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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情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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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也坐在廊下托着腮听得津津有味。来往的门客官吏无人不笑,他也满不在乎。”
阿茉与曹时都颇为无语,半晌曹时勉强笑道:“夏侯子可称得上是放浪形骸了。”清河王哼道:“倒不如说是胆大妄为:他光顾着自己洗脚听歌,却不去烧火了,王叔在浴桶里,觉得水越来越凉,一叠声地喊他加热水。那夏侯手忙脚乱地端起自己的洗脚水,进屋就倒进了王叔的浴桶里。”
阿茉与曹时齐声说道:“岂有此理!”清河王呵呵笑着,说道:“王叔被淋了一身的臭水,勃然大怒,也不顾体面了,从浴桶里跳出来,揪住夏侯就打,两人滚到一处,我住在旁边的院落都听到了吵闹声,飞跑过去,倒有幸见到了王叔一丝不挂的本来面目。”
曹时哈哈大笑起来,阿茉涨红了脸,似羞似恼,清河王醒悟过来,连连赔罪。阿茉便莞尔一笑,转了话题,道:“如此看来,王叔很是康健,想来病体已经痊愈了。”清河王用扇柄一敲桌案,说道:“可不是,所以我才得以这么快回京来呢。”曹时点头,心里佩服夏侯颇机敏,口中却不肯说破,只虚应着:“如此太后可以放心,陛下也不必内疚了。”
阿茉只追问后事如何,清河王笑着说:“后事嘛,我走的时候,夏侯已经被贬到马厩做马夫去了,我担心王叔的那几匹大宛的汗血马又要遭殃了。”
清河王坐了不多一会儿,安宁公主府中就来人相请,阿茉会意姐姐挂念夏侯,想要从清河王这里探听夏侯的近况,便不挽留客人了,反而催哥哥快去。
清河王挠挠脑袋,愁道:“是我疏忽了,与夏侯匆匆见了几面,说的都是公事,也没有问他可有书信话语捎给安宁,那夏侯也是的,把妻子全然不放在心上,一个字也未曾提起。这让我见了安宁可说些什么呢?”
阿茉眼波流转,笑道:“我这里恰好收到一坛今春新酿的槐花蜜,是梁地的特产,哥哥便捎过去,只说是良人所赠,可不好吗?”
清河王用扇柄轻击手掌,赞道:“还是阿茉机灵,就是这样!今日偏了阿茉的好东西,改日回请,贤伉俪可要光临寒舍哟!”阿茉与曹时齐声应诺。
清河王走后,晚上要就寝时,曹时突然想起一事,对阿茉说道:“对了,卫娘的那个小儿子卫青,多次说要做你的骑奴,你知道吗?”
“嗯,今日还听他说过。想来是你给他规定的功课太紧,小孩子贪玩,想图轻快,也是有的。”
曹时缓缓摇头,说道:“那孩子骨骼奇伟,是个练武的好胚子;而且听教他读书的相公说,卫青极聪明,书读一遍,便可知其大略。我很想好好栽培他,却不知他为何总是不求上进。”
阿茉没有回答,曹时解开衣襟,走到寝台前,才发现阿茉已经抱着锦被,朦胧欲睡了。她那光可鉴人的秀发披散在枕上,如瀑布流泻,衬着一弯玉臂,腕上的碧玉镯还未取下。曹时的眉眼柔和了下来,他细心地为阿茉褪下玉镯,又将锦被从她怀中轻轻拉出,为她盖上。阿茉不安地蠕动了两下,四下里寻找那个温暖的怀抱,眼睛却懒得睁开。
曹时口角溢出笑容,侧身躺在阿茉身边,将她拢到自己的怀里。阿茉满意地叹息了一声,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沉入梦乡。
说来奇怪,自从知道夏侯颇落魄到了马夫的地步,阿茉反而不为他担心了,每每无人处想到此人的滑稽无赖,常常忍俊不禁。安宁却显然不能释怀,阿茉听宫人说起,安宁多次进宫去,恳求父皇将夏侯颇召回京师,景帝开始还温言抚慰,渐次不耐烦了,训斥她不该干预朝廷官员的任免。安宁从此不再进宫,终日在自己府中以泪洗面。王婕妤担心得不行,趁阿茉进宫时,求阿茉去开导安宁,阿茉虽应着,却知此事自己万难料理,便也迁延着不去。两姐妹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生分了。
这样过了几日,有一天,很意外的,远在平阳的曹老夫人忽而派人送来了一个礼盒。自从曹时回一趟平阳大病了一场之后,阿茉对于这位老夫人就存了戒心,平时从来不通存问,此时看到这礼盒中专为婴儿准备的鞋袜服被,才想起来自襄儿降生以来,那位做祖母的,还从来没有过表示。阿茉心中自嘲地想:看来老夫人虽不满意自己这个儿媳,对于孙儿还是难舍舐犊之情。
她把礼盒里的东西一一取出过目,每一样物品都极为精致,是用了十二分心思的。卫娘一边帮阿茉收拾,一边轻声说道:“要说太夫人不疼孙儿,不会千里迢迢地送来如此精致的礼物;可是若说太夫人喜欢孙儿,小公子都快六个月了,也未曾有只字片语的关切……”
她正说着,曹时进来了,卫娘连忙行礼退出。阿茉但凡是与曹时在一起时,总是开心的,便含笑给他看礼盒中的物件,与他讨论哪些东西襄儿还用得着,哪些东西已经小了。曹时只是淡淡的听,每次他的母亲有什么动作,他都莫名的紧张,心中忐忑不安。
突然他看到阿茉从盒子的底部拈起一物,很是眼熟。他愣怔了一下,电光石火一般的想起来了曾经在哪里看到过这东西。他突兀地从阿茉手中一把夺过,紧紧地攥在手里,阿茉吃了一吓,惊问道:“阿寿,这个有什么不妥吗?”
曹时紧紧握着拳,勉强挤出一点儿笑意,对阿茉说:“没有什么,只是觉得这东西琢磨得不够精细,有些锐角,恐怕会伤着襄儿,待我出去找工匠再打磨一下吧。”阿茉心中狐疑,但是见曹时脸色苍白,没有血色,不由得想起那年他病倒的情景,连忙说:“好吧。”
曹时没有停留,他满腹心事地匆匆出去了。阿茉一个人默默坐了一会儿,转头看到卫娘在身后担心地看着她:“公主,君侯神情很怪,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君侯拿走的是件什么东西呀?”
阿茉缓缓地摇头,说道:“没什么的,卫娘。只是一个金锁片,上面镌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许是君侯发现锁片打磨得不细致,找人再淬一遍火吧。”实际上,那锁片上一开始被她忽略掉的细节,此时却被她想了起来:在‘长命百岁’的字样周围,分明是两条祥云盘绕的游龙!卫娘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不敢再问什么,只将喂襄儿的米糊端来,原来小公子又嚷饿了。
曹时再也没有将那长命锁拿回来,阿茉也再没有问起,平阳的曹老夫人也再一次归于沉寂,一切都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宁静安详。
作者有话要说:
☆、清凉的夏夜
景帝中元四年,盛夏。
府中的岁月静好,府外却是波诡云谲。从高祖起,西北的边境就一直有匈奴骚扰,文帝、景帝多采用怀柔的政策,以宗女和亲。目前匈奴的首领为号军臣单于,骁勇善战,景帝已经两次将宗女嫁到塞外,军臣单于都嫌宗女的身份低微,不予重视,还是屡屡犯境,此时又是陈兵塞外,扬言定要娶到一位真正的公主。
这一日,太子刘彻过府拜访阿茉。阿茉一向待他不拘礼数,卫娘便请太子直入内殿。阿茉见太子的神色不同往日,面上似有泪痕,郁愤激越,很是吃惊,忙问他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太子还未回答,就扑到阿茉怀中痛哭起来。
阿茉便不再追问,安静地搂着太子,轻轻拍打着弟弟的后背,等待他自己平静下来。恰在这时,曹时下朝回来,听到他进殿的脚步声,还未等姐姐劝慰,太子已经收了泪水,恢复了凝重严肃。阿茉细看自己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发觉他已经褪去青涩,如那些朝臣般擅长掩饰自己的喜怒了。她心中对此有些喜忧莫辨,只恍惚觉得似乎失去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曹时匆匆进殿,扫了一眼太子微有些红肿的眼睛,便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向太子行礼。然后他从容入座,与太子谈起了今日朝议时决定的事情。阿茉这才知道,景帝终于下决心嫁一位公主去塞外,以期延缓与匈奴的战事,争取时间来休养生息。
她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和亲的人选竟然是南宫公主——阿茉与太子的同母妹。南宫公主是王皇后的第二个孩子,比阿茉要小两岁,那军臣单于已经是年近四十的中年人,又属敌国,阿茉难以想象自己那个长于深宫、娇生惯养的小妹妹,在那万里瀚海、举目无亲的塞外,该如何生活。
阿茉犹豫良久,低声问曹时:“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曹时明了她的心思,黯淡地轻轻摇头,道:“若有一线转机,陛下如何会忍心将自己的骨肉远嫁塞外?国书已经起草完毕,两日之后,使节就会出发了。”
沉默良久,太子突然抓起书案上的一方玉砚,猛地摔到地上,恨道:“孤誓灭此獠!”阿茉慌忙抓住太子的双手,曹时并不慌乱,他站起来,稳稳说道:“当然,但须假以时日!”太子咬紧嘴唇,一言不发地冲出内殿,阿茉有些不放心,要跟出去,曹时却拦住她,拿过她的双手,那手指上还有方才阻拦太子时留下的勒痕,曹时心疼地为阿茉揉捏,一边劝道:“让他去吧,他需要发泄。也许,只有在你这里,他才可以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
当天,阿茉就进宫,看望即将远嫁的妹妹。南宫公主住在长春宫的偏殿,阿茉先去拜见王皇后。原本以为会悲痛万分的王皇后看来只是有些心烦意乱,阿茉见母后眉头紧锁,连忙问道:“母后是在为南宫妹妹和亲的事情发愁吗?”王皇后用手指揉着额头,回答:“是呀,这孩子太不懂事了。自从皇帝的旨意颁下之后,就一直哭哭啼啼,茶饭不吃,如此怎会不招人嘲笑?”
阿茉顿了顿,方说道:“妹妹年纪小,何况她从未离开过长安,乍去塞外,举目无亲,难免伤感。”王皇后烦躁地撕扯着手中的丝帕,喃喃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可这是最好的法子了……她为何如此的不懂事呢?”她突然醒悟过来,端正了身子,看向阿茉:“阿茉,你去见见她吧。劝她尽快理智起来,去向你们的父皇谢恩!”
阿茉心中沉沉的,像是压上了一块大石头。她静静地走过熟悉的青砖甬道,转到南宫所居的东殿,身后跟随着一队衣饰华丽的宫女。突然阿茉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冷淡说道:“你们不必跟着,就在这里等候。”身后的宫女都很惊异一向和悦的公主为何突然不快,但是奴仆的本性使她们不敢提问,齐声躬身应是。
阿茉继续向前走去,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愤慨、如此失望。她只是禁不住想到若是自己处于这样的境地,会如何的彷徨,也就越发可怜南宫的无助、无辜。
南宫的侍女们屏气凝神地侍立在殿外,全都是一片的愁云惨淡。阿茉知道:她们不但是在为南宫忧愁,也是在为她们自己忧愁,因为公主出嫁,必然会带去大批随侍的宫女内监。东殿的掌事女官出来接待阿茉:“请殿下劝劝我们公主吧,已经两天没有吃什么东西了。”阿茉只微微点头,提起衣裙进了殿门。
南宫的寝殿里有些凌乱,几件撕毁了的衣物帐幔随意抛掷在地上,显见得没有宫人敢于进来收拾。南宫背身躺在寝台上,一动不动,瘦小的身形在宽敞的寝殿里显得分外单薄。阿茉感到一阵酸楚,泪漫上了眼底,她勉强忍住,轻轻坐到寝台前,轻抚南宫的秀发。良久,南宫才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红肿着,原本稚嫩的脸庞,才几天的工夫不见,就已经点染了沧桑。
南宫微微仰起头,轻声问道:“姐姐,是母后让你来劝说我的吗?”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阿茉点点头,又摇摇头:“南宫,妹妹,为什么会是你呢……”她泣不成声。
南宫轻轻为她拭去泪水,说道:“姐姐莫难过了。这两天,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会是我呢?方才我才终于想明白了,因为我有那样‘贤淑识大体’的母亲,所以才必须是我呀!”
阿茉有些慌乱:“南宫,母后也不想的,你是她亲生的呀!”
“姐姐如何知道母后不想?这婚事就是母后亲自去明光殿为我求来的!太后和父皇还称赞她‘有母仪天下之风’呢!亲生的怎样?如何比得过权势,如何比得过这样的好名声!”南宫神经质地轻笑起来。
阿茉呆住了,南宫所说的是自己那个慈和亲爱的母亲吗?为了权势,连亲生的女儿都可以利用和舍弃吗?她轻轻摇头,眼睁睁看着南宫冷漠地起身,气派十足地传召宫女们进来,换上丽妆艳服,然后前呼后拥地去明光殿向景帝谢恩。
临行前,南宫略带嘲弄地看向阿茉,问道:“姐姐不同去吗?要知道,父皇最喜欢的女儿就是姐姐了,见到我,只会烦闷,见到姐姐,才会开怀。”说罢,也不等阿茉回答,便径自走去了。
阿茉环顾空寂的大殿,忽然感到一向熟悉的皇宫竟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到令人心生寒意,寒入心底。
天气热得像是被浸在蒸笼里,阿茉却遍体的冷汗。她没有去见景帝,也没有向母后辞行,便出宫回府了。曹时在门口迎着她,拉住她冰凉的手时,很是担心,阿茉却只是恹恹的,什么也不肯说,心口像是堵着一团棉絮。 曹时也便什么都不问,只唤侍女们准备热水,为她沐浴。
洗去了一身的疲惫,阿茉的心绪好了一些,曹时命人做了薄荷薏米粥,几个清凉小菜,阿茉吃了半碗,只说天气太热,没有食欲,曹时也不勉强她。
终于,夜幕降了下来,夜的清凉一丝一丝地渗入白日的酷暑之中,那溽热的阵营被无形地割裂,渐渐地溃不成军,慢慢流散到树叶的背阴处躲藏了起来,休养生息,准备白日里再重整旗鼓,收复失地。
夜凉如水,阿茉静静卧在静室里,想着心事。曹时坐在复廊下临水的露台前,看荷塘里疏影横斜。良久,阿茉听到露台上婉转清亮的笛声响起,在月色下,像是一只无忧无虑的鸟儿在盘旋着飞翔。那鸟儿的羽毛光洁闪亮,沐浴在银色的月光里,像是披着一层纱巾,那样悠闲,那样轻快地向着月亮飞去,长长的尾羽抖动着,幻化出点点星光闪烁……
阿茉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里乘上了鸟儿的翅膀,又像是托身在水波之上,安谧恬美。她就这样迷失在笛声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明月西移,月光洒进帘栊,曹时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上,他手中的笛子缓缓放了下来,阿茉才恍悟他为自己吹了半夜的笛子。
阿茉轻轻起身,走下台阶,露台上已经铺设了坐席,曹时一言不发地将阿茉拥到怀里,远处有点点流萤,明灭可见,月光下的荷塘已经睡熟了,荷花都打着骨朵儿,荷叶全都垂下头去,为花苞遮去风露,静夜的气息里藏着缕缕幽香,时浓时淡。
这一夜,阿茉絮絮地说了很多,都是小时候与南宫的旧事,还有母后,总是那么端凝持重,在阿茉的记忆里,不论多么热的天气,母亲从不抱怨,从不说热,永远衣饰齐整,一丝不乱,记得小时候自己那样敬慕她,想要以她为榜样……
阿茉说着说着突然就哽咽了起来,曹时了解地轻拍她的后背,告诉她:不论是帝王卿相,还是贩夫走卒,人生总难免不如意,那根源就在于“不得已”这三个字。
草根花叶的幽香又拂过了鼻翼,阿茉深深地吸气,想要将此夜此景永久地留在记忆里,哪怕很多年以后,自己忘记了,可是气味是有记忆的,嗅到这香气,自己就会想起来,想起来曹时的好,他什么都了解,什么都懂得,就算自己一切都失去了,有他在身边,也是圆满。
作者有话要说:
☆、长门园
景帝中元四年,深秋。
这个秋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先是皇室办了两件喜事,一件是皇后所出的南宫公主被指婚给匈奴的军臣单于,另一件喜事是馆陶长公主的爱女阿娇嫁入东宫,为太子正妃。再是秋末诸侯进京陛见时,梁王刘武又一次提出想要留京侍奉太后。
南宫的嫁仪很是隆重,景帝所赐的随嫁财货和侍从也多过此前的任何一位公主,只是这样的优待却非关爱宠,只不过是作为两国罢兵的一注价值昂贵的抵押。南宫至始至终神色平静,各项仪式均遵行不悖,受到朝臣的交口称赞,让始终提心吊胆的皇后松了口气之余,反而悲从中来,临行时很是凄切,倒令景帝好生不忍。
阿茉去给景帝请安时,景帝正哀痛不已,他对阿茉说:“朕不是个好父亲!朕想疼爱每一个儿女,可是却不得不逼死一个儿子,如今又葬送一个女儿!朕如何称得上是他们的父亲?”
阿茉款言安慰:“父皇不但是阿茉、南宫的父亲,也是天下人的皇帝。南宫嫁到匈奴,会挽救万千的黎民免于战火,父皇失去一个女儿,万千的百姓就能保有他们的儿郎,这是我们皇族的责任呀!”
景帝悲伤地摇头叹息:“暂时的,只是暂时的,与匈奴终有一战,必须一战。只是我精力已竭,难以承受羽檄纷至的日子,把这一仗留给彻儿去打吧。”
阿茉握住父皇的手,郑重说道:“阿彘不会令父皇失望的。”
景帝点头:“还是阿茉能让朕宽怀。阿茉常进宫来陪陪父皇吧,父皇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阿茉心头一酸,眼泪差点儿流下来,连忙忍住,换了欢颜,说些喜庆的事情:“父皇春秋鼎盛,何出此言?不过是因南宫妹妹远嫁,父皇心中不舍,待过几日太子纳妃,宫中大庆,自然就一扫颓气了。”
然而太子纳妃之日,最志得意满的还不是景帝,而是长公主刘嫖。她多年的夙愿终成现实,与皇权的关系又深一层,心中真是万分的熨帖。婚礼之后,她意犹未尽,常常在自己新修的庄园长门园中大宴宾客,上至王公贵妇,下至朝廷臣属,莫不以受到邀约为幸。
长门园前总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这一日,园中丹桂盛开,长公主便邀请在京的王公诸侯入园赏桂,阿茉也躬逢其盛。
长公主心情愉快,盛呈舞乐,府中歌舞伎献歌拜舞,技艺超群,非别家可比。尤其是其中的一个少年,容貌昳丽,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姿,眼波过处,勾人心魄。旁边的人告诉阿茉,那个就是董偃。
阿茉还记得那个名叫董偃的少年,据说他是长公主的儿子陈须的佞童,令阿茉对陈须很是不齿。可是今日,阿茉冷眼旁观,陈须坐在席上如同木偶人,董偃舞过他的面前,他连眼皮也没有抬,倒是长公主一把年纪的人,见董偃过来敬酒,便高兴地满头珠翠乱摇,眉梢眼底俱是情意,特命他坐到自己的身边侍候,竟将旁边的驸马陈午视为无物了。
阿茉心中暗叹,姑父陈午年轻时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如今年纪渐长,儒雅风流,别具神采,并不辱没了长公主。未料到,姑母竟如此喜新厌旧,且在大庭广众前,令他体面不存。不知为何,阿茉觉得在陈午的身上有曹时的影子,这种感觉让阿茉有些心疼,思忖片刻,她起身向长公主敬酒,趁机进言道:“姑母,如此盛会,只有歌舞,反而辜负了良辰美景,在座如此之多的文人雅士,不如击鼓传觞,赋诗记盛,让天下人都知道姑母的长门园嘉宾云集,我朝文风鼎盛。”
众人齐声附和,长公主慈和地笑道:“平阳公主所言极是——乐伎们退下,笔墨伺候。” 长公主并未屏退董偃,董偃自己却主动从尚未坐温的座席上起来,随着众乐伎退出,他的神色随和恭顺,并无怨色,倒让阿茉为之注目,想这倒不是个蠢人呢。堂邑侯陈午始终低垂着头,不辨喜怒。
宴会赋诗,难有佳作,阿茉听来听去,不过是些“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或者是“盛恩蔽园木,斯景永流传” 等陈词滥调,阿茉不甚留意,只闲看景致,耳边却突然听到一声豪迈不羁的诗句:“……月桂非凡种,乘势起秋风。”
不必回头寻找,阿茉也知道是那个狂放不羁的夏侯颇。再见到夏侯,她并无多少感触,只是奇怪既然这梁国国相出席了酒宴,为何梁王却没有露面。她这样若有所思,也就没有将目光施舍一点儿给那个一直翘首期盼的人。
击鼓三通,传觞一周,夏侯的诗为公认的魁首,长公主很是喜悦,赐他一对珍贵的蟠螭金镶玉斗。夏侯离席拜谢,起身时却踱到阿茉的席上,躬身敬酒道:“微臣敬公主一杯酒,谢公主厚赐。”
阿茉奇道:“夏侯公子此语令人不解,你手中捧着的玉斗,明明是长公主所赐,干孤何事?”夏侯笑道:“若非公主出了这么好的主意,臣又怎有机会一展奇才,诗惊全场呢?”宴席上的人都笑了起来,阿茉笑斥道:“夏侯公子好生狂傲,一首诗就敢藐视在座群英了吗?看来我皇叔梁王还没有将你调理安稳呢。”
夏侯颇借着酒意率尔应对道:“梁王殿下在梁国时,是闲得无聊,才与臣斗气玩耍。待得进了京城,便有多少‘正经事’去做,顾不上消遣微臣了。”
众人都以为他酒后狂言,一笑了之,有几个世家子弟过来拉他下去醒酒去了,只有曹时听了心里却是咯噔一下。他微一沉吟,便抬手向长公主施礼道:“今日盛会,缺了梁王殿下,实在是美中不足。敢问长公主,梁王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然而长公主显然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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