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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水煮白蛇_-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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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溶月色下,温莆清瘦风朗的身形犹如从月宫而临的谪仙,眸光璀璨直将天边最亮的那颗星子也比了下去,我心如鼓锤,勉强镇定问他:“这么晚了,师父有何事?”
他却反问道:“这么晚了,还有客来?”
我揣测着莫不是方才甘蓝说话声音大了些被他听了去,只好赔笑侧开一半身子给精明透顶的他眼见为实:“并无客人,一直都是我一个罢了。”
他似笑非笑得盯着我瞧,那般眼角眉梢的风情像极了鬼怪故事里半夜在破庙引诱年青书生的妖魅,活生生将我的一个残破不堪的心勾得要跳出腔子去,于是在他提出每日晚间我需在他监督下看足一个时辰的医书时,我竟大脑空白追悔莫及地一口应了下来。
温莆的书案较之寻常宽大得多,因此我与他并案而坐也不嫌拥挤。我目光呆滞望着当空圆月,窗外明月皎皎,桌上书籍重重,身旁严师冷冷,真是辜负如斯良夜与周公爽约了。温莆又提笔蘸饱了墨汁,轻飘飘道:“明日便是十五了。”
我手支着如斗大的头,哼哼唧唧:“是啊,若是来碗豆沙汤团再好不过。”
第二日,我伴着月色推开书房木门时,眼尖得首先瞅到桌案上两只冒着热气的碗,欢欢喜喜奔过去一瞧,每只白瓷碗里乖乖巧巧地卧着五只滑溜溜白糯糯的汤团子,忍住食指大动,指着汤团冲手握书卷只露出一双眼的温莆甜甜问道:“师父,这汤团是给我准备的?”
温莆清咳一声,淡淡道:“十五吃吃汤团倒很应景。”
我开心地捧起碗舀起一只汤团便往嘴里送。
温莆急忙出声阻止:“豆沙馅,烫嘴。”
可惜为时晚矣,薄薄皮儿里的豆沙流了满嘴,烫得我龇牙咧嘴却又不好当着他面吐出来。
温莆垂首低低笑出声来,低沉悦耳犹如百年古琴勾弹拨弄之音:“馋嘴,往日给你吃的好东西也不见少,总是遇着吃的就这样急。”
不痛不痒的责备倒像是带着浓浓的宠溺味道,我忽然觉得这一下烫的很值。他端起另一只碗,吹散热气也与我一同细细品尝起来。我记忆虽失,却仿佛觉得这样温暖宁谧的一刻撞入心底似曾相识,若我有家人,能有一日与他这样对月谈笑共食佳肴,会是何等的和乐完满。
此后但凡我偶有提及腹中馋虫作祟,蠢蠢欲动,次日便能在痛苦的夜间学习时分满足口腹之欲,时光不觉得难熬,腰身更是日新月异,阿平一日瞅见我衣袖下开缝的缺口时,咋咋呼呼道:“孟姑娘你袍子给撑破了。”
我恼羞成怒地追着他在院子里跑了十圈。阿平揉着被我揉捏得变形的脸躲在柜台后苦着张脸告饶,孙掌柜抄着手看得有滋有味:“阿平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呵,女孩儿家的心思不懂,不懂呐。”
韩敬会隔三差五带着偲明在傍晚时分同来医馆,自己与温莆关起门来在书房嘀嘀咕咕,我则与偲明闲坐在刚打上果子的木槿树下拉拉家常。
偲明偷偷告诉我:“韩敬近日为了那几味药材不吃不喝,却不敢明目张胆去问温大夫,只得换着法子从他嘴里探出蛛丝马迹。”
我问道:“温大夫不可信?”
偲明一派懵懂,努力模仿着韩敬的语气道:“韩敬说要多留一步棋,每个的大夫都想着能医好太后的病求得皇帝厚赏,温大夫医术虽好但毕竟韩家不知他底细,连以前在韩家呆了二十多年的石大夫都能转首易主,更何况是这位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人了。”
我与温莆相处这几日来,心中逐渐已将他当做真正的师父般敬爱尊重,因此听到这样一席小人之心的话心中总是不大痛快,却又觉得人世间这样彼此提放也是由来已久不无道理,韩敬总算没有害人之心,只得面上声色不动。
偲明元身乃是鸟雀,对人心情绪变动最是敏感,他捕捉我此刻心中不豫,歪下身子,半偎在我腿上,乖巧懂事的幼犬般惹人怜爱,轻轻磨蹭着我的膝盖,道:“姑姑莫要责怪韩敬,他同我说,他昔年只顾玩乐,不曾为韩家做过些什么,他父亲缠绵病榻不知命数如何,此一次攸关韩家存亡,半点疏忽不得。”
我叹一口气,摸着偲明细细软软的发丝道:“我并不怪他,人心本就难以揣测琢磨,个人私下总有苦衷难言,他能这般真心待你掏心挖肺,已算是很难得,便是我,也不敢将身家性命轻易置于他人之手罢。”
一时满院寂寥沉静,十月初的夜风不温不火,夹着医馆特有的混杂药香,缭缭绕绕沉淀在衣衫里。书房里陡然拔高的声音搅碎了我满腹的思绪。
韩敬一掌推开门,大步迈出,愈见消瘦的脸更显得轮廓分明,高声道:“我心意已决,不管什么方子,只要能治好太后,我们韩家才有希望,先生愿意帮就帮,不愿意也不必来教训我!”
温莆冷冷立在门口,一番话说得又凉又狠:“逆天而行,夺魂改命,他朝必定深受其苦。”
韩敬不惧反笑:“哈哈,谁是天,温先生是么?便是来日有无尽的苦只管往我韩敬身上招呼,只要保我韩家百世荣存!”
他阔步走来一把拉起偲明,头也不回拜别道:“谢过先生多日来的赐教了!”
温莆岿然不动立在当下,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照得他脸色晦暗不明,不知是怒是悲,我只好上前温言劝道:“师父不要生气。”
他恍若未闻,半晌不吭一声。我搅着手指头疼不已,这宽慰人实在是古往今来最最难做的事情,特别是像温莆这种心如海深恨不得把所有喜怒哀乐嚼碎了吞回自己肚子里烂掉的人,我宁可他现在埋头靠在我肩上狠狠哭上一回来的痛快。
我们两人如同人形石刻般就这么立着,幸亏院中无有他人,否则被吓个半死却是我们的过错了。
温莆终于开了口,问我一个颇为尴尬的问题:“韩敬那张药方,你可知情?”
我自知瞒不过他,点头认道:“偲明同我说过,我却看不太懂其中的道理,只听闻有起死回生的神效。”
温莆讥讽道:“起死回生?不过是以命易命夺人阳寿的下作法子!”
我一惊:“偲明不会做出这样不堪的事来!”
温莆淡然道:“他自己想必不知,这方子表面看来并无怪异,不过内有乾坤。人之命数皆有天定,太后的气数该断便只能断,照方子医下去或许能让她残喘多些时日,但这阳寿俱是从旁人那里偷来的,或许相隔千里,或许尽在咫尺,这般阴狠的手段,终究还是会反噬施药者,轻则损伤自身运数,重则性命堪忧,韩敬此举无异于自掘坟墓。”
我心知温莆为人决不妄言,怔忪间彷如韩敬日后各种凄惨垂危之象在眼前浮略而过,只想要拔腿将他们追回来将那药方抹得一干二净。
温莆微一蹙眉,将我牢牢拉住,道:“不必去了,我方才已将利害同他说了清楚,韩敬虽恣意不羁,却是个牛脾气的人,他自责不孝致使父亲一病不起,现在一门心思光耀韩家以慰至亲,旁人的话怎会使他回心转意。”
他话虽不假,我却忧怖难安,如若此后偲明知晓他满心善意报答的恩情居然成了催人性命的糖衣毒药,却是要如何自处,而我又岂能心安理得享受他人搏命换来的定天珠。
心头突突乱跳,只觉得温莆附在腕上的触碰都教人心烦意乱,反手想要甩开他,却被他用力握得更紧。
我狠狠瞪他一眼,道:“我睡觉去,你拉着我干嘛?”
温莆朝书房摆摆头:“今晚的书还没读。”
我抬起头努力增强些气势,梗着脖子道:“爷今儿不开心,不想读了!”
我想依着温莆的脾气,拿这样不敬的口气同他说话总得激得他暴跳如雷同我吵上一架,纾解纾解心中闷气。
可惜,我低估了温莆的抵抗力和反击手段。他如愿丢开我的手,抄着双臂,意味深长看我一眼,勾着嘴角返身步入书房,状似无意丢下一句:“今晚的夜宵是荷叶莲子羹。”
我耳朵尖抖了抖,原本昨夜提出荷叶莲子羹来,只是翻书时瞧见荷叶临时起意,想为难为难温莆,北方十月何来新鲜荷叶与莲子,于是本着想要深入检验真假以便义正言辞拆穿他谎言的精神,我清咳一声,随他走进书房,决心好好一验真假。
☆、第 33 章
入了深秋,傍晚阳光更是浅淡稀薄,医馆近来关门也早了许多,温莆开完最后一张方子,捏捏眉心,起身对我道:“同我一起去趟花满楼。”
我一口应下才记起,这花满楼不正是阿平的娘说好人家的孩子不能靠近的妓院么,暗自摩拳擦掌,终于有幸得以明目张胆地长些见识了!
我当然不会以为温莆年青力壮深夜寂寞去寻花问柳,便当真要一夜风流也自然不会带上我这样总容易嚼舌根的女子抓住他的把柄,损了他举世神医的美誉。于是,推开那扇描着花开并蒂的绣门后,屋内那个柳姿花貌的女子不出意料乃是时常借病前来求医的吹烟姑娘了。
她瞧见紧跟温莆脚步踏进来的我,毫不掩饰满脸的讶异,不过她既身处花满楼,又是当红的花魁,该如何笑,自然是最驾轻就熟的技艺了,因此,只不过短短一息,便得体地展露醉人心肺的笑意,招呼着:“先生姑娘请坐。”
又盈盈垂下臻首拜谢道:“只因山雨前日扭伤了脚,不能前去取药,倒是劳烦先生特地走这一趟。”
温莆从袖中摸出一个青花瓷瓶,放在桌上:“不妨事,只当饭后消食。”
温莆这话,再明白不过,这位吹烟姑娘于他不过尔尔,在心中分量仅与饭后散步同等。我这般不解风情的人尚且能闻琴知意,更何况玲珑玉儿做似的吹烟呢。
她一张粉脸又白又红,想必先前虽觉得温莆对她不冷不热,倒也算没有拒之千里之外,此番又特特来了花满楼为她送药,心中也存在几分期许。瞧她今日比往常妆扮更是隆重,香粉胭脂熏人欲醉,朱钗耳铛迷人眼眸,轻罗纱衣□匠心,不知用了多少的心思在上头。而温莆一来却是这样一句凉薄伤人的话,怎不叫人动气伤神哀怨心酸呢。
我瞧着她泪珠儿就那么含在眼睫下,不去看坦然自若的温莆,只打着圈子朝我瞄来,顿时心领神会,告退道:“师父为吹烟姑娘再仔细瞧瞧病,我去外边儿等着。”
我在门外来回踱着步子,吹烟的香阁离外面的大堂较远一些,但隐隐约约还是有软绵迤逦的丝竹与谈笑之声传来,我站的腿酸,却又不好在这样的地方四处走动,见四下无人路经,索性靠在门边席地而坐。屋内絮语之声微不可闻,我默默思忖着这吹烟姑娘今日定是要被伤得体无完肤,温莆之心,怕是比磐石还要难转移。
世间男女□想必皆是如此,若然天定姻缘两情相悦自然是上佳之选,然而多数总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假使能有一日落花满河流水转意,那也算是难得的奇缘,否则,落花只能找个地方默默撕碎了花蕊自己尝尽情中甘苦滋味了。
我阖眼一叹,白修身影跃然脑中,顿时百转千思,一月别来,我竟不曾思念他片刻,自己这般心肠,如何能绕出绵绵情丝不负他缱绻之意呢?
一通杂乱脚步扰乱我自责哀怅,还未来得及睁开眼,却头先着了地,磕得眼冒金星之余,兜头迎来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发丝滑进里衣。我奋力推开压在身上如猪般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身后跟着的堂倌儿慌张地扶我起身,连声不迭道着歉:“姑娘姑娘,真是对不住!黄老爷他,我一时没扶住,就倒了,您快瞧瞧伤着哪儿没?”
我眼前金花散去,伸手往背后一探,竟一手的酒渍从头到尾将我浇了透顶,那横躺在地上的黄老爷还抱着一只酒壶犹自打着扑鼻冲天的醉嗝儿,双眼紧闭,只怕早已是醉晕了过去。
如此大的阵仗,四面屋子都有人探了头出来瞧热闹,吹烟自然也被惊动,拉着我一边查看有无伤痕,一边责骂那吓得脸红脖子粗的堂倌儿。
我不愿被人这样瞧热闹,只好赶紧推着吹烟进了屋子,阖上门,才将方才骚动隔绝开来。温莆一张脸犹如药罐底子,黑气冲天。
吹烟原本一腔心思都系在温莆身上,见他面色不豫,也算作自己做主人的不是,八面玲珑的人儿霎时手足无措,只拉着我不住赔罪,一双秋水眼波直往温莆那里送,只盼他赶紧消了怒气。
我赶紧拦住吹烟,真切道:“吹烟姑娘不必自责,我并无大碍。”
她悄悄瞥一眼温莆,见他神色恢复如常,复放下心来,款款道:“姑娘一身酒秽,身上想必难受,不嫌弃可在吹烟这里更换一身干净衣衫,以免夜里吹风着了凉。”
我闻着满身酒气确实不雅,便点头答应下来。
香阁以一副四扇香檀木描金彩绘屏风隔开来,里间便是吹烟日常休憩之所。她在衣柜前挑出一件藕荷色镶紫纹花的罗裙来,在我身上比比:“姑娘可喜(www。fsktxt。com…提供下载)欢这件?”
我摸了摸那绣工精细的花软缎,不好意思道:“衣裳清洗干净我再给吹烟姑娘送回来。”
她轻笑着摇摇首,乌黑云鬓上斜插着的攒珠流玉钗晃得人目眩神迷:“不必了,一件衣裳而已,就当是给姑娘赔罪了。”
待我换好衣裳,她将我按在镜台前,拿起软巾为我细细擦拭头发上的酒渍,忽而双手顿一顿,很有兴趣问道:“姑娘头上这支梅花木簪瞧着很有趣,不大像是店里工匠的手艺。”
我抬手摸摸那支日日被我簪在髻后隐没发间的梅花簪,只笑不语。
吹烟从铜镜里望向我,眉眼弯弯,声音拔高几度:“吹烟猜,是姑娘心爱之人所赠之物,对也不对?”
我愕然看她一眼,只见她低眉垂目,手下动作不停,一转心思猜到她不过也是想说给外面那个人听,想着莫让她日后记恨时将帐一并算到我头上,索性趁着她话中之意,装作甜蜜柔声道:“确是我心爱之人亲手所制又赠予我,日日戴在身上。”
吹烟执檀木梳仔细为我理顺了发,复与我携手而出。温莆一派怡然自得的模样坐在桌旁,捧着一盏香茶喝得微微眯起眼。纱橱灯晕染出柔柔的粉光,将他连日来消弱苍白的面色打磨出几许温柔宁和的颜色。听闻我们脚步,他缓缓睁开眼,眸光闪动,不知是我错眼,竟觉出他嘴角挂着轻轻浅浅漾着波纹的笑意,起身与吹烟拜别道:“天色已晚,告辞。”
吹烟见他即刻欲走,顾不得矜持,疾声切切道:“温先生,吹烟身世飘零,花满楼也再容不得,三日后花魁竞价便要将我卖与旁人,先生若是有意请救吹烟于火海浮世之中,吹烟愿终身为婢侍奉左右,先生若无意……”
她颤巍巍几不成声:“也请来见吹烟最后一面,聊以作别罢。”
她言语间凄惶悲怆,背过身去消肩耸动,已低声啜泣起来。
温莆沉声不语,只推门而出。
这样一闹腾,夜已深得更透了。夜风飒飒,温莆一味迈步前行,我只得张开双腿小跑几步方能跟上他的步伐。气喘嘘嘘,凑上去问他:“师父当真对吹烟无意?”
他足风不减,只分神意味深长地斜睨了我一眼。
我想起吹烟刚才的模样,再接再厉问道:“那三日后,师父会去瞧一瞧么?”
温莆总算放慢脚步,一双眼不喜不怒看着我:“你如何认为?”
我跑得急了,喉头涌上一丝腥涩,脸颊发烫,想了一会儿,含糊道:“她很是可怜。”
杏善堂的灯笼高高升起,被风惊得东倒西歪,在温莆脸上投下错落交叠的光影,他在明灭不定的光线后定定望着我,只说了句摸不着头脑的话:“我很开心。”
当晚,我站在院中把这句话琢磨了半个时辰,直到温莆的房间烛光熄灭,方将今晚诸事品得通透。原来世间虚荣心强的不止女子,有些看似闷骚的男子虚荣心更是强烈。比如我这一位凡人师父,他故意带着我去见证一位美貌女子对他的痴情告白,即便他对吹烟没有男女方面的情分,但是却需要借此来验证一下自己的人生魅力,我这个活口就是他此后暗自欣赏的最好凭借。再加上我对吹烟的怜惜,更会对他这个居然拒绝了这样美好女子的人暗地抱上一副咬牙切齿的嫉妒,正合了他的心意,岂不是开心的不得了。
我抖抖在夜雾寒气中贴肤冰凉的衣袍,哆嗦着站得有些麻木的双腿迈回房间,总结出一个结论:虚荣心强的男人心你别猜。
这一夜风吹得狂乱肆虐,我躺在阿平特意加厚的床褥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一时是温莆瞧不清表情的脸,一时是吹烟挂在脸颊的泪珠,一时又是白修日日深情切意的视线,觉得一室幽暗晦静空落落忙乱乱教人心绪难宁,鸡啼时分方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第 34 章
花满楼的花魁竞价,即便称不上全城瞩目,也有半城瞩目了。半城男人的目光都在这个天高月朗的良辰美夜直愣愣盯着张灯结彩烛火高悬的花满楼,抱着好奇惊艳羡慕嫉妒的情绪等着看闻名京城的花魁今夜花落谁家。
山雨踮足翘首站在花满楼门外,一眼瞅见温莆墨袍玉带闲步踱来,握成拳的双手终于松开,生怕他被拐走似的疾步上前将他拦下。喘着气道:“温大夫可算来了,我家姑娘让我早早在此候着,只剩一炷香的时间,先生快随我来。”
我捅捅温莆的腰,从他身后晃出来,催促道:“看看罢,我就说出门晚了,这样热闹,没有好位子可怎么办。”
山雨哑巴似的盯着我从头看到脚,很不客气地将心里话吐了出来:“你怎么也来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今日刻意换过的打扮,从阿平那里借来的衣衫,虽然有点短了,不过勉强也能看罢。为着能光明正大地进青楼看热闹,我专程入乡随俗模仿着人间故事戏本里写的改扮上男装,莫非仍旧模仿得不彻底漏了馅儿么?
我摸着出门前温莆帮我束得端端正正的发冠,担心地问温莆:“我隐藏的不好么?会不会不让我进去?”
温莆左右欣赏了一番:“掩藏的很好,快进去罢。”
山雨垂头丧气地将我们引进楼中。我环顾左右,发自肺腑地在心底赞叹身为京城第一大青楼果然是气派非凡金碧辉煌。一眼望去,满是金灿灿的色泽,映着满堂宾客的脸色一个赛一个金黄璀璨如元宝般耀眼。大厅中间搭砌着两人多高的金木白玉四方台,想必是歌舞伎献艺之所。现下垂着一顶浅金色的纱帐,依稀能瞧见里面静立不动的绰绰身影。三层楼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身份尊贵些的,便坐在二楼三楼的雅间儿里,用月光色的纱帘一隔,既方便欣赏满堂春意,又保持住了与身份应有的神秘。抢不到雅间但又想舒舒服服看花魁的人便只好在一楼那二十张八仙桌上抢一席之地。余下若是连凳子都抢不着只能靠着两条腿挤在外围的人,那便确实只是老老实实来凑个热闹饱饱眼福罢了。
我想着自己这样的身高同这群摩肩擦腰热情激奋的大男人们着实没有甚么可比性,担心今晚这场热闹的质量怕是瞧不好,山雨却带着我们奋力挤过重重人群,直奔向高台正前方的一张桌子而去。
我蹲在椅子上揉揉方才在暗里被踩了六下的左脚,山雨斟了一杯香茶搁在温莆面前,故意不理我空荡荡的杯子,垂手恳切地看着温莆:“这位子是姑娘专程留给先生的,请先生一定好好看着,不要辜负了姑娘的心意。”
她“好好”二字咬得极重,顺带满是敌意地瞥了我一眼,我放下腿,勾起茶壶专心致志将面前碗里倒满。
温莆不算热情地“嗯”了一声,似乎对桌上那碟榛子十分有好感,伸手拈起几颗,轻轻巧巧剥出果仁来,垒在干净的茶盖上,往我面前推了推。于是山雨姑娘用她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了我第三次,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我讶异地看看温莆,又看看面前的榛子,疑惑他偶尔的行事作风怎能如何合我心意。
偏巧他又剥好了一粒榛子扔过来,双眼也不抬,简直当剥榛子是一门极其需要专注的技艺,随口问道:“怎么?不合心意?”
我回过神,连连摆头,为了证明这与我心意合得不能再合,赶紧将榛子扔进嘴里卡崩卡崩咬得脆响。
此时,悠扬的古琴声响起,原本喧喧嚷嚷的花满楼即时静了下来。高台金帐,香影拂动,依稀辨出女子柔曼的身姿和着曲调款款摇摆,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出场方式极好,引得那些心浮气躁些的男子迫不及待伸长脖子想要一窥究竟,连我这个三日前才见过吹烟的人也被勾起来几分焦急的好奇。
琴声一转,拔高音调,掩住美人容颜的金纱帐四散滑落,铺满白玉台。邻桌仁兄不能再清楚地倒吸一口气,手中捏着啃了一口的芝麻酥骨碌滚落在我脚边,所谓秀色可餐真真体现得分外清楚,有了秀色,吃不吃东西,也能饱了。
吹烟赤红的舞裙映得她脸色与极盛的牡丹花相比也不遑多让,踮足抬手摆出一个嫦娥奔月的姿势,玉颈微偏,含羞带怯的目光直直落在我们这个方向。
我恍然大悟,今夜这个位子是专门留给温莆的,今夜这只舞也是专门为他跳的,再看周遭一众男子垂涎的目光,顿时觉得他们只不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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