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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意经-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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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里见过天命神官的人寥寥无几,秦可久却是其中一个。

他的出现,目的无疑是为车中女子。

秦可久下马行礼,心生不详之感。天命神官遥望队伍中央的素帘马车,目光未曾在秦可久身上停留片刻。

“留下神器与孩子,你自可离去。”他开口,声音淡然,一如掠过远山悠水的风,不温不凉,无视距离的阻隔,飘至颜初静的耳边,清清楚楚。

而颜初静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不。

她已认出前方这股强大浩邈的气息正是自己当日在天命殿测字时隐约感受到的,自知修为远远不及此人,不禁手按于腹……

孩子未成形,生命波动仍然很微小,母体一旦受损,对其伤害极大,说不定胎失所系,随时有小产之危。

虽然一开始颜初静并不期待这个小生命的到来,但自从那夜答应大火与小火一起疼爱孩子,她就放宽了心怀,认认真真地孕育胎儿。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倾注了多少心血,如何数得清。旦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愿亲身冒险,奈何神念呼唤,大火他们始终毫无反应。担心之余,她决意一搏,是生或死,总要尽力而为,岂能任人摆布!

当下,颜初静运转真元,祭出飞剑,隐身于虚空之中。

飞剑破帘而出。

周围的骑兵忽见一道银白闪出马车,疾如流星,转瞬消失眼前,不禁吃了一惊。

秦可久耳闻背后骚动,转身望去。

素白锦帘随风飘舞着破碎,车内空无一人。

数里之远,嘉羽县的郊外,江水碧如翠带,绕过荒野,流往近郊良田。

江边,野草无序自长,绿意深浅不一。

一个身穿富字纹大红袄,发结双环喜髻,年约三四岁,长得雪白可爱的女娃娃虚浮于半空中,挡住了颜初静的去路。

“我有一堆积木,八彩齐全了,说什么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艮为山,兑为泽,坎为水,离为火,听着晕不?看到的都不是真的。你过不去,生死不由你,不如留下来陪我玩啊,积木可好玩了……”

女娃娃双手捧着个三角黑盒,稚嫩的嗓音反复吟唱一段奇怪又别扭的歌词。

六十四块色彩斑斓,形状各异的积木夹带着柔和霞光,骤然从黑盒子里迸射而出,散向四面八方。积木迎风渐涨,竟由三寸宽长化成三人高,围绕在颜初静的四周,旋转不止,如同一圈连绵不绝的巨墙。

空气开始变得混乱不堪。

江水寂寂,原本在浅水间嬉戏的游鱼浮虾皆沉到了深处。

岸边的青鸟扑哧着翅膀,惶惶然飞远。

如此时机,如此人物,如此手段,想来不是天命殿就是神殿的安排。如此阵仗若仅为她腹中胎儿,未免显得有些小题大做。那么,只有一个可能,皇帝交给她的乾弓坤箭是真的。神器护国,他们当然不会任她取走。

恶战在即,她冷观四方动静,懒得废话。

幻灭诀,能够看破世间一切虚幻之象,效果取决于施展者的修为高低,乃是蜜意经中一个非常实用的初级法术。颜初静幽眸莹莹,仿佛盈着一层淡淡雪光,目及之处,但见八彩积木的内部布满了金光闪烁的玄奇符篆。

对于阵法之道,她不过是略知一二,着实难解其中奥妙,于是当机立断地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只要毁掉阵器,阵型自然不攻而破。

颜初静手拈法诀,足下飞剑霎时爆出寸许长的银芒,呼啸着朝她前方一块深蓝色的圆形积木刺去。

剑芒利,一击即中,入木五分。

女娃娃操纵着八彩积木,心神相连,受此一刺之后,雪白小脸上闪过一丝隐晦不明的蓝光,随即张开粉红樱唇,喷出一粒月白色的小珠子。白珠在半空中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飞向深蓝积木,径直嵌入积木内部。

未几,飞剑一阵微微颤抖,刺入积木的那部分被一股冰冷的力量步步紧逼,渐渐倒退出来。颜初静咬了咬牙,正要给飞剑加注真元,却听见天命神官的声音由远而近。

今生断

古老神秘的咒语响荡一方,蔚蓝的天色霎时暗淡下来,狂风呼啸,乌云翻卷,枝叶婆娑欲癫,野草折腰难直。

深蓝积木的表面骤然浮现出一片璀璨耀目的金色符纹,将飞剑的光芒彻底淹没。

不过片刻,飞剑发出一阵颤然嗡鸣,如遭重创,倒射出积木。

颜初静面色微变,右手捏诀招回飞剑,左手同时从如意荷包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玉小瓶,吞下一颗补元丹。

感觉到体内的真元充盈至极,她腾空飞起,毫不犹豫地祭出镇魂绫。这次,镇魂绫化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随风漫舞,飘向女娃娃。

女娃娃站在八彩积木阵外,好奇地盯着白莲,不躲不避,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在她的身后,天命神官停下了咒语,抬手挥出一件淡黄色的峰纹玺状灵器。

八彩积木犹自旋转,眩目乱神。

黄玺飞入阵内,变成一座千丈高的黄山,压向白莲。

颜初静毕竟从未与人真正斗过法,经验与战技皆浅薄得犹如白纸,眼见形势不妙,一时间进退两难。

不料,半空中兀地轰然一声巨响,白莲竟径自冲破黄玺幻化的黄山,狠狠地撞上一块墨黑色的工形积木。顿时,几条深达数丈的裂缝出现在积木上。内部金符尽碎,积木晃荡几下,四分五裂。整座阵为之一滞。

天命神官目光微凝,望着那朵洁白无瑕的莲花,若有所思。

颜初静趁机闪出阵外,一边收回镇魂绫作护身之用,一边将真元如缺堤洪水一般倾注到足下飞剑之中。

飞剑光芒大放,载着她瞬息间已飞出百里。然而,三颗补元丹入口,还来不及炼化丹力,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破空而来,颜初静避之不及,纵有镇魂绫保护,亦禁不住血气翻腾,当即身不由己地倒飞百里,被天命神官硬生生地逼回原地,跌落到草丛中。

明明是午后时分,天地却昏沉如死寂深夜。

黑暗中,一个圆如满月的巨盘冉冉升腾,盘中倒立着一个晶莹无色的大宝瓶。煌煌光华从瓶口倾泻出来,照在颜初静身上,令她觉得浑身暖洋洋,说不出的舒服。

恍惚片刻,她警觉过来,只见天命神官虚立半空,白衣翩蹮,千丈青丝随风飞扬,修长十指疾划法印。

“不应来此间,轮回六道里,转!”

随着他这一声轻喝,空中的莹白巨盘疾速转动起来,爆发出堪比炎夏午阳的灿烂光辉。宝瓶的光华在刹那间凝聚成束,夹着来自冥界的森然气息,几如实质一般,穿透了镇魂绫的防护,也洞穿了颜初静的腹部。

鲜血喷薄,染红素衣。

什么是刻骨铭心的痛楚,什么是撕心裂肺的绝望,是身体深处突兀的空洞。生命的流失,不容挽回……

马蹄嗒嗒,震动大地,一声“住手”,太迟。

黄玺所化的高山从天而降。

地面上,颜初静倒在血泊中,被宝瓶之光笼罩着,动弹不得。

此山一旦落地,她必将粉身碎骨!循迹赶来的秦可久骇然若狂,瞋目裂眦,拔出魑离刀,运转全身内力,飞身向前。

八尺男儿身对上千丈高山,渺小如蝼蚁。然而,秦可久既能得到神器的认可,又岂会是泛泛之辈?尽管他不曾入道修炼,即使倾尽内力也发挥不了魑离刀千分之一的威力,但他仍然拥有一击碎天的力量,否则皇帝也不会对他心存忌惮。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秦可久双手握刀柄,古铜色的皮肤变得通红一片,满头黑发褪尽光泽,死白似灰,仿佛从壮年时期一下子跨越至枯朽之岁……

而这把饱含着无尽杀意的魑离刀在吸完他的精血之后,乌光大盛,凛凛刀身猛然一分为四,分别砍向黄玺与天命神官。同时,无数黑雾破虚而出,犹如沉沦狱海千万年的幽魂获得了暂时的解放,张牙舞爪,血腥冲天,威煞鬼神。

一招。

仅仅一招。

高山崩裂黄玺碎,天地失色,惊雷轰鸣。

灵器毁,天命神官心神受创,面色青白,两道修眉微微蹙起,神色不复淡然。急速飘闪的身形险险避过那森冷刀锋,却躲不过魑离刀灵的磅礴威压,就连身上的以千年蛟蚕丝炼制的雪白法衣也皱起了层层灰色涟漪,缕缕森冷透衣侵骨。

女娃娃收起八彩积木,飞到他身边,晶亮双目一闪一闪:“主人受伤了。”

天命神官扬袖收回轮回宝盘,低首瞥了颜初静一眼,轻叹无声。

“走吧。”

女娃娃愣了一下,抱紧黑盒子,跟上他。

一击之后,黑雾渐渐消散,四片魑离刀身复合为一,缓缓飘到秦可久的身旁。

春阳怯怯地从乌云里露出小半张脸。

狂风渐歇。

满地落花色犹鲜,无奈姿已败。

秦可久跪在草丛里,颤抖着手,解开铠甲,使劲撕下内里大片单衣,想为颜初静止血包扎。

灰白的长发垂落在她身上,沾染了丝丝殷红。迟缓笨拙的动作预示了什么,苍老如耄耋老翁的面容已说明了一切——

他以生命为代价,透支潜力,换得魑离刀的惊天一击。

八尺之躯只余枯萎,倒下之时,尘烟漫漫。

“将军……”

颜初静真元溃散,浑身剧痛无比,虚弱得连一根手指头也抬不起。泪水温热,涌出眼眶,划过太阳穴,留下冰冷的恸意。

秦可久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将魑离刀收入鞘中,然后塞到她手里:“拿着它,杳儿,它能替我保护你。”

颜初静泪如泉涌,道不出拒绝之言,但觉手中的刀仿有万斤重,压得人心碎。

“杳儿,别……”

最后一个哭字,默默湮灭。

心跳止。

涣散的目光终究不再聚,死亡的阴影覆盖在他眉宇间,难掩不瞑之意。

杳儿,我说过,我的命,我的下半辈子,都是你的。

想保护你一生一世。

不让你有泪。

只恨苍天不允,今生短聚,惟盼来世。

*

有一人,煞气惊魂使,冥王下令不拘,任之守于奈何桥畔。等等等,昼夜同,千百年,不见伊人来。

直至忘川河断,前尘旧梦,真耶?假耶……

醒香果

昆华历七三零八年,二月,南陵帝杜晏昶于奉天殿喜蒙仙召,含笑归天,临去前留下遗诏,传位与幸王。

此番皇位更迭,因先有天命殿赞祝,后得神殿默允,故而文武百官虽不看好体质羸弱的幸王,但亦不敢狂言妄意。

朝廷动荡之势仅持续了半个月。

葬礼毕,新皇登基,尊天凰贵妃神农杳为太妃,并敕谕天下,凡执医令者免赋三年,各地医堂皆可招收女药童入学,资质绝佳者许考医士令,坐堂应诊。圣旨颁下后,举国轰动,喜极而泣之人数不胜数,反对之声也纷然而起。有人赞颂新皇英明,有人埋怨太妃惑主,更有人猜测神农氏一族是否有意加入南陵,重掌圣医令……

世事纷扰,光阴飞逝,三月煦风拂过大江南北,带来盎然春意,转眼又见桃花红。

对于大多数老百姓而言,只要风调雨顺,没有横征苛役,谁当皇帝都一样。而有些远离繁华县城,住在偏僻山区里的人家甚至还不晓得新皇新政。

譬如麦家村。

这个坐落在西凤州东北部的小山村,十几户人口,依傍着大山,家家以打猎为生。时下太平,猎户们早出晚归,每月十五,由三四名身手最矫健的壮汉结伴出山,将村里处理好的野味皮毛等带到最近的小集市,换取米面盐醋及日常用物。除此以外,他们与外界几无联系,只图个暖衣饱食,日子过得也还算自在。

大山深处驻有猛兽,猎户们轻易不敢涉足其中,生恐招来杀身之祸,一般只在外围打些麋鹿花貂野猪等。

而村里的孩子通常长到六七岁,便会跟随大人上山学习猎术。正所谓出生牛犊不怕虎,这天,年仅十一岁的麦四勇瞒着大人,带头深入大山捕猎。后面两个身板壮实的小家伙,一个年近十二岁,小名二福;另一个九岁,名叫六平。都是听说了青牙峡有千金狸,耐不住好奇,又想争笔横财才跟来的。

千金狸贵在其瞳,入药能治天生复视之症,是一种十分名贵罕见的药材。

这三个小家伙背弓执刀,进入青牙峡没多久就发现了一只毛皮纯白的千金狸,兴奋之下,三箭未中,紧追不舍,不知不觉跑进了狼群的地盘。数十只黑狼围过来,三人吓得浑身发抖,这才明白大人们为何总是耳提面命,叮嘱他们千万不要靠近深山。

年纪最小的麦六平机灵过人,率先爬上树。麦二福反应稍迟,结果被狼咬断了左脚,痛得眼泪直飙,几欲昏厥。麦四勇惊怒交加,使尽全身力气将麦二福拉到树顶,麦六平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药膏给他敷上。

黑狼在树下流连不散,时而仰首咆哮,声震四野。

僵持,僵持。

夕阳西沉,晚风渐寒。麦二福伤口疼得厉害,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麦四勇与麦六平啃着干粮,食不知味。

半个时辰后,狼群终于散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只在附近徘徊。

麦四勇越等越心慌,害怕再拖下去,二福的脚真的会废掉,于是决定自己回去搬救兵,让六平呆在这里照顾二福。

此处树密,枝干交连,麦四勇身手灵敏,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从树冠间攀爬出林。确定四周无狼之后,他辨好方向,下了树,撒腿就往山外跑,可惜运气太差,临近峡口,竟撞上一只成年花斑虎。

老虎扑面而来,犹如小山压顶。麦四勇啊的一声惊叫,挥刀扔向老虎,拼命逃跑。奈何他人小腿短,又未学过轻功,哪里是老虎的对手,眼看着就要丧命于虎口,忽然一片冽冽寒光闪过,老虎轰然倒下,颈间鲜血汩汩如泉涌。

跌坐在乱草丛里的麦四勇惊魂不定,大口喘气。

不远处,一个白衣男子收剑入腰。

麦四勇见他要走,急忙爬起来,跑过去。他想拜托此人帮忙把林子里的两个伙伴救出来,只是话到嘴边,舌头突然打起结来。

“神、神仙?!”

山霭渺漫,虚淡月色洒在白衣男子身上,映出那清俊无瑕的眉目,脱尘如天人。

孩子离队失踪,麦家村的汉子在大山外围苦苦寻觅,找了大半夜,才在接近青牙峡的地方碰上那三个狼狈不堪的小家伙。

麦四勇将他们带到老虎断气之处。

这十几个汉子皆是经验老道的猎人,一看老虎身上的致命伤,倒抽一口冷气,立马明白屠虎之人定然是武艺绝顶之辈,而麦四勇却坚信自己遇上了神仙。

整头虎皮几近完整无损,还有虎肉虎骨虎鞭等等,拿到镇上去卖,起码价值千两白银。大家又惊又喜,从四勇口中确定了那位高人无意来收拾这些虎宝,便兴高采烈地抬虎下山。

当天夜里,麦四勇吃了老爹一顿竹鞭炒肉,屁股开花。往后好几日,他趴在床上养伤,做梦也想着求神仙收自己为徒。

至此之后,每天上山打猎,麦四勇总是想法子往青牙峡边上兜一圈,盼望着能再遇神仙。猎人们晓得他心意,虽觉机会渺茫,但也不时勉励他几句,心想这娃子若能学得那位高人的一招半式,指不定将来会出人头地,总比当一辈子的猎户强。

日复一日。

五月下旬的一个细雨天,满月潭边,水乳花开,白衣男子剪花入篓,神情专注,仿佛未曾察觉有人渐渐步近。

待到白衣男子提篓起身,麦四勇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嘭嘭嘭,先叩了几个响头,然后道出自己的请求。

白衣男子听罢,只字未语,足动影移,瞬间远去,遥不可及。

麦四勇很是失望,却不气馁,想着神仙既然住在这大山里,自己总有机会再见到他的。学武要有恒心,拜师则要有诚心,这是老爹说的。

过了约莫半个月,麦四勇终于在满月潭边再次遇见那白衣男子。这回,他早有准备,很快就把自己翻山越岭,辛苦采集的各色水乳花以及其他一些十分罕见的草药全部捧出来。白衣男子见他如此举动,似有所触,便留下了一句话。

下山时,麦四勇背着草篓,提着野兔山鸡,问老爹何处有醒香果。

四勇爹吃了一惊,反问他打哪听来这名字。

麦四勇难掩兴奋地说道:“神仙说的,只要我能找到醒香果,他就传我杀虎的本领!”

回到村子后,四勇爹放下猎物,直奔村长家。

村长听完四勇爹的来意,沉思许久,最终还是将祖上珍藏的唯一一颗醒香果取了出来:“咱们这一支没落多年,归根究底,只怪天祸无情,毁了祖宗留下的秘籍。如今四勇有此奇遇,倘若真能得到高人传授,学回真本事,这醒香果……”

“也算是物有所值。”村长叹了口气,将一碧玉雕刻的小盒递与四勇爹。

七日后,村里十几个猎人陪同麦四勇,一起来到满月潭。等了将近大半个时辰,方见一人翩然而来,果真是风姿清绝,俊若神仙中人。

白衣男子收下玉盒,打开辨了醒香果的真伪,眸底闪过一丝诧异的喜色,想了想,便让麦四勇随他入深山修炼。

四勇爹心中不舍,只是一想到那头老虎身上的致命伤,便觉得此人的武功实在是高深莫测,于是狠下心肠,叮嘱儿子要努力练功,不可偷懒。

麦四勇点头应着,背起一个蓝花布包袱,心里面那种拜师学艺的兴奋盖过离家的怅惘。

山中群峰峻秀,壁立千仞,间有细瀑流泉,巨岩澄池,景色清幽迷人。

白衣男子拉着麦四勇的小手,行走其间,一步三丈,身法飘逸灵动,不过两刻钟便从西峰转至北峰。

北峰高达千丈,峰顶上巨松蔽日,但有风过,松涛阵阵,此起彼伏,其韵幽茫,令人闻之顿感心旷神怡。

松林深处,三间纯木素舍并立,门前浅草郁郁,留有数节短短树干作凳。

右边通风处,长枝作架,晾着两件女子穿的棉裳。

最左边的空地摆有一张长木桌,桌上铺晒着些草药。袅袅炊烟从左边的木舍飘散出来,随之弥漫的却非饭菜之香,而是淡淡的苦涩药味。

白衣男子领着麦四勇走进右边的木舍:“你住这罢。”

麦四勇好奇地打量着屋子里寥寥无几的摆设,只觉简洁异常,忍不住问道:“师傅,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么?”

白衣男子微微一怔,肃容道:“你我无须师徒相称,我答应教你防身杀敌之术,这半年里,你学得了多少便是多少。”

麦四勇扁扁嘴巴,打心眼里认定了他做师傅。

“不叫师傅,那叫啥好?”

“我姓江。”

大师兄

圣医颜叠吉生前只收了两个徒弟。

一个是名扬凤京,清冷孤傲的江致远。

另一个则默默无名,长年隐居深山,不闻世事。事实上,他虽拜颜叠吉为师,但最早授他医术的却是颜叠吉的妻子衣如菡。

二十九年前,颜氏一家住在燕丹北部的某个偏僻小镇。镇子依山而建,山上白雪皑皑,经年不化。山下有一白池,池水色如融雪,用以酿酒,可令酒味变浓,烈似火烧,深得当地人的喜爱。故此镇名曰胡饮。

年仅五岁的江致远背井离乡,跟随师傅跋山涉水,历时整整一年,才来到胡饮镇。

当时,颜初静刚满两周岁,被一个白发少年抱在怀里,不言不语,异常安静。衣如菡指着白发少年,对江致远道:“这是你大师兄朝泷。”

江致远很吃惊,直盯着白发少年那对毛茸茸的尖耳朵。

衣如菡也不瞒他:“你师兄身上流有天雪狼的血脉,是我们大怀山的真勇士。”

朝泷长得极为俊美,只是眼神太锐利,犹如首狼之目,隐藏着冷酷的凶性。即便是镇子里最勇敢的姑娘也不敢与他对视过久,唯独年幼的颜初静仿若无觉,常常坐在他的身旁,默默地看他练习拳法,听他背诵药理,从未哭闹。

颜叠吉生性严谨,在传授两个徒弟医术时总是一丝不苟。而衣如菡喜研毒术,教学方式比较灵活多变。夫妻二人时常为了医学上的某些观点或难题争论不休,好在每次皆能床尾合。

衣如菡原想将江致远训成个百毒不侵的强者,后来发现他无志于此,便改变主意,决定传他剑道。

光阴荏苒,当江致远长到八岁的时候,已经能够将整部《本草纲目》倒背如流,甚至可以独自为一些身患微疾的病人开方抓药,就连素来严人律己的颜叠吉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徒弟的医学天分远远胜于朝泷。

那年,颜初静也开始学习药经。

秋风将寒之际,衣如菡带朝泷上山采集一味稀世毒草,临行前交代江致远千万要记得喂他小师妹吃宁神丸。

彼时颜叠吉远在郅高国,家里未雇仆人,江致远闭门念书。晚饭时,邻居急急敲门,说是孩子被毒蛇咬了。人命关天,江致远连忙提了药箱过去,一直忙至深夜才回家,未料却看见颜初静倒在地上,面白唇青,浑身冰冷,显然已晕厥多时。

在江致远的记忆里,小师妹面色红润,从来未有过病痛。他也不明白师母为何不时要喂她吃安神丸。查不出病因,他只能抱着她,希望她的身子能够暖和起来,祈祷师傅师母赶快回来。

颜初静昏迷了整整半年,醒来后没多久就随着颜氏夫妇远赴郅高。待她回到胡饮镇,江致远惊讶地发现她活泼了许多,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安静得过分。

也许是因为上回没照顾好她,心中有愧,自此之后,面对她时,江致远总是不知不觉地多了几分细心关注。

而一向对颜初静疼爱有加的朝泷不知因何缘故竟渐渐疏远了她。

九年之后,江致远违背师命,娶颜初静为妻。为此,朝泷下山狠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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