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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茧-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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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皇帝挪开视线,望着上方,扯动唇角笑了一笑,“我原不想这时便被人发觉——许是心不在焉,药量大了些。”

叶其安闭闭眼:“……皇上为何要给自己下毒?”

皇帝又是一笑,眼睛却湿润了:“其安,我,是个伪君子,是懦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王叔大军来到身前,然后将这天下拱手让出,到得那时,我该如何自处?何况——我,已累极了……”

“所以就给自己下毒,以求解脱?”叶其安看着他,“却不管众人如何,不管我如何?若是你真的死了——”喉间一滞,她再闭闭眼,“我,那我又该如何自处?”

“其安……”皇帝叹息着,一滴泪自眼角滑入鬓间。

叶其安猛然起身,走开几步,面对着前方灯烛,怔仲不语。

“朕若是一直活着,”皇帝还在幽幽说着,改了自称,“王叔入京之后,也会为杀与不杀为难,与其那样,不如朕替这天下做个了断——江山社稷,天子,只能有一人。上天选了燕王,便不能再留着另一个。其安,这其中的道理,难道你不曾在史册中读到过?即便燕王念惜叔侄之情,朝中百官、封疆吏员,社稷安危,也断不会允许……”

“离开吧。”叶其安突然打断,三个字出口之后,灵台一片清明,“离开吧。”她再一次重复,转身看进皇帝诧异的眼底。

“你……”皇帝想要笑,却岔气,抚胸低咳不已。

叶其安回到榻边坐下,伸手扶住了他。

咳喘渐歇,他抬头看她。

“……国不可一日无君,”他淡淡道,“之所以选了毒性较慢的……”

“不用再管!”叶其安握紧他的手,“其他的事,交给我吧,你不要再管!”她低头,将额头放在他手上,感觉他皮肤上微凉的触感,“你已做了该做的,其他的事,便交给我吧!你不用再一个人坚持……”她喃喃地,挪动头,在他手背上烙下轻吻,“你为我做了许多事,我能为你做的,或许只是这个了。”

皇帝僵直了身体,想要抽回手,最后却放弃,闭目长叹一声。

“即便答应你,我,又能去哪里?”

第九十七章君远行

“我要送他离开这里。”叶其安抱着小包,坐在榻上,目光直视前方地面,“他的话提醒了我,他的确不能留等燕王入京。一个王朝,不能有两个皇帝,燕王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件事,所以我不想冒险,我要送他离开,不能让他这样毫无声息地死去。回家去时,我认真查过,史书上说,燕王入宫之时,宫中火起,皇帝不知所踪,我在想,这也许,就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我害他几乎失去一切,现在,至少,我要保住他的命,还有,也许未来几十年的平静生活。这件事,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要做,只是,我需要帮助,我一个人做不到。”

“小叶,此事干系太大,”封青负手看她,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你可想过,若有行差踏错,绝非一人性命相抵便能纠转,你这府中上下,或许牵连更广,你可想过?你说过,至燕王入京还有一月,这一月里,宫中无主,如何能瞒得住?”

叶其安动也不动,只是抚在小包颈中的手紧握成拳,眼底涌上浓浓凄凉神色。

“小叶……”

“封兄。”窗前韦谏回过身来,开口打断,一双眼平静地看着叶其安,“你如何打算?”

封青闻言皱眉,继而一叹,退开了。

叶其安慢慢抬头,迎向韦谏目光,许久,低头动手解下小包颈中史努比,取过短刀,将史努比的肚子剖开,从软棉中找出一颗蜡丸,捏在指间。

“我已经想好他的去处,”她轻轻道,“只是如何去做,却没法设想的周全,所以——”

“那是——?”封青看着她指间蜡丸。

“那个海盗首领,”叶其安看着蜡丸,面色柔和,“那个叫宛玉的女人,她的海岛——我从未想过有一天真的能用得上,所以,给了小包——以后,连我,也不会知道他去了哪里。”她抬头,看着韦谏和封青,“帮我。”

“好。”韦谏应承,伸手将蜡丸接过,“许我几日谋划,一旦诸事齐备,便送他离京。”

叶其安松弛了紧张的肩背,闭闭眼:“好。”

……

……

“娘娘。”叶其安垂首,给站在面前的贵妇行礼。

“郡主。”平淡疏离的声音。四年之久,皇后却一如往昔的精致无匹,愈发尊贵典雅,只是见到叶其安,却一改那时的隐约恨意,换上些许恐惧,避让离去的意图昭然若揭。

叶其安保持着恭谨的姿势,等到皇后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才站直了身体。她曾在她眼前那样突兀地消失,似乎已从一个极有威胁的对手,变成了不该存在的阴影——或许已被妖魔化了吧。

“殿下。”李鸿躬身侍立一旁。

叶其安甩甩头,转身:“都好了?”

“好了。”

“恩,好。”叶其安抬步,又停住,“公公,若是现在反悔,我会当你全不知情,且尽我所能,保你后半生平安。”

李鸿更加弯了腰:“奴才的命早已是皇上的。”

叶其安不语看他,直到他起身坦然直视,良久,她点头:“好。”转身入了暖阁。

暖阁内榻上,皇帝已被换上寻常衣袍,黑色的,衬得他容颜胜雪,安逸的睡容,没了痛苦纠缠。叶其安站在榻边,静静看着他,不觉时间流逝。

“封青,”她看了许久,终是轻语,“让他醒来,我要与他道别。”

封青望她一眼,走上前来,在皇帝唇间滴了一滴什么,又在他身上轻拂两下。他退开的同时,皇帝缓缓睁眼,环视阁内情形后,紧紧看着叶其安的眼底显出几分怒意,却无法开口说话。

叶其安握住他没有反应的手:“皇上怪我也罢,恼我也罢,这件事,不会更改。”她将他的手握紧,放在心口,“允炆,”她第一次唤他名字,竟是那样自然,“我不能伴你终生,却也不能眼睁睁看你放弃生命。许久以前,我便已经将你当做自己亲人。你本是天之骄子,若是没有我,也许不会有今日——我知道,你要说,此事如何能怪到我的头上,可是,可是,即便如此,我又怎么能让你去死?你若是死了,我又如何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你曾说,要替燕王,替天下做个了断,这个了断,还是由我来做吧,我开的头,我来结束。这是我如今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所以,离开这里之后,你要好好活下去,不为我,不为别人,不为天下,只为你自己,好好活下去……”

皇帝目中的怒意渐渐消散,眼底一抹悲凉,一抹柔情,千丝万缕,缠眷不休。

叶其安抬手,指尖在他眉眼滑过:“没有了天下压在肩头,你会活得快乐许多的。只是,我没办法让你妻儿与你同行,不要怪我。我本就是个普通人,许多事,已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幸好我总是遇见你们这样出色的人,才不至于束手无策。”她微微倾身,在他额间落下轻吻,“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莫要让我一生不得安宁。”她站起身,仿佛不曾看见他眼中央求,侧头轻拉封青衣袖。封青上前,片刻之后,榻上人合起双目,重又陷入沉睡。

“封青,”叶其安这才将视线移到那沉睡的人身上,“好好照顾他。”

“放心,”封青拍拍她肩头,“我既答应你,自然尽心,他定能平安出海,却是你,留在京城,可要当心。”

叶其安浅浅一笑,点头:“我知道。”

角落地面下传来声响,不一会儿,地面石砖松动抬起,次郎跃出来:“好了。”

“恩。”叶其安长出一口气,回身环视室内精挑细选的忠诚护卫们,下一刻,一揽衣袍,行下大礼,“眼看燕军便要入城,危机当头,叶其安今日,便将皇上交给诸位,千万要保他平安。”

众人不敢受礼,纷纷跪下。

“殿下,”李鸿道,“殿下为保全我皇血脉不惜行此大险,当是我等拜谢殿下大恩。”

“不必多说,”封青看看时辰,“走罢。”

护卫们将皇帝抬起,沿着次郎挖出的地道离开。封青走在最后,临去时,回头看叶其安。

“保重。”

“知道。”叶其安重重点头,看着地砖在人影消失之后慢慢合闭,李鸿将掀开的毯子重新盖好,屋内再无一丝异常的痕迹。一阵疲软,她跌坐在榻上,褥被中,还残留皇帝的体温,但也随着时间,在她指缝中渐渐消逝。

从今以后,怕是不能再相见了吧……

呆坐了许久,她低头,暗暗吐出胸口闷气,平复了心虚,抬起视线,看见一旁守候的李鸿神色惘然,也是凝重难解。

“公公,”她站起身来,“今后一月之间,皇后和娘娘们那里,就要靠你周旋了。”

李鸿回神,躬身:“奴才知道。”

“此刻——”叶其安看看阁门,“皇上的替身也应该准备好了,只希望尽快些,若是皇后返回时——”

话音未落,门口白影晃动,小包几步跃进,扑到叶其安怀里,令她踉跄退后了几步。不等她站稳,一个人在赵哲、孙善拥簇下,施然走了进来,停在几步之外,朝她微笑。

叶其安回看来人,有些恍惚。

金丝蟒袍,面若冠玉,一双眼深沉如古潭,乌发上金冠生辉,身材俊挺,威仪天成……

“皇……”李鸿下意识就要行礼,突然止住,瞠目结舌。

若这个是皇帝,那刚才送入地道的,又是谁?

——好精妙的易容术。

叶其安放开小包,走近来人身前,仔细端详许久,叹息着,笑开来。

“一月时间,一定瞒得过去。公公你说呢?”

李鸿点头称是,抬手抹了抹额头虚汗。

叶其安又是一笑,侧头看着赵哲、孙善:“韦谏呢?没有和你们一起吗?”不等两人有所回应,她却已吃惊抬头,再次看着眼前皇帝的替身,看进他眼底深处,半响,伸手握住他的手,“原来是你。”鼻间熟悉的清新味道还不曾被皇袍上的馨香掩盖,那清新的味道,是韦谏的。

“是我。”韦谏的声音,“我与皇上身材相仿,且熟悉他神态动作,我做自然合适。”

“可是,你——”

“放心。”韦谏说着,刻意变了嗓音,听上去仿若重病伤了嗓子,的确再难分辨得出,“不过一月时间,应当无碍。何况如今情势,人人自危,怎么还有心管这皇帝真假?”

叶其安眼神一黯,终于点点头:“幸好有你们,否则,靠我一人,不知道该如何。”抬头看着面前熟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面容,“……希望他一路平安。”

“放心罢,”韦谏用皇帝的脸微笑,“以无生门一门之力,借着乱世,将他送走,并非难如登天,何况封青、次郎陪伴,胜算更大。却是你那郡主府,府中女眷幼儿,届时大军入城,混乱之中,恐生事端,千万细心周详安置才好。”

“嗯。”叶其安点头,复又叹气,“……现在,就只需等着燕王入城了……”

第九十八章六月戊午

燕王拒绝了庆城郡主带去的割地求和旨意,六月初三,燕军自瓜洲渡江,镇江守将降城,朱棣率军直趋金陵。

……

……

“妖佞!……巧言媚主!……”

奉天殿前,须发银白的老臣狰狞了面容,抛开了礼法尊卑,一直一直地扑上前,那样的仇恨,好似要将眼前人抓住撕成碎片,一口一口吃下肚去也不能解脱。

隔着微有怒意来回走动的小包和早已剑拔弩张的侍卫们,叶其安望着被牢牢抓住却还奋力试图挣脱的老臣,心中阵阵悲凉。围观的几位大臣,虽不似那老臣一般张扬,但目中的鄙夷怨恨,离了老远仍旧朝她侵袭过来。

如今,城破在即,她也成了众人眼中的红祸,尤其,众人内心的恐惧无法找寻排遣的出口时。

明明知道,迟早一天,这样的场景定会出现,可当真发生时,才晓得,无论怎样准备,都是不够,正如这一刻,面对老臣尖刻的指责、杀人不见血的犀利语言,她却只能一退再退,反驳的话一句也不能出口。

此时朝散不久,奉天殿前仍有许多官员未曾离去,见朝中颇有威望的老臣将路过的安阳郡主截在道中,且节节进逼,不由各怀心思驻足观看。有大臣忍不住上前劝阻,其中有宁常和几个与他交好的人,试图将老臣劝开,可惜,劝阻的话没说几句,反被老臣不讲情面地骂了回去,于是纷纷脸色难看地甩手不理,任由老臣喧闹惹得众人瞩目。闻声赶到的巡卫们,也因为在场人员的位高权重,不敢擅动,围在四周警戒。

原本肃穆威严的殿前空地中,渐渐如同闹市,在压抑阴沉的天空下,凸显出诡异的一面。

叶其安突然有了几分怒气,冷冷看着那老臣,一字字道:“方大人,安阳敬您是一代名儒……”话说一半,却泄了气,因为对方狂怒背后眼看着信仰趋临崩溃的剧痛,因为这人将来拒绝接受燕王登基而遭遇的“诛十族”,那么此刻,被他骂上一骂,其实本就算不了什么,何况,他的指责,本也并非全无来源,这么想着,她看向对方的眼光,刹时间没有了对抗的意图。

“……不必拦阻,”她转而对着赵哲说,“放开方大人罢。”

赵哲随即下令,侍卫们依令退开,只是将方大人与叶其安隔开。方大人年迈羸弱,挣了这些时候,显得有些体力不支,抚胸连连喘息,脸上怒意不减,仍不忘指着叶其安,骂声不断。叶其安只是低头不语。赵哲等人虽然面有怒意,却不敢违令。

骂着骂着,方大人情绪越发激昂,口中一通圣人、古道,从仪态骂到衣着,从修养训至节操,长篇大论,全无重复,终于又上前,挥掌朝着叶其安打来,不等侍卫们动手,早已不耐烦的小包低啸一声,疾风般跃上,阻在路中央,呲牙示威。方大人措不及防,惊叫一声往后退,失衡坐倒在地,随即又是一声痛呼,脸上顷刻灰败惨淡,似乎跌倒时伤到了腰骨。

这白虎在宫中年长日久,众人早已见惯,此刻看这通晓人性的白虎发威,才好似乍然记起它原来是只人力不可及的猛兽,于是纷纷惊叫退后老远以求自保,而看向叶其安的眼光反倒更加鄙夷。

叶其安只做不知,唤着小包。小包鼻中喷气,极不耐烦地冷冷扫视众人一眼,才迈步慢悠悠踱回她身后。她欲上前搀扶方大人,却被方大人唾了一口。孙善、赵哲顿时变了脸色几欲发作,被她眼色制止。

正好这时,李鸿总算匆匆赶到,看了看周围情形,脸色不好地唤过两个小太监将方大人扶了起来。

“皇上命奴才来瞧瞧,究竟何事喧哗。”李鸿给叶其安和几位大员见过礼,这才开口,姿态虽卑微,语气却不善,“皇上说了,若奴才眼瞎瞧不明白,便亲自前来——方大人,郡主殿下量大,不予计较,可奉天殿前,大人们这般胡闹,不是要做奴才的们往死路上奔么……”

李鸿身份虽是尴尬,但地位不容小觑,朝中大臣多少忌惮,见他出面,又将皇上抬出,何况以地位尊卑,方大人的确是逾越了,众官员久经官场,知道分寸,闻言顺水推舟,纷纷散去。方大人虽是一脸痛色、愤恨不平,却没了力气再嘶闹无休,身后几个门生忙上前将他从小太监手中接去,赔礼告退。

“郡主,”等到叶其安与宁常等人告了别之后,李鸿才上前,“皇上在干清宫。”

“好,公公近来辛苦了。”叶其安点头,压低了声音,“苏州的田产已经安置好了。”

李鸿闻言,露出几分喜色:“奴才谢过殿下。”

两人低声说着话,叶其安也不乘轿,步行前去干清宫。

“……方孝孺那老头,脾性刚直,年纪越大,越是倚老卖老,”李鸿渐渐将话题引回,明为责难,实为开脱,“殿下——”

“公公不必多说,”叶其安淡淡笑着,“我并未记在心里。方大人才高绝顶,正直不阿,我可是对他敬佩得很呢,只可惜……”

到得干清宫,小包早已自顾自地溜达往殿中另一处。李鸿等人没有跟进,而是侍候殿外,在叶其安踏进殿门后,用背影,在殿门外做了一道遮幕,将殿内殿外,格成两个世界。

在眼睛适应了殿中光线之后,叶其安开始迈步,朝着殿内深处走去。

……

幽深大殿里,朱红色的门框嵌着菱花格纹,六根巨大的梁柱上飞龙面目狰狞,厚重的帷幔腰束粗粗的金黄绳带,一尘不染的地面隐隐泛着金光,上方天花板形若伞盖,正中蟠卧巨龙,龙头下探,口衔宝珠,下方龙椅前案几之上炉中香烟袅袅,染得梁柱帷幔间影影幢幢。

一抹明黄,垂手静立在一根梁柱旁,背对着殿门,负光的脊背看上去有些暗淡模糊,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看着殿中孤寂的身影,叶其安的脚步有些凝滞,方才被方孝孺那般责骂也没有阴郁渐渐陇上心头。

“韦——”

刚刚开口,眼中的身影却好似被谁猛然推了一把,晃动未息,又骤然转身,一闪之间,人已在她身前,展臂将她用力抱在怀中,深深埋着头,发上皇冠碰得她生疼。

她有些惊慌,许多时日来,不曾见过他这样,刚想开口询问,却被他封住双唇,辗转索求,久久不放,待到唇舌分离,喘息中,才看见他眼底几许慌乱几许忧伤。她不敢再问,只是静静偎在他怀中,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抚摸慰藉,许久,终于听见他的声音在额际响起——

“叶其安,”他紧了紧双臂,“我方才见到你了。”

她奇怪,想要抬头看他,他却拥得更紧。

“见到你了,”他又说,心有余悸,“便在这殿中,便在你入殿之前。你一头短短黑发、身着你说的那T恤长裤,手中端了器皿,一脸惶惑……竟不认得我……不认得……”

呆怔片刻之后,叶其安吃惊地离开一些,这次他没有阻止,松开手臂任她拉开与自己的距离。

“你说……”她看着他,迟疑着,喃喃低语,“是我么……”

他回望她,用皇帝的脸微微一笑,却隐隐苦涩:“我只当又有变故,直到见你并不认得我,才想,或许并不是‘你’,幸而不是‘你’。只是,眼睁睁看你那般消失,我仍是几乎——”

在许久许久以前,那个夏日的午后,那个逗弄着萨摩耶狗的片刻,她曾在辉煌的殿堂之中,带着满心惶惑,遇见来自……时空另一端的人。那人,曾经那样忧伤无奈地,说着,不知道要如何活下去……

鲜明的影像重叠,叶其安望着眼前纤尘不染的金丝蟒袍、温润如玉的脸庞、浓黑如墨的眉、轻轻上扬的唇角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闭闭眼,叹息出声——

“原来是你……”她重又偎进他怀里,“原来那时我便遇见了你……”

“我方才,吓得不轻,”韦谏的语气,终于放松,“看你眨眼间不见,虽然知道,不过——”他叹气,“莫要再来,否则——”

叶其安轻轻笑,泪光隐隐。难怪他会失了方寸,这之前,他从不曾用皇帝的模样,与她亲热如此。

“不会再走了……”她低喃,一遍一遍,直到他的唇角重又放开了绷紧的肌肉,直到他眼中余悸慢慢消退。

不远处传来声响,循声望去,小包不知何时,大咧咧跃上了龙椅,顾前不顾后,长尾将案上笔架扫落下来。

笑着看了一会儿,韦谏隐去笑意,用皇帝的脸,带着几许惆怅,望着那金碧辉煌的龙椅。

“世人多艳羡,却又有几人知晓,真正身处其中,是千般无奈,万般痛苦。”他清声道,“可惜,人人执迷太深。”

叶其安收回视线,停在他身上龙袍。那金龙盘绕、迫人心魂,好似要自那千缕万线中脱身而出。

“是啊……”她轻轻一叹。

他低头看她:“……可是出了何事?”

叶其安一愣,随即点点头,并不打算隐瞒:“是,刚才在奉天殿前遇见方大人……”将之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听她说完,韦谏也是无语,只是用力握握她的手。她心里一酸,才知道,其实自己心底对方才那一番遭遇,还是极为在意的。

“……我没事。”她微笑抬头,“放心。”

他看她一眼,握住她手,慢慢往殿外走去。

殿外高台,视野开阔,远方天际,乌沉黑云渐渐逼近,风中夹杂了雨的气息,用力卷子台上众人衣袍,劈啪作响。

叶其安抬手,将被风卷起的一缕发丝揽在指间。

“至多十日,”韦谏压抑着声音说道,“燕王大军,便能登堂入室,取建文而代之。”

恍惚中,风里卷来的声音里,隐隐夹杂了金戈铁马。

第九十九章茧

六月十三,燕军行至京城西北金川门,守卫此地的谷王朱橞与大将军李景隆开门迎接,燕军长驱直入,自此,都城陷落。在百官拜迎的大道上,燕王朱棣,踏着有力而坚毅的步伐,一点一点,逼近沉寂恍若死去的皇宫。

……

……

倚着小包,叶其安站在高高的洪武门楼之上,望着西北远方。身后,是不知第几个被侍卫们拖下去的,要与她这个奸佞拼命的忠直臣子。从初时的自责怜悯,到如今的无动于衷,叶其安甚至有些蔑视这些看似舍生取义,实则软弱不堪的儒生。平日间道貌岸然、冠冕堂皇,大敌当前,却只会迁怒于人,不知转圜,只能是安于治世,却不能存于乱世,这样一触既碎的瓷器,存着也无用。倒不如,学那徐辉祖,领军坚守,死死拦阻燕军的进逼,或是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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