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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芳坐消歇-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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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回万岁爷,今儿二月二了。”小六子直倒冷气儿,好嘛!人一走,皇帝魂儿也跟着跑丢了似的,连日子都记不准了。
  忙晕头转向地爬起来试探着问,“万岁爷累了,等王大人给您治好了,万岁爷趁早歇下罢?”
  皇帝摘下伤口的帕子,任由他们摆置,末了问道:“筒子河面上的冰结得有多厚了?”
  听他前言不搭后语,小六子心里轰隆隆乱擂,强笑道:“回万岁爷,因着正月里下这场雪,筒子河从里到外都冻结实了,依奴才说这是好事儿,能多采些冰雪存窖里,入夏到了七八月天正热的时候,宫里各处都管饱了。”
  “蠢材!让你多说了?”皇帝斥他句,摁了下伤口上包扎的纱棉吩咐道:“去准备笔墨,朕待会儿要下两道旨。”
  又看向太医问:“王志和,倘若有人问起朕的病情,你打算怎么说?”
  王志和一通脑筋急转,暗琢磨了下皇帝故意拖了半拍的口气,磨了磨嘴皮子终道:“皇上身子康健,不当心擦破了点皮,上两回药也就大安了。”
  皇帝点头,“这几日你就在寿药房当值,掐点儿过来给朕换药,把你这套说辞背顺溜,别扭头就说给露馅儿了。”
  等他跪安退下,皇帝起身绕到书案前,提笔拟着奏折,小六子一边磨着墨,一边含着泪道:“奴才还没谢万岁爷的恩呐,您这是体恤奴才,怕殿外头那些人知道奴才当值时出了乱子,瞧不起奴才……”
  “真知道给自个儿脸上贴金,朕能是为了你……”话说了半截儿,皇帝顿了笔,抬头狐疑地看向他,“狗奴才!你敢试探朕?”
  小六子一袖眼泪乱抹,忙趴下身请罪道不敢,皇帝被他搅得心里裹乱,看着砚台里半开不化的端砚出神,乌迹越晕越大,似乎能把人一口吞噬了。
  回到宁寿宫,西一长街正打响了八点钟的梆子,盛苡杵在乐寿堂正殿前挪不开窝,这会子她知道害怕了,养心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太后跟前根本不可能瞒得住,她也别想一推六二五,完全把责任撇干净。
  几名宫女刚好从门里出来,司烟疑道:“怎么不进去呢?我们几个都给老佛爷跪过安了。”
  盛苡一味地退缩被她看出端倪,下阶避开另外几个人,低声问:“出什么岔子了?”
  “姑姑……”她忍了下没忍住,抽着鼻子道:“万岁爷把我给轰出来了。”
  “又不是天塌下来了,不至于,啊?”司烟拍着她的背宽慰道:“雪地里都跪过,挨顿呲儿算什么,主子娘娘都被轰过,人眼下不照样得意,我刚入宫那时候,脸啊,都是被当脚后凳儿踩的,姑姑们走了一茬儿又一茬儿,后来终于轮到我冒头了,这才体会出咱们老佛爷驭下宽厚,就算再跟着伺候几年我也愿意,嘴上虽赶着让人走,背地里还给我们几个近身伺候的存得有嫁妆呢,可见脸面都是自个儿挣出来的,你的好处主子都能瞧得见,心里头自然也记着的,万岁爷那么瞧得起你,还怕出不了头吗……”
  听到话尾,盛苡才惊觉自己的思绪一开始就拐岔道了,忙咽下泪,摆着手说:“不,不是的,我不是要说这个,是,是万岁爷他受伤了……姑姑,我,我该怎么跟太后娘娘回了才好?”
  话落,司烟惊恐地撑大眼,“哎呦!这可要了命了!不会是你把万岁爷给伤着了罢?”
  盛苡摆头不迭,“不,不是的……”
  听她缺句漏字,吭吭哧哧地把话说完,司烟略吸一口气,握了握她的手道:“老佛爷刚净过身,这会子正忙着泡指头擦甲油,着觉前听了这消息,忧心起万岁爷,怕是一晚上都合不上眼了,明儿自然有人给老佛爷传话,到时侯我帮你圆了,就说你今儿晚上回来时,老佛爷已经歇觉了,来不及禀告这事。既然人不是你伤的,想来老佛爷不会跟你揪真儿的。你看呢?”
  盛苡是无头苍蝇乱撞,想了想也只有这个法子可行,除了嗡嗡地答应,再说不出别的话,司烟驱着她往值庐里走,进门前拦住她问:“那天跪雪地,都没见你眉头皱一下,今儿挨句骂怎么就受不住了?你到底委屈什么呢?”言罢,一扭身就进屋了,撂下她脸上火烧连云似的独自站着吹了阵冷风,抬手揉了揉脸,才静下心跟进门。
  几人忙招呼她坐上拐字炕,司茗把炕桌推近了说:“来来来,我得招呼招呼我这个大徒弟,初四我就该出宫了,老佛爷跟前敬茶的差事全倚仗你了,这是上月二十五大填仓那日的炸盒子,咱们殿佛堂供位前刚彻下来的,老佛爷心疼人,专门给赐的,你下了值,肚子一直空到现在,凑合着赶紧垫垫。”
  被她这么一说,盛苡真感觉肚子里空落落的,赶忙应了声谢,手探到腰间捞了半天却没够着手绢,扑了几下空才反应过来是拿去捂皇帝的伤口了,其他几人正嘻嘻哈哈地逗闷子,谁也没注意,只司烟摘了自己的帕子给她,盛苡心虚地接过,垫在手底拿了只炸盒子慢慢咬了口。
  司茗讲完一个笑话,见几人兴致缺缺,压低声拢了几人的头道:“我听说祁二太子可还没死呐!”
  司衾上的宫女雪梅正缝着棉袜,抬头拿针在头上篦了篦,漫不经心地道:“又从哪儿混听来的人物,死啊活啊的,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见一众俱是茫然不解,司茗拔了拔胸脯,面有得色地解释起来,“还能有谁?前祁建贞帝的二皇子呗!”
  司烟惊讶地啊了声,“不能够罢?你听谁说的?”
  雪梅冷哼一声,“你听她蒙人,我跟你拍着胸口保怔,他们一家都死绝了,我阿玛随着咱们邧兵入关后,连城门都还没找见冲哪边开,就受先帝指派,替建贞一家子扶棺去了,他们那帮人从天寿山回来,到了营房门口足足用了一大桶白酒洗手,洗了好几把脸,照照镜子见身后没什么腌臜秽物,才敢进屋,”说着感慨似的摇了摇头,“亡国魂儿,你想这一家子怨气攒一起得有多大罢,我阿玛说,死者为尊,就是先帝爷也不得不顾忌着,请佛僧请道士,烧纸,辞灵,祭酒,打灵幡,搭祭棚,一样布施都没落下,只怕还不够消业呢。大晚上的你可别拿那借尸还魂的故事吓唬人,话本子压枕头底下,你也睡得着。”
  司茗被她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叉起胳膊抚了抚外臂,小声嘟囔着道:“到底谁吓唬谁呢现在,都印到话本子上了,总不能完全就是捕风捉影,空穴来风罢……”
  “嘿!你这丫头!”司烟拿手指头戳她的脑袋,“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能不能盼着点儿好啊!”
  司茗一把拨开她的手指,端着下巴长吁短叹:“可惜了,我的祁二太子,长得那么俊,已经化成一把烂骨头了……”
  雪梅撂下手头的活计,探身掀开她的枕头,拿起话本哗啦啦翻着,直发笑:“我倒要看看这祁二太子长了副什么模样,把咱们的敬茶姑姑迷得颠三倒四,还没开春呢,就变野猫了!”
  司茗反应过来忙扑过去,争她手里的话本,“你才野猫呢!嘴巴这么腥!”
  雪梅手一抛,喊了声:“盛苡,快帮我接着!”
  啪地一下,话本就砸在了盛苡的头上,又弹落在一旁,她却浑然没有知觉,一口炸盒子含在嘴里,味同嚼蜡,嚼了半晌都没咽下去,心里又浮现出盛茏的影子,模模糊糊一张脸,弯嘴冲他笑着,总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十年后再次听到他的名讳,居然是在话本子里,被人奉为调笑嗟叹的谈资……
  被人推了下,方醒过神,司烟面色古怪地看着她问:“失魂儿了?赏的还有炸麻花,原打算留给殿里值夜那几人吃的,我看你也吃不惯炸盒子,吃多了怪油腻的,不如……”
  盛苡摇了摇头,埋下眼皮,大口大口咬着手里的炸盒子,司烟拍了拍她的肩,下炕打水烧茶去了。
  她腮帮子鼓得硬硬邦邦,直到嘴里再也塞不下,方狠命嚼了起来,面前司茗两人打闹的影子逐渐重叠糊在眼前,眼泪逐渐溢出眼角,一径垂落。
作者有话要说:  尽量下章给糖

☆、碎枝折

  
  二月二是宫里断火炕的日子,白天已有内务府指派苏拉们清了炕池里的炭火,打了封条。夜风从炕洞里吹进,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盛苡有手脚冰凉的习惯,又因思虑繁芜,原本以为会彻夜难寝,却不料沉沉好眠。
  次日一早,多名宫女跪在乐寿堂殿前静等太后起身,等门帘内传出击掌的信号,梳头太监,值夜的宫女一应退出,方起身随李玉禄进入殿内,司烟带着徒弟锦玉入了内间侍烟,其余人就排开两列躬身肃立。
  须臾帘子一打,众人鱼贯而入。
  太后默默抽完一袋水烟,把翠镶方竹的旱烟袋伸给锦玉,往身旁瞥了眼,极淡道:“出师了。”
  司烟得了这么句夸奖,仿佛受了天大的恩典,激动地跪下身,红着眼道:“是老佛爷抬举奴才,锦玉比奴才更心细百倍,往后由她悉心伺候您,奴才就放心了。”
  太后似有动容,抬抬手道:“你们的孝心哀家都明白,明儿出去就把宫里这份念想断了,仔细听家里老辈儿人的话,还要守规矩,总没错的。”又挨个看着殿里其他几个将要被放出宫的宫女说:“你们都不准学她,姑娘家的金豆子哪儿是随便能掉的,出宫是件高兴事,把辫子都给盘直,风风光光从城门里踏出去,别让旁人给小瞧了。”
  几人含泪齐齐应是,盛苡暗自提足了精神,蹲身道了个万福,提起茶桌上的釉里红缠枝茶壶,一手摁着盖子,沏了多半个杯身的茶,双手托起恭敬呈送。
  太后半晌才接过,语调沉郁下来质问:“昨儿晚上怎么没歇在养心殿,圣躬不豫,不及时回来禀告,还要瞒着哀家不成?”
  见事情披露,司烟提前预备的那套说辞也不灵了,盛苡强自镇定了心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奴才……”
  刚说了个开头,李玉禄从门外伸回耳朵,打断她恭肃道:“老佛爷,万岁爷那边派人传话来了,”这时又有太监进门递了个消息,他马上又接了一句:“回老佛爷,孝淑太妃来了。”
  话说着,人已架着丫鬟的手,笑着走了进来,“咱们老佛爷这儿的门槛高,明儿我这张老脸怕是都不认了?”
  太后探探手招呼她坐下,“前儿不还说才到霸州吗,也不提前递个牌子,使唤人接你去,祺祥呢?怎么没跟着来?”言罢挥了挥手打发众人道:“各忙各的罢。”
  孝淑太妃是先帝次子睿亲王祺祥的生母,同是蒙古部落出身,跟太后关系很亲密,豫亲王开府后,便随其移居宫外,年纪较太后略显年轻,脸色红润,很祥和的样子,边说边坐在太后对首,“说是在东华门外头还有事,住贤良寺那地方了,过两日再回来。”
  见太后不搭话反而一脸愁雾,便撇了下嘴角,挖苦道:“放眼咱们京城里九外七皇城四,就您日子过得最享福,皇帝是个能耐人,把您好吃好喝供养着,宫里见缝儿就搭戏台,神仙都没您日子过得这么滋润,还不知足呢?”
  太后转着手里的奇楠香佛珠串子,眯眼看向外间,淑太妃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一抹纤腰袅袅,上完角落里八音钟的钟铉,又拿笤帚扫着槛隙里的灰尘,她也是宫闱间走出的伶俐人,动两下心思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故意呦了声道:“上哪儿找着这么个齐全人,困你这庙里,皇帝不恨呐?”
  太后斜她眼,沉沉叹一口气道:“你瞧她长得像谁,我怎么瞧都透着一股邪性,昨儿晚上支她去了趟养心殿,皇帝理头就被刀剌了,哪儿有这么赶巧的事。”
  淑太妃道:“你这又是何必,皇帝就爱挑这口,成全人不就得了,管她荤啊素啊的,添几个小子最要紧。”
  这话正触了太后的隐痛所在,她是个忠信神佛的人,忙摆了摆手道:“别提了,越说越赶趟。这回跟着去了趟浙江,都有什么见闻?”
  这么一问,淑太妃立马来了精神,两人从驻防聊到苏州弹唱,好一会子才歇了话头,李玉禄忙趁着空当提醒:“老佛爷,养心殿那边派来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回话呐。”
  淑太妃抢着话说:“赶紧叫进来,瞧我来得真不是时候,没得耽误了皇帝的正事。”
  小康子被宣进,屈腿请了个双安道:“太后娘娘,太妃娘娘吉祥,奴才小康子给您二位请安了,”说着两手抬起一只雕花木匣,“这是造办处金玉作为大贝勒长命锁绘制出来的花样子,万岁爷吩咐奴才让带给您瞧瞧。”
  太后点了下头,李玉禄就从他手里接过,躬身呈送上来,又见小康子喜滋滋地抬了头,“回太后娘娘的话,宫里见喜了,万岁爷封贵妃娘娘为皇贵妃了!”
  屋里屋外都跟着道起喜来,淑太妃也跟着笑道:“布英那孩子到底是个有福的,等大阿哥封了亲王,就该正位坤极了。”
  太后点头呼应,却略拧了眉头,提了提手,监管太后银例的司烟就从荷包里摸了几个金叶子赏给小康子。
  小康子千恩万谢地磕过头,乐颠颠地请退了。
  淑太妃看出太后心中的忧疑,便道:“你也看开罢,不就往后宫添个人,皇贵妃跟前要立规矩,隔三差五还得听你的教训,还怕她翻上天不成?”
  太后目光凝固,忧心忡忡地道:“懿嫔也守规矩,可你看她一露头,皇帝是怎么对待其他人的,权当摆设似的,这个模样你也瞧见了,背前面后又是赏鸟又是搂搂抱抱的,今儿唱这出,还不是混淆我的注意,怕我因为他的伤情开罪人,真把我当傻子糊弄了,我要是点头,往后就别想消停,光那几个嫔妃轮着来我这儿唱丧,就够我头疼的!已经答应我让她跟着四丫头了,到时随着她出阁,山高水长,就此阔别罢!”
  听她不自觉地把戏词给抖搂出来,淑太妃笑了两声,替她出主意,“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皇帝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再找不着好词句儿来夸他了,可即便根子长得再正,这会子正是贪新鲜的岁数,老对着那么几张脸看,早该烦了,皇帝都亲政十年了,后妃都还是当初王府里的那几个福晋姬妾,您这当额涅的,也真能替儿子着想。”
  话糙理不糙,正是这个理,太后一怔,醍醐灌顶般地敞开了心神,点头看向她道:“你是说,开选秀女。”
  淑太妃自己够了茶壶沏了口水喝,讳莫摇了摇头道:“这是老佛爷想出来的主意,我可没这么说,”说着拍了拍她的手,“到时候留个好的,配给咱们家祺祥。”
  太后也抬杯抿了口茶,挑眉笑着问:“真个的无利不起早,那小子还用你操心?”
  这回轮到淑太妃叹气,“他要有皇帝一半儿克制,我也算有脸下地见先帝了。”
  世间大都事情如此,互相看,两相羡。思虑这般沉浸着,门外一声宣唱,“皇上驾到,请太后娘娘,太妃娘娘的安。”
  太后坐下茶盅,冷笑一声:“瞧瞧,这就给人帮腔来了。”
  话是这么说,皇帝是天下第一的尊衔,高高在上的云龙,灼华不容逼视,进门一掀龙袍的水角,就大幅打了一千儿,单腿跪了个安,尤其是见他薰貂帽檐边角若隐若现掩着纱棉,太后诸多计较的心思早丢爪哇国里去了,半忧半嗔地道:“皇帝怎么这般不小心,在殿里养着就是了,无因白故的,何必上哀家这儿讨凉风。”
  皇帝在下首坐了,笑得四两拨千斤,“您别担心,就是擦破点皮,又不是缺胳膊断腿的病症,太妃娘娘进宫,儿怎么好意思不来尽尽孝心。”
  淑太妃眉开眼笑,“皇帝果真有这份孝心,就别老指派老二上外头跑腿,刚从浙江巡视驻防回来,骨头都快颠散了,我半截儿身子入土的人了,还指着抱孙子呐!”
  皇帝往她身后看了眼,略怔了下,应承道:“他是朕的左膀右臂,忙也就忙这两年,下个月朕出巡永定河工,宫里还得托他照应着,您眼睛辣,瞧上哪家人,朕帮您主张,不耽误他策福晋。”
  淑太妃忙道:“那敢情好,皇帝可得说话算数。”
  皇帝颔首,随手抬起茶桌上的茶盅,低头看了眼,略皱了下眉又放了回去,看向她问道:“四格格这两天在宫外,您见过她没有?”
  淑太妃瞥一眼身后,故作惊讶道:“我这刚从外头回来,连家门都没进,就赶宫里来了,这小俩月的新闻可别着急问我。”
  太后老僧入定,听他们扯了几句闲,开口对着外间道:“规矩越学越丢,万岁爷都来了好一会子了,怎么连个看茶的都没有?”
  闻声司茗忙放了鸡毛掸子,往梢间里进,被她拦了回去,“明儿你就出宫了,让咱们外岁爷瞧瞧你徒弟的手艺,念着点你的好。”
  这话说得露骨又不失深远,众人各有所思之际,盛苡理了理襟袍,从外间步路规整地走了进来,淑太妃便住口轻咳了声,半笑抿茶不语。
  热茶入杯时烟雨呜吟之音,此刻听在皇帝耳里却是冰泉破碎般的响动,略抬眼看她,眉山远黛,拢在茶雾愁绪中,羞愤呆滞含在眼睫下,忍得辛苦。不消片刻,便缓缓半福下身,十指葱茏,捧着山云海雾冲他倾泄过来,他抬起头,看着太后尊养有度,似笑非笑的面容,心里暗暗顶起一把火,烧得脑仁疼,恍然不知所顾。
  皇帝马蹄袖口边沿镶着饰石青纹丝织绦,手指微屈半掩其中,半晌没有接她的茶。盛苡略抬起眼皮,喊了句“万岁爷,”皇帝嗯了声,探手去够桌边攒盒里的贡梨,领襟处镶缀的铜鎏金錾花扣直直冲她眼底压了过来,他凑近她的耳边,轻道:“昨儿是朕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算是给糖了吗 尽量让后面甜起来啊

☆、沁园春

  
  温热熟悉的气息轻撩过耳垂,她一噤,抬头刚好对上他目,皇帝眼珠里的浓褐越积越深,逐渐镀了层黢亮乌郁的炭火皮,一径泼洒,浇了她一脸火星,烧得她面炉子透红瓦亮,慌忙垂下颈子,双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下,清透的茶水泼溅,顺着指头缝滑落,一滴连一滴坠落在他的靴旁。
  见她耳肤熏染,披红抹羞的柔媚小意儿,皇帝凭看良久,见太后逐渐拧起眉头,便收回视线,抬起她手里的茶盅,垂眼抿了片刻道:“太后敬茶掌事调/教有方,记赏,玉茶匙一枚。”
  小六子闻声忙进殿应了个嗻,司茗也受宠若惊地磕头谢了恩,皇帝便略抬了下手,一众叫起。
  太后看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茶水都泼出来洇湿一靴底儿了,居然还隔着山捧人的本事,当着一屋人的面打眉眼官司,公然跟她叫唱,扒人脸上啾啾咕咕,置天家威仪于不顾,哪里还有尊为皇帝的样子!她不是个揪死理儿的人,心里也曾松动过,可方才这幕,使她自觉脸面受损,一把灭了成全皇帝的心思。再看盛苡,起身转过头时面色稍显不自然,倒还算乖觉,正心里暗想着,被皇帝一句话浇灭了火气,“吉林将军进的那盆人参,品相极精,是为上品,隔天就派人给额涅送来。”
  太后动了动嘴没出声,淑太妃就笑着接过了话头,“还是皇帝孝顺,说起这个,倒提醒我了,从南边回来那时候,浙江巡抚奉了十篓春笋,可脆了,今儿我还带了几篓来,让寿膳房仔细做了你尝尝。”
  三说两说,一室融合。盛苡揪揪巴巴立在太后身旁,措眼看着窗屉,玉栏金窗外糊着松绿的纱绸,把院落里的茎叶枝头染上一层春绿,浅薄的日光透进来,照在指尖浸出暖意,目光稍稍收紧,光晕就打在他的侧脸上,几乎将他匀密的肤色照得透亮,像月华敷在脂玉上一般,漆黑的眉尾绵延至鬓边,眼梢略扬了下,便抬眼向她了过来。
  盛苡禁不住呵了口气,忙低下头盯住鞋面上钩制的穗子,一缕缕把心头捆了个严实,捂得喘不过气来,她有些懊恼,怎么窥起他样貌来了,想起他刚才说的话,老实说心里很受用,一国至尊就那么压下颈跟她道了歉,细琢磨思绪又没了着落,按理说皇帝没有屈尊讨好她的必要,他不是没心没肺,杀伐无眼的帝君,或许还是因着对她有愧,又挨磨了会子,脑子里几乎搅成一锅烂粥,提不动脑筋。
  太后太妃论了一阵宗室营里的家常理短,才暂时打住了话头,皇帝不耐烦掺份子,一直默然不语,间或看一眼那张脸,满面寡清,顿觉索然无味,便起身请退道:“您二位先聊着,既然祺祥还在宫外头,太妃不妨在宫里多留几日。”说着逼视淑太妃身后一眼道:“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人物,趁早走了干净!”
  淑太妃身后那名丫鬟一耸肩膀,灰溜溜走至殿中跪身叩了个头道:“叠昱给老佛爷请安了。”
  太后平素雅量极高,此时的恼怒也无以复加,指着她直抖手,“瞧瞧你这身打扮,格格没个格格的样子,上别人家里蹭吃蹭喝,请都请不回来,你皇考之前是怎么教导你的,端敬德礼,淑惠淳孝,未竟兼得,欲争其一,你做到哪一样了?亏得我都没认出你来!”
  四格格是个莽撞的性子,小声嘟囔着道:“儿臣敬您也孝您,其他的挨不着边儿,比不上端淳她们几个,是以才不想封号……”
  太后噎得倒仰,淑太妃忙出声劝道:“四丫头还小,不就贪玩儿两天,癔症过来吓得跟什么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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