这样的柔肠百结,她随手扯着身旁一棵紫叶桃的花朵,不知不觉间扯落了一地的花瓣。
  阿茉正自出神地想着心事,却不防身后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纤手折其枝,花落何飘扬。请谢彼姝子,何为见损伤?”
  阿茉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原来是久已不见的夏侯颇。夏侯颇上个月刚刚与安宁公主大婚,据说对新妇不甚喜爱,不时有风流韵事在皇亲贵戚中传扬,阿茉很为姐姐惋惜,对这轻薄儿自然也失了好感。
  然而阿茉为人一向随和,不随便得罪人的,何况夏侯颇如今与自己也是亲眷了,看在安宁姐姐的面上,也不好令他过于难堪。这样思忖着,阿茉便敷衍道:“终究会飘堕,安得久馨香?堪折直须折,强如委泥涂——夏侯驸马何时成了惜花人了?”
  她语带讥讽,却不露痕迹,夏侯颇是聪明人,自然理会得,然而却并不着意,反而自嘲道:“彼时自零落,春月复芬芳。何如盛年去,欢爱永相忘。看来公主对在下误会很深啊。颇并非不懂惜花,奈何名花有主。”阿茉听他言语无礼,不禁变色,四周看看,一个侍女也无,便不欲继续与他纠缠,当下走开。
  那夏侯颇自从赠画受到曹时的奚落之后,对于阿茉是且怨且恋,难以释怀。寤寐求思之中竟鬼使神差地向阿茉的姐姐——安宁公主求婚,以为同是高贵的血统,相似的面容或许可以让自己移情。谁知安宁天性平和沉默,与阿茉迥异,夏侯颇不懂得欣赏她的好处,在她身上又找不到阿茉的影子,失望之余,不免吹毛求疵,嫌她无趣,对于求之不得的阿茉反而越发痴迷执着了。
  在阿茉那里,他总是碰壁,也曾暗地里几次发誓不再牵念于她,可是今天远远瞥见那伊人的倩影,意志就不再能做身体的主了。虽知此番又不免惹阿茉厌憎,却还是管不住自己言语上的纠缠。此时他愣愣地看阿茉冷冷的走开,眼神中有着不屑和嫌弃,他的心像被一块烧红的铜钎燎着,他握紧了手指,喃喃低语:“曹时就那么好?终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我比那曹时强上十倍。”
  阿茉一从夏侯颇身边走开,就忘记了还有这样一个人,她的心思又回到了曹时的身上,如今她昼思夜想的是:曹时何时才能归来呢?本为探病而去,可是随同的医官早已返回,据说曹老夫人也并无大恙,可是曹时却一直滞留平阳,似乎没有回京的打算。他的来信,阿茉读了一遍又一遍,已经能够一字一句地背诵了,那些清雅温存的句子后面有些阿茉不能理解的隐忧。阿茉不气他有心事瞒着自己,只恨自己不能与他分担。她想:这份心意,自己如何才能向他剖白呢?
  回到饮宴之处,阿茉百无聊赖地闲坐应酬。她正心不在焉地想向主人告辞,这时一阵风吹过,树上的桃花簌簌落下,像下了一阵花雨,花瓣纷纷洒落在人们的衣衫上、桌案上,甚至酒杯和菜肴里。不过如此洁净的花瓣是没有人厌弃的,相反大家还都很是兴致盎然,就有几位意兴不浅的,特意将花瓣放进酒杯,美其名曰桃花酒。
  阿茉随手拈起衣袖上的几片落英,突然心里一动,她有了一个好主意,不禁眉眼弯弯,嘴角翘了起来。旁边侍立的卫娘一直担心她这几日都眉头不展,此时见她开怀,也松了一口气。
  回宫的马车里,阿茉问卫娘:“宫里可有姐姐家这样的桃树?”卫娘想了想,回道:“没有这么多,但是零星的几棵也很是常见——在咱们清露殿的偏殿后院里就有两棵呢。”
  第二日午后,阿茉在很少涉足的偏殿休憩,阶下庭中的桃花树下铺开了几丈素帛,微风过处,那粉色的花瓣纷纷飘落,雪白的素帛上渐渐积起了一层落英,红白映衬,煞是好看。阿茉漫步庭中,不时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开积成一堆的花瓣,在午后明丽的阳光下,不到一个时辰,花瓣便晒干了。
  阿茉拈起一片,色泽依旧,却轻薄了不少,生命已失,红颜永存。阿茉心中忽有莫名的伤感。曹时走后,她第一次流下了泪水,怕侍女们看见,又匆匆用衣袖拭了拭。卫娘小心地在她身后问道:“公主,这就收起来吧?”阿茉轻轻点头,不让她看到自己的面容,侧身回殿。
  萱萱一边将花瓣捧进竹篮里,一边向卫娘轻声嘀咕:“公主这些日子好生奇怪,收这些晒干的花瓣做什么用呢?莫非是沐浴的时候用?这时节新鲜花朵多的是呢。”卫娘瞪她一眼道:“主人的心思是你能揣度的?好生收拾着,再多嘴多舌的,仔细我喊宫监来教你规矩。”萱萱吐吐舌头,不再吭声。可是卫娘走开之后,她又与另一个小宫女碧叶咬起了耳朵:“卫娘昨儿个跟她前头的那个男人吵架了,非要接已经出嫁的二女儿回来呢——今天却来拿我撒气!”碧叶胆小,瞅着卫娘还没有走远,连忙捧起自己的竹篮,说道:“我的已经满了,给卫娘送进去吧。”剩下萱萱一个人,负气地将花瓣一片片拾起,丢进竹篮里,那竹篮才只铺了浅浅的一层。
  以后的几日,阿茉除了每日去明光殿和长春宫向父皇母后请安,便足不出户地呆在内殿里,专心地绣制一个枕套,萱萱几次进来探头探脑,想撺掇她出宫去玩耍,都被她嘘出殿去。这一日,终于完成:雪青的锦缎上,右上角一只白鹭孤飞,翅下有一抹流云;右下角一片疏林,林梢栖息一只蜷身孤寝的鹭鸟。
  不消说,枕中填充的便是桃花瓣了。都说桃花无香,可是阿茉将脸颊轻轻贴在丝滑的枕面上,却能嗅到丝丝缕缕的香气,若有若无,恰似那年并肩赏鹭时的气息。阿茉爱惜地轻抚着枕角的鹭鸟,喃喃低语:“我都这样想你了,你可思念着我吗?”
  桃花枕被送去平阳之后,阿茉又常常出席宫内外的宴会了,只是在衣香鬓影、笑语喧哗中,她常常走神,想着曹时见到那桃花枕时的表情,兴许枕着桃花做个鹭鸟归巢梦,就会归心似箭了,她便会不知不觉地微笑起来。王皇后几次笑责她心不在焉,但是见曹时不在家,她过得也快话,倒是放下了不少心事。
  在这样的宴会上,偶尔也会遇到安宁公主。比起婚前,安宁愈发沉郁,对待阿茉也不如从前的亲密。阿茉忖度原因,虽自己并无过错,也觉得些莫名的愧疚,于是不计较安宁的生分,倒是对她越加亲厚,时常景帝有所赐,都会分赠些珍品给安宁。
  桃花不几日便落尽了,这日阿茉又临偏殿,后庭中的桃树花尽叶鲜、亭亭如盖,倒也可观。此时安宁公主府送来一份端午节的节礼,离端午尚有二十几日,此时送礼为时尚早,阿茉很是意外,但是想到近来越加疏离的姐姐主动送礼物给自己,又有些惊喜。
  等卫娘呈上礼物看时,原来是一个玉镶珠嵌的锦枕,玉色锦缎上,俯仰生姿地绣着几朵青莲,有半开的,有打着骨朵的。尤为难得的是以乱针技法绣出了一池的清水,连精于刺绣的卫娘也不禁连连赞叹。阿茉觉得那池莲花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看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旁边的萱萱将锦枕捧到一边时,惊喜地叫道:“咦?有花香呢,原来这枕里絮的也是花瓣呢。”阿茉的心没来由的一沉。
作者有话要说:  

☆、鼠蛐饼

  景帝中元三年,端午。
  曹时在端午节前几天回到京城,他本是带病上路,途中又疏于调养,劳累奔波,全凭意志力支持着才没有倒下,一进府门,整个人松懈下来,竟病如山倒一般地把个一向强健的曹时给击垮了。整夜的高烧昏迷,极少清醒的时候,然而每当他有一丝的清明,必然是用目光到处搜寻,直到看到阿茉、拉住阿茉的手,才能安下心来,曹时的病状把阿茉吓坏,于是她衣不解带地陪护着他,生怕一旦走开歇息,曹时醒来会找不见自己。
  在昏迷中,曹时仿佛又回到了平阳,跪在母亲的房门外,自朝至暮。母亲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吾儿为何回来?”曹时捧着母亲的信,留下泪来,他哀求母亲放下执念,放下过往,放过他和她……母亲的脸阴沉下来,说了第二句话:“你在为你的仇人求情吗?”随后进入斋堂,再不肯与曹时见面。
  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曹时天天跪在斋堂外面,直到体力不支,昏厥过去,被侍从抬回书房,甫一醒来,便又去跪下。母亲再也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再也没有看他一眼,没有跟他再说一句话。侍从们全都怕得要死,生恐这对母子就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曹时眼看着一天比一天虚弱,然而一想到阿茉存着那么单纯良善的念头,想要一家人和和美美,想要与他一起承欢于母亲膝下,他便痛恨自己的虚伪。他不敢也不能告诉阿茉实情,他一直在逃避,一直不敢面对,直到母亲的信让他退无可退。他想那样纯净而明媚的人儿,值得拥有这世间最真实的幸福,他是无论如何也要保证她不被伤害的——无论是来自谁的伤害,其他的一切都是虚妄。这样的念头支撑着他跪在母亲的房门外,因为除了哀求,他没有任何其他的方法。 
  直到那一天,曹时跪在寒风中四个时辰,摇摇欲倒的时候,信使送来了阿茉的桃花枕。曹时抚着枕上的刺绣,冰冷的心底透出丝丝暖意。他把脸贴在枕头上,似乎嗅到了阿茉的气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奢侈的挥霍着时间,挥霍着有限的能与阿茉相守的时间。他本该知道母亲的心意是无法改变的,又何必在这里哀求,妄想着天长地久呢?
  这样想着,他颤抖着向紧闭的房门郑重地行大礼,起身正要决绝离开时,母亲却突然在房里开口说了第三句话:“我不会再指望你了,你也别妄想阻止我。”曹时一顿,他觉得自己的心被钝击得生疼,他痛恨自己的无奈无能,只能离开,日夜兼程地赶回了京城。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儿回到她的身边,快点儿与她在一起。
  曹时就这样一直的昏迷着,后来不再高烧了,神智清醒的时候反而越来越少。太医对阿茉说:“君侯的病很是奇怪,外感已经痊愈,只是内里忧思过深,伤及肺腑,君侯竟像是自己不愿意醒来。”
  阿茉唯有陪伴在榻边,轻抚着曹时清瘦苍白的脸,轻轻在他耳边呢喃:“阿寿,你为何不愿意醒来呢?有什么为难的事,不能让我与你一起分担呢?”她轻轻拉着曹时的手,放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缓缓抚摸着,说道:“我还有一个惊喜要送给阿寿呢,你感到了吗?”曹时的手指轻颤了一下,眉间有微不可察的耸动。卫娘过来劝说阿茉休息,阿茉只得叹息着退到寝台旁边的短榻上合衣睡下。
  那夜之后,曹时竟奇迹般地迅速康复了,连太医也找不到原因。阿茉欣喜之余,也不去探察追究了,只是厚赏了太医等人。
  转眼就到了端午,阿茉因为曹时病后体虚,便推辞了宫中的宴会和贵戚间的邀约,只一心让曹时将养身体。昨夜曹时难得睡得沉,直到清晨的鸟儿们齐声欢唱出晨曲,他才朦胧睁开双目,手臂习惯地一收,却搂了一个空,他猛得惊醒了。“呼”的坐起,内殿里一片静谧,阿茉不知去了哪里,连侍女们都不见了踪影。
  曹时下意识地呼唤道:“阿茉!”帘栊响处,阿茉已经端着个朱漆托盘进来了。她没有挽发,一头的青丝披覆在肩上,没有一点装饰,随意不拘地穿着玉色的短襦,下系着青色棉裙,分明是一个平常人家的小主妇的打扮,然已足够让曹时痴迷。
  见曹时也不说话,只是痴痴地盯着自己,阿茉不由得有些脸红:“你醒了?”她眉眼弯弯地抿嘴笑道:“正好我跟卫娘学了点儿手艺,只是不知道可合君侯的口味?”曹时一愣,怔怔地问:“你称呼我什么呢?”阿茉知他病后极度敏感,有时便会钻牛角尖,连忙放下托盘,偎到曹时身边,撒娇道:“人家开玩笑的,夫君!”曹时还是恍惚,直到阿茉连声唤他的乳名“阿寿”,才有了笑意。
  阿茉心中暗自伤感,面上却言笑晏晏地将托盘上的粥碗捧给曹时,曹时就着阿茉的手轻啜了一口,慢慢品味:“嗯,有五谷的香气,还有木樨的清甜,滋味很是醇厚。”旁边的卫娘接口笑道:“公主天不亮就起来熬粥了,每一粒米都是精心拣选的,君侯看在公主辛劳的份上,也得多吃些。”
  阿茉嗔着卫娘多嘴,打发她出去端药,自己回头又端来一盘饼,笑问曹时:“阿寿可知这是什么饼吗?”曹时看那饼色微黄,很是小巧,四周微凸,中间略凹,用新鲜的香茅花点缀,带着淡淡的药香。曹时勉强笑道:“是鼠蛐饼呀,阿茉真是手巧。这是平阳的特产,端午节的时令点心,民间说吃了鼠蛐草过夏,清热解毒,不惧蚊虫叮咬。”
  阿茉得意地笑道:“正是呢,是卫娘教我做的,只是这草的别名奇怪,香茅多么好听,为什么又叫鼠蛐草呢?”曹时解释给她听:“这草的叶形如鼠耳,花黄如曲色,所以这样命名。说来这草的别名非止一端呢。”阿茉笑道:“我知道,还叫‘白头草’。”她的脸颊上又飞上了一层红晕,曹时有些迷乱,他突然有些难耐的渴望,想要将她搂进怀里,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血肉相和,永不分离。
  阿茉轻声提醒他:“你再抱得紧些,就要勒着孩儿了。”曹时慌忙松开臂膀,他的目光在阿茉的腰腹逡巡,那隆起的腹部已经很是明显了,曹时轻轻将面颊贴在上面,心中默默念道:“我原以为自己是被上天厌弃了的,如今看来,上天待我何其优厚啊!”
  一则因为曹时病后一直体弱,二则因为怀了身孕,阿茉很久都没有进宫,只在府中静养,并专心照顾曹时。这时期,太子刘彻时常造访,探望姐姐,太子今年十岁,已经开始参与朝政,在明光殿学着处理政事。然而在阿茉面前,他依旧是个小弟弟的样子,无人在旁时,阿茉偶尔会唤他的乳名“阿彘”,太子也欣然应声,那是如今连父皇母后都不会唤他的,姐姐唤来却倍感亲切,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宫中两两相伴的时光。
  他时常将自己在后宫中的趣事以及在朝政中所遇的繁难说给阿茉听,阿茉常有宽慰劝解。只是不知何故,太子对于曹时总有些疏离,礼节周到,态度却总是冷冷的。曹时是个敏感之人,心中暗暗惊警,面上却不露丝毫,更是只字不与阿茉提起。有时他在旁边闲闲地听那姐弟俩谈论朝政,便也背地里点拨阿茉几句,阿茉再去提点太子,总有拨云见日的功效,太子进出公主府的次数就越发地多了起来。
  在这样的一些谈话中,阿茉虽然足不出户,也就了解了朝中的一些大事。窦太后虽是景帝的亲母,但是更疼爱自己的小儿子梁王刘武,并且一度想让景帝将皇位传给梁王。只是在大臣包括她自己的侄子窦婴的坚决反对之下才作罢。然而梁王一直觊觎皇位,这些事是阿茉早已经知道的。新年前梁王进京朝贺,并没有像别的诸侯那样随即返回封地,而是倚仗着太后和景帝的爱宠而一直留居于京城,并且盛示威仪,结交群臣,这些阿茉也有听闻。
  她所不知道的是,这位皇叔竟又一次说动了太后,想让景帝将自己立为皇储。景帝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旨,便将此事在朝议中提出,让群臣议论。以丞相袁盎为首的议政大臣,全都坚决反对,袁盎还挺身而出,进宫求见窦太后,据理驳斥梁王的野心,窦太后自知理亏,只得忍气吞声。梁王退而求其次,向母后提出,想要长居京师,侍奉母亲,也在袁昂等人的要求之下,被皇兄一纸诏书,遣回了封地,并且是非诏不得进京。
  梁王一向骄纵惯了,不但母后对他言听计从,就是皇兄对他也是百依百顺,这些年不断增加对他的赏赐、扩大他的封地,每次进京,都是出入同辇,起居同榻,让他有“但有所求,无不照准”的错觉。受了这样一次挫折和羞辱,梁王当然大为光火,怨恨皇兄之余,更深恨袁昂等大臣。近来常上表章,弹劾朝臣,非议朝政。景帝有些不胜其烦,又不愿与这唯一的胞弟生分,便百般地抚慰补偿于他,除了提高他的俸禄、增加他的权利之外,有准许他在封地以天子仪仗出入。此举惹得朝议纷纷,但是梁王对着派去传旨的使臣,却是口出怨言,对皇兄的好意并不领情。
  太子说起这些时,并不愤然,相反神色冷冷的,有着冷眼旁观的清醒与理智。阿茉打量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男孩,他眉宇间的凝重与干练已隐然昭示着未来天子的威权。阿茉原本担心,此时忽然无来由的安心,便转换话题,命萱萱端来端午的鼠蛐饼。
  听说是姐姐亲手所制的饼饵,太子便也来了兴致,拈起一块来品尝,说道:“这是母后家乡的特产吧?前日在长春宫也尝过,却没有姐姐做的香软。”阿茉笑道:“原来母后宫里也做了这个?然而却不是母后家乡的特产,而是平阳的特产呢。因为你姐夫久病胃虚,所以做得软和些,阿彘的口味倒是刁呢。”
  曹时的脸上浮上了暖暖的笑意,太子原本开怀的笑颜却倏地僵硬了,他淡淡地垂下手,眼光扫过曹时,又停留在阿茉的身上。姐姐原本纤丽的腰身如今有些臃肿,坐得久了,腿脚还会酸麻,便只得特制了一个靠椅,斜斜地倚靠在上面,似不胜负担,但她轻抚腰腹的动作,满蕴着爱意,看来是甘心忍受这孕育的痛苦呢。
  太子又一次意识到:曾经以为只关爱自己一人的姐姐,已经被眼前的这个男人占住了身,也占住了心!他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才轻声笑道:“我想起来了,这饼饵名叫鼠蛐饼,是采春天的鼠蛐草嫩芽所制。只是这鼠蛐草有一别名却是不好,叫做‘无心草’呢。”
作者有话要说:  

☆、薜荔墙与木芙蓉

  景帝中元三年,夏。
  蝉鸣林愈静,风暖花更香。暑气在公主府的花园里却了步,被遮蔽到了浓密的林木之外。阿茉的身体越发沉重,也越发畏热,长日无事便常到花园里来消磨永昼。
  近来朝中颇不平静,暗流汹涌,发生了几件查无实据的刺杀事件,都是发生在几位朝廷重臣的府邸附近。一时间人人自危,皇帝很是震怒,不许任何人借机诋毁梁王,但是帝心其实不平。景帝如今很是看重曹时的才能,任命他为中大夫、太常卿,曹时便也每日上朝,文牍劳形,日间就少有时间陪伴阿茉。
  这日的午后,阿茉在房中小憩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气闷郁热,便扶了碧叶到花园里来疏散。阿茉很喜欢花园西角门附近的薜荔墙,因为薜荔生得过于繁茂,原本攀援而上的藤枝,竟斜斜地从墙顶披覆下来,沿矮墙形成一条浓密的绿荫,遮天蔽日,从墙下走过,遍体生凉。在这样溽热的盛夏午后,的确是个好去处。
  幽僻处,少有人行,片片青苔,润润苍苍地遍布于石阶墙缝。碧叶小心搀扶着阿茉,轻声提醒她留意着脚下,缓缓而行。阿茉如今已经身形显露,又因为是盛夏,便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月白色的夏衣,松松地系着带子,清凉舒爽。一直走到薜荔墙的尽头,阿茉有些倦了,便想在旁边石凳上坐一会儿,碧叶大惊小怪的劝阻,说是怕着了寒气。阿茉笑她,盛暑中怎会有寒气,可自己弯腰摸摸那石凳,也觉得冰凉沁人,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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