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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梅-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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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等检查出来才知道。”
“那你现在感觉如何?需不需要……需不需要我今晚在这里陪你?”
我的心一跳,他这么直接,这么直接。
可是我的喉咙里竟发不出一个“不”的音符。他的目光缭绕,比月光沉静,比星光温情,充满细致的关怀,还带着不露声色的怜爱。只有一个宽厚、敏感、富于爱心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目光。我委实不想让自己的身影从这片目光下撤离。
话说回来,十多年前,我不正是被这目光一击而中的么。如今,他又将这宇式目光交付于我,完完全全地、不加掩盖地交付于我,给我病弱的躯体披上安全与希望的风衣。
如果说有的人能用眼神杀人,那么文宇就能用目光救人。
至少,今晚,我是彻底被这目光挽救,病痛忧虑一扫而光。
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文宇坐在床边给我讲他这些年的遭遇。他果然是受了很多苦。在美国被人轻视过、骗过,和姜岚——那个火一样的女人——从吵闹到冷战,以分道扬镳告终。十年奔波,磨蚀了他的激情,也赐予他稳重与隐忍。
一个男人,身边不能没有一个温柔的女人。一个真正温柔聪慧的女人,就像四月的雨十月的风,可以让一个男人迅速沉静下来,从浮躁走向清凉。
可惜,赵文宇,你到如今方才明白。
说完自己的故事文宇又问道:“鸿筱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理?直接告诉他,还是让我先给建初讲讲他的情况?”
我摇头,说道:“我尽快考虑清楚。但不是今天,今天我太累了。”
文宇的身体稍微贴近了一些,问道:“要不要喝水?”
我点点头,他便倒来一杯水,扶起我的身体,举着杯子对准我的嘴唇。他的手一上抬,我的头一后仰,水便咕咕地进入我的口腔,流入身体、血液。
“咳咳。”我被呛倒了,这个赵文宇。
他赶紧说了一声对不起,放下杯子,拿出纸巾擦去我嘴边的液体。擦着擦着,突然——
他俯过身,将他的嘴贴在了我的唇上!与此同时还紧紧搂住我的肩膀,手臂抵在我的胸口,压得我为之窒息。
我心里叫了一千声救命,身体却没有丝毫力气反抗。我的嘴唇像要被他吞掉似的,逼得我握紧拳头敲打他的背部,软软地敲打,发出沓沓的闷声。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当是挠痒。
好一会儿后,他才撤开了他的嘴唇,“无辜”地望向我。我抬头怒视,他咂咂嘴巴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只生气的小灰狐狸。
呸。狐狸就狐狸,为什么还是灰的。
我道:“我在生病,你不怕被传染吗。”
“不怕。到现在,我是啥也不怕。你信不信?”他耸耸眉毛。
我叹气道:“为什么你们男人一个一个都这么孩子气,真拿你们没有办法。”
文宇忽然抓起我的手,唤了一声:“丹妮。”
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郑重,具备一种席卷一切的架势。
我心里大叫不妙,硬着头皮问道:“……什么?”
“你愿不愿意……”他略作停顿,“愿不愿意作我房子的女主人?”
一瞬。一瞬而成永远。
“我……”
“当然,我会给你时间考虑。”他宽容而自信地一笑。
我默然,心绕成麻团。
“现在,你好好睡吧,你太累了。”说完他就把灯关掉,自己倒了下来,躺在我的身边,闭上双眼。
我侧过头去,感受他均匀的呼吸,泪水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可,此刻在我脑海里又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挥之不去的身影。
也许一切都是宿命。我叹口气,坠入眠之渊。
第二天一早,我送走文宇,一个人前往医院复诊。文宇本说陪我一起来,终因白天要开会而放弃了,叮嘱我复诊之后将结果告诉他。
找到作诊断的病房。还是那个眼镜医生,将确诊报告递到我的手上,叹息道:“你运气不大好。”
我接过确诊报告,跳过繁复的医学符号,目光最后落在页末处的红字上,心嗖地一凉。
四个触目惊心的字——肝癌(中期)。
第二十章 情为何物
我捏着确诊报告垂头走出医院,天,起风了。
风把报告一角掀起,血红的“癌”字又一次跃入眼帘。那个死国的符号。
不是么?病字头本是疾病的象征,品字挤在山字的上面,组合成一个骷髅头;尤其是中间那两个并排的“口”,像极了两洼黑空的眼洞,直勾勾地盯着我,传来冥界的声音:莫丹妮——莫丹妮——我打个冷战。
肝癌。
我犯了什么错,老天要将这惩罚投到我的身上。
我想不通,大大的想不通。
但除了想那个不通以外,我没有任何可以想的。面色惨白地回了家。刚踏入门口的一刹那,电话响了起来。
我没有接,铃声越来越急促,像是有人在使劲儿地摇一筒碎金。
然后是手机铃声,一曲浪漫的《星星索》。
我翻开盖,凑到耳边:“谁?”
是文宇。问我诊断结果如何。
我说我等你回来再说。
等到文宇来,在他温和又略带命令意味的目光下我将诊断结果告诉他时,他的脸刷地涂上一层白*粉,身体一晃跌坐在沙发上。
没人能够预料这样的结果。对谁都是沉重的一击。
“没救了?”他生硬地问。
“中期。还没有广泛转移。医生估计病变只局限在半肝,可以做肝癌切除手术。”
“哦?那做了以后是不是就没大碍了?”
“如果癌变确实没有侵入肝门区或者下腔静脉的话。否则迟早是要转移的。最多也就活个三五年。”
文宇沉重地咳了几咳,站起来道:“那我们就做手术。马上。立刻!”
我望着他深沉而坚定的脸,缓缓说道:“可是成功切除也不意味着治愈。还需要承担长时间的治疗、大量的花费和最终可能难逃死亡的结局。”
“丹妮,你怕么?”文宇忽然问。
我闭上眼睛,回忆着平生所见生离死别的一幕,睁开眼道:“不怕。横竖是个死。”
他上前几步,伸手紧抱住我,在耳畔轻声道:“不许说死。你不会死的。你怎么会死呢?”
我轻轻一笑。死。谁也不希望自己爱的人死。即使死亡之车的汽笛已经鸣响,人们依然企盼自己手里捏的是下一班车的票根,企盼本次列车永远不要到站。可是,死亡就像土地一样古老,空气一样绝对,时间一样强大——生活一样真实!没有人能逃出死神的掌心,谁也无法找到传说中的不死之药。然而,死又如海一般深沉,夜一般安静,诗一般含蓄,梦一般轻盈。它残酷而凉爽,神秘而永恒,像橄榄林里一阵悲风,原野上的那株紫罂粟,循环往复的钟摆声响彻空屋和阁楼老人在秋日黄昏吞吐烟圈。死既常又变。生命从有限的形式中退隐,汇入无限的、永在的形式中去,犹如河流归海,春泥护花。死亡,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文宇,我有个请求。”
“你说。”
“你去找李建初,告诉鸿筱就是他的儿子。”
文宇的眼睛意外地扩张:“你……”
“我想让他们父子相认。最好他能把他带走。”
“你是不希望鸿筱知道你的病情?”
“不错。起码现在不要知道。”
看到文宇陷入沉默,我又说道:“如果我手术后没有问题,那么再告诉鸿筱我作了手术也不迟。如果……如果手术不成功,或者没有用,那么就让他倚靠在自己的父亲身边吧。”
“那为什么不等你动完手术再跟他讲建初的事?你还是担心自己会死对不对?怕他不能承受这个事实对不对?”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脸色略发红,额头上渗出一排细小的汗珠。我镇定地道:“生死有命,你不要为我担心了。”
文宇深深地叹口气,道:“我这就去找建初。”
人是找到了。话也交代完毕。如我所料,李建初坚持要带走自己的儿子,并给我递上一张两百万的支票作为抚养费。又说等鸿筱一毕业就送他去美国深造,回来后继承他的公司。我心想,幸好李建初如今是个有社会地位的人,起码鸿筱跟他走后过得不用那么辛苦。
当然,我还必须告诉他这一事实并劝服他。
周末,鸿筱像平常一样回到家中。他不但没有因为那晚的无礼举动而对我心存芥蒂,而且又开始像孩子似地跟我说话,笑眯眯地把学校里的事一件件说给我听。
等他汇报完毕,我道:“鸿筱,我要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什么事?”他凑过来,满脸兴趣盎然。
“不过你要答应我,听完后不能……不能太激动,要冷静。”
“这个……当然了。到底什么事?”
“你想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这话好半天才被我羞羞答答地甩了出来。
鸿筱张大嘴巴,问道:“你……你知道了?”
“嗯,刚刚从院长那里得知的。你的父亲就是……”
“是谁?”
“就是……李建初。”
李建初三字一出,鸿筱的脸孔顿生乌云。他“砰”地一拳砸在桌上,连呼:“不可能!怎么会是他?你肯定在骗我。”
“我没骗你,让我告诉你事情的经过。”接着我便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鸿筱听完后,着魔般重复着一句话:“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知道因为尤佳的事你很难接受他,但是你不得不接受他。因为……因为他确实是你的亲生父亲。”
“接受?”鸿筱猛望着我,“你要我接受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要你按照他的意思,跟他走。”
我看到他的脸色转为惨黄,眼睛睁得像铜铃,胸口起伏,用破碎嘶哑的声音说道:“你要跟他我走?你……你不要我了?”那声音像一条条被撕裂的布帛,又似某种有毒植物在空中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我感到头晕目眩,努力找回方向,道:“不是我不要你,是你父亲要你,我没资格阻拦。你是李惟轩,是李建初的儿子,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不!我不是!我是莫鸿筱,不是李惟轩!我是莫鸿筱,不是李惟轩!我不要跟他走,不要跟他走……”他瘫倒在桌边,泪水决堤。我上前抱住他,泣道:”我也不想,真的不想。鸿筱……”
鸿筱忽然止住哭泣,问道:“是不是因为赵叔叔?你是不是想要嫁给他,所以才不想再要我,是不是?是不是?”
我的心被割了一刀,痛楚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想。我怎么会为了别人而不要你。”
“不,我不信。否则你怎么……怎么舍得要我跟那个姓李的走?一定是赵文宇,是他,是他要你这样做的,对不对?”
我看着他伤心恼怒的脸,心想长痛不如短痛,咬牙道:“不错。我和文宇很快就要结婚了。我……我不能把你留在身边。”
鸿筱口里发出一串凄凉的笑声,伸手扶住桌沿,全身站栗地道:“好!我明白了。呵呵,我是谁?我只不过是你的养子,自然不能跟你的老相好相提并论了。这样也好……也好。你跟着他吧。跟着他吧。就当从来没我这个人。没我这个人。”他一面说,一面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然后风似地冲出了门。
我发出几声痛彻心扉的呼喊,像掉入沼泽似地瘫坐在地上,任泪水把自己一层层淹没,意识也逐渐模糊……
两天。鸿筱两天没有归家。我的心降到了冰点,每时每刻都在失神地叫着鸿筱的名字。然而他终是没有回来。
但是我的手术已经不能耽搁。在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我生平第一次躺进手术室,接受生与死的考验。
手术还算顺利。推出手术室的那一瞬间,我比过往任何时刻都感受到生命的美好和珍贵。文宇,守候在床边,用他的行动诠释着何为爱与责任。
而鸿筱终是未归。
又过两日,文宇要了我家的钥匙,说回去看看有什么线索。返回时带了一张纸。我一把抢过,读道:
丹妮:
我想通了。既然我是李惟轩,不是莫鸿筱,那就不应该留在你身边。我会去找他,我的亲生父亲。从今以后我会和他生活,不会再来打扰你。我祝你和赵叔叔天长地久,幸福美满。
李惟轩
我盯着“李惟轩”三个字,泪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纸上。我知道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多少伤心痛苦,甚至怨恨,甚至绝望。而这一切竟然是我带给他的,是我!
我扯过被单放声痛哭。文宇抱住我,轻轻抚摸我的头。但这并不能抚平我的伤口。是的,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弥补失去鸿筱的伤痛。没有。
也许是上天对我的惩罚,一个星期后的手术报告显示,我的癌变在动手术之前已经扩散进入肝门区。手术切除只能起到延长生命的作用。如果配合放射治疗,还可以活两三年。这是医生的原话。
文宇对这个结果显然不能接受。他像变了个人似的,终日沉默不语,如杳远的深潭。他比以前憔悴太多,青黑深陷的脸颊看起来像得了一场重病。双眼红肿,我猜他夜里一定哭过。只是在我面前,他却显出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沉稳。绝不提起任何不吉的字眼,只说:会好的。没事的。
我说道:“我欠你太多了。”
“不。是我欠你。本来我在十六年前就可以给你幸福,却因为我的难以决定,导致……导致你我的不幸。呵呵,其实那个该得绝症的人应该是我。为什么不是我,而是你呢。老天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我抽泣道:“我们都没有错。姜岚也没有。错在爱情本是就是自私的双人游戏,愿赌服输。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也不后悔。不后悔当初离开你,更不后悔领养了鸿筱——不,应该说,很庆幸。”
“丹妮!”他拽住我的肩膀,嘶声道:“为什么到今天你还这么倔?这么不肯低头?你就丝毫不后悔当初的放弃么?”
“不后悔。因为后悔的话就不是莫丹妮了。”我在泪水中开出微笑之花。
文宇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大声道:“那好。现在我问你,我要娶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愿不愿意?”
什么?他要和我这个绝症病人结婚?我惊讶地望着他,又听他赤诚而急迫地问道:“你说啊,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作我的妻子,让我作你的丈夫?”
“你……你疯了?我是个绝症病人啊!”
“不,我没疯。我清醒得很。那就是,我现在正式向你求婚。我要娶你,照顾你,直到永远。你给不给我这个机会?”
“为……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道:“因为我不想再后悔。不想一辈子活在对你的愧疚和自责中!我希望给你一个承诺,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他的脸透出激动的酡红,被泪水沾湿的眼睛精光四射,嘴唇急速地颤动着,颤出所有的真情,热切,感怀,坚定。求婚,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高的尊重和表示,最大的信任和决心。如果是向一个身患绝症的女人求婚——且并非为了她的财产——那就包涵更丰富的含义。爱和恋,怜和敬;风雨同舟,生死相许,莫失莫忘,不离不弃。这几乎是人间最真、最伟大的感情之一。现在,赵文宇给了我这样一份感情,我能不接受么?能不接受么?
“我答应你。”
文宇笑着流泪道:“好。谢谢你。我很高兴。太高兴了。是我活这么大最高兴的一天。丹妮,等你出院后,我们就结婚好不好。你喜欢怎样的婚礼?西式还是中式?或者都来一次?还有你的母亲,要不要把她接到北京来?”
我耳边听着他爆破似地说话,终于“哇”地哭出了声,伏在他肩膀上,涕泗横流:“文宇,我后悔,真的后悔,后悔当初我太软弱,太小气,没有和姜岚一争到底。害你没有感情没有寄托地过了这么多年。我身边至少还有鸿筱,而你……你……”
他把脸贴在我的发上,道:“不要说了。丹妮,不要说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从今以后,我会给你最完整的幸福,你会是世上最美丽的新娘!”
残阳如血。
长空如画。
婚礼定在了第二年的春节前夕。我和文宇商议,先在北京举办一场西式的,然后回杭州举办一场中式的。母亲放下电话就开始在家里张罗,望眼欲穿地盼着我回家的一天。
李建初也写来了贺信,说他因为他在春节前要出一次国,所以不能亲临道贺。信中还提到鸿筱和他相处很好,叫我们不必担心。
婚礼的前一天,我对文宇说道:“今晚我想回自己的家睡觉,一个人。明天你来接我。”
“那你小心点,有情况就打电话,我整夜开机。”他一定了解我的心情。
这是最后一个单身之夜,也是最后一个住在这个家的夜晚。明天,我将成为赵文宇的妻,一切都将结束,一切都将开始。
坐在梳妆台前,从镜中看着自己的脸。苍白之中透出些许娇艳,忐忑而羞涩地发着光。冬夜是寒冷的,我的心不是。
可是,我又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曾在这房子的客厅里走过,卧室里睡过,沙发上坐过,餐桌前笑过的人。曾经这里到处都是他,而如今,如今他的身影、声音去哪了,去哪了?
风摇月影,雨打窗棂。
镜中只有我自己。
“丹妮。”一个声音像从未知的国度里、遥远的云彩里、神秘的花骨朵里传来。镜子里多了一人!
我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睁开,人已不在。
唉,果然是幻觉。
不对!镜子里又出现了两个人,绝没看错。我剧烈转身。
一张日思夜想的脸出现在我面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亲切得不能再亲切。
鸿筱!他回来了!回来了!我无声地颤抖着。
鸿筱静静地看着我,静静地。脸色很淡,眉毛很淡,眼睛很淡,嘴唇很淡,淡得不像鸿筱,淡得像一个从千年老林走出、笼了一身轻烟的精灵。
“鸿筱……”
精灵开口,用平静如井、不容质疑地语调说了四个字:
“别嫁给他。”
第二十一章 乘风归去
我从座位盈盈站起,朝着鸿筱,轻轻地、轻轻地走去,怕我的脚步声踏破了夜色的沉静,踩碎了重逢的欢喜。走到和他相距一笔之遥处,我伸出手抚摩他的脸,从浓密的发鬓到灼热的脸颊再到清秀的下巴,清水淌过丝绸那么流畅,晚风吹拂兰花那么柔和,生怕指尖不能够传达尽我的思念,我的爱意。当手掌笼成半圆状托住他的下巴时,他突然伸手捉住我的右掌,钳得紧紧的,用的却是温柔的力,像是磁石吸铁。他的目光中有夜莺的歌声,呼吸中有玫瑰的香气,柔情在空中像含羞草叶一样缓缓舒展,牵引着我的身体倒向他的怀中;于是他的手臂挽住我的肩膀,将彼此贴紧,一款轻纱也横穿不过。爱的藤蔓从地板冒出,爬上我俩的脚背,向上攀附,将两具躯体交织裹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丹妮。”他轻柔地唤了一声,加上了爱的弱音器。
“鸿筱。”
突然,他将我抱了起来,走到床边,接着将我像放置古董瓷器那样小心地放下。我躺在床上,看到他面带流霞,目放炽光,禁不住颤声问道: “你……你想干什么?”
他不答一话,俯身,紧贴,覆在我的身体之上。他的一只手置在我的颈项后,另一手握住我的手,十指交叉攥紧;他的鼻尖触碰我的鼻尖,强劲的、夏威夷阳光般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的视线烟熏似地模糊了,空气中飘着果实的芳香。
“鸿筱,不可以,不可以……”我用仅余的半缕理智挤出几个音。
他先是给了我一个露珠般的吻,接着就不客气地用他的唇吞吸我的唇,像是在品尝甘甜的蜂蜜,又像在吃记忆。在他的热吻之下,我变作一只漂流在夜空的迷途之鸟,从惊慌失措至安然享受;额头、眉毛、眼皮、鼻尖都被他的唇灼遍,而爱的火苗还在他的眼中不依不饶地燃烧,越烧越旺,再过一刻我就会被它烧死。
他松开我的手掌,把手移向我的领口,解开一个扣子,接着是下一个,又下一个,我的脖子生起凉意,他继续解。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突然闪过文宇的身影,记起明天,明天是我和文宇的大婚之日!我一咬牙,使出全身力气抓住鸿筱的手,止住他的动作,艰难地说道:“不可以。”
我的目光射进他的瞳孔,他的眼眸瞬间掠过黯然的云,流露出孩子般的委屈;我的心被重重地挠了一爪,但是文宇的身影却更清晰了。
我开始推他,推墙似地推他。他终于不舍地离开我的身体,一个翻身躺倒在旁边。
我坐了起来,俯视他的模样,他正失神地望着天花板,胸口微微起伏。当彼此的视线又重叠在一起后,他绽出一朵旖旎的笑,眨眼道:“丹妮。”
我被他俏皮的眼神逗笑了,他也坐了起来,搂住我。
“别嫁给他,好吗?”
“我……”
“跟我走。”
“走哪?”
“去美国。我爸爸在西雅图有房子。我下学期一毕业就会去那边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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