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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梅-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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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好吧。我不懂,我是笨蛋。”
  “我不是这个意思。”健之急了,模样比路边的蝴蝶花更可爱。
  我强忍笑意,问道:“你是怎么跟广昙大师相识的?”
  “哦,我十六岁那年来随缘寺观光,正好遇上广昙大师开坛讲法,我留下听了一阵,觉得很有意思,下来又向大师请教,就这么认识了。之后我每次来随缘寺,都会找大师谈论话题的。”
  原来如此。
  “广昙大师修为极高,是当今少有的高僧了。”他又补充道。
  我想起广昙大师说我心中有结的话,不由得心神不宁。下台阶时没注意路,不小心一脚踩空,顿时感到左脚踝剧痛,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怎么了?”健之赶紧问。
  “脚崴了。”我忍痛说道。这次是真的。
  “还能走么?”
  我休息了一阵,移动脚步,痛不可当。只好摇头:“不行。”
  健之想了想,说道:“这样,我背你吧。反正离山脚也不远了。”
  我吃惊地看着他,大为踌躇。
  “来吧,快点。”说着转过身半蹲下,把我的手往他的肩上拉。
  想想也没其他办法,便伏在了他的背上。
  健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笑道:“想不到你这么重。”
  我“啐”了他一口,“胡说。看我回去不收拾你。”
  日头渐西,我们就像小情人一样,一路打情骂俏,下了山去。我做梦也没料到,这一天的踏青之旅竟会以这样的柔情蜜意结束。伏在健之的后背,听到他沉重的呼吸,愧疚与忧伤又一次注入我的心田。老天,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偏偏是阿梅,偏偏是阿梅呢?

  十四。1

  为什么我偏偏是阿梅呢?为什么?
  从随缘寺回来后,这个念头就像鬼一样一直附在我的脑海,夜间尤显活跃。
  如果我不是阿梅,我就不用背负这么多的仇恨与责任,不用处心积虑混进倪家,伺机报仇。如果我不是阿梅,我就可以和阿明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也许还可以和倪家兄弟拥有真正的感情。
  也不用像现在一样把阿明推给思思,对他们的关系装傻冲愣,等着看思思撕心裂肺的那一天——实际上我何尝愿意!我对思思,蕴之,敏之还有健之,更多怀着的是喜爱与亲近,而不是憎恨。要亲手把他们推到痛苦的深渊,你以为我不会难过,不会自责吗?
  可是,可是,我就是阿梅,不折不扣如假包换的阿梅。罗芷姗的女儿阿梅。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母疼爱的阿梅。本该像思思那样享受荣华富贵结果却潦倒穷困含恨至今的阿梅。为了报仇不惜亲手杀掉自己孩子的阿梅。承受了太多痛苦与磨难,渴望着新生活的阿梅!
  所以,我不能回头。就算我负了倪家所有人,那也是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如果你们要怪,就怪自己不该投胎到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庭!不该有那样一个负心薄幸,见利忘义的父亲!姓什么也不该姓倪!
  每一夜,我都这种心潮的颠簸中沉睡,苏醒,复沉睡,复苏醒。每一个白天,我都在这种意志的指导下执行我的计划,观察倪太太的举动,鼓励思思和阿明的交往,攫取敏之和健之的感情,以及等待蕴之的归来。
  蕴之归来在一个灯火阑珊的夜晚。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急着和我见面,约到我到一间法国餐厅。
  餐厅位于全市最高建筑物的顶层。确切地说,是一个空中餐厅。抬头就能看见星光灿烂的夜空。往四周眺望,摩天大楼的高顶一个接一个缀在都市的空气里,像是飘浮在深海上的小岛,整个城市都被我们睬到了脚下。悠扬温馨的音乐在空中回荡,沁出了夜色的芬芳。
  焗洋葱汤上过之后,服务生陆续端上了红酒牛排、焗田螺、鸡胸肉配摩利菌和海鲜沙拉。蕴之笑道:“刚从法国回来,最近又迷上法国菜了。
  我问他:“生意谈成了吗?”
  “那还用说。法国、比利时、意大利那边已经签订了和约,下半年我们公司就会在这些国家首都的郊区各修建20套超豪华别墅,供世界最顶级的富豪入住。”
  “承建方是‘清远’吗?”那是倪氏集团的房地产子公司。
  “不错,另外,这次还一并收购了国内几家服装与食品公司,还有家电方面,股票刚刚上市,就被炒到三百多点,并且一直走高。新年就是新气象啊。”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一件往事,心口剧痛。
  “怎么了?”他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儿。
  “哦,没什么。真替你高兴。这次下来,你在倪氏应该威信大升,没有人敢在你面前指指点点了吧。”
  “指指点点我也不怕。我现在拥有公司百分之五十七的股份,谁能把我怎么样?”
  我嫣然一笑:“Cheers。”
  酒杯相碰,蕴之从怀里模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递到我的面前,说道:“这个送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盒子里躺着一颗红宝石戒指。鲜红如血,光芒在夜空中宛转流动,像是情人的眼波。
  我惊疑不定:“为什么要送戒指?”
  蕴之咳了一声嗽,郑重地道:“阿梅,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我想你做我的女朋友。”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短短的几个字,像是弹珠一样在我心坎上下跳动。他这是在向我表白?在经过一年多的地下情人的关系后?
  “我考虑得很清楚了。我现在真心实意并且负责任地说:我爱你。”他的眼光越发地迷离梦幻。
  我爱你!蕴之在对我说:我爱你!
  “怎么?你……不高兴?”他斜眼问我。
  “不是……”我强压心中的狂澜,“我……我很开心,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呵呵”,他抿了一口酒,露出一贯温和俊美的微笑,道:“我也不想我们两个老这样偷偷摸摸的,我想给你一个名分。”
  我还是没有找到北,脑海里像放映影片一样闪过我与蕴之在一起的种种画面,好半天才回过神:“你……你确定那个人就是我?”
  “唉。阿梅。我就说你老是不相信我。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确定。我要你做我的女朋友,然后我们就订婚,还有结婚。我要给倪家找一个大少奶奶。”他语气极坚定,让人无法抗拒。
  “可是我……我这么穷,什么都没有,怎么配得上,配得上你?”
  “阿梅!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在乎你的身份地位,我爱的是你的人。你难道真的以为我是一个那么功利、看重门第的人吗?”
  “可是……就算我同意,你家人也不会同意的。”我将头低下去。
  “我的事我说了算,谁也不能作主。”
  我闭上眼,听他的声音在耳边萦绕:“我承认,我以前是和不少女孩有过交往,但是我对她们都不是真心的。她们只不过是爱上我的钱和地位。只有你,阿梅,才是我真正爱过的,真正想要娶回家的女人。”蕴之说个不停,为的是打消我的疑虑。
  我睁开双眼,对他说道:“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你需要考虑?”他有些难以置信。
  “不是。蕴之,刚才听到你刚才的话,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那……?”
  “因为我答应过我妈,在没有替她达成一件心愿之前,我不能接受任何男人的示爱。”
  “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达成呢?”
  我眼波一转,狡黠地道:“快了。”

  十四。2

  一路狂奔回家。三月的夜晚气温还是很低。今夜又有风。风的巨笔在天空中划着大字,像一把把尖刀,刺进入人体每一个穴位。麻木的痛楚,从脊背扩散到每个神经末梢——我有种蛇在蜕皮的幻觉。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不可否认,一直以来我都从心底隐约期盼着有一天蕴之能够捧着玫瑰举着戒指,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说“我爱你”。女人的虚荣无非就这么一点——能够有个体面的男人无所畏惧地向自己示爱。我曾多次预想过这样场景的发生,那时我的结论是我会毫不犹豫地接过他的戒指玫瑰,报以幸福的笑脸,说不定还会送上一个甜蜜的吻。
  可是当这一切成为事实时,我的顾虑却比我预想中要多多了。即使只是作为复仇步骤中必不可少的一步…——获取倪家大少爷的爱情,以此对抗倪太太在家族中的地位——我也没能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而在蕴之诚恳地求爱面前败下阵来。
  这有可能是因为我不爱他。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真的还爱他。
  那阿明呢?不久前我才确定了对阿明的感情,而现在我仿佛又被更大的诱饵给诱惑了。我深刻地感受到,蕴之始终是我灵魂中不可切割的一部分,尽管我也不知道道理究竟何在。失去阿明,我会悲伤会痛苦;但失去蕴之,我会空虚会困惑会死气沉沉。他们就像白水和红酒,一个供我维持生存,一个让我品尝到生命的甘甜。这是我贪心,还是所有的男人女人都这么贪心?
  刚一到家,阿明就问:“这么晚才回来,去哪了啊?”
  “跟朋友吃饭去了。”我心不在焉地答道。
  “朋友?哪个朋友?我看是倪蕴之吧。”
  我疲惫地望床上一趟,道:“那你都猜出来了还问我干嘛?”
  阿明嘴角抽动,上前几步质问:“他干嘛单独约你?”
  “他今天向我表白了。”我也不想再瞒他。
  阿明惊恐地抓起我的手臂,大声道:“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向你表白?你……你怎么回答他的?”
  “干什么!”我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道:“你这么大声想要吓鬼啊。事情没你想得那么见不得人,你该知道我进倪家的目的。从头到尾我只是在利用他们的感情而已。”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阿明穷追不舍。
  “我只说了两个字,快了。”
  “快了?”
  “嗯。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搞垮倪家的那一天快到了。”
  确实是快了。只要我搜集到倪太太犯案的证据,揭露出这个女人的阴谋,就可以让她众叛亲离。再公开蕴之的身世、思思的丑事,还有我的身份。敏之和健之两兄弟被我玩弄于鼓掌,也不足为患……我倒要看看到时候倪家还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自从上次在倪家花园的阁楼上与思思进行对话后,我已确信倪太太的情夫就是那个陈律师。情况很可能是,倪太太伙同陈律师谋害了倪老爷,想要谋取他的财产。想不到后来陈律师因舞弊案被投入监狱,倪太太花了重金将其解救出来。陈律师官司在身,两人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就只能偷偷摸摸作地下情人。
  当然这一切还只是我的猜测。我需要用事实证明。
  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阿明,要他协助我。
  连续好几天,我都随身携带着必要工具,奔赴卫民医院附近的大院前等待机会搜集现场证据。
  机会终于来了。这一天下午,刚刚转弯瞅见大院,院门骤然被推开,走出一个身形高大、穿咖啡色夹克的男人,关门后钻进门口那辆雷诺,一溜烟开车走了。我心里一喜,走到院门口,敲了敲大门,没人应答,随即拨通了阿明的手机,要他立刻赶到现场。
  我踩着阿明的肩膀,翻越了三米来高的围墙,进得院内。打开门,放阿明进来。走到那扇挂了蓝布的门前,用一根铁丝□□钥匙孔,使劲一转,门便无声地开了。阿明退回到大院门口放风,我抓紧一切时间开始搜屋。
  二十平米不到的一间房子,陈设着简陋的家具。地上、桌上堆放了许多文件。凌乱不堪。我一件一件翻阅,看到全是一些法律文件、档案什么的,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自己果然没有猜错。
  翻了一阵,没有翻到真正有用的东西。环视屋内,目光无意中滑过床,走过去揭开枕头,一张照片正安静地躺在床上。拿起一看,照片上的可不正是倪太太么?只见她靠在一个男人身边,两人神情亲密像是老夫妻,背景则是一片碧蓝的海洋。
  证据可算被我逮到了。
  我将照片放回原处,以免事情暴露。念及门锁已被弄坏,便随便抓了屋里几样稍微值钱的东西,布置出小偷窃财而匿的假象。又依葫芦画瓢,打开另一间屋子的门。搜索了一阵,依旧没有太大收获。我失望地走出屋,对阿明说:“我们走吧。”
  “怎么样?是你想的那样吗?”离开大院后,阿明迫不及待地问道。
  “是。那个男人果然就是陈律师。但是屋里除了有一张他和倪太太的合影外,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二人的关系。”
  “哦……不要急。慢慢来。反正你确定了倪太太有情夫的事实,就不怕她不露狐狸尾巴。”
  我不吭声。陈律师经过这次的失窃,肯定会小心提防。以后要查出端倪,只怕是难上加难。
  寻思一阵,我昂头对阿明说道:“阿明,你可不可以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要你绑架陈律师,逼他说出真相。”
  “什么?”阿明大吃一惊,“绑架可是犯法的!”
  “我知道”,我镇定而言,“但是这是最有效最简便的方法了。你放心,陈律师有官司在身,他不敢告我们的。只要他说出当年和倪太太的猫腻,我们饶过他就是了。”
  “可是……可是……”他在犹豫。
  “你不肯帮我?”我添怒道。
  “不是不肯帮。但是阿梅,我觉得我们会想出更好的办法也说不定。”
  “好吧。我知道了。你自己想去吧。”说罢疾步而行。
  “那你呢?”阿明追上我,抓住我的手问道。
  “我心意已定,你不肯的话我自己来好了。”我口气生硬不留任何余地。
  阿明木然地看着我,看了许久,陡然一甩手大声道:“好!我帮你!我帮你!”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我欠你太多。我只希望你明白,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明天。”
  “我相信你,相信你是了。”他又搂住了我,搂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流下两行泪水,伏在他的肩上,平静地道:“相信我,明天很快就到了,很快了。”

  十五

  1
  明天并没有很快地来到。事情也没我想得那么简单。我除了一面要对付倪太太外,一面还要周旋在倪家兄弟之间。可是我发现,越是和他们接触,我的心就越和他们靠近。每天都得在脑海里进行恨与爱的交战,我的心变得很累,累得只想逃离。但我又无法逃离。只能一面勉力地把戏演下去,一面翘首等待阿明的消息。
  阿明的消息没有等到,我却等到了健之的约会。他约我星期天的上午去灵河边一聚,说有事要告诉我。
  怀着忐忑,我抵达了目的地。健之还没到,我只好自己欣赏风景。
  灵河的两岸种植了垂柳。柳条清鲜得就像水洗过一样,一缕缕垂在河面,是连接天水的丝带。柔情顺丝带流下,注入河中,水也变得灵性多情。皱起细微的水纹,轻巧地向四周划开,空灵杳渺如遥远的回声。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水中自己的倒影,仿佛见到了我的母亲在飘摇的水波间呼唤着我的名字。我的灵魂被这想象中的声音所抓吸,固执地想要溜出体外,投入这晴朗的碧波中。
  忽然肩膀被人一拍,我转头一看,正是健之。他来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毛衣,露出衬衣的白领,脸上带着浅笑,比河畔杨柳更显清新。我一下子感到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我说:你来了。
  他说:我来了。
  沿河而行,脚步悠缓得如同舒伯特的那支《小夜曲》。阳光泻在我的肩上,骨头里透着团团暖意,从四肢百骸流到心田,一朵光艳的花就地绽放,香气扑鼻。
  他是个温暖的男孩。温暖得让人迷醉,温暖得像雪夜木屋里壁炉中的那朵火焰。
  “我下下周一就要回英国了。”沉默半晌,健之开口说道。
  “哦”。我应道,心倏地沉了下去。英伦那么远。“英国那边的生活怎么样?”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英国很多雾,老爱下雨,你应该会喜欢。”他还记得我曾告诉他我喜欢雨的话。
  “真好。下雨让人沉静。”
  “英国人很绅士,也很懂得享受生活。他们一天中最惬意的事情,就是下午一边喝红茶一边吃黄油面包。〃健之话音悠悠,我仿佛嗅到了红茶的芳香。
  “还有”,健之继续说道,“伦敦有个大笨钟,就在泰晤士河边,是世界钟中之王。样子憨憨笨笨的,呃……就像我一样。”
  我华丽地笑了起来。这个健之哦!
  “阿梅,我们一起去英国好不好?”等我笑毕,健之轻声说了一句。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们一起去英国好不好?”他重复了一遍。
  不要急不要慌。我拍拍自己的额头,说道:“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阿梅,你……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心意吗?”说完这句话,他的脸生起了红云。
  糟糕。我在心中说道。倪三少爷也向我吐露心意了。可是,健之,你知道我们之间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吗?
  我停住脚步,不发一声,视线起雾。
  “阿梅,我们一起去英国,过自己的生活。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泪珠化为两道银线,划过面颊。
  “哎,阿梅,你别哭啊。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他惶急地道。
  我擦干眼泪,勉强说道:“不是……我是太高兴了……〃
  惊喜和感动分据了他的双眼。他抓起我的手,问道:“真的?”
  我咬咬牙,说道:“当然是真的。但是你要等我。”
  “等你什么?”
  “等我做完一件事,我就跟你走,我们去英国。”我在骗他。我是个坏女人。
  “好,多久我都等。”他伸手把我揽入怀中。我能听见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我可以吻你么?”健之轻轻地、低低地问,声音像翠绿的橄榄叶扫过我的耳畔。
  他动情了。真的动情了。但我必须阻止。
  我推开他,望着天边的流云说道:“如果……你不姓倪该有多好。”
  2
  不该姓倪的岂只健之一个。刚从灵河边回来,我就接到敏之的电话,说要请我看场电影。时间就定在傍晚。我奇怪地想,难道他们兄弟俩心有灵犀,在同一天感情澎湃么?
  细雨黄昏,华灯初上,鸳鸯蝴蝶的时光。
  路,潮湿而纤长。路旁饱吮雨露的植物悄然冒出了花蕊。疾驰的车辆在光影变换中幻化成一束离子流,穿过我的眼帘。透过眼帘,我望见一把伞。淡绿色的双人伞,宛若一片宽大的荷叶在风中起舞。雨滴沿着叶子边缘滚下,滴在地上,碎了,溢出明亮的音符。
  伞下是赴约而来的敏之。
  他的脸,一扫从前的淡漠,取而代之的是清浅如水的笑容。眼里流动着柔情和蕴藉,是秋日笼罩了薄雾的平湖。他是诚恳的、从容的、温情的;卸下了防备,整个人就像大梦初醒一般灿然生辉。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敏之,这样清隽迷人的敏之。我被电到了,惊艳无比。
  原来,冷漠的男子一旦融化了心中的坚冰,优美得简直像是午夜庭园里的兰花,在月光下散发着持久的幽香。而他的爱,则如一曲悠扬宛转的牧歌,从天际传来,把你引到梦里云端。灵魂便在旋律中跳舞狂欢,再也不想回归躯体。
  放映的影片是《云中漫步》,唯美的文艺片,我不太感冒的影片类型。也就没怎么用心看,只是注意到他在不停地咳嗽,好像是生了病。
  走出影院,我问他:“你生病了?是不是刚才着凉了?”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嘲地笑道:“这点病算什么。其实……”
  “怎么?”
  他迟疑了一阵,终于说道:“其实……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我爸爸就是因为这个死的。”
  什么!我像突然挨了一枪,身体僵硬,不敢相信。
  看到我惊诧万分的模样,他又笑道:“所以像我这样的人,本不该拥有爱情。”
  怪不得,怪不得。他总是这么消沉抑郁。原来是有疾病的困扰。
  “那唐小姐也是因为……?”
  “多少有一些吧。谁愿意嫁给一个病夫呢?”他又感伤地笑了笑。
  瞬间我丧失了语言能力,找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现在医疗这么发达,你的病一定会治好的。”好不容易开口道。
  “生死有命,我不在乎。”
  “怎么能不在乎?你还有母亲,还有兄弟姐妹,他们都很在乎!”我忍不住训斥他。
  “那你呢?”他忽然转身面向我,问道:“你在乎吗?”
  “我……我自然不会不在乎。”心比秋天田里的麦浪起伏得还要厉害。
  他凝神看了我一会儿,把伞柄往我手中一塞,咳嗽道:“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时间不早了,快回去吧。”说完冲进了雨中。
  我急跑几步,将他拉回,大声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悲观?这么逃避?病了可以治。失恋了可以再找,事业可以打拼,你们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都是这么软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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