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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水煮白蛇_-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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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久仍旧紧皱着眉头,满脸不信地看着我,大有我不解释清楚他就不会把酒杯还给我的姿态。我晓得他这个人,虽则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对什么都不甚上心,几千年就守着一个果园子安心做个守果树的小仙,可一旦较真起来,却是个什么都拉不回来的主儿。
  我只得耐着性子解释:“你瞧,我不过就是迷了一小会儿路,你方才见我不好好的么,我能有什么不痛快,喝你几杯酒就婆婆妈妈的。”我头往他身后点了点,“他们叫你过去了,你去玩儿吧,不用管我,我好得很。”
  那边一众小仙等了半天见桑久不来,已经急得冲他直挥手了。桑久回身望了望,踟蹰地顿顿脚,把酒杯塞进我怀里,犹疑地说:“那你可少喝点啊,这酒虽好,后劲可不小,别指望我把你抬回你师父那儿。”
  我听闻“你师父”三个字,眼角跳了两下,还是笑着点头应了他一声“好”。
  不远处雪海亭游戏行酒的嬉闹声又响起来,我攥着失而复得的杯子,又抬手倒满,送到唇边仰头灌了下去,桃花香盖住鼻间的酸涩之气。我想,喝完今晚这场酒,温莆还是我的好师父,是了,其实我也从未把他当做旁的人,所以就算他把我当做什么旁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知喝了多少坛,酒意渐渐袭了上来,我软软地顺着树干滑倒在地上,眼前像是漫开深秋浓重的雾气,一切都看不太真切起来。脸上拂来柔柔痒痒的触感,我不耐地抹了抹脸,一点蓝色的东西惊离开去,瞧着倒像是蜻蜓还是蝴蝶,不过这个时候,哪里来的蓝色的蝴蝶呢,我原来真是喝多了,看来桑久说的没错,今天确实得靠他把我抬回去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我今日再也不用见着那张烦心的脸还有那股子惹人厌的药香。念及此,我心口像是被一股子酒气严严实实地堵了起来,只憋得人每寸皮肤都灼热酸痛,不能自已,我想我还是睡一会儿才能舒坦些。梦中有花瓣似的物事拂到脸上,鼻尖上,嘴唇上,停留了瞬息,终于还是带着那恼人的药香远离了。
  我抬起手指抚上额角,全身像被人拆了蛇骨又重新拼凑起来一样酸痛难受,撩开沉重的眼皮,不意外地看到熟悉的勾着重瓣木芙蓉纹样的棉纱帐顶。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五圈,宿醉之后空荡荡的肚子还是让我决定出门见人。
  刚刚套上鞋就听得药庐里一阵喧闹,乱七八糟的声音一时听不出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温莆素来性子冷清,不喜闲人打扰,尤其怕人弄坏了他的宝贝药,便不轻易许外人进药庐中来,即便有人找也只能在门外客客气气通报一声,除了夜七我还没遇到哪个不怕死的直接闯进温莆的地盘这样毫不忌讳地触他霉头。
  “膨”的一声巨响炸开,温莆冰凉愠怒的声音响起:“谁敢再走一步试试!”
  我心下大惊,来不及细想冲了出去。只见药田里稀稀拉拉站了十来人,温莆背着身与他们相隔一块冒着缕缕白烟的黑焦地坑负手而立。若是我没记错,那片地里种着夜七两个月前为温莆千方百计寻来的千须雪参。
  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突然注意到我,仿佛松了一大口气,扬着一把秀气的嗓子指着我叫道:“快看,她出来了,白素榛快来,快来接旨!”
  阳光直直照射在脑仁上突突地胀痛着,我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没想明白“白素榛”叫的是谁,温莆头也不回地命道:“小白,回屋里去。”
  那男子急了,急赤白脸地伸长脖子朝温莆嚷道:“药仙,你这就不厚道了,开始诓我们说她不在,不让我们进去找人,现在人出来了,难道还要我们当做没看见嘛!”
  温莆不甚在意地回头眄了我一眼:“你就当做没看见。”
  那男子似乎被温莆气得快喘不过气了,却又不敢冒然行动,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着袖子捂脸开始嚎啕大哭起来:“温莆,你,你欺负人!我接这么个差事我容易嘛,宣旨被你打,做不好又要被天帝罚,月老好难做啊,我不干啦!”
  他身旁几个仙人不约而同地偷偷往后退开一两步,也没有劝慰他的任何意思,似乎都已是对眼下场景习以为常。而温莆右手紧紧握成拳,似乎在拼命忍住什么。我在这个人持之以恒的哭号声中神思渐渐清明,忽视掉天帝颁旨于我的疑惑,意识到眼前这个哭天抢地毫无形象的男子居然是传说中司掌世间姻缘的白胡子月老的时候,心中某个地方似乎破碎开来,不管用什么手段决计不能让这个人为我绑上姻缘线。
  宿醉方醒,饥肠辘辘之时看着一个男人跪着哭天抢地着实不是一件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我慢慢走到温莆身后,拉拉他的衣袖,小声道:“师父,先听听看是什么旨意吧,总让他这样哭着也不是办法。”
  温莆头也不回地抽开手,丝毫不为所动:“今日这旨不能接。”
  我异常疑惑温莆为何今日显得如此不讲道理,天帝这旨意说不定是突然想升我的仙位呢,不过温莆做事向来有他的想法,也不屑于对我解释,我只能学他负手站着看这位月老能痛哭多久。
  一个声音忽地传来打破了这僵局:“今日不能接,那么明日呢?”众人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一抹藏青身影端端立在药庐朱门旁,不是夜七还能是谁。
  他不疾不徐走近来,直直盯着温莆,犹如丝毫没有看到旁的人一般,懒懒笑着问道:“今日月老来宣旨药仙可以不接,那明日呢后日呢?还是要天帝命了天兵来宣,药仙才肯让她接了这旨意?”
  温莆默然不语,握拳的右手慢慢僵直着松开,转身向老樟树下的石凳走去,面色不豫地坐下,再也不理这边。几个同来的仙人皆松了口气。夜七笑着倾身扶住还跌坐在地上抽泣的月老,掸掸他衣摆上的泥尘,说道:“众位仙友莫要见怪,药仙近日忧心操劳为天帝炼丹,难免脾气急躁了些,还望诸位见谅。”
  众人均是摆摆手客气应着夜七,月老也终于把一直捂着脸的袖子放了下来,竟然除了鼻尖稍稍有些泛红以外,不见丝毫哭过的痕迹。我怒气冲冲瞪着这个招摇撞骗没脸没皮的月老,他竟然还冲我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
  我瞅着他讽刺道:“月老要不要喝杯茶水歇息一下,坐在地上哭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吧。”脚却立在当下,动也不动。
  他也丝毫不羞,“嘿嘿”笑了两声,清清嗓子,迅速从身后一位小仙手中端着的黄梨木镶玉龙纹托盘里拿出一个朱红卷轴,和和气气道:“不累不累,白姑娘,免得这时久生变,我还是快些宣旨你接了吧。”说着眼角还飞速瞥了一眼树下端坐的温莆,见他手执茶盏无所举动,似乎才放下心来。
  我俯身端跪在地,听得月老清润的声音在我头顶缓缓响起:“奉天承运,帝尊敕曰:白氏素榛,性行温良,克娴内则,勤勉柔顺,淑德含章,仙之表率也,着即册封为敬恩公主,特赐婚于魔界之君宗翰,成佳人之美,择吉日完婚。”
  我不发一语,捏着裙角的手慢慢收紧,月老有些尴尬的低低唤着:“白姑娘,恭贺大喜呀,还不快谢恩接旨。”
  我抬起头看着他,忽然很想扯着他的领子问问,他这个月老是怎么当的,这样可笑的姻缘就是他为我牵的么,我何德何能要做这个公主,我何其有幸要嫁给一个我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的男人,我要如何做出喜上眉梢的姿态来接旨谢恩!
  一袭墨色衣袍忽然挡在我与月老之间,温莆一字一顿道:“她不接,拿回去。”
  夜七拉过温莆已作势捏紧的左手,死死看着他:“我刚刚说的话你还没明白吗?还是你忘了自己昨晚所言!”
  “昨晚”二字像一盆雪水骤然淋在我身上,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冰寒彻骨的梅香中令人想要遗忘的话语。
  夜七修长有力的手指覆在温莆手上,手指微不可见地缓缓摩挲着,温莆蓄势待发的手臂逐渐卸了力道,默不作声地看着夜七深邃不明的眼。两人犹如冬日苍劲的松柏,相携而立,覆盖天地。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还披着昨日赴宴时的衣物,经了一夜,早已凌乱不堪褶痕遍布。想想方才也未来得及梳洗,现在的样子必是十分狼狈。这样隆重的喜事,未免也太失礼节。缩在宽大云袖中的手尖有些不能抑制地颤抖,我听见一个莫名的声音没有起伏地说着:“白素榛谢天帝恩典。”
  月老细长的眼角一下子弯起来,喜滋滋地一把将圣旨塞进我手中,朱红的绸布静静躺在掌心,阳光下浮动着盘龙祥云暗纹,轻地几乎没有重量,我却觉得将它捧起要耗尽满身气力。
  月老双手托着我站起身,摆摆手唤了两位仙娥上前,对我道:“敬恩公主大喜,臣下先行道贺了。这两位仙子日后就贴身侍奉公主,这个,魔君提亲提的太急,吉日还须几位星君参详决定,不过天帝已经赐了仪凤阁给公主,这里恐怕住着也不便。”话语间偷偷打量一旁温莆的脸色,见夜七仍旧紧紧握着他的手,才舒了一口气。
  我茫然问他:“你说是魔君提的亲?可是,我何曾见过他,为何偏偏要娶我?”
  月老笑眯眯地摸着下巴,仿佛捻着一把看不见的髯须:“这就是公主的因缘际会了。魔君今日一早就向天帝求亲,还是正妃之位相待,天帝自然不会不允。魔君少年英雄,公主见到也自会欢喜。”
  我回过头看看僵立不语的温莆,他褐色的眸子虚虚从我身上扫过,又停落在了别处。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得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向他磕了三个头,嗓子火急火燎般疼痛,嘶哑着拜道:“徒儿谢师父多年教养之恩,日后不能侍奉左右,妄师父珍重安乐,万事顺遂。”
  温莆似是充耳未闻,将手从夜七手中抽出,不发一语,转身回房关门。
  两位仙婢伶俐地上前一左一右扶我起身。夜七面色波澜不惊,如一潭沉静死水,只是淡淡做礼道:“给公主贺喜。”
  我瞧着夜七,不免想嘲笑自己,是了,有了这样一个人陪在他身边,他怎会不万事顺遂呢?
  我闭上眼,觉得此时须得赶紧找张床把自己扔上去,便看着侍候在身旁的秀美女子道:“我们走吧。”
  我被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这个盈满药香的地方,我想,我此生是再也回不来了。
  ☆、第 20 章
  二月初五,天道吉日,宜出行,宜婚嫁。仪凤阁外的海棠花开得格外明艳,迎风俏立,楚楚动人。两只不知何处飞来的喜鹊天晃晃亮就落在了枝头,唱着欢快的调子。晴暖的日光铺满桌上整齐叠放的大红嫁衣,五色的丝线绣着飞凤来仪的图案,凤凰的寸寸尾羽在金色阳光下生动得像是要飞起来。眼前无一不是吉祥之景,连踏进门来帮我梳妆的婢女都满心欢喜地赞叹着我极好的福气,那些娇嫩如桃花的笑脸染着喜气洋洋的红晕,仿若今日即将穿上嫁衣的新娘是她们自己。
  她们一面轻声埋怨我“时辰不早,公主还不快些梳洗,待会儿还要去叩拜天帝,误了吉时可是大大的罪过”,一面又娇声取笑我“定是想着今日就要见到魔君,昨夜高兴地未曾睡好”。我保持着昨晚的姿势端坐在床榻上不置可否,只任由她们摆弄着套上层层叠叠的厚重喜服,手里紧紧握着此刻也不言不语的小黄,被拉到摆满各式各样脂粉与头饰的镜台前开始出嫁之日的梳妆打扮。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睑落着深深阴影,杂散的头发披满肩头,原来今日要出嫁的我就是这幅模样。一名侍婢拿着浸过水的温热毛巾将我的脸细细擦净,又忙着将香粉胭脂涂抹在我脸上,一名则在身后将我的头发理清梳顺,挑起几缕发丝绾成繁复的花样,不时举起些钗环询问我的意见,我只木然点点头,随着她们的心意去妆扮。
  院子里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两名侍婢停了手中动作,向来人深深一福:“药仙。”
  我缓缓转过头,一月不见的温莆还是那副清雅随意的模样立在门外,双手负在身后,温润的眉眼看不出喜怒,他淡淡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我们师徒有话要说。”
  两名侍婢对视一眼,应了温莆退出门外。
  我看着眼前这个唯一可以算作亲人的男子,心中千丝百绪翻转一遍,最终也只憋出一声:“师父。”
  他慢慢走近,不言不语地低头打量着我。我与他已有十来日未见,今日他这样突然走进来,我却仿佛觉得比那三百多年的分离还要久,久到我开始有些后悔这许下的婚约,久到我已不知如何坦然在他面前谈笑,久到我觉得今日之后这个叫温莆的人将会永远从我漫长的生命中消失不见。
  温莆负在身后的手拿出一支红木发簪,雕成一朵小小的梅花样式,举到我面前,道:“没什么贺礼好送你,这支木簪是我亲手雕的。”他轻轻抬手,将发簪插入我发髻间,闭了闭眼仿佛自言自语着:“若是喜(www。fsktxt。com…提供下载)欢就随身戴着吧。”
  我侧身打量着镜中的人,清秀的眉眼被描画地细长而浓丽,雪白的腮边晕开海棠花般醉人的嫣红,眉心点着一朵紫金花钿,满头青丝绾成端庄的发髻,插着金丝绞著的双凤钗,而藏在金翠摇曳鸾钗间的木簪,如同一朵红梅落在发丝间,毫不起眼,却似乎蓄着引而不发的暗香。
  温莆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望着镜子若有所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突然俯身向我靠来,垂在身侧的手举起,一瞬间似是想要抱住我,但又忽而放了回去。只是保持半倾着身子的姿势这么站着。温热又有些急促的鼻息扑打在我耳边,镜子里红衣黑服的一对璧人宛若故事里姻缘美满的夫妻,明明有着我与温莆的样子,却又是梦中都不该出现的人与景,我只不敢动地睁大眼睛,盯住镜中二人,心里有些妄想能将这情景记得再深一些再长一些。
  温莆终是打破了这难道的宁静,几不可闻地轻声在我耳畔道:“你究竟是否愿意嫁给魔君?”
  我心中沉了沉,却不知如何来答他这样一问。这亲事原本就不是我所预料的,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做妻子总还是觉得惶恐,可是,这几日人人都来对我贺喜,看着他们脸上真诚的羡慕,也让我恍惚觉得这喜事真是值得我欣喜的。我既没有与人私定终身,也没有与人两情相悦,这样一个人人称道的好夫君,也许真的会让我此生幸福安乐吧。
  温莆见我并不答话,微微侧开身子,垂下眼睑,目光不知看向何处,吐出比磐石还要坚定的话语:“你若不想嫁,谁也勉强不得。”
  我惊异他为何如此胸有成竹,他却不再多说半个字,转了话题若有所思地抱着手臂说:“眉好像淡了些。”
  我瞬间冒出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却还是控制不住道:“那师父帮我画一下眉吧。”语毕才发觉方才竟带了些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撒娇意味,一向以厚脸皮自称的我,脸颊也不禁泛起来一些陌生的热度。
  温莆微微一怔,微微蹙眉认真打量了我片刻,竟当真抬手拂过镜台,仔细挑了一支乌青眉黛,修长的两指夹住,倾了身子细细描起我的眉稍。时轻时重地触压,间或停顿看看自己画的样子,眉黛在他手中有几不可见的颤抖,如同头一次提笔写字的孩童,认真又局促地想要作出最满意的作品。
  窗外喜鹊叫得欢畅,大朵大朵的海棠花盛着日光垂落在枝头,我嗅着他抬手带起的温软药香,瞧着他带了丝微红的耳廓,甚至靠着凤袍层叠广袖的掩护悄悄扯一下他垂下的发丝,忽然觉得今日也是这样好。
  婢女迟疑的敲门声打断一室的宁谧。温莆将眉黛轻轻放在镜台上,仔仔细细盯着我,目不转睛道:“记住我今日说的话。”语毕便毫不犹疑地推门离开了。
  ☆、第 21 章
  凤鸣九声,碧云赤凤肩舆分毫不差停落在广陵门外,两位仙婢一左一右扶住我双手,踏上朱红软毯。九虚殿外,天帝正等着我这位“女儿”出嫁拜别。因是嫁与魔君做正妃,即便我是个便宜公主,出嫁也是事事庄重奢华,一身刺金凤袍足足穿了五层,便是绵软的芙蓉锦也拖得人几乎要迈不动步子。飞凤展翅步摇垂下长长玉流苏,恰恰落在眉心之间,流转的光华几乎要闪瞎双眼。
  夹道五步一位仙子,广袖挥洒间,瓣瓣牡丹高扬在空中又纷纷落在卷毯上。九虚殿门外的白玉墀上遥遥立着天帝与众位仙君,隔得远也看不清都是哪些人物。头一次遇见这么大的阵仗,脚步隐隐有些发虚。我从来未知广陵门到九虚殿路途竟会如此漫长,若非身旁两位仙婢稳稳托着我,怕是立马就要软倒在地。
  我第一次遥望这九虚殿时受罚贬下人间历了一劫,今日再临殿外,就是要嫁去极北魔族之地做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的妻子,想来我与这九虚殿真是八字不合,不过好在也不会遇见第三次了。
  终于步临九虚殿下,所幸我不用登上那九十九级高阶,只是被侍女搀扶跪倒在地,聆听天帝教诲。我躬身低首,天帝浑厚威严的声音仿若隔了厚重的帷幕隐隐传来,大段艰涩乏味的场面话直叫我这个梳妆忙碌一大早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的人昏昏欲睡,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后腰被人轻轻捅了捅,我才迷迷糊糊察觉天帝持之以恒的教诲声不知何时消失了,我连忙按照先前一位引教仙子的训练,恭恭敬敬地合身叩了三个响头,沉声垂首答道:“谨遵父君教诲。”
  凤凰又鸣了九声,我端身坐在凤辇上,被抬向北天门,那里将会有送亲仙使带着无数华贵的嫁妆将我风风光光送到极北魔界之地。我还是忍不住回身远望,肩舆四周垂下的纹莲红纱帐似乎将九虚殿隔在了另一个空间,神仙们影影绰绰的身影如同泥塑的玩偶装扮着这样一个不真实的天界。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回转身来,觉得再也不会从身后望见自己所期待的任何东西,倒不如看看眼前的路,终归还是要自己踏出一步的。
  遥遥望去北天门外齐齐立着百十人,领头的仙君身形很是熟悉,及至行近眼前,他率领众人跪地拜见,我才暗暗惊诧于果然是熟到不能再熟的人。
  “蛇君夜七,恭迎敬恩公主。”藏青色的身形即便是跪倒在地依旧一派掩不住的桀骜风骨。
  我步下凤辇虚虚扶了他一把:“蛇君请起。”
  夜七嘴角带笑地立在一旁:“夜七奉命为公主的送亲使,但凭公主驱使。”
  这样有礼有节的夜七还真是让我不自在,可众人面前只能装模作样回礼道:“蛇君客气。”眼角瞟到隐在他身后的一抹青色,不觉瞪大了眼睛。
  夜七注意到我的目光,向一旁让了让,果然是那日清晨的青衣女子,夜七毫不在意地道:“青音乃是夜七侍婢,粗鄙之人,公主不要见笑。”
  青音屈身向我福了一福,还是那张跟记忆重叠的分毫不差的脸,我想着夜七是否知道其中原委,却见他颇是云淡风轻,仿佛这只是他寻常侍女中的一个,没甚要紧,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所以,只能抬抬手让她起身来。
  身后引教仙子提醒着时辰不早,须得快些上路。夜七在我转身之际不着痕迹地偷偷将一物塞进我手中,我借着宽大的袖袍快速笼住,手上传来绒绒的起伏的触感,夜七一本正经地眨眨眼:“以免公主路途烦闷。”
  我心领神会地笑着举步踏上轿辇,蔓蔓帷纱垂下,我张开手心,小黄正瞪着一对乌溜溜的黑眼珠饱含泪水望着我。它钻进我怀里,用翅膀狠狠扑打着我,哭喊道:“你怎么要嫁人了你怎么要嫁人了,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白跟一个男人跑了!”
  我捏住它的脸晃荡道:“是谁养了谁这么多年啊?”
  小黄奋力掰开我的手指,跌坐在厚厚的裙裾上,抬起头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盯着我:“小白,你是真心想要嫁给那个魔君么?”
  我苦笑,今日怎么都来这样问我,揉了揉它的头,我淡淡道:“嫁不嫁得成还未可知呢。”
  小黄很是默契地看出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温顺地靠在我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它近日在夜七府上的趣事。时光仿佛又回到了我与它在人间那些平和安详的日子,此间一切忧喜悲苦都可以被尽数消抹过去。我这些日子来浮荡的心,此刻才慢慢平静下来,我想,此后不论我离谁而去,只要小黄陪着我,日子总会是好的。
  ☆、第 22 章
  这样多的人,饶是紧赶慢赶到了极北之界也已是过了三炷香的时间,魔界入口的界碑处早已候着数十人,我偷偷掀开帷纱一角望去,见到尽是女子,不免稍稍松了口气。
  为首的一名女子率领众人跪拜,清亮的声音伶俐道:“魔君座下右使天阑恭迎敬恩公主与送亲仙使大驾。”
  我依礼唤了她起身,这女子抬头的一刹那,我不禁暗暗感叹,真是风姿绝丽的一个人儿!眉眼鼻唇无一不精致到教人惊叹,碧波似的眼中蕴着盈盈笑意,目光流动中像是要将人魂魄勾了过去。比起天上那些正正经经孤芳自赏的仙子们,她更胜在有血有肉的可亲可近之美。
  看看怀中的小黄也是盯着她目不转睛的神情,心中陡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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